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調查投石者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11/277 章 · 4611 字
夜幕低垂,為白日的紛擾畫下句點。結束了外出的奔波,兩人各自回到房間,卻並未停下忙碌的腳步。
威爾斯正忙著周旋於共和派的暗流中,並從錯綜複雜的情報網裡,截獲了一條足以牽動各方神經的重大消息——帝國第三艦隊即將拔錨返航。
按照帝國嚴苛的軍事條例,第三艦隊正沿著固定的巡航路線,準備駛入帝都的港口進行例行補給。
在這座權力傾軋的都城中,這是一支絕無僅有的特例部隊。他們是唯一擁有正規理由、被允許將全副武裝的戰艦開進帝國心臟的軍事力量。
在這極度敏感的局勢下,若是換作其他任何一支外地軍隊膽敢擅自離開防區,踏過那條看不見的紅線,立刻會被視為打響武裝奪權的第一槍。屆時,盤踞在帝都內的各個勢力便會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群起圍攻,將那股勢力徹底撕碎。
就在威爾斯為這龐大軍勢的動態暗自盤算時,另一頭的芙雷德,則將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朝香草砸石頭的襲擊者身上。
「絕不能輕饒那種傢伙!我必須讓他明白,踐踏別人的善意,對那些真心想幫忙的人來說有多麼痛心!」帶著替香草抱不平的義憤,芙雷德動用了威爾斯提供的活動資金,雷厲風行地雇用了私家偵探,沒花多少時間便揪出了那人的行蹤。
然而,她並未被憤怒沖昏頭腦而貿然現身對質,反而轉身去買了幾張魔寵招募卷軸。「我的初衷並非復仇……若只為圖一時痛快,在這暗巷裡殺了他也無人過問。但我想做的,是徹底說服他。」她在心中盤算著:「先潛伏觀察他的日常,再決定交涉的切入點。我一定要讓他真心悔悟,改過向善。」
理清思緒後,芙雷德有了對策:她要量身打造一套能擊潰對方心防的說辭,讓他明白種族歧視的荒謬,並讓他親自向香草低頭致歉。她在窗台撒下幾把碎麥子,輕易招募了一隻灰羽麻雀作為魔寵。伴隨著晦澀的咒文,她的知覺與麻雀相連。透過飛鳥俯瞰的視野,她鎖定了那名投石者——一個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青年。
為了確保精神連結不被打擾,她索性將自己反鎖在旅館房間裡,接連幾天除了比安卡的邀請以外閉門不出;所幸威爾斯也忙著自己的事,並未多加過問。
麻雀振翅高飛,乘著氣流一路尾隨青年,最終掠入帝都陽光照不到的底層貧民窟。透過鳥兒黑溜溜的雙眼,芙雷德俯瞰著這片破敗的街區。這裡似乎由貧民自發組織,維持著搖搖欲墜的治安。在一處簡陋的露天集會所旁,幾個衣著稍顯體面的人正湊在一起,低聲盤算著如何採購廉價的原物料與生活必需品。
「這裡……似乎是各大政治勢力的權力真空地帶。」
麻雀輕巧地繞過人群,尾隨青年來到一棟外牆斑駁、灰暗破敗的小樓前。青年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麻雀則撲翅掠上簷角,落在二樓一扇缺了半塊玻璃的破窗外。透過窗洞望去,映入芙雷德眼簾的景象令她倒吸一口涼氣——在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裡,竟密密麻麻地塞了足足十二張床鋪。牆皮大片剝落,滲出難聞的霉變水漬,陰暗潮濕的環境儼然是臭蟲與蝨子繁衍的溫床。
青年進屋後,與一名正抱著成疊粗布衣物準備離開的洗衣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接著,他從屋內唯一缺了一角的破木桌下,翻出些許刺鼻的石灰與硫磺,沿著床沿仔細撒下以驅趕毒蟲。忙活了好一陣子,他才像洩了氣的皮球般,重重地癱坐在自己那張破舊的床鋪上。
青年神色灰敗,顫抖著手從滿是霉味的床墊下摸出一塊雕工古樸的玉石。凝視著那塊玉,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乾裂的眼角滑落。他痛苦地閉上雙眼,雙手死死揪著玉石,哽咽著祈禱起來:
「神啊……為什麼您如此殘酷,奪走了我的一切……」
「神啊……求您寬恕我……是我太過無能,達不到父母的期盼,才會被逐出家門……」
「神啊……求您寬恕我……是我太過無用,連買藥的錢都湊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兄弟染上肺病而死……」
伴隨著絕望的呢喃,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然而,幾分鐘後,他扭曲的臉龐上,悲傷驟然被一股狂暴的憤怒所吞噬。他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將這些年積壓的怨毒與痛苦,化作一聲淒厲的怒吼:
「該死!我到底在發什麼神經?我不是早就認清了嗎?人死如燈滅,什麼都不會留下!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
透過麻雀的感知,芙雷德默然。她比誰都清楚,人死後即便靈魂得以轉世,來生也與今世徹底斬斷了羈絆;曾經的血肉至親,再相見亦是陌路,不會再有任何特殊的悸動。
「好大的聲音,連麻雀都嚇到了。好險這棟破樓裡的房客大多趁著白天外出做苦工了,否則這種歇斯底里的嘶吼,定會惹來一陣驚駭與咒罵。」
然而,最令芙雷德心驚膽戰的一幕發生了。青年猛地從床板下抽出一柄泛著寒光的短刀,顫抖卻決絕地將鋒利的刀刃壓在了自己蒼白的手腕動脈上,顯然是打算就此了結這千瘡百孔的一生。
「糟糕……必須阻止他!」少女心頭大震。即使她再厭惡這個傷害香草的混蛋,也絕不願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就此消逝。
她雙手飛速結印,唇齒間急促地詠唱起空間傳送的魔法,準備介入。
可就在咒語即將完成的剎那,青年咬著牙發出幾聲破碎的呢喃,緊繃的手腕頹然鬆開。那柄短刀悶悶地落在床鋪上,隨後又被他默默收回了刀鞘。
「不……不用救了嗎?」芙雷德指尖的魔力光芒漸漸散去,懸在半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放棄輕生的青年像抽乾了靈魂般仰面倒在硬梆梆的床板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嘶啞地呢喃:
「是啊……比起就這樣窩囊地去死,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完成……」
青年隨後的低語細若蚊蚋,嚥回喉嚨深處,芙雷德並未能聽清。經歷了情緒的劇烈撕扯後,青年似乎耗盡了所有體力,雙眼沉重地闔上,不久便傳來了沉睡的呼吸聲。
「看來暫時安全了。」芙雷德暗自鬆了口氣,耐下性子繼續蹲守。
青年似乎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夕陽西下,麻雀早已挪到窗邊的枯樹上歇腳,夜幕籠罩貧民窟,另外五名同租的室友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這狹窄的牢籠中倒頭就睡。直到此時,青年才如幽靈般悄然甦醒。
沒過多久,寂靜的走道裡傳來了幾聲極富節奏的叩門聲。
青年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推門來到昏暗的走廊。只見一名穿著雖不奢華,但剪裁考究、氣質沉穩的紳士正佇立在陰影中等候。
「那是誰?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底層貧民,怎麼會和這種階層的人有交集?一位體面的紳士,為何會踏足這種充斥著惡臭的貧民窟?」芙雷德滿腹狐疑。
她試圖驅使麻雀飛越窗台,靠近走廊去竊聽對話。然而,魔寵卻縮著身子死死抓在樹枝上,不肯動彈。感受到麻雀本能的恐懼與抗拒,芙雷德這才猛然想起一項常識:「糟了,麻雀在夜間視力極差,強行起飛會撞牆,現在只能勉強待在原地靠聽覺了。」
夜風將走廊裡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送入麻雀耳中:
「……你願意答應……辦成這件事嗎?為了實現你的……宿命……」
「很好……這件事……只有與教會關係密切的你,才能做到……」
「那麼……這封信交由你……保管……」
「嗯,有事再聯絡……別忘了自己的使命。」
由於距離過遠,傳回來的字句支離破碎,宛如一塊拼不齊的拼圖。
「教會?宿命?這到底牽扯進了什麼陰謀?」芙雷德眉頭深鎖。
神秘紳士離開後,一切歸於平靜。青年回到屋內,雙腿盤坐在床沿,雙眼緊閉,宛如苦行僧般陷入了某種狂熱而無聲的祈禱。
見再也榨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芙雷德果斷切斷了與麻雀的精神連結,揉了揉發酸的額角。她可沒忘記,今晚還得赴比安卡的約,去參加那個神秘的新聚會。
推開房門步入夜色,穿過熙攘的街頭,她如約抵達中城區的一處繁華十字路口,一眼便看見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比安卡。
「今晚到底是什麼特別的聚會?」芙雷德好奇地問。
「一場專屬於我們姊妹之間的絕妙狂歡!」比安卡興沖沖地挽起她的手臂。
不久後,兩人停在一間裝潢透著粉嫩與精緻的俱樂部前。推開厚重的門扉,才發現這是一處私密的高級沙龍。而站在大廳中央迎接賓客的主辦人,竟是一位穿著層層疊疊華麗哥德蘿莉塔洋裝的富家千金。
「歡迎妳的加入!只要踏進這扇門,大家就是心連心的好姊妹!」
面對這過度熱情的陣仗,芙雷德警惕地環顧四周。她敏銳地發現,這間沙龍裡竟然清一色全是女性——從端著托盤的侍者、交頭接耳的聽眾,到站在台前的富家少女主講者,連半個男性的影子都找不著。這詭異的純粹感讓她不免感到疑惑。
「妳好……請問,妳們在這裡宣揚的理念是什麼呢?」芙雷德試探性地問。
「當然是讓全體女性,從這個被男性強權統治、壓迫的社會泥沼中徹底解放出來!」身穿蘿莉塔的富家少女眼睛一亮,語氣激昂。
「妳所指的『壓迫』,具體是指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富家少女的雙眼瞬間迸射出狂熱的光芒,她連忙拉住芙雷德的手,熱情地招待她入座。
「這壓迫簡直無處不在!執政機關在制定政策時,從來就沒把我們女性的需求放在眼裡!為什麼?因為那些坐在高堂上寫法條的,全是一群臭男人!」
「能舉個實際的例子嗎?」
少女毫不猶豫地開炮:「就拿街頭的公共廁所來說!他們理所當然地把空間對半分,卻完全忽視了男女如廁所需的空間與時間成本是截然不同的!真正公平的做法,是應該為我們女性建造佔地更廣、數量更多的專屬廁所!」
芙雷德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內心覺得有些突兀,但乍聽之下似乎又有點道理。
「不僅如此啊!」少女越說越激動:「整個社會都在系統性地抹殺女性的視角!比如無償的居家勞動,男人把家庭主婦當作免費的勞力,連一毛錢薪水都不付,所以我們必須站出來保護婦孺!還有職場上那些不公——同工不同酬、永遠無法打破的天花板!妳知道嗎?做同樣的工作,我們女人一般要比男人少拿三成的薪水!更有甚者,他們還利用各種男性支配的符號暴力來汙名化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團結起來幫助弱勢群體,強迫這個世界尊重女性的意願與感受!」
聽著這位富裕少女口若懸河地從歷史演進、哲學思潮,一路談到職場環境與生理構造,芙雷德的心漸漸被打動了。
強者理應庇護弱者,這絕對是踐行正義的一環。
「請加入我們,助我們一臂之力吧!」少女雙手合十,眼神閃爍著誠懇的光芒:「如果能有像妳這般具備才華的人,來幫我們提升社會話語權,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一旁的比安卡也聽得熱血沸騰:「今天真是來對地方了!沒想到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竟藏著這麼多令人髮指的壓迫!我們女人實在太可憐了,明明生育的苦難全由女性承擔,男人卻能毫不費力地坐享傳承基因的好處!」
聚會直到深夜才散場。臨行前,主辦人依依不捨地緊握著芙雷德的雙手,語重心長地囑咐:
「我們需要龐大的力量支持!如果妳身邊有志同道合的姊妹,請務必多邀請她們來參加專屬於我們女性的聚會!」
「我會努力的。」芙雷德鄭重地給出承諾。
踏在返回旅店的石板路上,芙雷德的腦海仍在高速運轉,盤算著周遭有誰適合引薦入會。
「奧蘿菈或許是個不錯的人選?雖說她現在是個詭妖,但心理認同依然是女性。米哈伊爾應該也行,她同樣身為女性,肯定能感同身受……」
當她推開翠綠旅店的大門時,恰巧撞見剛替安東跑完委託、帶著一身風塵僕僕歸來的威爾斯。
按捺不住內心的新奇與使命感,芙雷德立刻湊上前去,將今晚在沙龍裡的所見所聞,連同那套「受壓迫理論」,詳細地向他講述了一遍。
然而,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後,威爾斯卻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嗤,又是那女人在背後搞的小把戲。」他將外套隨手一扔,滿臉譏諷:「先不提別的,公共廁所的大小跟那個女的有什麼關係?她出門不都是住豪華酒店嗎?至於替家庭主婦抱不平就更好笑了——那幫傢伙私底下,不是最喜歡花錢雇女僕來伺候自己嗎?」
「沒意思的鬧劇,而且說真的有點偽善。」
威爾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這話題到此為止,逕自轉身回房打坐冥想去了。
芙雷德愣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沙龍裡少女激昂的演說言猶在耳,威爾斯的譏諷卻也句句戳在實處——豪華酒店、花錢雇來的女僕……兩種說法在她腦中反覆拉鋸,誰也壓不倒誰。
「……到底哪邊才是對的?」
她抱著這個沒有答案的疑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