第二十三章 帝國不走正道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22/277 章 · 5671 字
夜色深沉,威爾斯指尖的魔法光芒微斂,冰的身影便如融進夜風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隱沒於黑暗之中。
不過幾十分鐘,窗欞輕響,那道纖細的身影已無聲折返翠綠旅店。她單膝點地,呼吸平穩如常,衣角連一絲塵灰也未曾沾染——顯然全程未曾驚動任何布爾迪亞人。威爾斯對自己的陰影魔法素來自信,此刻也不免暗自頷首。
「威爾斯閣下,這便是您要的密約書。」
冰雙手將一份泛著微光的獨角獸皮魔法契約恭敬地高舉奉上。
威爾斯接過契約,在燭光下抖開獨角獸皮卷仔細查閱。
「沒錯,就是這個。安東以榮譽宣誓讓布爾迪亞人獲得解放,烙上了他專屬的金璽印。布爾迪亞人允諾支持安東奪取帝國,旁邊還有聯邦文官蓋下的認證金印。」
只要將這份白紙黑字的密約公諸於世,共和派便會徹底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立刻把這東西送呈二皇子,他肯定知道該怎麼做。」
威爾斯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應策局向來深諳此道。他們在不見天日的地底埋葬了太多帝國的黑暗秘密,掩埋了無數高層見不得光的勾當,操弄與散播情報,自然是他們最為得心應手的手段。何況二皇子早在議會與各大報社埋好了人手,萬事俱備,如今只欠這一陣東風。
冰深深鞠躬,將密約妥善地收進懷中。
「遵命,在下立刻將其轉交二皇子殿下。」
威爾斯抬手點出幾道流光,將腳底抹油、輕靈步伐與行動自如的加持法術接連烙印在她身上。接下來,便只需安坐局中,靜候佳音。
「要問什麼在太平盛世最不重要,自然是輿論;要問什麼在動盪亂局中最為致命,自然也是輿論。」
這種消息即使從布爾迪亞人內部流出,也不會受到重視;但二皇子卻擁有將事件公諸於世的管道。有些事私下討論尚可,卻絕不能擺上檯面。一旦上升到大眾輿論層面,就會演變成嚴重的危機——而現在的布爾迪亞人,已然成為了這場風暴的焦點。
待冰的氣息徹底遠去,少年悠然陷入柔軟的椅背中,偏過頭,靜靜凝視著窗外那輪將冷光灑滿房間的皎潔明月。
「成為皇帝便能操控帝國的一切,但前提是……得先坐上那把龍椅才行啊。」
事情的發展正如威爾斯所料。翌日清晨,立憲派的輿論機器便如鋼鐵巨獸般全面啟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威爾斯踩著晨光來到旅店大廳。一名女服務生氣喘吁吁地推門跑入,懷裡緊緊抱著一疊厚厚的報紙。剛從報社印刷廠趕工出來的紙張還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帶著微熱的餘溫。她將報紙重重拍在服務台上,朝著大廳裡的顧客們大聲兜售。
「號外!最新最火熱的獨家消息!錯過絕對後悔一輩子!」
走上前的威爾斯拋出一枚硬幣,順手抽走一份報紙,準備欣賞自己親手編織的計畫收穫了何等豐碩的成果。
「知名財閥代表人安東勾結聯邦試圖賣國,鐵證已呈交帝國議會……議會議長連夜施展聖階測謊術與鑑定術,當眾昭告此事為真!大皇子、二皇子與拓遠親王代表齊聲痛斥叛國行徑!」
黑底粗體的標題佔據了整個版面,威爾斯翻閱著散發油墨香的紙頁,情不自禁地再次勾起笑意。
「安東在輿論戰場上,已經徹底身敗名裂了啊。」
除卻最為死忠的狂熱分子,此刻的共和派內部,必然正經歷著一場天崩地裂般的劇烈震盪。
死忠者終究只是少數,整個共和派的根基已然搖搖欲墜。如今即便是那些最堅定的追隨者,在對外自稱共和派時,恐怕也只會覺得芒刺在背、臉上無光。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共和大夢才追隨安東。他麾下財閥的無數員工只在乎薪水能否按時入帳,至於發薪水的老闆是不是賣國賊,他們根本毫不在乎。
「是時候去『理性主義咖啡館』探探虛實了。」
威爾斯將報紙沿著折痕仔細疊好,收攏在臂彎裡,步出翠綠旅店。當他抵達咖啡館時,只見大門口已被密密麻麻的有志青年圍堵得水洩不通。他們將手中的報紙攥得滿是皺褶,另一隻手則指著緊閉的咖啡廳大門,面紅耳赤、聲嘶力竭地怒吼。
「安東先生,請給我們一個交代!報紙上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為什麼要出賣帝國的領土!我對你們簡直失望透頂!」
「難道為了勝利就必須搖尾乞憐勾結聯邦嗎?若真如此,我們和邪惡的帝國還有什麼兩樣,還談什麼正義!」
面對如海嘯般席捲而來的憤怒質問,咖啡館內的人避而不見,大門始終緊閉,只派出一名滿頭大汗的服務生,隔著半開的門縫苦苦勸說眾人離去。
「非常抱歉,各位!安東先生今天突發急病,實在無法出面與各位相見……」
「生病?我看是做了虧心事,沒臉出來見人了吧!」
「唉,虧我前幾天還四處遊說朋友支持共和派,這回真是把臉都丟到護城河裡了!」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堂堂領袖,居然連自己做過的好事都不敢堂堂正正地承認嗎?」
滿腔熱血化為冰冷失望的追隨者們罵罵咧咧地拂袖而去,人潮逐漸散開,想必這些人此生都不會再對共和派抱持任何幻想。
趁著街角還未湧現新一波抗議人潮的空檔,威爾斯快步邁上台階,叩響了厚重的木門。他對著探出頭的服務生低聲道:「我是威爾斯。請替我向安東先生傳話,就說我依然支持他,但我有極為迫切的問題需要當面請教。」
「請稍等。」服務生匆匆溜進內堂。不過片刻,他再次推開門,神色恭敬地側身讓出通道,朝威爾斯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踩著走廊上厚實的地毯,威爾斯跟隨服務生,生平第一次踏入了理性主義咖啡館不為人知的深處。
穿過幾間寬敞的會客室後,他被領進一間極為開闊的臥室。房間角落安放著一張雕工繁複的古典大床,而床鋪四周的書架與地板上,則如小山般堆滿了泛黃的自然科學、生物學與哲學卷宗,空氣中漂浮著陳舊紙張的氣息。
安東穿著一件潔白卻略顯凌亂的襯衫,虛弱地陷在床鋪軟墊中,一名女僕低眉順眼地侍立在床頭。
見到威爾斯進門,安東雙手按著床沿,雙臂微微發顫地勉力撐起上身。他剛張開蒼白的嘴唇想要開口,喉嚨深處卻猛地爆發出幾聲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硬生生截斷了話語。
侍立的女僕連忙上前,雙手捧上黃銅痰盂。
「看來安東是真的病倒了……」望著對方那毫無血色的慘白面容,威爾斯暗自思忖,這病勢顯然來得極為凶猛。
他在床邊的軟椅上落座,順手將臂彎裡的報紙擱在床頭那疊哲學卷宗上。黑底粗體的標題朝上,正對著病床。他做這個動作時神情自然得近乎隨意,彷彿只是放下一件累贅的行李。
「您的身體還撐得住嗎?為何不重金聘請教會的神術師來為您驅除病痛?」威爾斯開口詢問。
「咳……沒必要為了這種休養便能痊癒的凡人疾病去浪費寶貴的神術。」安東喘著粗氣擺了擺手:「那些在災難中掙扎的貧苦百姓,遠比我更需要這些救命的恩典。」
床頭的女僕垂首侍立,低頭的幅度,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威爾斯對這番高尚言論不置可否,語氣平靜地戳破現實:「即便您省下了這筆錢不去購買神術,那些施法名額也絕不會落到受災平民的頭上,最終只會被其他揮金如土的權貴買斷罷了。」
捧著痰盂退回床頭的女僕,手在半空停了半拍,才輕輕放下。
「所以我……才一直拚了命地想要改變這噁心的一切啊!」安東悲憤難抑,忽然掙扎著側過身,從床頭櫃深處抽出一冊邊角磨損的厚重帳冊,翻開攤在被褥上,指節重重敲在紙頁間。
「您看看這個——這是我名下三座工坊推行最低薪資後的帳目。薪資提高兩成,工人的產出反而漲了三成五,廢品率折半,連工傷都少了!人不是牲畜,把人當人看待,人便會拿出人的力氣來回報你!這不是空想,是白紙黑字算得出來的道理!」
墨線繪成的曲線在紙頁上一路攀升,頁緣批註密密麻麻,字跡因反覆塗改而深深陷進紙裡。
「以國家公權力約束教會!建立具備透明競爭機制的現代醫療制度!還有真正健全的社會福利系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享受市場資源配置的同時,將恩澤真正惠及那些在泥沼中掙扎的普羅大眾……!」他雙手死死攥緊了攤開的帳冊,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不會說您的宏願有何錯處。」威爾斯淡淡回應。
「可是,世人為何就是無法共情布爾迪亞人所遭受的血淚困境?」
安東的手指從帳冊上抬起,懸在半空。
「帝國與聯邦像切蛋糕一樣粗暴分割他們的故土,這絕對稱不上正義。讓他們民族自決、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難道真會對帝國造成實質的損害嗎?」
說到此處,安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床頭。
那份黑底粗體的報紙正靜靜躺在哲學卷宗上。他像被燙到似的移開視線,痛苦地閉上雙眼,手掌無力地扶住隱隱作痛的額頭,眉宇間寫滿了難以化解的悲涼。
威爾斯神色淡然。他同樣不認為安東和蓮華有錯。
安東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直望向他:「威爾斯先生,難道我真的走錯路了嗎?如果我追尋的真理是正確的,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站出來唾棄我、反對我?」
「因為帝國的子民,終究不是布爾迪亞人。」威爾斯的目光猶如冰水般冷靜,毫不留情地給出了殘酷的答案:「事實上,普羅大眾從未有過與異族共情的打算。對他們而言,捍衛帝國版圖的完整與榮耀,永遠凌駕於一切道德之上。」
安東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不過,我並不覺得您的決策有錯。要想摘取最終勝利的果實,必然要不擇手段地攫取一切優勢。與聯邦暗中交易、選擇與布爾迪亞合作,這在宏圖霸業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
床頭的女僕垂著眼,指尖在痰盂邊沿輕輕收緊。
「畢竟,真正的共和主義者一旦大權在握……」威爾斯微微一笑:「首要之務,便是要將那些封建主義的腐朽殘餘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呢。」
「倘若世人皆能有您這般透徹的覺悟,那該有多好。」安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門外那些庸俗的愛國者永遠不會明白——」他撐起上身,指節重新落回帳冊那道攀升的墨線上:「只要我們成功蛻變為開明的共和國,將千萬人民從貴族的沉重枷鎖下徹底解放,建立一個真正人人自由的國度,到了那時,甘願拋頭顱灑熱血保衛祖國的人必將前仆後繼!」
咳意在喉頭滾動,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們國家的鐵拳,將會比在專制皇權統治下強大千萬倍!」
話音在最高亢處驟然崩裂——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深處炸開,安東整個人蜷了下去,攤開的帳冊被震得滑落半邊。女僕疾步上前捧起痰盂,他卻抬手攔住,另一隻手死死按住那頁上揚的曲線,喘息著,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完。
「未來……那些暫時割讓出去的土地,想收復多少便收復多少,不過探囊取物罷了!甚至連強大的聯邦……都會在我們的兵鋒下灰飛煙滅!」
嘶啞的尾音散在藥氣與舊紙的味道裡。
「為了成就未來那份更宏大的『善』,就必須在當下毫不猶豫地製造『惡』,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威爾斯直視著安東的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撫平了身側報紙翹起的折角,他打從心底地認可安東的話語,但這與他的選擇並無關係。
「您能洞悉這一層,便足以證明您對國家的愛絕不比任何人少。」他的語調沉穩,像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之事:「耐心蟄伏吧,安東閣下。待這陣風暴平息,一切總會迎來轉機——共和的偉大事業,絕不會就此半途而廢。」
「抱歉……好像一直都是我這個病人在自顧自地發牢騷,實在失態了,威爾斯先生。」安東抹了抹額角的冷汗,神色憔悴地擠出一抹苦笑:「聽僕人通報,您有迫切的問題想要問我,究竟是何事?」
「我本想問,面對如今的絕境,您是否還殘存著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不過現在看來,我已經親眼看到了答案。」
「不瞞您說,我確實曾無數次在深夜萌生退意……」安東的手探進枕下,摸出一本書脊斷裂、以麻線草草重縫過的舊書。封皮的燙金早已磨平,頁緣密密麻麻擠滿了蠅頭批註,深深淺淺,顯然出自同一隻手的不同年歲。他沒有翻開,只是將掌心貼在封面上,像貼著一塊尚有餘溫的爐石。
「但心中對『理性』的堅定信仰,最終還是支撐著我熬了過來。」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威爾斯,彷彿想要看穿少年的靈魂:「威爾斯先生,若換作是您,您會如何定義所謂的『理性』?」
「理性——」
威爾斯沒有立刻作答,彷彿在斟酌一件貴重之物該從何處拆封。
「意味著我們終於握住了支配自身生命的權杖。」
「它讓我們徹底斬斷蒙昧盲從的信仰,捨棄愚不可及的道德枷鎖,褪去卑躬屈膝的懦弱姿態。」少年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釘進木頭裡:「它賦予我們由自己為自己立法的權力,由我們親手規劃,並裁決自身的命運。」
安東貼著舊書封面的手掌,微微收緊了,似乎是因為少年的話語而感到激動。
「更重要的是。」威爾斯攤開手心,如托著一件無形之物:「這是一把具備普世價值的鑰匙。人人皆可握在手中,開啟通往新生活的大門。」
「既然如此!」安東猛地捶打床鋪:「那為何帝國的子民就是不肯挺直腰桿站起來呢……!」
恰在此刻,牆外的街角傳來新一波模糊的人聲。隔著厚重的磚牆與窗簾,字句糊成一團,唯有「賣國賊」三個字反覆穿透進來,一聲比一聲清晰——新的抗議人潮,到了。
安東的吶喊哽在喉頭。他側耳聽了片刻,握著舊書的手指緩緩收緊,眼眶因激動而泛紅,再開口時嗓音已然沙啞。
「他們為何甘願像牲畜一樣,眼睜睜看著那些權貴高高在上地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為何就是不肯拼到最後,把那群吸血鬼從王座上狠狠拽下來呢!」
「因為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在骨子裡裝著反抗的勇氣。」威爾斯冷靜的聲音如同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人性的軟弱。
「比起弄髒自己的雙手去推翻暴政,他們更期盼能有某個英雄替他們流血衝鋒,而自己只需躲在後方坐享其成。」
「他們恐懼掌控自己的命運,因為那意味著必須獨自扛下所有選擇帶來的慘痛代價。比起咬牙戰勝恐懼站立起來,他們寧可卑微地跪在地上,祈求一個滿口仁義、聲稱願意圈養他們的君王,來繼續支配他們的人生。」
威爾斯在心中默默補上了未曾說出口的後半句:「若從這層劣根性來看,那些受人擁戴的總統與議員,本質上與高高在上的君王,其實也是換湯不換藥的同一類東西。」
「若是這天下蒼生,都能如您這般洞若觀火,那該有多好……」安東頹然倒回枕頭上,發出一聲濃重而悲哀的長嘆。舊書從他鬆開的指間滑落,倒扣在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世人若都變得與我一樣,對這個世界而言,可未必是什麼好事。」威爾斯低聲輕笑,笑聲中透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已完全明白您的立場與決心。那麼,不再叨擾,祝您早日戰勝病魔,康復如初。」
少年動作優雅地微微欠身,起身離座。臨去前,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書山,隨手從中抽出一冊,拇指拂過書頁翻了兩下,又插了回去——書脊上下顛倒,斜斜壓在另一疊卷宗的頂端。
那份報紙,他沒有帶走。
侍立的女僕自始至終未發一語。直到少年轉身,她才極輕地抬起眼,朝床頭那片黑底粗體的標題瞥了一瞥,又飛快地垂下頭去。
皮鞋踩著厚實的地毯,威爾斯悄然步出臥室。掩門的一線縫隙間,身後昏暗的房間裡傳來安東低啞的喃喃,斷斷續續,一路追著他飄進長廊。那是如夢囈般,痛苦且反覆地喃喃自語。
「帝國這千餘年來……終究是不走正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