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復仇者的到來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15/277 章 · 3237 字
禮西奈輕輕將一縷柔順的棕髮撥至耳後,那張精緻無瑕的少女面容上,浮現出宛如學者般懇切的微笑。她那雙妖異而迷人的異色瞳定定地注視著芙雷德,語氣輕柔地開口:
「我們不妨以這樣的處境來展開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妳未曾體驗過飢餓的滋味吧?那可真不好受,灼熱的胃酸讓腹部彷彿吞下翻滾的炭火般備受煎熬,意識因為缺乏能量而停滯了大半。漸漸地,連自制力都喪失殆盡。耳鳴、眼花、肢體無力等各種負面症狀如潮水般湧上,卻唯獨剩下嗅覺變得異常靈敏。聞著遠處飄來的麵包香,人彷彿退化成了野獸,幾乎已經無法分辨善惡是非。這樣一位因為飢餓而即將倒斃的流浪者,如果他寧可餓死,也要踐行善良直到最後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呢?」
芙雷德腦海中浮現出那樣的畫面:他可能會孤零零地死在暗巷,屍骨腐爛,皮肉被老鼠啃食,化為一具無人問津的白骨——最終什麼也沒留下。
「什麼也沒留下。」
「那如果他罪惡地動手行竊,甚至拿刀殺死了一位麵包師傅呢?」禮西奈微微歪了歪頭,眼底閃爍著孩童般純然的好奇,彷彿只是在探討某個有趣的童話故事。
「我不明白……妳想說什麼?」
「答案是這樣的。」禮西奈的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棕色的髮絲隨著她輕盈的步伐微微晃動,她像個耐心的導師般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如果他不光是奪取麵包,還殺害了麵包師傅,那麼警察就需要出動逮捕他以維護社會治安,這就會消耗國家的力量。這便會迫使控制政府的高層正視問題,他們為了減少國家在警力與物力上的支出,就會實施政策減少底層流浪漢的出現。所以他的惡行反而帶來了更多的善,明白了嗎?」
芙雷德半垂著眼簾。這番說詞,她竟真的聽懂了。
「就道德而言,他也是正確的。為什麼上古時期人們在荒野間都能繁衍,而到了進步如此之快的現代卻會餓死呢?答案顯然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有人奪取了他的產出。」
說到這裡,這位美麗的少女收起了方才的純真。她嘴邊的笑意加深,絕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所以,我的答案是處境論。面對一個處境,人性中交織的善與惡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人本來就是善惡一體的生物。但是,在邪惡的制度下善無法改變什麼,所以製造惡才是通往善的方式,實踐的方式就是破壞。倫理學上的中介化身就是復仇,認識論上就是實體即主體,本體論上就是原初矛盾的內在不可調和與分裂。因而聯合主義就是復仇主義——」
說到後半,禮西奈的語速陡然加快,吐字流利得近乎詭異。芙雷德一個字也聽不懂了。那些艱澀的詞彙一個個從她口中傾瀉而出,不帶半分思索的停頓,與其說是論證,不如說是某種被反複誦念過千百遍、早已刻進骨血的經文。
禮西奈湊近了些,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狂氣,彷彿能看透人心底的深淵:
「——也就是說,血海論是真的。先打造出遍地哀嚎的血海,天堂的門就近了。不展現妳內心的仇恨,怎麼能促使制度改變呢?」
沒等眉頭緊鎖的芙雷德將這龐雜的邏輯理清,禮西奈又向前逼近一步,繼續發問。
「那再問妳一個問題幫助妳想通吧。現在帝國將要迎來一位新君,那麼選賢君好,還是暴君好呢?」
「當然是……賢君。」芙雷德下意識地順著心中向善的本能回答。
「妳真笨,答案是選暴君啊。」禮西奈笑意裡添了幾分戲謔,眼底閃爍著異光:「因為賢君是革命的阻礙。」
「人民仍渴望有一位慈愛的父親來庇護和指引自己。當然要讓暴君的殘虐化作鞭子,狠狠抽醒沉淪於幻夢中的人們……徹底消滅帝制,建立更加平等的共和制後,將來千秋萬代自然可以產生出更多的善了。所以,選擇在此刻製造更多的惡,將來就會爆發出更多的善!」
芙雷德的眼神有些恍惚,她因為疲憊一時竟找不出破綻,無從反駁。
「最後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了。為了更大的善,我們是不是可以犧牲眼前較小的善,或製造較小的惡呢?答案是可以的,甚至是必須要這樣做的。怎麼樣?讀了這麼多書的我,是不是很聰明呀?」
她闡述完所有論點後,歡快地拍了拍小手,以清脆的掌聲為自己的勝利喝采。
芙雷德這時才從那龐大的理論漩渦中回過神來。自己來到這座昏暗倉庫的目的是質問蓮華為什麼要鼓動人們縱火,而禮西奈已經做出了回應——這番說詞,聽起來像是襲用了蓮華的那套理論,給出了貫通一切道德的解答。
芙雷德啞口無言。
「我也曾經相信過妳相信的那些——溫柔、善良、真誠、質樸和寬容。但是那不過是騙傻子的謊言。」禮西奈和顏悅色地微笑著,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好天氣:「因為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
芙雷德萬分不解,雙眼緊盯著對方:「為什麼妳如此執著於……這麼恐怖的善?」
「恐怖?」禮西奈眨了眨那雙異色瞳,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形容:「善本來就是要從恐怖中發掘的呀。因為當一個人身陷極度的痛苦中時,她才會渴求善。越是巨大的痛苦,越是渴望更完美的善。」
死寂在空曠的建築內蔓延了一段時間。芙雷德最後還是只能搖頭以對:「我無法認同……妳的理念。」
「怎麼會?我們可是一樣的人啊。是對於正義與善偏執萬分的人啊,是可以為了獲取更大之善而犧牲自己的人啊,是可以為了大善而毫不猶豫犧牲掉小善的人啊?」禮西奈故作驚訝地單手掩嘴,眼底卻滿是笑意。
芙雷德不明所以,她什麼時候為了大善而犧牲掉了小善?
禮西奈於是輕笑著,高高抬起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彈出一聲脆響。
「就讓妳親眼看看,妳留下的證據吧。」
清脆的響聲迴盪於空曠的倉庫穹頂。下一秒,禮西奈身後那面宛如夜色般沉重的巨大黑幕轟然墜地,揚起一陣塵土,附著其上的隔音結界,也隨之消散。
芙雷德那倒映著微光的雙眸中,瞬間浮現出深深的錯愕。黑幕後方,是一個冰冷堅硬的巨大鐵牢籠,裡面關著一位衣衫凌亂的少女。
「放……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她的雙手死死扣緊在鐵欄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沙啞而絕望的嗓音在倉庫裡迴盪。
「呵呵呵,怎麼可以放棄妳的天命呢?」禮西奈優雅地笑著。
芙雷德當然認得這位少女。在看清她面容的剎那,芙雷德感覺腦海深處頓時湧現出無數情緒:恍然大悟、無地自容、麻木徬徨、羞愧難當……那些她極力想要掩埋、不想面對的情緒,全部如沸水般翻騰了上來。
那是希爾薇。
芙雷德永遠無法忘記,在那片林間仙境中,是自己親手摧毀了她的人生。
遙想當年,她們還是能在陽光下並肩同行的好友。
「……」
芙雷德無法面對那雙眼睛,痛苦地偏過頭去。希爾薇死死盯著她,蒼白的面孔因為複雜的情緒而扭曲,神情間蘊藏著深不見底的悲傷與絕望。
禮西奈拍著手,欣賞著這無比殘酷的一幕,顯然是對這番傑作滿意萬分。她臉上的笑意越擴越深,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在空蕩的倉庫裡放聲大笑。
「快放了她!她不是在教廷屬國的新城市嗎?妳為什麼把她綁架到這裡!?」
芙雷德猛然轉身,揮動手臂對著禮西奈怒斥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如果是全盛狀態,區區鐵牢籠自然難不倒身為咫尺之書的她,無論是傳送術還是直接斬斷鐵籠都可以救出希爾薇。但是她今天為了在災禍中救人,魔力早已消耗得所剩無幾。
「因為她還有必須做完的事,所以我委託組織把她綁架來了。安心吧,她的親人早就死光了,沒人會在意孤苦伶仃的她失蹤。而且,我馬上就會放她出來。」禮西奈的笑容越發美豔,用最輕柔的語氣繼續刺痛芙雷德的神經。
芙雷德不明白她到底想幹什麼,不過眼前很快就有了答案。
沉重的柵欄門伴隨著金屬摩擦聲被打開了,一切彷彿都照著禮西奈事先寫好的劇本進行。
芙雷德緊縮的瞳孔倒映著禮西奈舉起手的身影,後者詠唱出芙雷德未曾料想到的惡毒咒語。
起先芙雷德還很茫然,隨後她感受到了周遭魔力的異常流動。意識到那是何種魔法後,芙雷德面容扭曲,恐懼地喊叫出聲:「住口……住口啊……!!」
「去殺死奪走妳一切的兇手吧。」
隨著禮西奈完成詠唱,猩紅而磅礴的魔力瞬間收束於她的指尖。她優雅地朝希爾薇一指,六階魔法「復仇之怒」化作一道血光,瞬間沒入希爾薇的軀體。
希爾薇原本的眼眸瞬間被極致的仇恨點燃,臉蛋充血,像是一頭即將吞噬獵物的野獸般緊盯著芙雷德。
「殺了妳……我要殺了妳……!」
「因為妳奪走了我的一切……!」
在狂暴魔法的增幅下,希爾薇眼中再無任何理智的光芒。她雙眼充血、青筋暴突,面容扭曲得宛如一頭要將活人拖入無間地獄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