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縱火者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12/277 章 · 8254 字
日子又回到了平靜如水的情報蒐集時光。
威爾斯轉往街頭巷尾打探起兄弟會的相關情報,芙雷德則是鮮少出門,專心窩在房裡利用魔法麻雀調查那位投石人。待在房裡太久,今天她推開門想出去透透氣,正巧在走廊上見到了正與夏綠蒂閒聊的威爾斯。
「妳不會因為我說了那幾句話,就哭哭啼啼地躲起來憂鬱吧?」威爾斯嘴角勾起,見面便是一句調侃。
「我才沒那麼脆弱,只是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忙而已。」
芙雷德語氣平淡,清麗的容顏古井無波。她今日未著劍裝,只披了件家常的長裙,久未出門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倒讓一旁的夏綠蒂多看了兩眼。
「要緊的事?盯著妳那個扔石頭的?」威爾斯抱起雙臂,斜倚在廊柱上:「勸妳盯緊一點。我這幾天在下城區打聽兄弟會,街上的味道不太對——麵包漲了,工錢欠著,連酒館裡罵老闆的嗓門都比上個月大。這種時候,一顆石頭落地的聲音,可比平時響得多。」
「……我會注意的。」
她沒有反駁。與這個男人鬥嘴向來討不到便宜,何況這一次,他說的話莫名地在她心口沉了一下。
在庭院裡散完心,重新回到略顯昏暗的房間內,她閉上雙眼,繼續透過麻雀的視角監視那個投石人。
今天似乎是個特別的日子,這個男人少見地離開了熟悉的破敗街區,步伐匆匆地前往教會所在地。
他先是在配給處領了幾份粗糙的麵包,然後湊上前對穿著長袍的牧師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他轉身朝著教區內一處煙囪林立的工業區前進,牧師和幾名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窮人也緊緊跟在他身後。
「好像有點不對……牧師和他們的神情都好嚴肅。」
芙雷德微微蹙眉,提高戒心。她在腦海中快速估算了一下距離,盤算著需要連續施展幾次傳送才能抵達。
「嗯……先靜觀其變吧?」
此時的她還未意識到,這群人即將掀起一場足以席捲整個帝都的烈火與動盪。
就在這時,沉重的木門被輕輕敲響了,推開門扉走進來的是身著黑白女僕裝的冰。
她向床榻上的少女恭敬地彎腰鞠躬,隨後從圍裙口袋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羊皮紙信封,雙手平端著遞給她,便安靜地轉身、掩門離去。
待冰的腳步聲遠去,芙雷德才低頭看向手中的信封。蠟封仍完好無損,湊近時,一縷淡雅的幽香輕輕漫開。她指尖微頓,才小心地挑開封蠟、展開信紙,用清亮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妳好,芙雷德莉卡。」
「雖然我們沒見過幾面,但我很榮幸能收到妳這麼多問題。妳的這些疑問,也是我在冒險結束、回歸皇宮後,一直在思考的事情——關於何為善、何為正義,我又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以及我該如何改善人們悲慘的命運。」
「首先,請讓我回答何為善。其實我們心中早有答案:遵守法律即是善,善的對立面是惡,而懲戒惡即是正義。然而,這正是關鍵的問題——到底何為善?關於『善』的理念闡述已經夠多了,其實他們說的都有道理。無論是安東、蓮華還是霍布斯,他們構築的理論之精妙,都令人嘖嘖稱奇。尤其是蓮華。她把歷史哲學、生存論和社會學連成了一體,精妙得叫人不安。她指出的問題,確實是我們所有人都應當去解決的;可是我把那本書讀到最後,始終找不到她打算讓誰活下來。一套理論如果先決定了誰是罪人,再去尋找罪名,那它治的就不是病,而是人。這一點我還說不清楚,或許得等我親眼見到她才行。」
「不過,談及我心中的善,我反而不希望再談論理論。相比智性的構築,我更想呼喚起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會有的正義,也就是那把存於我們心中的尺。」
「那就是:我努力打造的東西就該是我的、無故傷害我的人就該受罰;希望和平、希望混亂消退、希望人格尊嚴不被上位者踐踏、希望所有人都能信守誠實原則互相往來,並希望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過得更好。這在某種意義上,和康德的普遍道德規律有點類似呢。」
「因此,我希望能以最小的代價,讓帝國重新踏上繁榮富裕的道路。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贊成我的想法,但我會盡我一切所能統合思想,呼喚人們內心對於公平正義的嚮往。在二皇兄成為皇帝後,我會創辦基金會,盡畢生努力,幫助所有貧困受苦的人們。」
「敬祝 萬事如意——質麗公主」
「她寫了一封好長的信回應我。」
芙雷德將信紙貼在飽滿的胸口,念完後輕輕閉上雙眼,陷入深思。
質麗公主想喚起每個人心中的正義,實現的路徑就是實踐普遍道德規律。
她甚至有點喜歡這個概念,那麼,普遍的道德規律,會是她一直以來所追求的答案嗎?
她緊緊按著手中的信,指尖似乎已經觸碰到了什麼,但那答案應該是某種更純粹、更透徹的東西。
珍重地將這封信件疊好收進儲物空間,她重新躺回柔軟的床鋪上,將意識投射出去,用麻雀監看那個投石人。
不知何時,投石人帶著牧師已經跨過了街區邊界,來到了一間巨大的紅磚工廠前。這裡的廠房車間內塞滿了密集排列的金屬機械,齒輪與傳送帶摩擦發出震耳欲聾的運轉聲,高聳的煙囪不斷朝灰暗的天空排出刺鼻惡臭的黑煙,就連被魔法控制的麻雀也嫌惡地拍打翅膀,不願靠近。
在工廠緊閉的鐵門前,牧師帶著十幾名面帶慍色的青年,與八名腰間佩戴手槍、手裡掂弄著甩棍的守衛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你們這幫人來這裡幹什麼?整條街都是我們老闆的,沒許可就給我滾!」
帶頭的守衛揚起下巴,趾高氣揚地大聲喝斥。
一名青年握緊雙拳,鼓起勇氣走上前:「什麼時候發錢?區區八金幣對你們老闆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吧?」
「欠了就欠了,你想怎麼樣?怎麼,你不服氣?」
守衛的嘴臉扭曲醜陋,肆無忌憚地投來嘲弄和鄙視的目光。
「服氣了就快滾,肯賞你一口飯吃還不滿意?」
這時,跟隨而來的牧師不免長長嘆息了一聲。他拂去長袍上的灰塵,上前溫聲勸說:「知足的人是有福的,既然契約已經明定,那薪資就屬於應得之物,覬覦和強佔他人財物的人是有禍的!」
牧師穿著體面整潔的衣袍,手中捧著厚重的聖典,守衛見狀也不敢貿然動手,只得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服氣地反駁道:「契約在哪?老子可沒看到啊!」
牧師翻開聖典還想繼續講理,守衛們則雙手抱胸,打算拖延到這群窮人飢寒交迫、不戰自退。對付這種抗議者他們經驗十足,只要耗上幾天幾夜,這些人便會因為無以為繼而灰溜溜地散去。
就在這時,穿著西裝的主管挺著大肚子走出廠房,指著大門怒斥:「哪來的傢伙堵在運輸出口,把他們全給我趕走!出了什麼事我擔著!」
聽到命令,守衛們立刻凶神惡煞地揮舞起沉甸甸的甩棍驅趕人群。牧師還想護著青年據理力爭,卻只遭到守衛狠狠推擠和強硬的回應。
「少說你那鬼話,你給我發錢嗎?」
就在守衛步步逼近、上前恫嚇時,那位一直沉默的投石人突然暴起,強硬地推了一名守衛的肩膀,將其狠狠撞倒在滿是煤渣的地上:「你說話給我放尊重點!」
被推倒在地的守衛摔得灰頭土臉,氣急敗壞地爬起身,緊緊握住甩棍,咬牙切齒地上前就對著投石人的腦袋砸去。
甩棍呼嘯而下的瞬間,牧師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張開雙臂以身為盾,硬生生擋下了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沉悶的敲擊聲響起,甩棍狠狠砸中了他的胸口。
受此痛擊,牧師發出沉重的悶哼,立刻搖晃著身軀,痛苦地蜷縮著倒在滿是髒汙的地面上。
見到德高望重的牧師被打倒,在場的青年們瞬間雙眼通紅,氣憤萬分。
「被打了就打回去!沒有武力保障的談判不過是卑微的祈求而已,而我們早就知道祈求並不能讓我們支配自己的命運!替牧師先生復仇!」
那名投石人舉起手臂嘶啞地大喊著,宛如點燃火藥桶的火星。不少青年發出野獸般的怒吼,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與揮舞甩棍的守衛死死扭打成一團。
拳腳相加的悶響與怒罵聲交織,兩名守衛被憤怒的人群撲倒在地,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兩邊剩下的人紛紛轉身跑去喊援兵,甚至有被逼急的守衛拔出腰間的手槍,朝天鳴槍開火。刺耳的槍聲劃破天際,局勢瞬間徹底失控。
「住手……不要動用武力……」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牧師虛弱地伸出手,卻早已被狂熱的喧鬧聲淹沒,無人理會。
這場突變來得又快又急,透過麻雀目睹了這血腥轉變的芙雷德猛地睜開雙眼,她根本來不及阻止,一切便已徹底被捲入失控的混亂漩渦。
「糟糕……我得快點過去阻止才行!」
神色焦急的芙雷德立刻翻身下床,急促地詠唱起繁複的魔法咒語,雙手指尖溢出光芒,在半空中撕開了一道閃爍著幽光的次元門。
衝突爆發的地點離這裡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她凝神確認位置重新定位,經過三次令人暈眩的空間轉折,身形剛在半空中顯現,她便錯愕地看到,遠處的天際正翻滾著又濃又黑的烏煙,那煙柱比工廠原本排放的廢氣還要濃烈漆黑百倍。
等到她終於踩在目的地的石板路上時,呈現在她眼前的,是更為徹底、宛如煉獄般的混亂。
火焰!熾熱狂暴的橘紅火焰已經無情地蔓延了整片街區。不知道最初是從哪裡點燃的,那火舌貪婪地吞噬著紡織工廠內堆積如山的原物料,乾燥的棉絮和溢出的機油讓火勢如猛獸般熊熊燃燒,劈啪的爆裂聲不絕於耳。在滾滾熱浪中她還敏銳地注意到,為了最大化壓榨利潤,這個擁擠的街區根本連最基本的消防水管和水井都沒有設置。
「燒……!燒掉這一切!讓這幫吸血的傢伙後悔招惹我們!」
那名投石人站在高高堆起的木箱上,處於最顯眼的位置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他高舉著烈焰翻騰的火把,用力朝著充滿油脂的車間扔去。火光映照著他瘋狂的臉龐,他接著敏捷地轉移位置,點燃新的火把,又開始向密集的街區投擲。
教會的青年們早已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義憤填膺地跟隨著他的腳步,猶如散播毀滅的使徒,四處投擲著致命的火種。
在這烈火燎原之際,見到火勢猶如海嘯般勢不可擋,原本囂張的守衛們早已嚇得丟下武器,抱頭鼠竄地一哄而散。現場只剩下滿臉被火光照得通紅、憤怒無比的青年們正在盲目縱火。
轉眼之間,火勢一發不可收拾。許多破舊的街區廠房都被高竄的火舌無情點燃,木樑倒塌、玻璃碎裂。那貪婪的火焰甚至隨著熱風蔓延到了周圍其他無辜平民的低矮房舍,不知所措的人們抱著孩子、拖著細軟,在嗆人的濃煙中哭喊著、慌亂地逃難。
「住手……!誰再縱火,別怪我劍下無情!」
芙雷德迎著灼人的熱浪大步向前,斜舉起右手向虛空用力一握,伴隨著清脆的劍鳴,一把散發著凜冽寒氣的銀白長劍赫然出現在她手中。
縱火絕不是善行,傷害無辜者更是不可饒恕的惡行!她眉眼含霜,用盡全力嬌喝出聲,清亮的嗓音瞬間穿透了劈啪作響的火場。
見到她手持長劍、威風凜凜猶如女武神般的模樣,原本還在瘋狂縱火的青年們紛紛面露懼色,丟下火把四散逃逸,畢竟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去招惹一位實力強大的魔法劍士。
但是,眼前肆虐的火勢已經是人力難以阻擋。
這裡沒有政府組織的介入,也沒有提著水管的消防員。加上陣陣狂風助長火勢,以及那些擠在一起、根本毫無消防規劃的易燃木造建築,僅憑幾名路人端著臉盆、水桶潑出的那點水花,根本無法撲滅這頭張著血盆大口的火焰巨獸。
她手提長劍,雙眼倒映著越發熾熱的烈火,心中湧起一陣茫然與無力。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陰暗的角落裡,居然還有一道人影。那人嘴角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正不緊不慢地向其他尚未點燃的乾草堆投擲火把。
她眼中閃過一抹怒意,立刻快步走上前,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對方的手腕:「不准再縱火了……!」
被扣住手腕的青年不怒反笑,冷冷地與她對視。火光映亮了他的面容,芙雷德這才看清楚了他的樣貌——正是那名帶頭挑事的投石人。
「那妳就一劍殺了我啊?」
他雖然無法掙脫少女強有力的束縛,卻毫不畏懼。他甚至彎下腰,用唯一自由的那隻手撿起一根沾滿油脂的木柴,湊近身旁的火舌借勢點燃,然後看也不看地向另一個方向的高台用力一扔。
被這瘋狂舉動激怒的芙雷德再也無法容忍這種純粹的惡意,她咬緊牙關揮動銀白長劍狠狠斬去。森寒的劍刃劃破空氣,削斷了他幾根髮絲,最終在距他脖頸僅剩一寸之處,堪堪停在了皮膚上。
「怎麼了,不把我砍死嗎?我可是想死很久了啊。」
青年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面色淡然得彷彿抵在脖子上的不是致命利刃,而是一根微不足道的草莖。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傷害無辜的人絕不是你口中的正義!」
她看著眼前癲狂的靈魂,滿心無法理解。她頹然地鬆開了抓著他的手,手腕微微顫抖,卻依然用劍尖死死指著對方的咽喉。
青年的臉上浮現出極度嘲弄與鄙夷的笑容:「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在我們流血流汗爭取權利時,那些人不僅冷眼旁觀,甚至還爭先恐後地進入工廠工作,替那些吸血鬼老闆輸血!那些人一點都不無辜,相反地,他們才是助紂為虐、最該死的一群人啊!」
他在火光中張開雙臂,如此理直氣壯、甚至帶著殉道者般狂熱的模樣,讓芙雷德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與不解。
他依然在四下搜尋,企圖繼續縱火焚燒。
「不要再縱火了……!你這樣會讓大火吞噬一切,造成更多人無家可歸!你知不知道這損害了多少人一輩子積蓄的心血啊!」
望著四周哀嚎奔逃的平民,芙雷德眼眶泛紅,難以壓抑內心的悲痛,近乎哀求地呼喚著。
「燒吧……烈火會淨化一切,就是要這樣把他們全都逼到無路可走啊!」
他仰起頭,對著漫天黑煙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刺耳。
「至於那些財物損失,那可真是太棒了啊!那些老闆為了剋扣我們區區幾枚金幣的薪水,現在卻眼睜睜看著遠勝於此幾十萬倍的財富化為灰燼,這難道不是活該嗎!」
「為什麼非要做這種玉石俱焚的事!這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芙雷德握緊劍柄,不解地大聲質問。
「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對未來的人們來說,好處可是大得很啊。」
青年緩緩收起狂笑,嘴角依然掛著一抹奇異的弧度,眼神空洞卻又無比明亮,像是一個即將赴死的信徒釋懷了一切:「就算今天不是我,明天、後天,也一定會有其他被逼上絕路的人來放這把火的。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敢站出來反抗,但是只要壓迫還在,終將有人會舉起火把復仇!總之,不管妳明不明白,我已經徹底完成了我的使命!」
「使命?」這個沉重的詞彙重重砸在芙雷德心頭,讓她感到一陣既熟悉又陌生的困惑。她看著對方面容上的決絕,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從一個無差別縱火犯的口中聽見這種通常伴隨著偉大犧牲的詞彙。難道在這滿目瘡痍的火海中,他所施行的,竟是他心中某種崇高的行動嗎?
「到底什麼是你的使命?」
熱浪捲起兩人衣角,事已至此,青年的雙眼倒映著熊熊烈火,他也不想再做任何偽裝了。
「復仇,就是我活著的唯一使命!所謂的聯合主義,就是徹底的復仇主義!我要向那些剝削的仇人復仇、向這吃人的秩序復仇、向這爛透的社會復仇、向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復仇,更要向一切冷眼旁觀的冷漠者復仇!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不公的世界弄得越亂越好,砸碎所有飯碗,斷絕所有人苟且偷生的退路!因為我們的核心邏輯,就是永遠做最壞的選擇、雙輸,也絕對好過讓那些老闆繼續舒舒服服地單贏啊!」
「這是什麼極端的思想……」
芙雷德握劍的手緩緩垂下,大腦一片空白。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人類能帶著如此暢快的表情,說出這種自我毀滅的話語。
他真正的仇人到底是什麼?渴望動亂對他貧瘠的生命又能有什麼好處?在這個扭曲的觀念裡,什麼才是贏,什麼又算是輸?為什麼他寧願將自己也拖入地獄、自我毀滅,也執意要破壞眼前的一切?這樣做對他到底有什麼實質的補償?這被仇恨吞噬的靈魂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面對少女眼底的震驚與疑問,這名臉上沾滿黑灰的青年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選擇以一個低沉的問題作為回應。
「高高在上的魔法師小姐,妳知道什麼是黑軍嗎?」
芙雷德愣了一下,下意識茫然地搖了搖頭。
青年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深深地凝望著身後那片正熊熊燃燒、彷彿要將天空吞噬的熾烈火海。在那宛如末日的光景前,他彷彿是在教堂裡祈禱一般,用輕柔得幾乎要被火焰聲蓋過的嗓音,輕聲朗誦道:
「黑軍說,我們這些底層人,安分守己、不去放火,本身就是在給這個世界繳一份看不見的稅。這份稅,皇帝繳的和乞丐繳的一樣多——只要我們願意,一根火柴就能燒掉他們幾十萬的財產,到時候就算把我在廣場上千刀萬剮,燒成灰的東西也永遠回不來了。所以妳懂嗎?既然人人繳的一樣多,這世上的財富與權力,就該絕對地平均……如果這樣美麗的理想真的能早點實現,我的親人們……當年也就不會活活餓死了吧。」
聽見這段平靜卻重如千鈞的話語,芙雷德徹底愣住了,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般僵立在原地。
她手中那柄散發著凜冽寒氣的銀白長劍,原本象徵著她心中不可動搖的正義之尺,此刻劍身上的寒光卻微微顫動。那原本冰冷鋒利的劍刃,在周圍滾滾襲來的熱浪與這番話語的重壓下,竟顯得無比沉重,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提起。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那把尺,第一次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產生了偏差。
「均分一切……這種口號,太匪夷所思了。掌握資本的企業家不可能答應,高踞皇宮的貴族不可能答應,擁有強大力量的聖階魔法師更不可能答應。」她呢喃著。
讓那些動輒可以摧毀一整座城市的強者,與連下一頓麵包在哪都不知道的貧民分享等額的資源,根本是天方夜譚。這道理不需要誰來教她——可是,芙雷德望著青年被火光映亮的側臉,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他自己恐怕也清楚。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他分明知道那是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泡沫,卻還是一字一句地把它念了出來,像在教堂裡念一段禱詞。她耳邊迴響起他方才那句輕得幾乎被火聲蓋過的話——「我的親人們,當年也就不會活活餓死了吧」。
……或許,他信仰的從來就不是那個沾滿血跡的烏托邦。他只是固執地、不肯讓自己眼睜睜看著親人餓死的那一幕,在這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重演而已。
這個念頭一起,她握劍的手指便微微一顫。她無法證明自己猜得對不對,卻再也沒辦法把眼前這個人,簡單地放回「縱火犯」那一格裡了。
望著青年決絕的背影,芙雷德腦海中靈光一閃,對蓮華曾經提出的「處境論」忽然有了一層深入骨髓的感悟。
只要像他這樣因為極度貧窮而失去手足兄弟的悲劇依然存在,從那片絕望的土壤中,就終將源源不絕地誕生出像他一樣擁抱毀滅的人。如果不從根本上去解決這些不公不義的問題,這座看似繁華的帝都,遲早會被這股底層的反撲之火燒成灰燼。
「動手吧,現在妳可以揮劍送我上路了。」
他隨手將燒了一半的火把扔進火堆裡,接著猛地一扭頭,竟是閉上眼睛,主動用自己脆弱的脖子,狠狠向少女手中鋒利的銀白劍刃撞去。
這突如其來的尋死舉動嚇得芙雷德倒吸一口涼氣,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抽回了持劍的右手。
為什麼收手?她在心中飛快地替自己辯解——縱火的不只他一人;火勢已成,他後來扔的火把早已無關大局;他的初衷也只是報復老闆的財物,並非要殺人……
可是這些理由才剛浮起,就被她親眼所見的畫面一條條戳破。她分明看見他朝著密集的民宅街區投擲火把,分明聽見他嘶吼著要把所有人逼到無路可走。他不在乎有沒有人死在火裡——不,或許他甚至盼著有。
那把名為正義的尺,第一次不是量向別人,而是反過來照出了她自己:她找不到任何一條能為他開脫的理由。她只是,下不了這個手。
是因為方才那句「活活餓死」嗎?還是因為,砍下這一劍也澆不熄身後的火、救不回任何一個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座帝都的繁華之下埋著無數座這樣不設一桶防火水的工廠,即便沒有今天這把火,明天、後天,也總有一點火星會落下來。殺了他,殺不死那點火星。
她緊握著劍柄,眼底滿是無法理解的悲哀:「為什麼非要這樣做不可!生命只有一次,你為什麼這麼不珍惜自己的命!」
「我這種人的人生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的使命既然已經完成,現在畫下句點,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青年沐浴在飛舞的火星中,無比沉穩地平靜回應。
「生命怎麼能說結束就隨便結束……!你犯下如此惡行,就應該去法庭接受法律的制裁,用下半輩子重新改過向善啊!」芙雷德眼角泛著淚光,下意識地大聲喊著這些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的口號。
「哦,大小姐,這話從妳嘴裡說出來真是太可笑了。我是這場大火的主謀,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管接下來接手的是哪個勢力、哪個貴族,等到我被警備隊抓到之後,他們絕對不會給我什麼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只會在地牢裡被剝掉一層皮、嚴刑拷打到不成人形,最後再像條野狗一樣被公開處死而已。既然如此,現在妳一劍殺死我、給我個痛快讓我解脫,難道不好嗎?當死亡已經成為無法改變的定局時,這個骯髒的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束縛我的自由了。不過……說了這麼多,我也真的累了,就讓一切在這裡結束吧。」
話音剛落,他便轉過瘦削的身子,毫不留戀地朝著那片足以將骨頭燒成灰燼的火場深處緩緩走去。
注視著這決絕背影的芙雷德,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朝著虛空探出左手想要抓住他。原本,她是真心想要施展魔法,阻攔對方投入那片必死的火焰之中的。
但是,就在魔法即將成型的剎那,在月之潮汐內,威爾斯和珊德菈提過的尖銳問題,忽然如雷擊般湧現在她的腦海中:
「去阻止一個已經對世界徹底絕望、自願捨棄生命的人……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她探出的手,就這樣茫然無措地僵在了灼熱的半空中。
隔著扭曲的熱浪與飛舞的灰燼,她只能無力地垂下手,如同一座悲傷的石雕般立在原地,眼睜睜地見證著那個瘦弱的青年張開雙臂,如同擁抱著他那殘酷的信仰般,從容地走入滔天火場。直到一根被燒斷的巨大橫樑轟然砸下,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火星,徹底壓垮了廠房出口,將他的身影永遠掩埋在了那片刺目的橘紅之中——那是她眼中映出的,最後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