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章 是否無辜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09/277 章 · 1.0 萬字

冰依禮侍立在威爾斯的座椅之後,垂手斂目,如一道安靜的影子。

待兩人交談告一段落,一旁的芙雷德終於按捺不住,傾身向前,雙臂靠上桌面問道:

「既然你是立憲派的主權者,你希望自己治下的帝國,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大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水晶燈微微搖晃的折射光影。二皇子微微抬起下巴,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且明亮,那是屬於他的宏圖與誓言:

「我希望強化帝國議會與帝國法院,賦予帝國議員法律豁免權。由國民直接選任議員來施行公意與國民意志,保證每人一票、每票平等;同時削弱皇帝與貴族議會的權力,將皇帝轉為幕後的最終裁決者;將所有武力鬥爭消弭,改以議院投票一決高下;而在經濟制度上,由市場的自由競爭決定一切。」

這聽起來是一幅美好的願景,但芙雷德略微歪著頭,拋出另一個疑問:

「那你如何看待霍布斯的理論?關於他鼓吹絕對君權的相關說法。」

「我當然聽過他的演講。」二皇子輕笑一聲:「聽說他還特意把破碎年華抬上了講台,向各位展示那把『唯一的槍』?」

他伸出手指,慢條斯理地將面前的酒杯朝桌子中央推了推,接著,又依次把左右賓客面前的酒杯一隻隻推攏過來。轉眼間,桌布中央便立起了七八隻高矮各異的水晶杯,在燭光下折射著各色酒液的光芒。

「可惜,他沒有告訴各位——這世上,不只一座槍械俱樂部。」

「我認為其中有諸多謬誤,而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世上的主權者不只一個,也就是說世上不只有一個國家。」他的指尖依次點過那一圈酒杯:「人們可以用腳投票,從這隻杯子流向那隻杯子。甚至於,掌握強大暴力的國家,可以直接消滅其他國家。」

說著,他屈指在其中一隻酒杯的杯壁上輕輕一叩。清脆的鳴響在大廳裡蕩開。

「這是什麼意思?」芙雷德微微蹙眉,不解地問。

「意思是他的邏輯推演得還不夠透徹。」二皇子端起自己的酒杯輕抿一口,耐心地解釋:「就算全位面的國家都按照他的想法建立起專制政權——就像這桌上的每一隻杯子都盛滿了酒——很快就會有聰明人發現,即使是君主也有賢能與愚蠢之分。賢能的君主如果以公平的方式治理,將會獲取更多財富,而財富能讓國家掌握更多武力。善於治理的君主注定強過不善治理的君主,因此前者終將消滅後者的國度。」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其中一隻酒杯緩緩推離了那個圈子,孤零零地放到一旁。

「霍布斯的邏輯便不攻自破了。霍布斯自己也說過,當主權在外敵攻擊下潰敗時,主權可以解除。因此,無論人們遵不遵從專制君王,這世界最後終究會由賢能之人來統治。」

見芙雷德神色稍緩,似乎聽懂了,二皇子又接著補充:

「妳是否聽過物競天擇的理論?我不認為這個理論能直接套用於社會個體身上,因為『自然狀態』的存在,加上帝國哲學家密爾曾經提過,多元化對社會更好、能承受的風險也更多。但是,將物競天擇套用在社會制度的選擇上卻是正確的。能創造更多武力的政體,必然會打倒武力較弱的政體;而平等能夠提升生產力,生產力又能轉換為武力,所以先進的生產力注定會獲得勝利。」

「可是,如果要追求更平等的話,難道不是蓮華的體制最平等嗎?」她反問。

「平等並不是均分一切,而是按照貢獻給予合適的報酬。」

二皇子沒有繼續空談。他抬手召來一名侍者,低聲吩咐了一句。片刻後,侍者捧來一隻沉甸甸的絲絨錢袋。二皇子解開束口,「嘩啦」一聲,將滿袋燦亮的金幣傾倒在雪白的桌布上。

滿座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夏綠蒂叼著烤腿的嘴都忘了嚼。

「『公正』本身就具有防止叛變的作用。與其空口解釋,不如我們來玩一局。」二皇子挽起袖口,修長的手指在金堆裡翻飛,轉眼便點出一百枚金幣,在桌布上疊成整齊的十列:「比方說,在帝國的體制下,一位企業家單獨工作能創造三十的價值——」

他從百枚金幣中撥出三十枚,推到左側。

「一位勞動者單獨工作,能創造十的價值。」

又撥出十枚,推到右側。

「若兩人按照比較優勢合作,便能共同創造一百的價值。」他將所有金幣重新攏回中央,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然而在分配時,勞動者卻只能拿二十,企業家能拿八十。」

金山被他的指尖一分為二:一大堆,一小堆。

「這時候,假如『聯邦』出現了,並嘗試收買帝國的人民。」二皇子又向侍者要來另一隻錢袋,傾出一小堆銀幣,連同那枚刻著異國紋章的銀幣一起推到桌角——權作聯邦的國庫:「以及,被買走的人不會憑空消失,他們只是換個地方合作。」

「這意味著什麼?芙雷德小姐,請吧——這一局,由妳來替聯邦走。」

芙雷德低頭盯著桌布上的金幣。雖然不擅長抽象的哲學思考,但算術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先數出二十一枚銀幣,推到「勞動者」那一側:「聯邦只要支付勞動者二十一的價值,就能瓦解他們之間的合作。」接著她拆散中央的金山,只留下三十枚:「合作破裂後,企業家只能單獨創造三十的價值,這時聯邦再以三十一的價值去收買企業家。」

她的指尖在桌布上輕快地攏了攏,做出最後的清算:「最終,聯邦只需花費五十二,就能將剩下的四十八價值獨佔。」

如果聯邦想要併吞帝國,這就是一筆最划算的交易。

「妳很聰明。」二皇子面露讚賞,雙手一攏,將金幣重新推回中央堆好,再度一分為二——這一次,是不多不少的兩座等高的金堆:「那麼如果改成均分各半呢?當企業家和勞動者各拿五十的時候,聯邦會怎麼做?」

芙雷德的手指再度移動。五十一枚銀幣滑向「企業家」。

「聯邦可以給出五十一來收買企業家。合作瓦解後,勞動者只能創造十的價值,聯邦只要再出十一就能收買勞動者。」她攏起桌角的殘幣:「總計花費六十二,聯邦便佔有了三十八的價值。」

「沒錯。那麼,最後一局。」二皇子第三次重組了金堆——這一次,六十枚與四十枚:「假設現在帝國的分配是企業家拿六十,勞動者拿四十呢?」

芙雷德稍作計算,指尖懸在銀幣上方,卻沒有落下。

「聯邦若先收買勞動者得花四十一,隨後收買只能創造三十價值的企業家得花三十一;或者先花六十一收買企業家,再花十一收買勞動者。無論採取哪種順序,聯邦都需要花費七十二,只能佔有二十八的價值。」她抬起頭:「這是讓外部勢力獲利最小的方案。」

「這就是我們為何追求公正的原因,而公正的規則,本身就是自由競爭的前提。」二皇子拈起一枚孤零零的聯邦銀幣,在指間轉了半圈,隨手拋回桌角:「公正不僅是道德上的要求,更是理性的策略。它能抵禦外部勢力的侵蝕,維持內部的長期合作,使得所有人共贏。」

芙雷德恍然大悟般陷入沉思,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次分分合合的金堆上。這難道就是她一直追求的正義嗎?公正的分配顯然也是正義的一環。

理清思緒後,她索性直接拋出自己很在乎的問題:「在你看來,什麼是正義?」

二皇子先是一愣,沒料到她會突然拋出這個核心問題,隨後才侃侃而談:「這個問題太深太廣。簡單來說,我認為保護人們在法律之下應得之物就是正義;制止搶劫、偷盜和傷害等惡行,就是正義。」

「假設法律被人操控呢?或者法律本身就並非善法?」

芙雷德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緊緊鎖定對面的皇子。水晶燈的光落在她的金眸裡,凝成兩點鋒利的亮芒。

「假設你奪取了皇位,使得專制派貴族落敗了,你會認為那些專制派貴族的妻子與子女,也必須因為父輩的罪責而承擔懲罰嗎?」

大廳裡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侍者添酒的手停在半空。連一旁埋頭苦吃的夏綠蒂都察覺到了異樣,叼著肉的動作放輕了幾分。

二皇子端起酒杯,藉著淺酌掩去一瞬的遲疑,先給出了一個四平八穩的回答:「這個問題很複雜,是否應當株連家屬,應當交由議會來決定。我尊重公眾的意志,如果國民們萬分憎恨那些人,我會尊重並施行國民的意志。」

「我想問的是你個人的想法。」芙雷德直勾勾地望著他,語氣不容退讓。

二皇子沉吟片刻。他垂下眼,看著桌布上那一百枚尚未收起的金幣,緩緩說道:

「如果是我個人,我會基於普遍的道德規律來思考這件事。這是基於帝國哲學家康德的思維,他提出的道德規範稱為『定言命令』,核心在於普遍性。具體來說,就是檢驗某項行為能否推廣為所有人都適用的法則。比方說,人能否偷竊或搶劫?如果所有人都去偷竊、搶劫,社會就會崩潰,因此這些事不能做。」

「回到妳的問題,如果將『株連無辜家屬』作為普遍法則,那麼懲罰便與個人的罪責完全脫鉤,『正義』的基礎將不復存在,社會秩序也會陷入荒謬。因此這項行為無法被推廣為所有人適用的法則。基於此,罪責理當止於犯下罪行之人一身即可。」

面對芙雷德的逼問,二皇子在眾人面前,推演了自己認可的邏輯。

聽到這個答案,芙雷德嘴角揚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雙手愉快地交扣在一起。

她在心裡暗自嘀咕:「要是換作威爾斯那傢伙,肯定會雙重標準。」順帶在腦海中狠狠鄙視了對方一番。

一旁的威爾斯似乎察覺了什麼,靠著椅背低沉地笑了幾聲,開口插話:「如果我是專制派那幫無恥至極的傢伙,我甚至希望連自己都不會被定罪呢。畢竟我犯的法,只要經過貴族法院審判都能獲判無罪,憑什麼到了你的改革法庭我就得獲罪?我身為一個非貴族平民去同情貴族,這不是犯賤嗎?」

談及此事,二皇子也不禁嘆了口氣:「沒錯,定言命令的道德規律存在一個盲點:如果對方坦蕩蕩地表示『我只從自己的利益角度思考』,那麼正常人也不會願意對他講究普遍道德了。換個說法,如果別人已經明擺著要自私自利,甚至打算利用妳所恪守的普遍道德來榨取妳的利益,那麼妳還願意繼續遵守道德嗎?」

芙雷德不假思索地昂首回應:「我當然願意。因為善本身就是值得我追逐的目標。」

威爾斯立刻冷笑著嘲諷:「那妳就太愚蠢了。如果有人利用妳的道德來侵犯妳的利益,最好的方法就是狠狠打回去,給對方一個血的教訓。否則他只會食髓知味,繼續用同樣的手段去侵犯別人。如果妳反擊並建立起威懾力,對方反而會因為吸取教訓而不敢再造次,這不才是造就更大的善嗎?」

「那也是因為妳現在還沒有害怕失去的東西。」二皇子在一旁淡淡地附和。

芙雷德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堵得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咬了咬下唇。

「談回處理貴族的事吧。」二皇子將話題拉回正軌:「如果我真的順利登基,支持我的財閥和開明派貴族肯定巴不得徹底清洗掉那些老貴族。只有空出位置,新人才能晉升並接替他們的權益。」

「難道不能透過喚醒人們的良心,來否決這種血腥的清洗議案嗎?」芙雷德眉頭緊鎖。

「在龐大的利益面前,良心能有什麼用?」二皇子攤開手,指了指桌上那一百枚金幣:「守舊派本身就是缺乏良心的代名詞,他們在壓迫領民時從不講究道德,將人民視為草芥;如今把這些罪魁禍首抓上改革法庭,難道反而要對他們講究起良心了嗎?」

「光是殺人……能改變什麼?」芙雷德語氣微顫,過往的創傷仍在她心底隱隱作痛,那血腥的一日讓她始終無法釋懷。「如果放過那些貴族的子女,教育他們、改造他們,讓他們重新融入社會,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也許那樣做更好,但他們也可能在未來成為專制復辟的支持者,反過來危害帝國。」二皇子目光平靜如水:「不過,妳為什麼不允許人們自己做選擇呢?哪怕選擇的結果更壞,也讓他們自願去承擔。這就像有些國家立法懲罰自殺未遂者,對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刑罰還能威嚇什麼?與其禁止,不如讓人自己選擇,並自己承擔選擇的後果。」

芙雷德絞盡腦汁,試圖找出反駁的破綻:「也有可能是人民被欺騙了啊!假設勝利後的新興財閥和新貴族,為了名正言順地掠奪舊勢力的遺產,透過操控新聞、報紙和電報大規模渲染舊制度的可怕,那大多數人的思想肯定都會被煽動,轉而支持全部清洗的。」

「假設清洗確實是錯的,而國民連自己的真正利益都無法辨別,輕易接受了別人的蒙蔽,投下了報復性的選票——那就說明他們德性敗壞,合該承受這樣的結果。他們必須接受自己的愚蠢所招致的禍患。『不關心政治,政治就會來關心你』,而我選擇尊重民意。」

二皇子語氣平穩如常,冷靜地堅守著自己的原則。

「更何況,妳的話裡預設了一個前提——婦孺必定是無辜的嗎?帝國同樣有依附於男性的女性貴族,難道她們在共和派眼中就理應獲得較輕的懲罰嗎?基於普遍的道德規律,我認為犯下同等的罪,就該承擔同等的罪責。」二皇子微微傾身,燭光在他平靜的眼底晃動:「撇開認知與學識不足的孩童不談,如果妳認為女性應當承擔較輕的罪責,那妳不正是骨子裡看輕了女性,認為她們過於愚笨,不足以承擔自己選擇所帶來的代價嗎?」

這番話語讓芙雷德一時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正想極力反駁,二皇子卻抬起手掌,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搶先打住了話題。

「總之,這些討論都扯得太遠了。我們連仗都還沒打贏呢,就要為了戰後如何分配權力而吵起來了嗎?」他失笑著搖搖頭,抬手示意侍者將桌上的金幣收攏回袋:「這簡直就像我近日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新聞。一對夫妻在幻想中了大獎之後,為了獎金該如何分配產生分歧,最後居然鬧到了離婚。」

說到這裡,二皇子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忍不住揶揄地笑了幾聲。

威爾斯也適時開口,語氣稍有緩和地安撫道:「對於妳最關心的教會,二皇子也不會採取什麼激烈的改革措施。妳沒必要對他規劃的秩序抱持敵意,讓人們能平等地獲得政治權利,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正義嗎?」

二皇子點頭附和:「我確實無意干預教會的內部運作,『自治』是我的核心原則。不過妳要小心那些專制主義者,目前教會的第一大勢力是以皇弟為首的調和主義者,他們渴望借助改良來讓帝國重歸穩定;而第二大勢力,則是企圖推行君權神授的守舊派。倘若皇弟失勢,教會很快就會重新落入守舊派的把持之中。」

「看來教會和立憲派有著共同的敵人。」芙雷德思忖著。立憲派不追求暴力推翻帝國體制,而是傾向於溫和的改革,這似乎是能將生命損失降到最低的途徑,十分符合她的期望。

見芙雷德總算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不再追問,威爾斯這才切入正題,神色一正,嚴肅地問道:

「為什麼你們這些皇子能在帝都內自由移動,質麗公主卻被深鎖在天宮之中?」

「這是父皇為了保護她而下達的禁令。」二皇子坦然迎上威爾斯的目光:「不允許她離開天宮,是因為那裡目前是帝都最安全的地方。即使是聖階魔法師想要入侵天宮,也得掂量再三。我們這幾位有心角逐帝位的皇子身旁,都有聖階強者護航,而她並沒有。如果她隨意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極有可能遭到暗殺……畢竟,雖然她是女性,但同樣擁有皇位繼承權。」

威爾斯敏銳地聽出了弦外之音。在他眼中,那位公主分明是深鎖天宮的籠中金絲雀。所謂保護,與軟禁只隔著一層鍍金的柵欄。

「既然如此,能介紹一下站在你幕後護航的那位聖階嗎?」

威爾斯話音剛落,二皇子正準備開口介紹,大廳側面的空間卻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的魔力波動。下一瞬間,一道耀眼金燦的次元門在半空中延展而開,發出低沉的嗡鳴。

伴隨著金屬齒輪輕微的轉動聲,一位金髮少女從次元門內緩步跨出。她頭戴硬挺的禮儀高帽,右眼掛著單片眼鏡,身穿一件剪裁花俏的紳士風衣與筆挺長褲,白皙的臉頰上還貼著一枚醒目的撲克牌愛心圖案。寬大的風衣下擺隱約露出各種造型奇特的槍械,纖細的手臂與腿部更是裝載著流線型的金屬魔法護甲。

「就是我。」

少女伸手輕撫帽簷,目光先是驚奇地掠過芙雷德,隨後才轉向威爾斯,臉上綻放出親切的笑容:「真是不知道多少年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和我一樣的魔導構體。以及久仰了,咫尺之書的主人。」

「這位是……?」威爾斯目光一凝。

一旁的黑蓮適時站起身,恭敬地介紹:「這位是我的長輩米哈伊爾。她不僅是匠極的第二大股東兼執行長,在帝國內部更擔任軍械局總監一職。」

「軍械局總監……」威爾斯目光掃過少女滿身的機械裝備,低聲喃喃背出腦海中的情報:「那位奇械道系的理念具現?七階煉金術師與鍛造大師,而她的聖階形態正是……魔導構體。」

與芙雷德莉卡一樣,這位少女也是魔導構體。但不同於芙雷德是魔導書所召喚出的化身,米哈伊爾走的是另一條途徑——她親手打造了這具堅不可摧的魔法構裝,並將自己的靈魂硬生生裝入其中,藉此完成了晉級。

「正是在下。」米哈伊爾輕輕頷首,單片眼鏡邊緣折射出冷光。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桌旁落座。兩隻纖細的機械手卻沒有閒著——只見她從風衣內袋裡隨手掏出一把零件:幾枚細小的黃銅齒輪、一截捲曲的發條、幾片薄如蟬翼的金屬箔。那些零件在她指間叮叮噹噹地翻飛起來,快得只剩殘影。

「我的稱號源自古代哲學家的一個推論:在製造任何物品之前,我們必然先在腦海中建構出它的樣貌,這就是理念。」她的十指不停,齒輪咬合、發條入槽,一個小巧的輪廓正在她掌心迅速成形:「有了理念,隨後才將其製造為實體。因此,是『意識先於物質』。」

「理念具現」。威爾斯暗自訝異,這名渾身散發金屬與火藥味的聖階魔法師,其稱號竟然與古典哲學息息相關。看著她滿身的精良裝備,威爾斯幾乎可以斷定,質麗公主當年在外冒險時所穿戴的魔法裝備與武器,肯定全是出自這位大師的設計,甚至極有可能是她親手打造的。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芙雷德聽聞這番話,卻歪了歪頭。

「難道不是『物質先於意識』嗎?」她曾聽蓮華的支持者反覆強調過這句口號。雖然不甚明白其中的深意,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反問。

「因為實體即主體,所以意識先於物質。」

「這是什麼意思?」銀髮少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曾有人提出過一個經典的疑問:『我們眼中所見的藍色,真的是同一種顏色嗎?』也許在我的知覺中那是黑色,但在妳的認知裡卻被定義為藍色。因此,哲學家康德提出了『物自體』的概念,認為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客觀事物背後最真實的樣貌,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我們自身的知覺。」

米哈伊爾說話間,指尖的動作絲毫未亂。那個小東西已經有了雛形——一隻振翅欲飛的黃銅蝴蝶。

「但是,我的朋友黑格爾提出了更新穎的觀點,那就是『實體即主體』。」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身前那張厚重的餐桌:「想像一根木頭靜靜地放在那裡——就像這張桌子。如果沒有任何人去觀測它,就永遠不會有人將它定義為『木頭』,甚至木頭本身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一根木頭。而『我』,作為感知這一切的絕對者,根本沒有必要去欺騙自己。因此,我的一切感知皆為真實。我們生來就是要去確認並改變這個世界的,何必自我蒙蔽?於是答案就浮現了——必須先具備感知世界的『意識』,隨後,這個能被感知的『世界』才真正誕生。」

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她鬆開了手。

「嗡——」

那隻黃銅蝴蝶在她掌心之上活了過來。薄如蟬翼的金屬翅膀高速振動,發出細微的嗡鳴,馱著燭光搖搖晃晃地飛上了半空。

先有腦海中的蝴蝶,後有掌心裡的蝴蝶。意識,先於物質。

滿座賓客看得目不轉睛。芙雷德怔怔地望著那隻盤旋的蝴蝶,追問道:「那我的地位,為什麼會如此獨特呢?」

「因為世界誕生的意義,就在於產生了我,好讓世界透過『我』來認清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米哈伊爾語調激昂起來,彷彿在陳述一首壯麗的史詩。她抬起一根手指,黃銅蝴蝶便乖巧地繞著她的指尖盤旋:「從邏輯上的『純有』、『一多關係』,過渡到自然哲學中的機械存在;再由機械演變出化學性質,化學性質孕育出有機物質,有機物質衍生出生物,一路攀升,直到進化為身為高等生物的『我』。碳元素出現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從原子聚集的狀態,演化成木頭,最終再演化成『我』啊!這是一個充滿歷史性的闡述,而推動這一切演變的過程,正是辯證法的邏輯。」

蝴蝶翩然離開她的指尖,飛過桌面,最終輕輕落在了芙雷德白皙的手背上。冰涼的金屬足尖,踩出一陣微微的癢意。

聽著這番宏大的論述,芙雷德望著手背上這隻由零件與「理念」誕生的小生命,忽然聯想到自身的命運,忍不住輕聲發問:「如果世界誕生的意義在於產生我,那我誕生的意義又是什麼呢?為什麼會有『存在』,而不是一片虛無的『不存在』?為什麼有人覺得存在的意義是為了信仰,有人卻認為是為了復仇?」

米哈伊爾攤開雙手,給出了一個俐落的結論:「存在本身就沒有預設的意義。一切意義,都是由已經存在的我們去定義的。」

芙雷德聽得雲裡霧裡。既然存在本身沒有意義,那這群哲學家到底是怎麼東拼西湊推理出這些結論的?她甩了甩頭,決定放棄深究這艱澀的理論,轉而想起另一件重要的正事。

既然對方是奇械道系的聖階大師……她連忙從懷裡掏出那枚從遺跡中取得、與超凡衰弱息息相關的懷錶,快步走上前遞了過去:「妳能修復這個懷錶嗎?」

「噢?這是什麼好東西?」

這位紳士裝扮的機械少女接過懷錶,將其湊近右眼的單片眼鏡。鏡片表面亮起微弱的鑑定法陣光芒,仔細掃描著錶殼的紋路。方才還在芙雷德手背上歇腳的黃銅蝴蝶,也撲閃著翅膀飛了回來,落回主人的帽簷上,彷彿一枚精緻的帽飾。

「這東西……設計的原理與剝奪魔法能量有關,而且級別極高。內部甚至用到了位面中的傳奇遺珍原界碎星。這件魔法裝備及其內部烙印的製作者,造物水準絕對不在我之下。妳是從哪裡弄來這種寶物的,咫尺之書?」

「這件道具牽涉到當年的超凡衰弱事件。妳有辦法讓它再次恢復運作嗎?」因為來龍去脈實在太過複雜,芙雷德只挑了最核心的關鍵詞簡單交代。

「居然和超凡衰弱有關!?」米哈伊爾深吸一口氣,指尖竟罕見地停了半拍:「那場衰弱改寫了整個位面的規則……若不是它壓著,我說不定已經摸到八階的門檻了。」

她翻來覆去地審視著手中的古老懷錶:「單憑我的技術,無法將它完全恢復到鼎盛時期的狀態。不過,要將它改造成一個能常態運作的反魔法場發生器,倒是沒什麼問題。」

「那就麻煩妳了。我們需要支付什麼樣的報酬?」芙雷德認真地問。

「這筆帳就先欠著吧。等到將來我有需要的時候,再找妳們討要。」米哈伊爾將懷錶隨手收入風衣內側的口袋,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沒問題,但我可先說好,我不會替妳做任何違背道德的事。」芙雷德嚴肅地聲明。

在一旁看著這場交易的威爾斯倒是顯得興致缺缺。他身為施法者,根本不可能把「反魔法場發生器」帶在身邊,那純粹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把這件道具交給芙雷德,讓她獲得反魔法的護盾,反而能大幅提升她抵禦法術攻擊的能力。

收妥懷錶後,米哈伊爾轉過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夏綠蒂身上。

「真稀奇,教廷的白龍居然會跑到帝國的心臟地帶。」

「你們帝國不是也有金屬龍嗎?怎麼沒見你們派出來溜溜?」夏綠蒂手裡還抓著一根巨大的烤腿,滿嘴流油、狼吞虎嚥地回應。

「金屬龍族信守古老盟約,牠們是不會介入帝國內戰的。」米哈伊爾無奈地笑了笑。

在幾句輕鬆的閒聊後,今日與二皇子的秘密會面也宣告圓滿落幕。威爾斯順道蹭上了一頓頂級佳餚,但全場最心滿意足的,絕對非夏綠蒂莫屬——她桌前裝肉的空盤子,已經高高疊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山。

二皇子站起身,親自將幾人送到廳門口,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我們保持聯絡。若有急事,我會派人送信過去。如今各方陣營的意識形態宣揚階段已經接近尾聲,能拉攏的籌碼也都瓜分得差不多了。可以預見,接下來帝都將會爆發極為殘酷的流血鬥爭。各位務必多加小心,希望我們這一方,不會成為最早出局的勢力。」

道別之際,米哈伊爾從風衣口袋摸出一個精巧的金屬方塊,遞到芙雷德手中。

「這是?」芙雷德看著手心散發著微光的裝置。

「我親手製作的通訊器,頻率直接綁定我腦袋裡的訊息接收器。」米哈伊爾豎起食指,笑著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既然大家都是魔導構體,我覺得我們應該能成為很合拍的好朋友。」

接著,她話鋒一轉,看向威爾斯:「對了,你應該已經見過雷霆之怒那傢伙了吧?談得怎麼樣?」

「還算過得去。」威爾斯不置可否。

「這樣啊……我只是想提醒你一聲,別白費心機去拉攏帝國大法官和議會會長了。那兩個老傢伙,一個是秩序聖階,聖階形態是化身魔鬼;另一個是蟲群聖階,形態則是駭人的化身蟲群。礙於各自的陣營利益,他們已經雙雙站隊支持大皇子了。」米哈伊爾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威爾斯心頭一凜。如果再算上那位守舊派的帝國公爵律動執掌,專制派陣營可就足足握有三位聖階魔法師的支持了。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這些已經身居高位的聖階強者,根本沒有理由去支持一場會打破既有利益現狀的改革。

臨行前,黑蓮也特地走上前來與威爾斯道別。

「威爾斯,日後若有什麼需要的物資儘管聯絡我,我們匠極財閥的下屬商會能提供各種品質優良的魔法道具。」

就在黑蓮走近的那一刻,威爾斯忽然心頭一悸。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彷彿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吸引——那並非針對他的血肉之軀,而是牽扯著潛藏在靈魂深處的某種連結。

毫無預警地,一縷飄渺的黑霧從威爾斯的手心滲出,如同受到召喚般,逕直沒入了黑蓮的胸口。

「怎麼回事?」威爾斯大吃一驚,錯愕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完全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黑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異狀嚇了一跳。黑霧入體的瞬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大廳裡安靜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雙眸,原本澄澈的目光此刻覆上了一層飽經歲月的深邃與清明。

「我的腦海裡……突然湧現出好多回憶。」黑蓮喃喃說著,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好多遙遠的過去……那好像是我的前世。我曾經隸屬於一個共和國,甚至還擔任過執政官……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回了當初與你並肩冒險的那部分記憶!」

威爾斯猛然一怔。原來,之前那位在月之潮汐消散的女妖,她的轉世竟然就是眼前的黑蓮。

當年,女妖留下了她的淚水作為靈魂的象徵。而在她徹底解脫的那一刻,那些被魔法強行拘束的殘缺靈魂,正是借助威爾斯身上的那滴淚水作為道標,才得以重聚並回歸到這具轉世的軀體之中。

「這可真是……無比奇妙的緣分。」威爾斯不由得輕聲感慨,過往冒險的畫面在腦海中飛快掠過。

「雖然接收前世記憶讓我獲得了不少魔法上的領悟,」黑蓮眼角彎如新月,笑顏如同盛開的花朵般純粹而喜悅:「但最讓我開心的,還是能找回那些與你共同度過的冒險時光!」

「有了前世的積累,想必妳未來的實力定會水漲船高,成為獨當一面的強大魔法師吧。」威爾斯由衷地給予了祝福。

「一定!我們有空再聯繫!」黑蓮用力地揮了揮手。

告別了二皇子與黑蓮等人,一行人披著夜色,踏上了返回翠綠旅店的歸途。

冰的步伐輕盈,走在最前方探路。

夜風微涼,威爾斯轉頭向身旁的夏綠蒂詢問:「那位奇械聖階,她最擅長的戰鬥能力究竟是什麼?」

夏綠蒂嚥下嘴裡最後一口肉乾,舔了舔手指回憶道:「主要是製造各種威力驚人的珍奇魔法裝備。攻擊方面通常是運用大口徑槍械或高能量光劍,防禦則是依賴全方位的魔法護甲。不過,她最令人忌憚的底牌,是一招名為反科技場的特色聖階魔法。一旦施展,甚至能讓整座城市的科技產品瞬間陷入癱瘓。」

「反科技場……」威爾斯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瞇起:「聽起來,是與反魔法場作用目標相反、發揮效果雷同的戰略級法術嗎?」

反魔法場能消除魔法,反科技場自然是消除科技的力量。

他放慢腳步,在腦海中冷靜地推演著未來可能遭遇的殘酷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