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幫助香草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20/277 章 · 8901 字
芙雷德此時正穿梭在昏暗的下城區內,四處搜索著布爾迪亞人的情報。
她很快便打聽到,帝都的布爾迪亞人已經佔領了一處街區,於是她立刻加快腳步前去尋找香草。穿過幾處氣氛還較為和諧的街區後,她來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處被封鎖的路口,幾名長著狐狸耳朵和蓬鬆尾巴的士兵正緊握著閃爍寒光的銳器。他們用破舊的木塊、廢棄的家具高高堆起了街壘,居高臨下地看著芙雷德,眼神戒備而面色不善。
「這裡不歡迎帝國人。」為首的士兵冷冷地開口。
「我認識香草,請替我向她通報一聲。我是她的朋友,曾經一起在教會幫助許多人,而且我不是帝國人。」芙雷德語氣平靜,接著詳細描述了一番香草的樣貌。士兵們雖然眼中仍帶有狐疑的戒備,但見她描述得十分精準,於是分出了一個人轉身跑向內部通知香草。
畢竟她不是人,自然也不是帝國人。
那名布爾迪亞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處,幾分鐘後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了街壘的路口處。
「香草大人說,妳可以進去,只有妳是特例。」聽到夥伴的話語,原先緊繃警戒的衛兵們這才鬆開武器,讓開了擋在通道前的身軀。那位通知香草的士兵舉手示意,領著芙雷德跨過凌亂的街壘,走進布爾迪亞人的街區。
芙雷德走在街區內部坑窪的道路上,兩旁擠滿了許多布爾迪亞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頭上長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後拖著顏色各異的狐狸尾巴,在昏黃的光線下樣貌甚是奇特。
他們看著芙雷德,臉上滿是提防的神色,似乎頗為排外。
街區深處有一間原本屬於帝國的警察局,建築外牆上留著斑駁的痕跡,如今似乎成為了他們的根據地。芙雷德踏入警察局內,一眼便看見香草正和幾名神情嚴肅的重要人物圍在一張大桌旁,討論著些什麼。
「妳來了,芙雷德,妳有什麼事嗎?」香草抬起頭,那雙本該清澈的眼眸此刻噙滿了憂傷,她還帶著些許防備與警惕注視著芙雷德。
「我聽說教會已經瓦解了……妳沒事吧?」芙雷德擔憂地問。
香草垂下眼簾,沉痛地搖了搖頭,毛茸茸的耳朵也無力地垂落下來。
「大皇子的人已經用武力控制了教會,用來幫助我們的那些機構都遭到了無情的裁撤……現在,原本慈善的教會變成了神術師們研究神術和哲學的冷酷場所了,再也不關注調和,以及我們這些底層人的命運。」
芙雷德猜到,即使再有牧師想伸出援手,也不得不因為嚴苛的禁令而停止行動。畢竟他們也是要吃飯的人,不可能拋棄自己的生活無償幫助他人。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看著眼前景象,芙雷德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希望能為這些人盡一份心力。
「嗯……!謝謝妳!」聽到這句話,香草黯淡的眸光中總算綻放出一陣明亮的光彩:「我們佔領的這片街區極度缺乏生產設備,若是再置之不理的話,隨著天氣轉寒,很多人會被活活餓死、凍死的!」
「不能和周圍的人貿易嗎?」芙雷德詢問。
「帝國人封鎖了街道,不願意把商品賣給我們,他們想餓死我們……而且,我們空著雙手,實在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去貿易的了。」
「那麼該怎麼幫助你們?」幫助弱者畢竟是她的原則。
「這附近有一個專制派的街區,裡面正好存放著許多生活物資與生產設備。那些可惡的財閥之前還惡意拒絕支付我們血汗勞作的工資!襲擊他們、奪回屬於我們的東西,正是我們的復仇!」香草聊到此處,雙手緊握成拳,氣憤得渾身發抖。周圍的布爾迪亞人也紛紛高舉武器,義憤填膺地吶喊出聲,憤怒的聲浪在警局內迴盪。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行動吧,我可以施放次元門,幫助你們快速搬運沉重的機械和運送人員。」芙雷德沒有細想,看著他們堅毅卻窘迫的面容,只覺得這群人實在可憐。
「太感謝妳了!原本我們還望著那些巨大的機械設備,發愁該怎麼把它們搬回來呢!」香草興奮萬分。
「我立刻去組織街區裡還能行動的青壯年!」一名布爾迪亞青年激動地大喊。
這時芙雷德才發覺,原來香草剛才與眾人議事,正是為了行動後該如何運輸堆積如山的食物和禦寒服裝而苦惱,她的出現如同一場及時雨,正好幫助香草解決了這個難題。
幾名青年人立刻如飛鳥般散開,跑向街頭巷尾呼喚夥伴。很快地,早有準備的他們在短短十分鐘內完成了組織動員。布爾迪亞的戰士們手持著各式打磨銳利的武器,身上套著厚重卻略顯破舊的鎧甲,法師們則緊緊握著頂端閃爍微光的法杖和權杖,在街區空地上嚴陣以待。
芙雷德抬起雙手,口中輕聲詠唱著古老的魔法。伴隨著一陣魔力湧動,一道飄散著點點金色空間碎片、宛如星屑般旋轉的次元門在半空中緩緩打開。布爾迪亞人見狀立刻如潮水般蜂擁而入,香草也提著武器穿越了過去。芙雷德便留在原地,持續灌注魔力維持著次元門的穩定。
很快地,開始有人扛著沉重的機械零件和一箱箱的物資,穿過光幕送回本地街區。
在抽取威爾斯大量魔力、並且她全力以赴的狀況下,芙雷德精確地控制好時間,維持了幾個小時的次元門法術。
隨著最後一批人通過,光幕上的波紋逐漸平息。
最後走出來的,先是幾副臨時紮成的擔架。擔架上的人從頭到腳蓋著布,抬擔架的人腳步放得很輕,逕直穿過歡騰的人群,朝街區深處走去,沒有人向他們歡呼。
殿後走出的,是衣衫破裂、滿身血汙的香草。
雖然許多人身上掛了彩,甚至活著回來的人數也比出發時少了一些,不過他們染滿灰燼的臉上都充滿了滿載而歸的激動笑容。香草不顧身上的傷口,走到芙雷德面前,誠懇無比地深深彎腰道謝。
「太感謝妳了,芙雷德,妳真是我們的恩人。」
「有了這些得來不易的物資,再加上安東給的援助,我們應該就能順利地在即將到來的寒冬與混亂中撐過去了!」
一旁的布爾迪亞人們放下手中的重物,也紛紛圍攏過來向她躬身答謝。
「香草果然是族長的女兒,帶領得真不錯!」「總算出了胸中憋著的一口惡氣,那些可惡的傢伙不肯給我們發薪水,就該知道會有今天的下場!」「感謝妳,這位白髮的小姐,妳是我們布爾迪亞人永遠的朋友。」
芙雷德散去魔力,收起了閃耀的次元門,靜靜地接受了他們熱烈的答謝。只是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追著那幾副安靜的擔架,直到它們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裡。
「你們和那個叫安東的人有所往來嗎?」她看著忙碌搬運物資的眾人,轉頭向香草詢問出聲。
「是的,安東先生是個帶著溫和笑容、十分和善的人。我很慶幸在教會徹底失能後,能在絕望中遇到他,並接受了他無私的幫助。」香草眨了眨眼,帶著幾分純真地回應。
「那妳覺得,他的那些理念怎麼樣?他……是真正的『善』嗎?」芙雷德望著她,輕聲問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
「我覺得很不錯啊。不過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我得先去洗個澡,晚上我們再好好聊聊吧。」香草歉意地笑了笑,先揮手告別她,轉身跑進了警察局之內。
芙雷德於是安靜地坐在警局大門前的階梯上等待。
十幾分鐘後,換上一身潔淨新衣的香草走了出來,空氣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氣,她那幾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上還沾染著尚未擦乾的晶瑩水珠。洗完澡、神清氣爽的她,在階梯上挨著芙雷德坐了下來。
「該從哪裡說起好呢?妳想知道安東的什麼理念?」香草雙手環抱著膝蓋,抬頭看著微暗的天空。
「我想知道,究竟何為正義。」芙雷德轉過頭,眼神殷切而專注地詢問著。
「正義嗎?一般來說那就是遵守法律。不過,在安東的思想裡,最重要的一環是『分配正義』呢。我們都知道,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需要成為社會化大分工裡的一枚齒輪,日復一日只負責生產的一小部分環節。結果這樣枯燥的循環,會導致工人們在流水線上看不到自己的工作意義,繼而喪失了原本的工作動力呢。」
「為此,安東提出了洛克條件,希望將一切地產收歸國有。消除房地產的沉重剝削後,社會上更多的資源就會投入在製造實業,而非那些吸血的寄生性行業上了。同時,他堅信市場競爭是使得國家運作最有效率的方法,市場被稱為一隻『看不見的手』,會在無形之中將所有資源精準地安置在恰當的位置……他的理念大概就是這樣了。」
「其實相比之下,我更中意二皇子的理論。他的思想以黑格爾的學說為依據,認為一個長期在位的君主,絕對比一個需要迎合選票的民選總統還要中立、宏觀且客觀。因為君主能夠冷靜地選擇國家的長遠利益,而不是為了滿足現在的慾望而犧牲未來。可惜的是,他並不喜歡我們布爾迪亞人……甚至執意要派人去開發我們的聖山。」說到這裡,香草垂下眼簾,原本輕搖的尾巴也停了下來,神情不禁有些沮喪。
芙雷德聞言,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與二皇子之間的關係。她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提議:「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替妳引見二皇子,讓妳們當面聊一聊。」
香草卻沒有回答。她只是垂著眼簾沉默不語,那幾條蓬鬆的尾巴一動也不動地垂在身後,彷彿連空氣都跟著凝滯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芙雷德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然後香草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站起身來,臉上重新掛起和善的微笑——只是那幾條尾巴依然垂著,沒有跟著一起笑。
「我要去準備今晚的晚餐了。我們布爾迪亞人最喜歡像家人一樣聚在一起舉辦熱鬧的聚會,妳願意留下來嗎?大家也想好好答謝妳今天的救命之恩。」
「嗯,可以。不過我本身不用吃東西。」芙雷德微微偏著頭想了想,反正今晚也沒有其他任務在身。
「是之前已經吃飽了嗎?那不管了,我先去準備場地啦!」
「我能幫忙準備宴會嗎?」芙雷德跟著站起身。
「這怎麼行!妳可是對我們有大恩的尊貴客人,怎麼能麻煩妳親自動手呢?」香草連忙擺手拒絕。
「反正也沒事做,與其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不如讓我活動一下幫幫忙。」芙雷德堅持道,盡力地幫助別人是她的準則。
香草拗不過她,笑著招了招手:「那妳就過來幫忙一起煮菜吧。」
跟隨著香草的腳步,她們來到一處寬敞的露天空地。這裡原先是帝國的公告廣場,過去官員頒布嚴苛法令時,總會趾高氣揚地站上那座石製高台張貼佈告。而如今,這裡已被徹底清理出來,成為舉辦宴會的地點。無數布爾迪亞人興高采烈地來回穿梭,有人抱著木柴搭建高高的營火堆,有人忙著架設露天料理場的長桌。
滿身肌肉的屠夫從臨時搭建的畜欄裡牽來肥碩的豬隻,俐落的刀光閃過,將其切割成一塊塊肥美的肉塊。廣場邊緣,一間被逃跑的帝國人遺棄的麵包坊重新點燃了烤爐,手巧的族人用白天奪來的上等麵粉和雪白的糖,揉出一爐爐金黃蓬鬆的麵包,微甜的香氣遠遠飄了過來。
「妳負責顧這口鍋,」香草把芙雷德領到一口大鐵鍋前,遞給她一柄長勺:「水滾了就下香料,我把肉切好給妳。妳顧火,我切菜——這樣最快。」
芙雷德依言將燒得滾燙的熱水倒入鍋內,依序撒入一把把色彩繽紛的香料。香草則在旁邊的長桌上撬開一隻白天搬回來的物資箱。
她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深褐色的茶磚,表面壓著繁複的花紋。香草拿起一塊,指腹慢慢擦過上面的印紋。
「……這是我們家鄉的茶。」她說:「布爾迪亞的紅茶,在帝都的沙龍裡能賣到很好的價錢,連大學裡的教授都愛喝。妳知道為什麼,種茶的是我們,喝茶的卻是他們嗎?」
芙雷德搖了搖頭。
「因為那隻看不見的手。」香草把茶磚在掌心掂了掂,語氣像是在回答一個沒有被問出口的問題:「安東說,市場默認我們所有人都是精打細算的理性人。比方說——我們布爾迪亞人花一單位的時間,能種出三箱紅茶,或者挖出一車礦石;你們同樣的時間,能鑄出三把附魔長劍,或者勉強種出一箱茶。所以我們種茶、你們鑄劍,交換之後,兩邊加起來的東西都變多了。無數這樣的交換疊在一起,資源就在無形之中被安置到最恰當的位置。這就是那隻手,很漂亮吧?」
她把茶磚輕輕放回箱子裡。
「可是,決定一箱茶究竟能換幾把劍的,從來就不是那隻手。」她說:「是誰的軍隊站在聖山上。」
芙雷德攪動湯勺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階梯上說的那句「替妳引見二皇子」,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那……妳剛才說的社會化大分工,又是什麼?」
「妳看。」香草沒有回答,而是用切菜的刀背指了指整座廣場——搭火堆的、架長桌的、殺豬的、烤麵包的、往這裡搬柴的:「一百個人分工合作,每個人只做自己最熟練的那一小塊,速度遠比一個人從頭忙到尾快上數十倍。就像現在,妳顧火,我切菜。我們這些人類和亞人早已脫離不了彼此的協作,搭配上規模效應、垂直整合、先發優勢,市場便能爆發出宛如怪物般的生產能力。」
她把切好的肉塊推下砧板,落進芙雷德面前翻滾的沸水裡,激起白色的泡沫。
「但是,這看似繁榮美好的市場,底層卻藏著足以摧毀整個社會的、最致命的危機——生產過剩。源頭的生產者,到頭來終歸也是終端的消費者。工廠賣出的商品,需要同一批領著薪水的工人花錢買回來。一旦工人的薪水買不起商品——」
香草抬起下巴,朝廣場邊緣那一排黑洞洞的窗子點了點。
「就會變成這樣。買不起的人,就住在那些窗子後面。妳今天替我們打的,就是這一仗。」
芙雷德沉默地攪著鍋。肉香混著辛香料的氣味升起來,熱騰騰的白煙掠過她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我不明白。」她說:「既然那隻手會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最恰當的位置……那今天那些麵粉和機械,為什麼要用搶的?」
香草切菜的手頓了頓。刀刃停在砧板上,映著跳動的火光。
「問得真好。」她輕聲說:「所以蓮華說,那隻手根本不會分配,它只會計算。真正在分配的,從來都是握著武器的另一隻手。她把這件事在經濟學上稱為生產過剩——而在倫理學上,她給了它另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復仇。」
火堆裡有木柴爆開,濺起一蓬火星。
「那麼,」芙雷德皺起銀眉。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下意識地對蓮華感到一股排斥,可是面對這些錯綜複雜的思想,她不明白究竟哪一條道路才是正確的:「市場究竟是好的嗎?還是壞的呢?蓮華提出的計畫是對的嗎,還是錯的?我聽說,她想用計畫徹底消滅市場。」
「我並不知道確切的答案。因為我們此刻仍身在迷局之中,還未走到那個足夠回望這一切的歷史盡頭。但我們不妨靜下心來等待,等待黃昏時分智慧的貓頭鷹起飛,時間與歷史終將會給我們一個清晰的答案。」
說這句話的時候,天色正好徹底暗了下來。營火的光在香草的眼裡安靜地跳動。
「歷史……又是這個詞。」芙雷德喃喃自語:「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她會這麼喜歡歷史。」
「因為歷史非常重要啊。妳覺得,歷史的發展是純粹隨機偶然的呢?還是如同星辰運轉一般,其中存在著可以被我們認知的客觀規律呢?」
「應該是純粹偶然的吧。」芙雷德毫不猶豫地回答。在她眼中,自己那無所不能的主人可以輕易控制歷史的走向。阿萊克修斯的一舉一動、每一次指尖的撥動,都將翻天覆地改變歷史的面貌。而主人的意志顯然完全由他自己決定,宛如隨心所欲的風。
「但是黑格爾說,歷史的滾滾洪流中存在著必然性。這整個世界,是由內部那種不可調和的矛盾衝突不斷推動向前的。從茹毛飲血、在荒野中赤足奔跑的原始人類,到思想的火花逐步演化出虔誠的信仰、深邃的哲學,乃至龐大的國家體制……這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是一種有著終極目標的歷史目的論。而蓮華把這套宏大的哲學硬生生顛倒了過來,從物質層面斷定,當代社會中存在著尖銳且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個矛盾,就是我剛才告訴妳的那兩個字。」
香草說完,把最後一籃蔬菜倒進鍋裡,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臉上重新綻開和善的笑容:「好啦,一口氣聊了這麼多沉重的話題。趁湯還在煮,我去烤肉那邊看看——今晚可是要餵飽全街區的人呢。」
在眾人齊心協力忙上忙下近一個小時後,宴會上豐盛如山的食物終於準備完成。不遠處的香草在劈啪作響的炭火上架起長條的鐵製烤肉架,熟練地翻轉著串有肉塊和鮮蔬的鐵籤,油脂滴落在通紅的木炭上,激起陣陣滋滋聲。最後她拿刷子沾上赤紅色、帶著辛香嗆勁的布爾迪亞祖傳醬料,豪邁地刷在烤肉上。每一個接過烤肉大口咬下的族人,都被辣得直冒汗,卻又忍不住大呼過癮。
溫暖巨大的火堆被點燃,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開席之前,幾名年長的婦人捧著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和麵包,端端正正地擺在火堆旁一張空著的草蓆上。沒有人坐在那裡,也沒有人去動那些食物。
「那是給今天沒能回來的人的。」香草在芙雷德身邊低聲說:「按照習俗,要先讓他們吃飽。」
布爾迪亞人們在跳躍的火光旁盤腿坐下,一手舉著滴油的烤肉,一手拿著鬆軟的麵包,或者乾脆剝開麵包夾著剛烤好的鮮魚大口咀嚼。幾杯麥酒下肚,有人肩搭著肩,在火光搖曳中高聲唱起故鄉古老而悠揚的歌謠。
芙雷德安靜地坐在香草身旁,是整座廣場上唯一一個雙手空空的人。火光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什麼也沒有盛著。
「在這種時候舉辦如此歡樂的宴會……真的好嗎?」她注視著那張空著的草蓆,輕聲問道:「明明可怕的災厄才剛剛過去,無數人在火災中死去,你們今天也有同胞流血犧牲了。」
「我們布爾迪亞人有一句流傳已久的老話:『趁著還有呼吸、還能歡笑的時候,盡情舉辦宴會吧!』否則萬一將來沒機會了,可就只能抱憾終身了。」香草望著升騰的火星,目光柔和卻堅定:「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之靈肯定是希望我們揚起嘴角、代替他們笑著活下去的。這場喧鬧的聚會,不僅是為了慶祝生還,更是用我們最真誠的笑容,來哀悼那些為了保護我們民族而死去的人。」
就在人們載歌載舞、舉杯歡慶之時,一個身披厚重毛皮大衣、步履蹣跚卻十分威嚴的年邁老者,緩緩走上廣場中央的石台。
「爸爸!」香草看見老者,開心地站起身,高舉雙手用力揮舞著向他打招呼。
見到族長現身,喧嘩的人群立刻默契地安靜下來,放下了酒杯與烤肉,無數雙在火光中閃爍的眼睛一齊崇敬地看向他。
在眾目睽睽之下,老者神情莊重地探手入懷,取出一份由純白獨角獸皮製成、表面流轉著微弱螢光的魔法契約。
「各位受苦的族人們!我們經歷了漫長的黑夜,如今……我們終於可以從無盡的壓迫之中獲得解放了!」老者將契約高高舉起,聲音顫抖著宣告。
「大家都知道,在調和派被解散之後,我們每天活在恐懼之中。最令我們夜不能寐的,就是大皇子背後那些無情的財閥。那些眼中只有黃金的傢伙,垂涎我們的聖山已久!他們想拿魔導鋸砍倒庇蔭後代的聖木,想用炸藥對聖山開膛破肚,把我們世代守護的故鄉變成滿是黑煙與汙水的禍患之土,使沉睡的祖靈蒙受無可挽回的羞辱!」
老者的聲音迴盪在夜空中,帶著難掩的悲憤。
「為了替民族尋找一座靠山,我低聲下氣地拜訪過二皇子和親王的府邸,換來的只有緊閉的大門。直到我見到了安東先生。他耐心傾聽、深刻理解了我們腹背受敵的困境。在與他徹夜談判之後——我手中這份閃耀著魔力光芒的文件,就是白紙黑字的證明!」
「安東先生莊嚴承諾。等他推翻舊制、建立嶄新的共和體制後,將在法律上完全尊重我們布爾迪亞人的古老傳統!不僅如此——」老者猛地拔高音量,激動得破了音:「他還鄭重允諾,讓我們布爾迪亞人脫離帝國,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自己的獨立國家!」
這句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狂風席捲全場。香草瞪大了雙眼,雙手緊緊摀住嘴巴,彷彿害怕自己會叫出聲來。
廣場陷入一陣死寂。僅僅幾秒之後,這股沉默便如沸水般炸開,掀翻夜空的歡呼與尖叫取而代之。
人們激動地與身邊的人緊緊相擁,強壯的漢子和年邁的婦女熱淚盈眶;幾個年輕人興奮得脫下上衣,赤著上半身在火堆旁旋轉跳舞。
「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了!」「終於不用再看帝國人的臉色,不再被他們當牲口般奴役了!」「我們終於可以抬起頭,獲得和其他民族平等的身分了!」
台上的老者壓了壓手,繼續哽咽著說:「這一切,也必須感謝遠方聯邦的寬容。他們不光在背後大力支持安東先生,甚至慷慨同意,將聯邦境內原有的布爾迪亞自治區分離出來,與我們的領土跨境合併——讓我們以一個完整的新共和國的姿態,光榮地加入聯邦!這也得多虧我們那些身在聯邦、始終沒有忘記血脈的同胞們在背後四處奔走!」
底下再次爆發出一波又一波震耳欲聾的聲浪,熱烈的氣氛彷彿要把寒夜的空氣都點燃。
在漫天的歡呼聲中,芙雷德看著台上那份流轉著螢光的契約,輕聲開口:
「聯邦……為什麼願意幫你們?」
「妳說什麼?」香草回過頭,眼角還閃著喜悅的淚光:「這裡太吵了,我聽不清!」
下一波歡呼恰好漫過來,把那個問題徹底淹沒了。
芙雷德看著她發亮的眼睛,搖了搖頭:「……沒什麼。恭喜妳。」
「太好了……能夠成立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家……感謝慈悲的神明。」香草將雙手合十抵在額前,閉上雙眼,向冥冥中的命運深深致謝。
族長老者在掌聲與歡呼的簇擁中緩緩走下石台,徑直來到香草的身邊。
「好孩子。」他伸出長滿老繭的手,慈愛地揉了揉香草的頭頂:「我們布爾迪亞人流了這麼多血淚,總算盼到了能自己掌握命運的這一天。等建國之後,和聯邦那邊優秀的同胞們競爭議會選票時,妳這個做女兒的可要爭口氣,千萬不要輸給了他們啊!」
「爸爸,您放心,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無論是學識還是魄力,絕對不會遜色於另一邊的同胞!」香草握緊雙拳,在胸前做出用力加油的手勢,身後三條尾巴因為極度的興奮,在空氣中快速而歡快地左右搖晃著。
看著這對父女眼中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芙雷德靜靜地望著火光,輕聲問:「過去……帝國對你們真的很不好嗎?」
香草回過頭,眼中的興奮微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悲傷。她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帝國的法律裡,始終只配做受人踐踏的二等公民。帝國龐大的移民團和我們爭搶微薄薪水的工作,帶著獵槍闖進聖山狩獵神聖的野獸,把美麗的家鄉弄得烏煙瘴氣。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只會包庇帝國人:移民趁夜私自移動土地界石,他們放任不管;企業家拖欠我們的血汗薪資,他們從不幫我們討回。甚至……當帝國人侵犯、傷害我們的族人時,那自稱正義的法院,判下來的也永遠只是敷衍了事的輕罰。我們求助無門。」
講著講著,像是回憶起那些屈辱的過往,香草的眼眶一紅,撲簌簌地落下淚來:「到了現在,就連這座城市裡唯一願意對我們一視同仁的教會,也放棄了我們。幸好……幸好在陷入絕境時遇到了安東先生,不然面對這漫長的凜冬,我們全族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芙雷德微微蹙起銀眉,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同情。她張了張口,卻發現有什麼堵在喉嚨裡,讓她說不出任何評判的話。
最終,她只是輕聲說:「……經歷了這麼多,恭喜你們,即將獲得夢寐以求的自由。」
「是啊。但那些黑暗的日子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從今以後,我們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的。」香草用手背揉了揉紅腫的眼眶,把淚水擦乾淨。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然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那是一個掙脫了沉重枷鎖、對未來重燃希望的明媚笑顏。
「來慶祝吧!一起慶祝這無比美好的歷史時刻。芙雷德,妳願意和我一起到火堆旁跳支舞嗎?」
香草站直身子,在溫暖跳躍的火光映照下,笑吟吟地向芙雷德遞出她那隻纖細的手。她身後的三條尾巴歡快地搖晃著,蓬鬆的絨毛在火光裡鑲了一圈金邊。
芙雷德看著那些搖晃的尾巴,不知為何,想起了黃昏時警局階梯上,它們一動也不動垂在她身後的樣子。
她沒有再猶豫,輕輕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