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救贖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16/277 章 · 9090 字
芙雷德很清楚,這個魔法將放大並解放既有仇恨,使其全副心神投入到瘋狂的復仇之中。它會無情地榨乾希爾薇的體力、魔力和生命力,而且越是憎恨,軀體爆發出來的力量就越是駭人。
希爾薇雙腿猛然發力,踏碎了牢籠邊緣的石板,身形化作一道殘影衝出了囚牢。那速度之快,簡直超越了高級冒險者的極限。她揚起右拳,挾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聲,狠狠地向芙雷德砸去。儘管希爾薇同樣有被禮西奈綁架的仇恨,但芙雷德心底其實明白,與被奪走一切、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相比,禮西奈的行為在她眼中根本算不上什麼。
面對希爾薇當面直砸而來的重拳,魔力透支、來不及反應的芙雷德只能下意識地抬起雙臂格擋。
「咔啦——!」
手臂斷裂的悶響刺痛耳膜。
磅礴無匹的怪力瞬間將她的手臂折成不自然的彎曲角度,巨大的衝擊力更是將芙雷德整個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打飛了數公尺。她的背脊直直地撞在後方的紅磚牆壁上,撞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痕。
「滿分!滿分!滿分!」禮西奈坐在遠處拍著手,大力稱讚自己策劃的這齣好戲,只是語氣中略帶遺憾:「可惜,妳是感受不到痛的存在啊。」
全身的魔力結構都在發出受損的警報,芙雷德咬著牙,拖著折斷的手臂,蹣跚地從碎磚滿地的地面上爬了起來。
所幸咫尺之書的軀體由魔力組成,手臂正緩慢重組,可枯竭的魔力讓修復慢得令人絕望。
前方站立著大口喘息的希爾薇。她剛才爆發出的那份怪力,簡直遠勝過失控火車迎面衝撞的威力。
芙雷德半睜著金色的眼眸看著她。努力撐起身體後,她看見,希爾薇身上正散發著層層疊疊的強大魔法靈光。
暗金色的「力量增幅」、幽藍的「敏捷增幅」、厚重的「體質增幅」……再加上「英雄氣概」、「戰法轉換」、「英靈附體」、「偏轉防盾」、「防護善良」、「英雄技藝」、「破敵魔導構體」、「強固石拳」。
毫無疑問,這些絢爛而危險的靈光,全是禮西奈為了讓她能與自己抗衡而施加的法術。身上背負著這麼多高階法術的加持,哪怕是剛出生的小惡魔,此刻都擁有足以力戰鷲魔的恐怖破壞力。
「殺了她吧,這是妳早該做的事。」
「不殺掉她的話,她會變成蓮華希望的那種復仇者哦。」
禮西奈在一旁悠哉地旁觀。她甚至用造物術憑空做出了一套精緻的雕花桌椅,從容地坐下後,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細細品味,彷彿在劇院觀賞著高潮迭起的戲劇。
重新站穩腳步的芙雷德用盡體內最後榨出的一點魔力,掌心光芒一閃,召喚出長劍。無盡的悲愴湧上她的意識,沉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劍柄。她深刻地意識到,眼前所面臨的悲劇幾乎都是她的錯。要不是她,希爾薇的命運絕不會淪落到如此淒慘的地步。
她面色蒼白,發出一聲壓抑著痛苦的悲鳴。
「妳如此憎恨我嗎……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不,我可是很喜歡妳的哦。所以我才想幫助妳,弄清楚究竟何為正義嘛。」
禮西奈輕抿了一口紅茶,異色的雙眸在熱氣後方浮動著興奮的光芒。
面對眼前化身復仇惡鬼的少女,芙雷德別無選擇,只能全力以赴。否則,陷入盲目狂怒的希爾薇,不知將要用這份力量禍害多少無辜的人。
希爾薇踩碎了地面的磚塊,再次化為狂風衝刺而來。面對她狂風暴雨般的襲擊,芙雷德只得全神貫注地凝視對方的動作,側身避開其鋒芒。
連續左右騰挪,驚險地躲開希爾薇帶著破風聲刺出的兩記重拳後,芙雷德終於抓住了希爾薇將要轟出第三擊時的短暫空檔。
原本她想要直接斜轉劍身,以劍脊將其格開。但是,注視著希爾薇那因為仇恨與痛苦而瘋狂扭曲的面容,她的手腕一陣僵硬,長劍遲遲無法斬下。
抓住這致命猶豫的瞬間,希爾薇反手旋身,挾帶魔法靈光的手掌狠狠拍出。芙雷德不得已,只能橫起劍身倉促抵禦。
「噹——!」
沉悶厚實的金屬巨響爆發開來。芙雷德被震得向後滑退數公尺,雙腳在粗糙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
「我的劍變得遲鈍了……騰挪速度和反應速度,全都變慢了。」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被濃烈的哀傷情緒干擾了注意力。然而她卻無計可施,整個人深陷在厚重的自責和悔恨泥沼之中,難以自拔。
「威爾斯……幫幫我,我遇上大問題了。」
她在意識通路的深處,急切地向威爾斯求助。
「怎麼了?」腦海中傳來沉穩的回應。
「沒有空解釋了,立刻過來我這裡。」
威爾斯自然不多廢話。倉庫交戰的空間內,魔力開始劇烈波動,使空間產生了扭曲,一道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次元門雛形正在空氣中旋轉成形。
「這麼一齣完美的好戲,怎麼能讓無關的路人隨意插手呢?」
旁觀的禮西奈可不會容許他破壞舞台。端坐於椅子上的她,只是慵懶地抬起手,向著正要形成的次元門輕輕一指。無形的反制魔法如一隻探入術式核心的手,將準備成形的魔力盡數打散,次元門徹底瓦解成漫天光點。
「被法反了。夏綠蒂——抱著我跑!」威爾斯當機立斷,隨即補充:「幸虧我沒把魔力全押在救災上,方才冥想恢復的那一點,我現在透過契約傳給妳,但通路太細,魔力得慢慢滲過去,撐住。」
禮西奈自然察覺到了那縷順著契約潛入的細流,卻只是抿了口紅茶,饒有興味地瞇起眼:「芙雷德的魔力增加了呢,但是在那場火災之後,妳的契約者也沒有太多魔力了吧?」
咫尺之書與契約者之間的魔力通路乃是傳奇位階的聯繫,即便是禮西奈,似乎也無意像掐斷次元門那樣出手干預。
「不用那麼緊張嘛。」她晃了晃茶杯,「帝都燒成那樣,妳的契約者要是沒把魔力砸進救災裡,那才叫讓我失望呢。現在滲過來的這一點……杯水車薪哦。」
聽到最後一句,芙雷德如墜冰窟。大火、救災、蓮華的邀約……從頭到尾,全在這個女人的棋盤上。
如今等威爾斯趕來絕對已經太晚了。就連最後的救命稻草威爾斯也無法趕來,芙雷德握緊劍柄,知道自己必須親自熬過這個危機。
希爾薇如影隨形地緊追而上,雙拳挾帶威勢十足的破甲靈光連轟而出。強烈的衝擊帶起劇烈的氣浪,將沿路後方的木箱與雜物悉數絞碎。緊接著,她猛然旋身,右腿化作一條長鞭,伴隨一記凌厲的迴旋踢直取芙雷德的頭部。
芙雷德舉劍斜擋,彈開拳擊的餘波,趁著迴旋踢施展的微小空檔迅速矮身閃避。隨後她穩住重心,對準希爾薇毫無防備的腹部舉劍刺去。
希爾薇竟然硬生生止住衝勢,後退半步閃掉這記反擊。在芙雷德來不及抽劍斬出第二擊前,她搶先一步,覆蓋著石化裝甲的重拳狠狠砸在芙雷德的手腕上。
芙雷德的手腕竟傳來一陣久違的劇痛——魔力枯竭至此,連平日自動運轉的痛覺屏蔽都開始失靈了。長劍被直接震飛脫手,劍刃在空中旋轉數圈後「鏘」的一聲釘在遠處的地上。
芙雷德踉蹌著連退幾步,直到背部貼上倉庫冰冷堅硬的牆面。已經退無可退了。
希爾薇趁勢追擊,右拳凝結起令人心悸的強大魔力。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虎嘯與猛虎虛影,那凝聚著畢生仇恨的重拳猛烈轟出。
「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
芙雷德迫不得已,只能用盡威爾斯給出的最後一丁點力量再次召喚出長劍迎面而上。
迷茫猶豫的劍刃,與蘊含堅決殺意的拳勢在半空中交鋒。然而心存死志的長劍,終究還是比那記拳勢慢了半招。
沉悶的重擊聲響起。希爾薇的直拳毫無阻礙地轟中了芙雷德的腹部。
她整個人被直接轟進了背後的牆壁。磚石結構再也承受不住這股駭人的衝擊力,轟然崩塌。她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碎磚穿透了倉庫,甚至連外圍的石砌圍牆也被撞碎,變成了承接衝擊力的緩衝墊。
最後,她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著,直到撞在遠處一棟房舍上,將其撞成半塌的廢墟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借助之前從威爾斯那裡得來的魔力,破損嚴重的手臂正在發出細微的聲響自動修復,身軀內部的損傷也正在癒合,被打飛的長劍依然可以再次召喚。但芙雷德只是靜靜地躺在散落一堆的碎磚爛瓦中。她抬頭仰望著幽暗深邃的夜空,忽然覺得全身骨頭彷彿都被抽走,再也不想站起來了。
「好累啊……」她沾滿灰塵的嘴唇微啟,輕聲呢喃。
雖然經歷過無數次戰鬥,但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和愧疚感。身體的疼痛可以被屏蔽掉,但是意識在反覆拉扯的苦難折磨中,也會徹底疲憊。
一整日不間斷地奔跑、救援平民、最後還得和希爾薇戰鬥,幾乎快榨乾了她的一切。
可能是因為太過悲傷痛苦,在倒地不起的這一瞬間,她的意識反而異常清明了起來。
夏綠蒂曾經的提問,忽然清晰地浮現於腦海中。
「說到底,為什麼要追求善呢?」
世界上關於善的理論太多,手段也太多,甚至還有人提出「造惡為善」這種扭曲的道路。
「我實在不明白啊,到底哪條道路才是正確的。」
「如果造惡為善才是正確的,那麼我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到底在幹什麼?」
反正她也不會真正死去。就讓希爾薇盡情發洩殺死自己吧。
等希爾薇報完仇,她想去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但是自己畢竟是殺不死的存在,當希爾薇意識到這一點後又該怎麼辦呢?
芙雷德連自己究竟為何而戰的意義都不再明白了。
甚至正義什麼的,也無所謂了。末日救贖者想把這座城市燒了就燒了吧。
她不想管了。
這一切,本來就和她沒有關係,不是嗎?
一塊焦黑的磚頭從損毀的房舍樑柱上砸落,在她的臉旁摔得粉碎。飛散的塵土與陰影,正好遮住了她的雙眼。
她索性閉起眼睛,什麼都不想看了。
遠處,希爾薇踏著沉重的腳步聲正在緩慢逼近。等到她走到自己面前時,也就是終結一切的時候。
芙雷德躺在冰冷的磚瓦間,任憑灰塵落滿全身,一動也不想動。
然而,就在這徹底放棄了一切的當下,她的耳畔卻捕捉到了後方廢墟中,傳來一陣微弱而壓抑的低鳴哭泣聲。
而前方的希爾薇已經進入高速衝刺狀態。她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嘶吼,輕躍而起,高舉著凝聚毀滅魔力的雙拳自天而降。那姿態彷彿聖裁天光般,挾帶著將一切碾碎的氣勢,向倒在地面上的芙雷德全力轟擊而去。
這是她毫無保留、全力以赴的必殺一擊。拳鋒周遭引發的劇烈震盪,足以將這整棟殘破的樓房徹底夷為平地。
就在那狂暴的力量即將砸碎芙雷德的前一瞬間。
少女曼妙的身姿宛如繃緊的彈簧,以不可思議的靈活姿態瞬間從廢墟中翻身而起。她強忍著內心中的痛苦,雙手緊握長劍,猛然揮動,以精湛絕倫的「空間斬」由下而上反擊斬出!
「妳要殺死我幾次都無所謂,但是我絕對不會容許妳傷害無辜的人!」
即使心中裝滿了無數的悲戚與自責,但守護的本能,依舊讓她在最後關頭舉劍相向。
金燦的半月形劍波精妙地切入了希爾薇轟出的震波中心,爆發出刺眼的強光,硬生生將對方彈反開數十公尺遠。
而在芙雷德背後、被她用身體牢牢擋住的廢墟角落裡,一位滿臉淚痕的小女孩正瑟瑟發抖,她的腳踝被坍塌的沉重建築碎片壓住,根本無法動彈。
希爾薇在半空中翻轉數圈後重新穩定身形落地,她的手臂上被剛才的空間斬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灑落。
「呃……!」
但是這點痛楚根本無法讓她放棄。復仇者的姿態是義無反顧的,哪怕是同歸於盡也絕不後悔。
這份燃燒靈魂的瘋狂,已經讓她無暇顧及周遭的一切。
芙雷德的雙腳釘在原地。她退不得——身後就是那個孩子。而希爾薇的每一記重拳,都精準地砸向這個她絕不能讓出的位置。
「看呀,她的腳被釘住了哦。」禮西奈以觀劇般的語調輕聲點評,像在為舞台打拍子。
希爾薇彷彿一頭雙眼充血、受傷的孤狼,拚盡最後的力量展開絕命反撲。雙腳重重一踏,踩碎了地面的石板,身形如同炮彈般破開空氣,盲目地全力轟出挾帶巨大震波與破壞力的雙拳。
芙雷德同樣咬緊牙關,全力以赴地持劍迎擊。她揮動閃爍著光芒的劍刃斜斬而出,挾帶金燦的弧形波動,意圖將希爾薇造成的所有致命衝擊波全數擋下。
金燦的劍波與身形如旋鑽般衝刺的希爾薇在半空中轟然交撞,氣浪翻滾,將後者蘊含的狂暴力量一層層消弭。
然而,希爾薇哪怕勢頭被阻,仍咬著牙強行揮動拳頭,死命想往芙雷德的臉上砸去。
但這一次,芙雷德不再消極承受。
她的身影微微一側,閃過那陣拳風。
在極度的危機中,為了保護身後的人,純粹的理性接管了支配權。那個瞬間,她的大腦冷靜得近乎陌生——它計算出唯一能終止這一切的軌跡,而她的手臂,執行了它。
阻力輕得可怕。
層層絢爛的靈光護盾如薄紙般接連碎裂,劍尖幾乎沒有停頓,便貫入了希爾薇毫無防備的腹部。
直到溫熱的血順著劍身淌上手背,那份冷靜才轟然退潮。芙雷德這才明白,剛才做出選擇的,確確實實是她自己。
「……!」
長劍刺入血肉,希爾薇狂暴的身軀猛然一滯,高舉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隨著芙雷德顫抖著拔出帶血的長劍,希爾薇膝蓋一軟,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緩緩向前倒下。
「希爾薇……!」
芙雷德驚恐地拋開沾血的長劍,發瘋般撲上前,緊緊抱住了倒在血泊中的她。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毀了妳的人生。」
她的眼眶通紅發燙。
對於懷中生命力不斷流逝的希爾薇,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蒼白無力的道歉而已。
「……」
靜靜躺在芙雷德顫抖的懷抱之中,希爾薇瞳孔中那股瘋狂的仇恨逐漸渙散,化為平靜的黯淡。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嘴角不斷滑落,染紅了芙雷德的衣襟。
「為什麼……要留下孤獨的我,在這個世界上……」
「當初……妳直接殺了我不就好了嗎……」
她輕輕合上了沉重的眼瞼。
芙雷德怔怔地看著懷中的她——那張始終被仇恨扭曲著的臉,此刻竟一點一點鬆弛了下來,眉間的溝壑撫平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背負太久的東西。
那副神情安詳得,讓芙雷德感受到心中一陣絞痛。
不知何時,禮西奈踏著滿地狼藉的碎磚,從倉庫的陰影中緩步走來。
「真是壞啊。既然她活得如此痛苦,早點送她上路,才是真正慈悲的正確選擇嘛。」她看著地上的屍體,輕描淡寫地評論道。
「未被安葬的死者,終將歸來。這是精神分析的格言——被壓抑的怒火與仇恨,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如今她已將這一切盡數傾瀉,總算能夠真正入土為安了呢。」禮西奈又說:「妳有沒有想過?她其實早在林間仙境毀滅的那一天,就已經死了呢?之後活著的,不過是一縷找不到墳墓的怨靈罷了。」
「要不是妳……禮西奈,她本來是可以平安度過一生的……!」
芙雷德悲痛欲絕地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少女,抬起通紅的雙眼,對著站在廢墟上的禮西奈聲嘶力竭地吶喊出聲。
但同樣浮現的還有懊悔,刺出那一劍的人畢竟是她。
「妳確定,那對於她來說真的就是幸福嗎?」禮西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反問出聲。
「妳根本不知道,她在那一天過後,陷入了多麼複雜糾葛的情緒漩渦中。她的身旁,全是因為從半巫妖掌控下重獲自由而喜悅萬分的人們。沒有人理解她的悲泣,沒有人肯定她的喪親之痛,沒有人願意認同她的感受。彷彿全世界都在歡慶,唯獨不允許她一個人悲傷。她的悲傷,是被這整座歡慶的城市,親手扼殺的哦。」
「她無法原諒妳害死了她的父母,也無法接受身旁那些獲救者滿嘴對妳的稱讚。就這樣,她只能在無人的角落以淚洗面,渾渾噩噩地活著。也許漫長的時間能使得她忘記一切,但倘若連毀滅自己人生的兇手都放過了,她不是就成為了一具行屍走肉嗎?不是背叛了自己,不忠誠於自己的經歷了嗎?」
芙雷德緊咬著嘴唇,無法回答這字字誅心的質問。
「結果到頭來,妳不也依然是為了大善,而捨棄小善的人嗎?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而親手殺死了希爾薇。一如妳當年,在林間仙境為了救下其他人,選擇殺死了半巫妖一樣。」
禮西奈那雙異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像是早已看透了劇本結局般幽幽說道。
「我雖然不明白……但絕對不是妳說的那樣!」芙雷德咬牙反駁。
「怎麼可能不是?我們是類似的人哦。」
「不可能!我絕不可能成為妳這樣滿手血腥的人!……禮西奈!」
懷中緊緊抱著希爾薇尚存微溫的身軀,芙雷德的雙手沾滿了希爾薇流出的滾燙鮮血。看著指縫間那刺眼的鮮紅,她既悲傷又自我厭棄地仰頭吶喊出聲。
「是嗎?那就再多思考思考呢?」禮西奈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道別。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精緻的手錶:「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我們將來還會再見面的,因為我們之間,還有許多關於正義的深刻話題需要慢慢聊呢。」
說完,她優雅地轉身離去,衣裙的下擺拂過碎石,很快便消失在濃重的暗夜中。
被獨自留在廢墟中的芙雷德只能默默善後。禮西奈做錯了什麼嗎?細想之下,她好像什麼都沒有親手殺死。綁架是組織代勞的,殺死希爾薇的那一劍是自己刺出的——她只是施放了一個法術,卻讓所有的血都沾在別人的手上。更何況,魔力耗盡的芙雷德,根本沒有留住對方的能力。
她只能沉默地把希爾薇輕輕放下,起身搬開沉重的磚石。挪開最後一塊碎磚時,她的動作忽然一滯——這棟房舍,是被她的身體撞塌的。壓住這孩子腳踝的每一塊瓦礫,追根究柢,都來自她自己掀起的這場戰鬥。她沒有讓自己想下去,只是抱起啜泣的女孩,交給了趕來的巡邏隊。
直到她處理完一切,離開這片房舍廢墟,抱著威爾斯的夏綠蒂才氣喘吁吁地趕到此處。
「這已經是極限速度了。我一路狂奔過來,甚至遠遠超過了帝都限制的最高時速。」
夏綠蒂將手上的威爾斯放到地上。作為擁有強韌體魄的龍族,她的耐力和爆發速度都遠勝於身為法師的威爾斯,更別說她在夜色中負重狂奔的腳力了。
「不過,好像還是沒來得及。」看見芙雷德滿身灰土與血跡,以及遠處地上希爾薇毫無生機的屍體,威爾斯大概能想像出剛才發生了慘烈的搏鬥。
「該怎麼辦?」芙雷德看著雙手上的血漬,沉重地嘆息。
「將她帶到最近的教會吧,然後委託牧師舉辦一場莊重的葬禮,送入墓地之中安葬。」
這似乎是當下最妥當的措施。希爾薇既然已經沒有家人,家鄉也化為亡靈之土,那麼就地安葬,讓靈魂安息,似乎就是最後的歸宿。
於是芙雷德彎下腰,重新抱起了希爾薇輕飄飄的屍體。三人趁著夜色向街區的教堂走去。
在前往教堂的寂靜街道上,芙雷德也與威爾斯簡單交代了剛才與禮西奈的對峙,以及希爾薇發生的異變。
抵達教堂後,他們交付了屍體和足夠的金幣,委託值夜的牧師為她徹夜禱告,平復死者充滿怨懟的靈魂。
後事辦妥之後,他們緩步走出了教堂大門。教堂內部傳來管風琴悠揚而悲憫的輓歌,神聖的音符在夜空中迴盪,哀悼著少女逝去的靈魂。
冰冷的月光灑在教堂外斑駁的公共長椅上。芙雷德安靜地癱坐在那裡,低垂著頭,沉默地聽著歌聲。
「威爾斯……你當初對我的指責是正確的。我一直以為自己行使的是正義,但我的選擇,卻反而將某些人傷害得更深……」
她將臉埋進沾染著血腥味的掌心中,不禁心想,難道她真的就像禮西奈所說的一樣,骨子裡是一個冷酷無情、為了所謂更多的善,可以輕易犧牲掉身邊其他人的怪物?
「既然我不管怎麼選都是錯的,那麼……什麼都不選擇,會不會更好?」
深刻到令人窒息的悔恨感湧上心頭。
她為自己親手毀滅了他人的人生而感到無盡的懊悔。
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絕望的無力,彷彿無論今後再做多少善事,也無法填補靈魂中被挖空的這塊缺失。
「妳不是已經拚盡全力了嗎?我可是親眼看到妳在消滅半巫妖後,馬不停蹄地奔波於各地消滅亡靈啊。只要問心無愧地盡力了,這就足夠了吧。」
威爾斯坐在她的身旁,望著星空淡淡地回應。
「可是,我仍然……感到好痛苦……」
「既然妳理智上知道自己對不起她,當初為什麼不好好把她留在身邊幫助她呢?我知道了,妳也是因為當初希爾薇刺妳的那一劍受傷很深吧?所以覺得希爾薇的那一刺,讓你們兩清了,最好彼此間再也不要扯上任何關係。那麼,既然妳當初都這麼認定了,現在她死了,妳為什麼還要感到如此自責呢?」
「既然從理性上來看,這套邏輯沒有問題,那不就足夠了?我們活著唯一要做的,就是坦然接受每一次選擇帶來的代價,並背負著它繼續向前進。因為我們本來就無法拯救所有人。」
威爾斯用他一貫冷靜的簡單推理,試圖勸說她放棄那些已經無可挽回、無法拯救的事物。
「但是……我也不覺得這樣是正確的。我也不覺得……光是用理性去合理化行為,就可以將選擇帶來的人命代價徹底忘卻,或者輕描淡寫地翻篇揭過。」她痛苦地搖著頭,十指緊緊抓著頭髮,糾結而煩惱著。
「妳想把她,還有所有因為妳而死的人都記在心裡嗎?那麼總有一天,妳絕對會被自己累積的無數沉重選擇徹底壓垮的。」威爾斯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只是無奈地嘆息出聲。
「你以前不是否定過我的做法嗎?如果換作是你的話,面對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她抬起紅腫的雙眼,茫然而無助地提問。
「妳現在的做法,就很不錯。」
「難道這世上有人會不希望自己在受傷流血的時候,有人可以對受苦的自己伸出援手嗎?難道有人會不希望在惡魔現身屠殺時,有人願意挺身而出對抗惡魔嗎?難道有人會不希望,在即將墜入深谷的失控列車上,有人能施展魔法將列車傳送走嗎?我覺得妳根本沒有做錯。如果按照社會普遍運行的道德規律來看,妳做的這些全部都是絕對正確的。」
威爾斯語氣輕緩卻異常沉穩地回答。
「你以前……可從來不是這樣說的。」芙雷德略感驚訝地眨了眨眼,連悲傷的情緒都停頓了片刻。
「因為對我來說,普世的善與正義什麼的都無所謂。在徹底完成我的復仇後,我其實已經沒什麼想做的事了。現在最認同妳理念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質麗公主。她非常認同妳,不是嗎?她說,妳心中那份純粹的善,是世界上最為珍貴的無價之寶。她甚至希望將妳這套行事原則,推廣到全帝國,甚至是全世界。」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私密的事?」
「她寫了一封信給我,信裡提到了妳給她寄信詢問的這件事。」
「那……禮西奈今晚對我說的那些話呢……你怎麼認為?她說的有些造惡為善的邏輯,聽起來真的好有道理。」
威爾斯手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
「她太極端了。餓死在街頭的人,可以求助濟貧院,先找份餬口的活計活下來。活下來的人,才能集結、集會、談判,才能團結起來改變,文明的路一樣走得通,未必需要那麼血腥。」
「可是她說,惡在曲折中也能通往善……」
「那善自己,難道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引領出更大的善嗎?」威爾斯打斷她,「把惡解釋成通往善的必經之路,說到底只是指惡為善。有些惡,只會通向萬劫不復而已。」
「更何況,她那套說法,說穿了就是所謂的『理性之狡計』——承認惡兜兜轉轉,終究要繞回善的方向,才算有意義。可既然連惡都能被算作理性的狡計,那麼直接走向善的人,不就是最純粹的理性本身嗎?何必繞那個彎。」
芙雷德怔怔地看著他。
「你……今天的話讓我好不適應。你平時不是應該冷嘲熱諷地說:『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只是來自於當事人自身的無能』嗎?」
「以前那樣說也沒錯。」威爾斯輕輕勾起嘴角,「但現在的我會說——我們是凡人,永遠無法預知選擇的結果。所以一個選擇的重量,不在結果,而在揮劍那一刻的意志。妳當時想救所有人,這一點,不會被結果抹殺。這是康德曾經說過的理念。」
「而且,我一直都這麼溫柔。」
「說真話。」
「好吧。如果妳在這麼緊張的帝國局勢關頭,因為這種事迷茫自閉而崩潰了,那我手裡可用的王牌就又少一張了。」
威爾斯低聲笑了幾聲,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夜風吹過,使得他那件深色的魔法長袍在風中獵獵飛揚。
「明天一早,二皇子邀請我們參加應對這場帝都大火的緊急高層會議。在妳身陷個人苦難糾葛的時候,帝國的權力中心似乎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動。」
他轉過身,背對著微亮的晨星看向芙雷德。隨後,他打開手掌,向著依然癱坐在長椅上的少女伸出了手。
「對於妳今晚徹夜苦惱的問題,我想以這樣的方式為妳總結:無論妳當初拯不拯救林間仙境,那個局面下都注定會死人。但是,身處當下那個漩渦中的我們,難道有權力不去做出選擇嗎?與其因為害怕犯錯而退縮,成為一個雙手乾淨卻冷漠的旁觀者,不如親自動身,滿身泥濘地參與到改造世界的洪流中,將這個殘破的世界,一點一滴地往自己心中認定的『善』的方向推進。而這正是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