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前往會面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14/277 章 · 1.1 萬字
時間略為倒退。
在離開那間充斥著惡臭的廉價破房後,芙雷德莉卡毫不猶豫地逆著逃難的人潮,隻身衝入那片彷彿要將天空燃盡的赤紅火海。
越是靠近下城區的中心,灼熱的氣浪便越是如刀刃般撲面而來。街道上宛如人間煉獄,到處都是奔逃人群的慘叫與建築倒塌的轟鳴。
就在她穿過一條被濃煙籠罩的巷道時,一陣淒厲的哭喊聲絆住了她的腳步。
「放開我!我的安妮還在裡面!讓我進去!」
一棟三層樓高的木造平民公寓正被烈焰無情地吞噬,火舌已經竄上了二樓的窗台。一名婦人癱軟在人群外,聲嘶力竭地掙扎著,卻被周圍幾名滿臉灰燼的鄰居死死拉住。整棟建築的承重柱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脆響,此刻衝進去無異於飛蛾撲火。
芙雷德莉卡沒有片刻遲疑。她猛然抬手,指尖迅速流轉出冰藍色的魔力光芒,為自己施加了一層隔絕高溫的「抵抗火焰能量」。
隨後,在一眾平民錯愕的驚呼聲中,那一抹如冰雪般潔白無瑕的纖細身影,毅然決然地沒入了那片狂暴的火光之中。
建築內部的溫度高得駭人,連空氣都被烘烤得極度扭曲。濃煙嗆鼻,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每一寸牆壁與木階。即便有結界保護,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人徹底烤乾的恐怖熱力。
憑藉著敏銳的魔力感知,她一腳踹開二樓一間被火海包圍的臥室房門。
在燃燒的衣櫃後方,她發現了那個名為安妮的小女孩。女孩瑟縮在角落,稚嫩的臉龐被燻得漆黑,正發出微弱而絕望的啜泣聲,周圍坍塌的燃燒家具已經徹底堵死了她的退路。
「別害怕。」芙雷德莉卡輕聲說道,聲音在轟鳴的火場中依然清晰而堅定。
她揮動手臂,無形的魔力化作強風,瞬間將擋路的燃燒木塊掀飛。她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件一塵不染的純白披風,將嬌小的女孩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抱緊我。」她一把將女孩摟入懷中,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周圍逼近的火舌。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一根粗壯的承重橫樑被徹底燒斷,帶著熊熊烈火與萬鈞之勢,直直朝著她們的頭頂砸落。
芙雷德莉卡眼神一凜,單手將女孩死死護在胸前,另一隻手迅速向上猛抬,急促詠唱「超越之障」。
轟!
沉重的著火巨木狠狠砸在匆忙撐起的幽藍色魔法護盾上,爆散出漫天火星與焦黑的碎木。雖然勉強擋下了這致命一擊,但劇烈的衝擊力依然讓她悶哼出聲。四散的黑灰與灼熱的煙塵瞬間衝破防線,撲面而來,無情地染黑了她那張精緻白皙的臉頰;而她原本潔白無瑕的裙襬,也被四濺的高溫火星燎出了大大小小的焦黑破洞。
「這裡撐不住了!」
感受到腳下的樓板正在發出瀕臨崩塌的哀鳴,芙雷德莉卡當機立斷。她抱緊女孩,轉身朝著那扇佈滿裂痕的窗戶奮力衝去。伴隨著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她如同一隻不顧一切的飛鳥,硬生生撞破窗戶,從二樓的火海中一躍而下。
半空中,魔法之風在她腳下迅速匯聚,化作無形的緩衝墊。在一陣氣流的托舉下,她抱著女孩,穩穩地降落在濃煙密佈的街道上。就在她們落地的下一秒,身後那棟三層樓的木房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徹底向內坍塌,化作一堆熾熱的巨大篝火。
「安妮——!」
那位早已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見狀,不顧一切地衝破旁人的阻攔撲了上來。她顫抖著掀開那件已經被燻黑的白披風,將毫髮無傷的女兒緊緊摟進懷裡,母女倆跪在滿是灰燼的泥濘地上,劫後餘生般放聲大哭。
她抬起沾滿淚水與灰塵的臉龐,望著眼前這位彷彿從天而降的恩人,激動得語無倫次,甚至作勢便要磕頭道謝。
「快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吧。」
芙雷德莉卡輕輕托住了婦人,聲音有些沙啞。
她默默地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母女,胸膛微微起伏。在這一刻,她內心深處那股因為擅自撕毀遺書、包庇教會而產生的沉重罪惡感,似乎在這份純粹而熱烈的感激之中,得到了微不足道的慰藉。
她沒有多作停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滿焦黑木炭、泥水與灰燼,變得狼狽不堪的裙裝,她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只是隨手拂去髮絲上殘留的火星。
「還不夠……還有很多人等著救援。」
她深吸了一口嗆人的熱風,眼底短暫的猶豫被重新燃起的堅定吞噬。那抹曾經一塵不染的白色身影,就這樣頂著滿身的焦黑與泥濘,再次逆著倉皇逃難的人潮,沒入那片哀鴻遍野的赤紅煉獄中。
直到體內再也無法抽取任何魔力時,芙雷德莉卡才被迫停下腳步。全身被煙塵燻得辨不出原貌的她,此刻體內只剩下勉強維持意識的微薄魔力。她顫抖的雙腿與枯竭的魔力已不允許她再往前邁出半步。
她只能咬著牙,步履蹣跚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旅店,她甚至來不及擦去臉上的煙灰,便坐到床沿休息。不知過了多久,乾涸的魔力池底才重新滲出淺淺的泉水。雖然不多,但足夠支撐一次信使術了。
她還有至關重要的問題需要解決。
她已經弄清楚這場災難的來龍去脈,必須當面質問蓮華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鼓動人們大肆破壞,為什麼偏偏選擇縱火這種會將無數無辜生命送入煉獄的極端行為。甚至,如果對方給不出一個合理的答覆,她絕對要親手誅滅這位滿手鮮血的邪惡煽動者。
帶著這股翻湧的怒意,她寫信聯絡奧蘿菈,想要讓她引薦自己與蓮華會面。
筆尖在紙上迅速寫下文字,完成信件之後,她利用魔法信使術,化出一道流光將信件送往奧蘿菈留下的聯絡點。
令她訝異的是,不過幾個小時後,一隻閃爍著微光的魔法信使便帶來了回信。
她迅速拆開信件,閱讀來自奧蘿菈的回應。
「我也是才知道這件事背後是蓮華所煽動的!好可怕的大火燒死了好多人啊,關於這件事我也很困惑~~,我也想找找蓮華,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正好今天深夜有聚會,地點在河岸旁的三號倉庫裡,蓮華也會出席,我們一起去問問她吧?還有,要隻身前來哦!不然聚會將會取消的。」
「今晚在河岸旁的倉庫嗎?好……」
換作平時,隻身前來這種要求會讓她警鈴大作。但此刻,連日累積的疲憊與胸中翻湧的怒火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她只當那是秘密集會慣有的規矩,未曾細想。
她將信紙捏緊,確認地點後,便坐在窗邊整理妝容,靜靜等候著夜幕降臨。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飛快流逝,入夜的寒風漸起,她披上斗篷,動身前往河岸旁的倉庫。
很快她便抵達了目標。在慘白的月光下,那看起來是一座廢棄多時的舊倉庫,結構大抵完好,外圍環繞著與人等高的圍牆。她踩著滿地碎石向內看去,裡面幽暗靜謐,宛如一頭張著巨口的沉默野獸,完全沒有半點活人活動的跡象與聲響。
「在這種地方舉辦集會嗎?又黑又暗……」
雖然心中滿是疑慮,她依然披著微弱的月色向指定的三號倉庫走去。
那是一間異常寬敞的倉庫,四壁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窗戶,只有兩道沉重的金屬門扉。為了防竊,厚實冰冷的混凝土牆將內外隔絕得嚴嚴實實。
走到了倉庫前,她用力推開生鏽的鐵門,「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響起,映入眼簾的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就在她踏入的瞬間,正前方,一個模糊的輪廓踏著不疾不徐的步伐,緩緩從深邃的黑暗中浮現。隨後,那個身影輕輕彈了一個響指。清脆的「啪」聲在空曠的倉庫中迴盪,刺眼的魔力燈光瞬間從頭頂降下,照亮了周遭,與此同時,芙雷德身後那扇沉重的鐵門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驟然緊閉。
一個少女站在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前,向芙雷德莉卡低聲說道:「妳終於來了。」
「一階魔法封門術?」感受到門框上流轉的魔力波動,芙雷德莉卡驚訝地回頭看著被死死鎖上的門扉。
剛才開口的,是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嗓音。
不過那並不是奧蘿菈可愛輕快的語調,而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冷靜沉穩。
慘白的燈光直直照亮了來人的面容,特別是那雙令人無法忽視的異色眼眸——左眼是澄澈清明的棕紅色,右眼卻是如濃血般美豔絕倫的鮮紅色。
「禮西奈……為什麼是妳?」
「奧蘿菈她根本沒有來帝都。妳所看到的,不過是施放了高階變形術的我罷了,而我的變形術,哪怕是真知術也休想看穿。」
禮西奈腰間佩掛著先祖遺留、劍鞘刻滿繁複花紋的古老長劍,身上穿著與這廢棄倉庫格格不入的華麗鮮豔服飾。她用猶如談論天氣般平靜淡然的語氣,輕描淡寫地揭開了真相。
察覺到對方身上正散發著猶如實質般充沛且強悍的魔力威壓,芙雷德莉卡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幾個月前那個還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女,如今竟然已經蛻變成了踏入六階、魔武雙修的戰鬥大師。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聽到了……來自女神空靈而慈悲的聲音。她說,我需要得到新生,而她會幫助我。就這樣,我獲得了這份足以顛覆一切的強大力量。」
禮西奈的臉上浮現出虔誠的神情,她將雙手輕輕合十抵在胸前,宛如聖徒般讚嘆著降臨於自己身上的神蹟。
「得到力量後,我輕而易舉地捏碎了那些綁架我的可惡傢伙的喉嚨。然後,我便啟程去把那些曾經將我推入深淵的仇人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可是啊……」她微微仰起頭,豔紅的眼眸中流露出追憶過往的神情:「當年為了錢殘忍販賣我妹妹的那些親戚們,如今卻已經擁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們兒女成群、準備頤養天年,甚至還常常拿出大筆金錢捐助鄉里,在旁人眼中,他們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善人。當我拿著劍指著主謀時,他痛哭流涕地懇求我放過他的家人,說他願意當場自刎謝罪。」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辦呢?」
她歪著頭向芙雷德莉卡拋出這個尖銳的問題,而銀髮少女只是緊咬著下唇,喉嚨發乾,根本無法回答。
看著沉默的芙雷德,禮西奈嘴角勾起一抹甜美而純真的微笑,悠悠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所以,我就在他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面前,一劍一劍把他的家人全殺了,用世上最殘忍的手段,徹徹底底解決掉了一切。」
「怎麼能只有我一個人,日日夜夜身陷在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之中呢……?他們作為導致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踩著我的血肉,怎麼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享用原本屬於我的一切!他們簡直罪該萬死……!」
她五指用力按著額頭,彷彿要將指甲嵌入肉裡,喉嚨裡爆發出既悲傷又絕望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激起淒厲的迴響。
「禮西奈……」少女望著眼前的故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在這般深不見底的仇恨面前,她想得到的任何安慰都單薄得可笑;而若要居高臨下地指責,她又有什麼立場?難道要義正辭嚴地告訴禮西奈,妳不該無視帝國法律、不該動用私刑殺死血親嗎?她比誰都清楚,在那套法律體系裡,禮西奈根本尋覓不到屬於自己的正義。真走上合法途徑,面對對方早已備妥的周全佈局,這個少女只會連僅存的財產、名譽與貴族頭銜都一併輸光。
她甚至能想像禮西奈會如何反駁: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握緊利刃親手了斷——以血還血,這在最原始的自然法裡,本就是天經地義的復仇。
可怕的是,這套邏輯她竟一時找不出破綻。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句既說不出口、也不知該不該說的話嚥了回去。
「可是啊,我的內心深處,依然很想做一個好人呢。一個純粹的、正義善良的人。吶,妳覺得,雙手沾滿鮮血的我,仍是一個好人嗎?」她猛然收住笑聲,向芙雷德莉卡毫無防備地攤開雙手,露出宛如孩童般純真燦爛的笑容。
這一次,面對她那清澈純潔的笑容,芙雷德莉卡依然僵在原地,無法回答。或者說,她心底其實是知道答案的。就像她曾堅定地反對威爾斯的極端手段一樣,她也在排斥著禮西奈的做法。只是面對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女,那句殘酷的否定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禮西奈望著她閃躲的眼神,彷彿讀懂了芙雷德莉卡對自己的評價。
「以前的禮西奈……和我是類似的人吧,所以我的想法……被她看穿了?」她呢喃出聲。
「這可怎麼辦才好啊?為了這個問題,我在無數個黑夜裡絞盡腦汁,最後,我終於得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禮西奈雙眼放光,興奮地拔高了音量。
「既然在現有虛偽的秩序下,我被定義成了一個惡鬼,那麼,我就把這世界上一切的價值標準全部推翻重估!」
「只要去尋找一個全新的、能夠完美接納並贊同我行為的道德體系不就好了嗎?」
「一個人啊,只有在被無情殘害、剝奪一切時,才會痛徹心扉地感受到正義有多麼可貴與必要。所以,正義真的、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樣東西呢!」
芙雷德莉卡聽得愣住了,背脊竄過一陣寒意。禮西奈費盡心思搞出這麼多動靜,難道只是為了拼湊出一個全新的價值觀來自我催眠、自我認同嗎?
看著芙雷德震驚的表情,禮西奈彷彿找到了最棒的聽眾,無比快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順著這個思路,我猛然發現,我原本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中,早就爬滿了密密麻麻的不公。那些被奉為圭臬的規矩,全都是權貴們專門編造出來愚弄我這種可憐蟲的概念!很快,我意識到問題不只是出在我的價值觀上,而是我整個人的思想、我的每一根骨頭,都需要被徹徹底底地敲碎重組。於是,我毅然加入了末日救贖者,在那裡,我領受了甘霖般的全新真理。」
「末日……救贖者?」聽到這個散發著血腥與毀滅氣息的名字,芙雷德莉卡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直覺感到強烈的不妙。
禮西奈沒有理會她的不安,只是邁著優雅的步伐,繞著她緩緩踱步,接續說道:「芙雷德,告訴我,妳認為到底什麼才是正義?」
「遵守法律即是善,善的對立面是惡,而揮劍懲戒惡行,即是正義。」
芙雷德莉卡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銘刻在腦海中的信條脫口而出。
然而,直到這句冰冷的定義自唇邊吐露,她才恍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潛意識裡一直都深深贊同著這套簡單的思想。
「那我要很遺憾地告訴妳,這是個荒謬透頂的錯誤。」禮西奈停下腳步,和顏悅色地綻放出一抹微笑:「撕開那些華麗的包裝,這個世界終究是靠著赤裸裸的『暴力』在決定一切的。呵呵,也許妳會覺得我的話太過粗暴庸俗,但是這可是我用血淚徹底驗證過的真理哦?」
她猛地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為什麼那些大腹便便的工廠主可以心安理得地讓人們在機器前過勞吐血而死?為什麼他們可以無視那些斷手斷腳、在機器下哀嚎的童工?那是因為你們口中神聖的『法律』,根本沒有限制工作時間和勞動條件嘛!法律非但沒有化作保護傘庇護那些窮苦人,反而成了一把鋒利的鐮刀,讓工廠主得以合法地壓榨血汗、敲骨吸髓!」
「為什麼那些只會吃喝玩樂的貴族,可以強迫平民在街頭見面就得跪在泥水裡磕頭?因為法律白紙黑字保障了他們高人一等的特權嘛!而那些忍無可忍想站出來反抗這一切的人,卻會立刻因為違反了『集會法』和『遊行法』,被扣上非法聚眾的帽子,被揮舞著警棍的警察打碎頭骨逮捕入獄!而那些警察背後站著的,不就是國家那尊龐大且不容置疑的暴力機器嗎?所以說,法律本來就不是什麼正義,這些被寫進書本裡所謂的道德,從頭到尾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立法者,用來唬騙、圈養我們這些可憐底層人的漂亮謊言嘛!」
芙雷德莉卡被這番話震得倒退了半步。
「法律只代表暴力和利益,既然如此……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去界定、去確認什麼是真正的『善』呢?」她眼神茫然,彷彿迷失在濃霧中,喃喃回應。
事實上,她自己也已經在無數個自我懷疑的日夜裡,苦苦追尋著這個問題的解答,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音。
「答案其實簡單得令人想笑嘛!能夠為這個世界帶來最多幸福總量的方式,就是無可爭議的善!」
禮西奈雙手背在身後,笑容可掬地給出了她的終極答案。
銀髮少女的心微微一顫,她的內心深處自然也是無法反駁這套邏輯的。畢竟,她自己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甚至不惜以身犯險的,不正是如何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實現最大化的善嗎?
「所以……現在的我,已經擁有了一項非常便利的能力哦。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人們靈魂中蘊含的善良與罪惡,將它們量化,也就是直觀地看見每個人身上的『功德總數』。」
隨著話語落下,禮西奈那隻赤紅色的右眼突然爆發出熠熠生輝的光芒,晶瑩剔透的眼球深處浮現奇特的符文。
直到這股攝人心魄的魔力波動擴散開來,芙雷德才真正明白在知識集苑王座上讀到的那個稱號意味著什麼:禮西奈的家族祖先,正是歷史上那位被尊稱為「窺罪之眼」的恐怖聖階強者,而這隻眼睛所看見的東西,便是稱號的由來。
「我可以直接看穿那些隱藏在皮囊之下的罪惡啊。就像妳,在我的視野裡是散發著澄澈透明白光的純粹之源;但是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身上流淌著渾濁的灰色,甚至是腐臭的黑色啊。那些人,統統都該被抹殺。」
她用著討論晚餐菜色般平鋪直敘的語氣,說出了那平靜得近乎聖潔的宣判。
「妳怎麼可以這樣擅自決定別人的生死……!即使是曾經做過壞事的人,只要還活著,就依然有痛定思痛、改邪歸正、徹底洗心革面的機會啊……!」
芙雷德莉卡胸口劇烈起伏,下意識地大聲反駁。然而,這句充滿著理想主義的話語剛一脫口,她就立刻感到了一陣懊悔。面對親人遭受過非人折磨而死去的禮西奈,她最不該提的就是「給惡人機會」這種天真的言論。
但是出乎意料地,禮西奈並沒有發怒。她只是輕輕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輕柔得近乎憐憫的微笑:「芙雷德,妳錯了。我覺得現在的我,已經是神明般寬容了。妳要知道,善惡可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零和遊戲,不是一方多了就注定讓另一方變少。它就像水缸裡的水,是可以隨著時間不斷累積疊加的啊。一個人在漫長的人生中,有過無數次可以選擇為善、累積功德的機會,他卻通通棄之如敝屣。現在,他既然以一個『負收益』的醜陋惡人姿態現身於我的審判之眼面前,那我就算一劍砍下他的頭顱,也完全無妨吧?更何況——」她壓低了嗓音,語氣中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殺掉那些功德為負的社會毒瘤,我的靈魂可是會直接收穫一筆豐厚善功的哦?」
芙雷德莉卡的大腦一片混亂,還沒等她找出這套邏輯的破綻,禮西奈便又步步緊逼地開始反問她:
「難道按照你們那些迂腐的神學理論,妳要告訴我:一個勤勤懇懇善良了一輩子的老實人,僅僅因為快餓死時偷了一塊發霉的麵包,就立刻被打上烙印成為了不可饒恕的大惡人?而一個雙手沾滿無數鮮血的惡毒土匪,只要在臨死前被刀架在脖子上時流下幾滴眼淚、幡然悔悟,就能立刻滌清罪孽成為善人?哪怕他的刀下曾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根本就不公平嘛!這簡直就是把老實本分的好人踩在腳底狠狠欺負不是嗎?!所以,我找到了這世上唯一真正稱得上正義的審判方式,那就是拋開虛偽的動機,將善良徹徹底底地量化!」
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猶如重錘砸在心口。即使理智告訴她禮西奈指出的矛盾確實存在幾分道理,但芙雷德莉卡的靈魂深處依然本能地拉起了刺耳的警報,她下意識地搖頭抵抗:
「可是……善良和正義,這些閃耀著人性光輝的事物,難道是可以像菜市場的豬肉一樣,秤斤論兩的東西嗎?」
在她的認知裡,一旦將這些高貴的品質貶低為冷冰冰的數字,就等同於親手扼殺了它們最核心的崇高性,讓它們徹底淪為可以被精算、被交易、被利用的廉價道具。
「既然妳無法理解,那麼我就舉個極端一點的例子來點醒妳吧。」禮西奈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眼神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如果一個醫生,在他的前半生從死神手中救下了整整1000個人,累積了龐大的善功;那麼在他後半生,就算他為了一己私慾,揮刀殺掉了999個無辜的普通人,將兩者相抵,他的功德依然是正數——所以,即使腳下踩著999具屍體,他依然是個被系統承認的『善人』。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就是如此簡單粗暴,那就是:你帳戶裡的善良,永遠是越多越好。」
「妳瘋了……怎麼可以有這種可怕的算法?做好事難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用來換取作惡的額度、為了索取回報嗎?」芙雷德莉卡猛力搖著頭,臉色蒼白如紙。
聽到這句質問,禮西奈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孩童般不滿地嘟起嘴,隨後挺直腰桿,義正辭嚴地大聲反駁:
「辛辛苦苦累積下來的善行點數,如果不拿來花掉、用來行使特權,難道要帶進棺材裡陪葬嗎?!既然你們的神明根本給不了虛無縹緲的來世回報,那我就只能緊緊抓住這短暫的一生,強烈要求此世的現世報了啊!做好事當然要有實實在在的回報!如果付出了血汗去當好人卻只能換來一身傷,那這世上誰還願意去做好事啊?」
「如果照妳這麼說……那麼,如果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巨大惡行做準備,才刻意去累積那些所謂的善行籌碼,這種充滿算計的行為難道也是可以被妳那套系統接受的嗎?」面對那套看似無懈可擊卻又荒謬絕倫的詭辯,芙雷德莉卡在言語上漸漸落了下風,只能神色急切地抓住其中的漏洞反問。
「是啊,當然可以接受。正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嘛,只要最終客觀產生的善功大於惡行,誰管他心裡裝的是神明還是魔鬼呢?」禮西奈直截了當地攤開手,毫不猶豫地肯定了這個假設。
「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為了善行本身而去行善,如果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精密的利益算計,那麼這種冷酷的行為,還能有資格被稱作善行嗎?!」芙雷德莉卡幾乎是嘶吼出聲。
「那種虛無縹緲的發心根本無所謂啊。」禮西奈困惑地歪了歪頭,用一種看待冥頑不靈老人的眼神看著芙雷德:「換個角度想,就像一個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可以構思出成千上萬種要把鄰居碎屍萬段的惡毒計謀。但只要第二天早晨醒來,他沒有拿起刀付諸任何實質的暴力行動,沒有扣除任何功德點數。那麼在客觀數據的判定上,他不依然是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嗎?」
聽著這番理直氣壯的言論,芙雷德莉卡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膽寒。
她終於徹底意識到了對方思想的核心所在——禮西奈已經完全拋棄了道德的靈魂,將絕對的「工具理性」推向了走火入魔的極致。她所狂熱推崇並試圖建立的,是一個只看最終冰冷數據、追求表面「善行總量最大化」的極端世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禮西奈傲然揚起下巴,為這場辯論下達了最後的論斷。她為自己雙手沾滿鮮血的行為披上了一件完美無瑕的神聖外衣,心安理得地闡述著這套由她主宰的遊戲規則:
「既然邏輯理順了,那麼在我的體系下,我的一切復仇——便是絕對的正義!」
禮西奈猛地張開雙臂,宛如在擁抱某個無形的真理:「當我擁有足夠的功德餘額,我這個好人去殺死另一個好人,不過是一場合情合理的消費行為!至於那個被我踩在腳下、即將人頭落地的傢伙,與其哭喊著老天不公,不如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平時做人到底有多失敗!失敗到讓我寧可忍痛扣除辛苦攢下的珍貴功德,也非要活活弄死他不可!」
伴隨著這宣言,禮西奈右眼深處那代表著「功德」的赤紅光芒越發耀眼刺目,甚至在幽暗的倉庫中投射出一層血色光暈。
「順便告訴妳一個好消息吧,」禮西奈眨了眨那隻燦爛的赤紅右眼,語氣輕快得像在炫耀新裙子:「以我自己的眼睛來看,我現在的善功,可是一個龐大得嚇人的正數哦。這一路上,我可是砍了數不清的土匪、救了好多好多的人呢。」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下來,聲音也隨之放輕,輕得近乎呢喃:
「至於當年那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人踐踏的我所受的苦……很遺憾,那些是不算功德的。一分都沒有。」
「不過沒關係。」她重新揚起嘴角,眼底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正因為嚐過那種滋味,我才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有資格——親手重新定義,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正是因為看清了這套邏輯,芙雷德莉卡才從骨髓深處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善行一旦被貶值成可以精打細算的加減算術,人的每一個選擇都淪為追逐點數的交易。那樣的世界,還是她不惜犧牲一切也要守護的世界嗎?
「妳的邏輯裡全都是算計……為什麼要如此狂熱地推崇極端暴力……我真的不明白,把現有的一切砸個粉碎、製造無窮無盡的破壞到底有什麼好的?!我從來不奢求什麼宏大的真理,我只希望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不受恐懼威脅,平安、快樂地生活下去啊!」芙雷德莉卡痛苦地搖晃著頭,聲音裡染上了難以掩飾的哽咽。
禮西奈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濃了。她像幽靈般滑步上前,湊近銀髮少女的耳邊:「我們不僅要推崇暴力,還要將這份復仇的破壞力供奉在祭壇上,讓它上升到絕對神聖的維度呢。哦,對了,在我們組織裡,還有一個專門為此創造的優美名詞,叫做『神聖暴力』哦。妳要知道,當底層的人們被逼到絕境時,這份不顧一切的神聖暴力,可是那些被壓迫者眼中唯一閃爍的最後希望,同時,也是高懸在那些傲慢當權者頭頂,讓他們夜不能寐的永恆噩夢啊。」
她如夢似幻地輕聲呢喃著,用著宛如情人私語般的語調,在芙雷德莉卡的耳畔徐徐展開了自己那宏大的藍圖:「而我在廢墟之上所期望建立的那個完美新世界中,『善良』,將會成為唯一一種可以作為強勢貨幣流通、被精確量化與交易的絕對貨幣。」
「仔細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吧:如果法律規定,一個擁有龐大善意點數的人,可以合法地買下另一個功德較低者的性命而不受任何懲罰。那麼,在這柄懸在頭頂的死亡之劍威脅下,這世上的所有人為了能安穩地活到明天、為了保證自己不淪為別人獵殺的合法目標,他們將會像瘋狗一樣拚了命地去做好事、去瘋狂獲取善的點數,只為了在彼此之間建立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善功對等威懾』防線!在這種人人都在競逐功德的內部消耗中,那些只會作惡的惡棍就更不用說了——在我的那個理想烏托邦中,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惡人生存的土壤!為什麼?因為『殺死惡人』本身就會獎勵巨額的善功啊!為了爭奪這筆極為珍貴的『善良貨幣』,一旦有惡人冒頭,街上的普通人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撲上去,將他大卸八塊!真正的惡人,必定會陷入人人得而誅之的死局!」
「妳看,一個沒有犯罪、所有人都在拚命對別人好的完美社會。這樣一個純潔、高效、宛如天堂般美好的世界,實踐的門檻卻是如此之低——只需要,讓全人類的眼眶裡,都植入一顆我的『窺罪之眼』即可。」
描繪完那幅她心目中的理想圖景後,禮西奈踩著輕快的步伐後退兩步,拉開了距離。她俏皮地舉起兩根手指,在臉頰旁擺出一個充滿少女感的勝利V字手勢,可愛地貼在她那隻璀璨的右眼旁。伴隨著她的動作,那顆號稱能洞穿世間無數罪孽的赤紅眼球突然爆發出輝煌的耀眼光芒,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感性、只剩下絕對理性的冰冷光輝,甚至比海裡久經歲月洗鍊的極品琥珀還要來得純粹、無情。
凝視著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紅光,芙雷德莉卡的腦海中忽然如閃電般劃過一道慘烈的記憶——她想起了林間仙境裡遭遇的那個半巫妖。
按照禮西奈這套絕對量化的冰冷邏輯,那個在月之潮汐中掀起腥風血雨的半巫妖,在「窺罪之眼」的掃視下,絕對會被系統判定為一個光芒萬丈的大善人。因為在客觀數據上,它那血腥的儀式的確保障了更多平民存活,而作為代價,它只是將一小部分人當作消耗品般殘忍獻祭了而已。
這種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可以合法剝奪少數人生命的未來,讓她感到窒息。
「不……那根本不是天堂,那是一座由冰冷數字砌成的無間地獄!」芙雷德莉卡用力搖晃著頭,散亂的銀髮在慘白的燈光下劇烈晃動。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咬牙切齒地宣告自己無法認同這份扭曲的理想:「或許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依然沒能找到那條拯救所有人、真正絕對正確的道路。但是,我無比確信一件事——禮西奈,妳腳下踩著的這條血路,絕對、絕對不是正確的!」
面對這般聲嘶力竭的否定,禮西奈卻顯得不以為意,彷彿只是聽見了一聲微弱的蟲鳴。她輕拂過華麗的裙襬,像課堂上的導師般微笑著,輕描淡寫地拋出了另一個深奧的問題:
「別急著下定論嘛。芙雷德,妳來告訴我,妳覺得從根源上來說,人性究竟是本惡,還是本善呢?」
芙雷德知道,從古至今,神學殿堂與學者手稿中對於性善論和性惡論都有著汗牛充棟的繁複描述。
面對這個千古難題,連無數聖賢都爭論不休,她此刻自然也無法給出一個能判定孰是孰非的完美答案。她只能咬緊牙關,警惕地盯著對方,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