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拓遠親王出手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13/277 章 · 7639 字
直到這一刻,芙雷德呆立原地,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遠處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空,烈焰吞噬著建築,火勢大得難以撲滅。帝都如今處於無政府狀態,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滅火行動,這場火勢必將無數財富與生命化為灰燼。
當務之急理應是先衝入火場救人,但縱火者死前的那張臉孔、他吐出的那番話語,卻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奉行蓮華的理論,以生命為代價展開復仇。他主動暴露了自己作為策劃者的身分,為的就是斷絕一切退路……而帶他來到這裡的是教會的牧師……他難道是想把縱火這項罪行,包裝成教會的陰謀嗎?」
冷意竄上她的脊背。她意識到,這場正在焚燒大半個城區的大火,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那個人是蓮華安插在教會的臥底,付出生命的代價,就是要將這盆髒水潑在教會身上。
「為了增加這套說詞的可信度,他一定會在某處留下白紙黑字的訊息給調查者……!」
她想起過去的案例:恐怖組織在犯下罪行後,必定會留下聲明以示負責。對這個狂熱分子來說,最可能的媒介就是一封遺書。他想必會在信中痛罵帝國的無道,隨後話鋒一轉,極力讚揚教會的「偉大」。
如此一來,教會將百口莫辯,淪為鼓動紛爭、縱火造成巨大損失的元兇,受到全城百姓的憤怒撻伐。
而且,帝都各方勢力早已對教會虎視眈眈。縱火者當眾暴露了身分,那些覬覦教會的敵人一旦嗅到風聲,恐怕不出半日就會循線搜上他的住處。火場裡的人,自有牧師與衛兵去救;可這封信,若不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教會就再無翻身之地——而知道它存在的,眼下只有她一人。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她咬緊牙關。
若要說放置這封信最合適的地方,那想必是他的住處。那裡既能證明他的身分,又能確保前來搜索的調查者輕易發現。
她抬起手,指尖流轉光芒,詠唱魔法撕裂空間,打開一道次元門。
穿越門扉,她接著連續詠唱,跨越空間,直接趕往記憶中那傢伙所住的陰暗廉價房舍。
推開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一股刺鼻的怪味灌入鼻腔——像發酵了好幾天的臭襪子,混著腐爛的鹹魚,再糅上死水溝裡發黑的淤泥。
但她顧不得這些惡臭。一身潔白、與這骯髒環境格格不入的她,大步走到凌亂的床鋪前翻找,雙手在油膩的被褥間摸索那封足以毀滅一切的信。
在床鋪破爛的夾層中,她的指尖總算觸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的指尖激動發顫,連忙取出信封,撕開封口,讀起裡面潦草的字句。
「你們這些貪婪吸血的企業主,長期無情壓榨勞工,甚至狠心不發放薪資!對於你們這群腦滿腸肥的寄生蟲,我將以神之名降下天譴之火!我知道,在你們看著工廠被焚燒成廢墟後,你們會跪在灰燼中痛哭出聲。但是,那絕不是因為你們知道錯了,而是因為你們知道自己再也當不了作威作福的人上人了!願貪婪的、心中無神的你們,和我一起墮入無盡的地獄之火!」
她顫抖著唸出這段文字。紙上力透紙背、扭曲的字跡間,字字句句都是深不見底的憤怒、令人窒息的絕望,以及能拉著這麼多人同歸於盡的病態欣喜。
「瘋了……這個人徹底瘋了,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也要破壞,也要將別人拉進地獄……」
她望著手中這張滿載惡意的薄紙,無法理解人類的心智為何能扭曲至此。
但此刻,她只能做一件事。
她毫不猶豫地動手。潔白的手指捏住紙張,將信紙撕碎。伴隨紙張裂開的聲響,碎片在她指尖化為硬幣大小,又被她揉搓、撕扯成小石子般的細屑。她這才快步走到佈滿灰塵的窗邊。
她攤開雙手,細碎的紙片被強風捲起、吹散,紛紛揚揚墜落於焦黑的地面,隱沒在塵土中。目睹這一幕,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心中懸著的巨石總算落地。
「這樣就能拯救教會了吧?就不會讓教會被誣陷為這場火災的幕後兇手了吧?」她喃喃自語。
碎成這般模樣,即使是最高階的物品修復術,也無法將紙片拼湊復原。
雖然她直覺認為,擅自撕碎他人的遺書是不可饒恕的罪惡,內心深處也浮現出強烈的罪惡感,但她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她絕不願坐視自己珍視的教會被這陰謀摧毀。
不過,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離開這間充斥異味的房間,前去火場幫助那些尚未逃離的人們。方才連開數道次元門,她的魔力已所剩無幾,只能靠雙腿趕路了。
在她奪門而出、迎著熱浪奔去的方向,連綿成片的烈火正染紅半邊天際,吞噬著數不盡的街區。濃煙直衝雲霄——她知道,此刻火中必定還有無數性命與家財,正在化為灰燼。
此時的另一端,威爾斯與二皇子在一間裝潢典雅、飄著咖啡香的咖啡館內相對而坐,伴著瓷杯輕碰的聲響閒話家常,順帶交換情報,了解一下暗潮洶湧的帝都局勢。
「芙雷德莉卡完全不明白康德的認識論。殿下可以用我們魔法師聽得懂的方式,介紹一下『物自體』的概念嗎?」威爾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二皇子嘴角勾起優雅的弧度:「哦?那倒是很簡單。請問,高階魔法師在生死對戰中,最關鍵的要素是什麼呢?」
「那自然是定位了。」威爾斯順口回答:「先精準定位敵人的位置,確認施法軌跡,最後才得以爆發魔力,發動致命一擊。」
「那麼,定位的手段呢?」
「肉眼、律動執掌的回聲定位、拓遠親王的熱度感知、奇械的磁力感知、蟲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感知……」威爾斯扳著指頭,忽然停下:「等等,我大概猜到您要說什麼了。您想說,這些感知全加起來,也描述不完一個東西?」
「不止如此。」二皇子指尖輕敲桌面:「請再想深一層——在奇械這個流派誕生之前,當時的人們,有辦法用言語描述何謂磁力感知嗎?」
威爾斯張了張嘴,又閉上。確實不能。
「這才是關鍵。」二皇子頷首:「在奇械聖階出現前,世上無人知曉磁力感知的具體形態;同理,尚未被人類發掘的感知方式還有千千萬萬種。這代表任何事物,都不可能被我們現有的感官完備地描述。這些片面描述的背後,必定存在一個不可觸及的根基,那就是『物自體』。若有誰能完全看透它,那便是絕對的智性直觀——屬於全知全能的神的領域。」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繼續道:「而正因我們無法全知,我們才擁有真正的自由意志,而非撥一下才動一下的齒輪。行善遭厄、作惡得福,依然有人堅守善行。為了讓這種德性最終得以圓滿,康德假設靈魂不滅,再由至高的上帝擔保善終有報與德福一致。」
此時窗外的帝都本該是明媚的白晝。然而,透過刻花玻璃窗投在白瓷杯與紅木桌面上的光暈,卻悄悄暈上一層不自然的暗橘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跳動。
威爾斯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以為那是午後陽光穿過街角彩色玻璃的折射,並未往心裡去。他收回目光,摩挲著溫熱的杯沿:「還真是嚴絲合縫的架構。從世界存在的原因,到我們如何認知世界,再到我們該以何種道德方式生活,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這種野心……讓我想到了蓮華所推崇的理論。」
「確實有幾分神似。他們都專注於建構一套能連通萬事萬物、解釋一切的終極理論。」二皇子點頭附和。
就在這時,遠方隱約傳來了鐘聲。
不是報時的鐘。那鐘聲雜亂無章,好幾座鐘樓此起彼落地敲響,急促得沒有半點章法。
「教會的鐘,往常不是這個敲法吧?」威爾斯側耳聽了片刻,隨口說道。
「大概是哪個教區在辦臨時的彌撒或葬禮吧。」二皇子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這座城市如今混亂成這樣,教會多敲幾次鐘安撫人心,也是情理之中。」
兩人便不再理會,任那陣紊亂的鐘聲成為談話的遙遠背景。
「那麼,您如何評價蓮華的想法?」威爾斯試著探問。
「若要我說,她的哲學徹頭徹尾是否定性與怨恨的哲學。」二皇子眼神微斂:「她認為事物透過否定自身來推動發展——正題、反題、合題,螺旋上升的辯證法。而人類歷史中,否定性最直接的展現——」
一聲悶雷般的轟響碾過大地。兩個白瓷杯裡的咖啡,同時泛起細微的同心圓震紋。方才還在遠處鳴響的鐘聲裡,有一口鐘,在半聲裡戛然而止。
再也沒有響起。
「——就是復仇。她將復仇視為推動歷史發展的至高動力。」
二皇子說完,威爾斯才皺眉望向窗外:「打雷了?」
「這個時節的悶雷罷了。或者,是哪處在拆除危樓。」二皇子端起微微晃動的咖啡杯,將杯中殘餘的咖啡連同那圈漣漪一併飲盡:「帝都的行政雖然癱瘓了,倒塌的危房總還是有人要拆的。」
「殿下能舉一個辯證法在現實中的具體例子嗎?我這門外漢,聽『正題反題』跟聽咒文沒兩樣。」威爾斯想聽聽二皇子的水平究竟如何,故作不解地提問。
二皇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信手拈來:「概念上的純有,為了認知自己,設立了對立面的純無。兩者之間的最小差異碰撞在一起,便產生了動態的變;認清了自身的純有穩固下來,達到具體的定在。」他自覺講得有些沉浸,失笑:「換成人類歷史的社會階段來說,一無所有的工人階級,作為對立面,設立並成就了掌握資本的企業家。」
「您這麼一說……那位提出這套理論的黑格爾閣下,不正是公開支持您陣營的人嗎?」威爾斯敏銳地問道。
「是啊。」二皇子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蓮華曾是黑格爾最得意的學生。只可惜她後來思想走向極端,便與老師分道揚鑣,自立門戶了。」
「師徒反目,倒真是給『否定性』做了活示範。」威爾斯哼笑一聲,隨即追問:「不過話說回來,否定性居然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它究竟是什麼?總不會就是唱反調吧。」
「這就要直擊最核心的問題了——為什麼是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二皇子目光直視威爾斯:「關於『為什麼有存在』,古往今來的學者已給出無數解釋。所以我們著重討論後半句最致命的問題:『為什麼不是沒有存在?』在哲學的真正意義上,這句話應該精確地表述為:『為什麼「無」卻不存在?』」
「無本來就是存在的一種狀態吧?一個房間裡什麼都沒有,那不就是無嗎?」威爾斯反問。
「這個直覺是錯誤的。」二皇子搖了搖手指:「第一種無,應該是連提供你這個房間、這個場景的空間概念都徹底不存在。第二種,是我們大腦內努力設想出來的無,它雖然無法被語言具體描述,但作為一個概念確實存在於你我腦中。第三種,我們所處的宇宙存在著廣袤的空間,而宇宙邊界之外,想必存在著物理意義上的無。至於第四種,也是最重要的一種——當我們閉上眼睛,將所有干擾自身的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體驗逐漸剝離排開,直到最後,你會發現在純粹的心靈深處,依然存在著一種無法抹除的指向性。那個無法被消除的核心,就是最重要的無,也就是心靈本源的否定性。」
二皇子接著闡述:「這裡不妨大膽聯想一步。純有最初為何會被創造出來?在純有出現之前,宇宙只是一個真正死寂的空無。那麼,那顆原初物質,究竟為何會引發內部的原初矛盾,自我分裂、誕生萬物?這就印證了黑格爾的那句名言:實體即主體。一切存在誕生的最終目的,都在於透過碰撞與否定來徹底認清自己。」
威爾斯正欲接話,眼角餘光卻瞥見一片小小的、灰白的絮狀物,輕飄飄地打著旋,貼上了刻花玻璃窗。
初雪?不對,時節不對。柳絮?
那片「柳絮」的邊緣,泛著一圈焦黑的捲曲。
還來不及細想,一股刺鼻濃厚的焦煙味,已毫無預兆地鑽入兩人鼻腔。這股混著木材與化學物燃燒的氣息,破壞了咖啡館內的優雅氛圍,讓兩人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難道是廚房裡有人把整鍋飯菜都煮焦了嗎?」二皇子疑惑地從天鵝絨座椅上起身。
負責護衛的冰立刻大步向外走去。她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去探查街上的情況。片刻之後,她神色凝重地快步折返。
「兩位大人。外面出現了極其嚴重的火災。半個天空都被濃煙遮蔽,街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逃難的民眾。」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威爾斯訝異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和二皇子快步走出咖啡館。剛踏上街道,威爾斯便錯愕地仰起頭——視線所及,竟是遮天蔽日、翻滾湧動的黑煙。煙霧深處,幾座宏偉的鐘樓已被火舌吞噬,化作一根根高聳入雲、劈啪作響的火塔。
方才那些雜亂的鐘聲、那聲悶雷、那口在半聲裡沉默的鐘——所有被他們輕描淡寫地合理化掉的異象,此刻都有了猙獰的答案。
「這火勢範圍起碼有五公里……不對,至少蔓延了六七公里吧!這麼誇張的大火,消防員都去哪了?這城市怎麼會任由火勢燒得這麼大?」威爾斯震驚地脫口而出,但話剛出口,腦海中便浮現出殘酷的答案。
如今的帝都正處於徹底癱瘓的無政府狀態,行政系統崩潰,哪裡還有待命的消防員?更何況,起火的源頭顯然是那些常年沒有行政資金投入、宛如貧民窟的下城區。在這種三不管地帶,自然也沒有公務員去監管違規工廠和擁擠的住家。廢木料、化學廢料等易燃物隨意堆積在狹窄的巷弄間,一旦火星濺落,火勢便藉著風勢一發不可收拾。
二皇子凝視著遠處的烈焰,雙眸倒映火光,眼神瞬間變得冷銳。他扣上外套扣子,沉聲道:「這場大火不單是吞噬性命。今日過後,將有數以萬計的平民淪為一貧如洗的難民,甚至包括不少前企業家和知識分子。」
他轉身大步往街角走去,對身側的威爾斯低語:「你看火勢最猛烈的方向——那幾乎全是教會的控制區。這絕非巧合,背後的人在打擊教會的基層。」
「但不管背後有何陰謀,人命關天。」二皇子腳步不停,抬手召集隨行的幕僚與暗處的應策局成員,厲聲下令:「傳我的命令!所有手頭無要事的人手,立刻全數出動協助滅火,安置難民!城市衛隊那邊也立刻抽調人手,在火場周邊拉起防線,維護治安,嚴防有人趁火打劫!」
「是!殿下!」官員與護衛們齊聲應諾,迅速散開,奔赴各自的崗位。
二皇子轉頭看向威爾斯,語氣凝重:「我必須親自去前線統籌指揮。你看,現在不光是下城區化為火海,連中城區和上城區的邊緣也開始冒出零星的火光和濃煙了。看來,我們今日的談話只能到此為止了。」
「殿下慢走,萬事小心。」
威爾斯向行色匆匆的二皇子點頭告別。隨後,他迎著撲面而來的熱浪,獨自逆著逃難的人潮,向火場走去。
前方的街道上,火焰如一面推進的赤紅高牆,長驅直入。
無數灰頭土臉的平民為了保住僅存的家當和棲身之處,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拎著水桶從一旁的妮娜河裡提水潑向火海。
然而,那點水花落進高溫的火場,瞬間化作嘶嘶作響的白色蒸氣。任憑他們如何努力,火勢依然咆哮著向外吞噬、擴張。
「這些可憐人,說到底也是質麗公主未來的臣民。我總不好就這樣冷眼旁觀,還是稍微出點力吧。」威爾斯輕嘆一聲。
他在熱浪中站定,單手一揮,一本古老的魔法書浮現在掌心。他翻動厚重的書頁,最終停在以湛藍文字記錄的那一頁。
隨著他口中低沉的咒語,周圍的空氣驟然降溫。
轟隆一聲巨響,大地震顫。一道長達六十公尺、散發森寒白氣的冰牆拔地而起,如一面巨盾,硬生生截斷了火舌推進的步伐。
冰牆瞬間阻隔了熱浪與火勢,但相較整片火場,它只能護住一小段。
不過這震撼的畫面讓周圍絕望救火的人們士氣大增,爆發出歡呼。他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更賣力地運送河水,試圖配合冰牆撲滅殘餘的火苗。
然而,面對整座城區燃燒產生的高溫,這種做法的效果依然微乎其微。冰牆在對面火海的持續烘烤下,表面迅速融化,化作瀑布般傾瀉的水流,發出巨大的滋滋聲。
照這速度,冰牆撐不了多久。最多再過幾分鐘,它就會徹底化為沸水,被火海再次突破。
看著逐漸變薄的冰牆,威爾斯無奈地搖頭:「我今天剩餘的魔力,可不夠再施展這種大型法術了。等會兒又得花大把時間閉關冥想恢復。」面對這天災般的火海,深知個人力量渺小的他只能就此罷手。
就在這焦灼時刻,威爾斯敏銳地感應到——一股龐大且極具壓迫感的魔力源,正從高空朝著火場疾速靠近。
他仰起頭,瞇眼望向被火光映紅的天空。滾滾濃煙之上,一位身穿華麗盛裝的英俊青年,正於天際飛速滑翔。火光照亮他的臉龐,嘴角掛著自信的笑容。狂風吹拂他的棕色短髮,他頭戴一頂標誌性的寬簷魔法大帽,身後繡著金邊的灰黑色斗篷獵獵作響。
「拓遠親王……?」威爾斯睜大雙眼,臉上浮現極度的驚愣。他萬萬沒想到,在這種混亂的時刻,竟會親眼見到立於凡人頂點的聖階魔法師本尊。
要知道,像他這種足以左右帝國軍事平衡的戰略級人物,隨便將真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可絕不是明智之舉。
「不用再害怕了,帝國的子民們!現在,就由我來親手撲滅這場烈火!」
天際之上,青年張開雙臂,用響徹雲霄的聲音高聲宣告。緊接著,他以低沉的嗓音,急速詠唱起繁複深奧的魔法。
剎那間,天地變色。龐大的魔力渦流在半空旋成一道颶風,朝著高空中的他匯聚而去。
「這就是聖階的偉力啊……」威爾斯感受著那股讓靈魂顫慄的波動,喃喃自語:「從傳言聽過一萬次,也不及親眼一見。」
他憑藉豐富的學識,瞬間辨認出這正在成型的法術——聖階專屬魔法,火焰吸納。
下一瞬,方圓數公里內肆虐的烈火,彷彿受到某位君王無法抗拒的召喚。無數道火柱脫離燃燒的建築與地面,如逆流而上的火龍,咆哮著倒捲飛上高空,朝著拓遠親王湧去。
那些足以將鋼鐵熔成鐵水的熱量,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非但沒有將他焚燒殆盡,反而如百川入海般盡數湧入他體內。據威爾斯所知,對早已與火元素徹底同化的巔峰聖階而言,這足以毀滅城市的烈焰,反而是補充魔力與恢復生命力的無上良藥。
原本還在城市間肆虐的烈火,就這樣被他以近乎蠻橫的姿態,從大地上徹底抹除。
半空中的青年拍了拍肚子,甚至還極不優雅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隨著這個動作,下方綿延數個街區的火勢宣告徹底熄滅,只留下滿地焦黑的廢墟和裊裊升起的白煙。
底下的威爾斯深深感到敬畏。這就是立於魔法頂點的聖階魔法師,其力量強大到難以用常理想像——他們早已褪去凡人的軀殼,是徹頭徹尾的非人怪物。
親眼目睹拓遠親王輕易解決這場毀滅性大火後,威爾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拍了拍長袍上沾染的灰燼,轉身踏上返回翠綠旅店的歸途。
畢竟,作為戰鬥專精的魔法師,施放幾個法術阻隔火勢也就罷了;接下來繁重的傷患救治、災後重建與善後,還是交給擅長神術的教會牧師和專業的醫療團隊去操心吧。
踏著滿地焦炭碎屑返回的路上,街道兩旁到處都是驚魂未定、互相攙扶著哭泣的民眾。
人群中充斥著對這場大火的議論,流言如瘟疫般蔓延。其中,「有人刻意投擲燃燒彈惡意縱火」的陰謀論,更是傳得甚囂塵上。
「老天爺啊,這場火也未免太可怕了!那可是整條街的工廠啊,這下得損失多少財產?」「你聽說了嗎?不僅是下城區,連守備森嚴的議會大樓周邊都被人點火了!這絕對是預謀的縱火!」「別管那些了,你們剛才看到了嗎?聽聞是拓遠親王本尊親自現身,施展神威解決了火災!那可是差點燒光好幾個街區的大火啊,聖階的實力真是強大得讓人害怕!」路人的驚嘆與恐慌交織在風中。
穿過喧鬧的街道,威爾斯推開了翠綠旅店熟悉的大門。剛踏入大廳,正巧撞見同樣剛從外面返回的芙雷德莉卡。
平時衣衫一塵不染、肌膚潔白如雪的她,此刻衣袍和臉頰上竟沾了許多焦黑與灰燼,宛如一顆掉進泥沼的鑽石,透著奇異的落魄感。
「喲,大小姐,妳這是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威爾斯挑眉打趣:「難不成是偷偷跑去哪個廢棄礦洞裡徒手挖煤炭了?」
面對少年的嘲笑,她反常地沒有出聲反駁。她只是沉默地走到大廳角落的木桌旁坐下,眉頭深鎖,攤開羊皮紙,握著羽毛筆,全神貫注地伏案疾書。
威爾斯側眼一看,信紙抬頭寫著「致奧蘿菈」。
見她這副反常的凝重模樣,威爾斯無奈地聳了聳肩,抬起手指朝她輕輕一點,釋放了一個柔和的清潔術。看著魔法光芒拂去她身上的黑灰,讓她恢復整潔後,他這才轉身走上二樓客房,準備打坐冥想,恢復在火場中消耗大半的魔力。
盤腿坐在床榻上,威爾斯望著窗外尚未散去的濃煙,眼神逐漸深邃。
「今日這場詭異的大火……絕不僅是一場單純的災難。它勢必會成為一根導火線,在帝都本就脆弱的權力局勢上,引爆一場史無前例的政治動盪。」
他有著強烈的預感:回程路上難民交頭接耳間的陰謀風聲,絕非空穴來風。那些藏在暗處的黑手,即將藉著這場大火,掀起一場足以將所有人捲入的劇烈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