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八章 拜訪雷霆之怒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07/277 章 · 1.5 萬字

空氣中瀰漫著布爾迪亞紅茶的醇香與剛出爐的焦糖烤布蕾甜味。這間裝潢考究的現代風咖啡館內,原本優雅的氛圍早已被狂熱的聲浪徹底掀翻。

安東一腳粗暴地踩在鋪著天鵝絨軟墊的精緻座椅上,高舉著手中那個鑲著金邊的骨瓷茶杯,琥珀色的茶湯因他的激動而灑落在大理石桌面上。他扯著嘶啞卻亢奮的嗓子怒吼著:

「等到我們勝利後,那些貴族與皇帝的家屬,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過來排隊打靶!這是他們欺壓我們如此之久的報應!!」

「帝國的人們,站起來吧!再也不要對貴族卑躬屈膝了!」

「站起來!共和萬歲!平等萬歲!安東大總統萬歲!」

「這幫激進主義者還真愛說這種話。」藏在人群中的威爾斯笑了笑。

明亮且設計感十足的造型燈光,打在安東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周圍狂熱的支持者們高舉雙臂,聲浪如海嘯般震耳欲聾。伴隨著安東勢力的野蠻生長,這間主打高級茶葉與法式甜點的寬敞咖啡館,如今已經塞滿來歷各異的人。他們的氣息與周遭明亮的大理石、玫瑰金的裝飾以及精美的糕點櫥窗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而這間咖啡館的選址本身,就是一份宣言。巨大的落地窗外,隔著一條街,一座紅磚工廠正轟隆隆地運轉著——那是安東名下的紡織廠。高聳的煙囪吐著灰白的蒸氣,恰逢換班時分,成群結隊的工人正從鐵門裡湧出,粗布衣裳上沾滿棉絮,與窗內的鎏金吊燈只隔著一層玻璃。

安東喜歡在這裡演講。據說他的原話是:「讓那些老爺們看看,共和國不是空談——它就在窗外冒著煙。」

日益壯大的聲勢甚至蔓延至帝都之外,各地如星火燎原般出現了不少共和派支部,與聯邦暗通款曲。

安東唇上那撮小鬍子得意地飛翹著。他仰頭將杯中的頂級紅茶一飲而盡,隨後,他大步流星地穿梭在人群與甜品推車之間,用力拍打著戰友們的肩膀,一一表達感謝。

「安東先生,海軍中很多人贊同您的想法,陸戰隊也儲備了從海外暗中運來的武器和物資。」一名軍官壓低聲音匯報。

「辛苦您了!我可以保證,即便是戰鬥,我們也有勝利的把握!」安東誇下海口,讓所有人士氣高昂。

另一名大漢擠上前:「安東先生,我們招募冒險者開設了好幾間私人傭兵公司,在維護區域治安時,已經實質控制了城區的地下武裝。應策局和武裝警察部那幫蠢貨屢次想清剿我們,最後都鎩羽而歸!」

「幹得漂亮!正是因為應策局和帝國警方的無能,才會導致犯罪橫行,現在,是我們在重新塑造這座城市的秩序!」

「……」

安東一路寒暄,直到來到威爾斯面前。威爾斯識相地舉起茶杯,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威爾斯先生,我也必須感謝您。」安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謝謝您出手,加速了我們勢力的資源整併。您的努力,使帝國向人人平等更靠近了一步!」

「這是我應該做的。」威爾斯微微欠身,隨即垂下眼簾,將眼底的精芒藏得滴水不漏。他適時地換上一副略帶困惑的表情:「事實上……安東先生,最近我聽聞了一些貴族的理論,深感困惑。聯邦哲學家曾說過『私有財產神聖而不可侵犯』,那麼他們花錢購買的土地,為什麼不能神聖而不可侵犯呢?」

安東雙眼猛地爆出狂熱的光芒,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般。他一把攬住威爾斯的肩膀,拽著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朝著窗外那座轟鳴的紅磚工廠用力一指:

「看見那座工廠了嗎?那是我的!」

換班的工人正從鐵門裡魚貫而出。安東的手指劃過煙囪、劃過廠房、劃過那面爬滿蒸氣管線的磚牆:

「那裡的每一塊磚,都是我用賺來的錢一塊一塊砌上去的;那些織機,是我押上全部身家從聯邦運來的。我的勞動,摻進了那座工廠的每一寸!這,才是『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真正涵義——那位哲學家所謂的神聖不可侵犯,其實是基於勞動摻雜論!您的政治哲學謬誤太深了!」

他的手指猛地轉向,指向城郊那片朦朧的田野輪廓,語氣陡然轉為輕蔑:

「而土地呢?土地如果收益大於付出的勞動,那麼就成了變相掠奪他人的勞動成果!地租是罪惡的!如果人人都選擇購買土地躺著收租,那麼誰還願意投資新技術?誰還願意去蓋那座工廠?」

「更何況!」安東猛地拔高音量,口沫橫飛:「級差地租已經證明,土地地租與勞動的努力程度根本無關!一塊肥田的產出可以是一塊薄田的三倍,地租收穫也是三倍。有人會說,這三倍差距不過是運氣使然,不同的地塊恰好落入了不同人手裡。不過,當一個擁有一百塊田的貴族在計算這份差距時,那掠奪的數量可就令人難以想像了!」

威爾斯佯裝陷入苦思,繼續拋出誘餌:「但是,我又聽說一位叫做蓮華的女性,她不光認為土地的私有化本身是歷史性掠奪的結果,甚至表示連開辦公司都應該是全民所有的。」

安東氣得吹鬍子瞪眼,用力猛拍桌面:「她是個笨蛋!根本不知道投資買賣有風險!」

他忽然伸手探入外套內袋,掏出一本邊角磨得發亮的黑皮帳本,「啪」的一聲摔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骨瓷茶杯叮噹作響。商人的本能,讓他連演講時都帳不離身。

「別聽她空口白話,來,看數字!」

他粗暴地翻開帳本,油墨與紅筆的字跡密密麻麻。他的指頭重重戳在其中一頁上——那一整頁的數字,全是刺眼的赤紅。

「前年冬天!南方港口封凍,商路斷了整整三個月。兩萬匹布,賣不出去,全砸在我自己手裡,堆在倉庫裡發霉!」他的指頭順著紅字一路劃下去:「這是倉租,這是利息,這是虧空——而這一欄,是工錢。您仔細看看,威爾斯先生,那三個月,我的工人一個銅板都沒少領!貨砸在誰手裡?砸在我手裡!虧空誰來扛?我來扛!蓮華替我扛過一個銅板嗎?」

他喘了口粗氣,將帳本轉了半圈推到威爾斯面前,像是呈上法庭的證物:

「用她自己的話說,商品需要『驚險之一躍』——每一批貨從倉庫躍向市場,都是一場賭注,跳過去是利潤,跳不過去就是這一頁紅字!那麼回報,就是對於賭贏的回報!這有什麼可指責的?更何況,管理公司本身需要人脈、技術與管理手段,哪有她想的那麼簡單!全民所有制只會導致效率低下,最終招致滅亡!」

說罷,他「啪」地一聲合上帳本,彷彿合上了一樁鐵案。

威爾斯裝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點了點頭,目光在那本黑皮帳本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絲玩味——真是有趣。蓮華用帳本控訴剝削,安東用帳本申辯風險。同樣一種道具,翻開來,卻是兩套截然相反的歷史。

他決定將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芙雷德。

閒聊告一段落,安東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封帶著金邊與精美酒紅色封蠟的信件,遞了過來。

「還有一件事我想委託您,威爾斯先生。」

「這是?」

「一封來自聯邦歷史學者的介紹信。請您替我與皇家魔法師學院的校長見一面。同樣作為魔法師,想必您與他一定有許多共同話題。」

看著那枚封蠟,威爾斯立刻明白了安東的盤算——這傢伙是想讓他代為出面,去拉攏一位聖階強者。

能白白拿到這種頂級資源的敲門磚,威爾斯心底早就心花怒放,表面上卻依然恭敬:「沒問題,我會代替您與他見面。」

他在心中暗自補了一句:「至於見面後到底說什麼,那可就說不定了。」

離開了喧囂的咖啡館,呼吸著街頭冷冽的空氣,威爾斯覺得今天真是愜意。

當他推開翠綠旅店沉重的木門時,芙雷德與夏綠蒂已經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候多時。

芙雷德那雙新月般的秀眉因憂慮而緊緊蹙起,傾國傾城的容顏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傷。大廳裡幾名投宿的旅人頻頻回頭,有人甚至端著酒杯僵在半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生出替她排憂解難的衝動。

唯獨走到她身旁的威爾斯不為所動。

「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他坐下,語氣平靜。

「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眸,將今天目睹的一切細細道來。

威爾斯靜靜聽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兩隻躲在陰溝裡的臭老鼠,總算現形了。」

但他眼底卻浮現凝重的神色。他很清楚,無論是安東還是蓮華,這些敢在帝都攪弄風雲的棋手背後,一定有著聖階魔法師的庇護。貿然去刺殺,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讓他聯想到一種名為鼠巨魔的怪物——必須將成百上千的普通老鼠關在一起養蠱互食,最終才能誕生這種三階凶獸。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安東與蓮華這兩人之中,最終活下來的那一個,必將成為未來的心頭大患。

「所以,快解釋一下她到底在說什麼!」芙雷德略帶焦慮地催促著,打斷了他的思緒。

威爾斯敷衍地把安東那套說辭大致複述了一遍,她果然一頭霧水。

「萬一妳聽懂了,那可就不妙了。」他在心裡冷冷地加了一句。

忽視了芙雷德茫然的眼神,威爾斯站起身。帝都的勢力版圖已經大致底定,剩下的不過是些不入流的雜魚。

「棋手們都已經登場了。就讓我們看看,到底誰能夠笑到最後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擺:「我要去見一位尊貴的大人物,不方便帶上妳們,妳們就在這裡等著。」

伴隨著清脆的關門聲,威爾斯揚長而去。

大廳內,只留下夏綠蒂和芙雷德面面相覷。

「妳聽得懂蓮華在說什麼嗎?」芙雷德忍不住問。

「聽不懂。」夏綠蒂神色淡漠,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妳認為的正義是什麼?」

「燭聖的話就是正義。」

看著夏綠蒂宛如精緻人偶般沒有情緒的臉,芙雷德不禁覺得她只是在無腦盲從,忍不住勸說:「妳應該自己去思考,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

夏綠蒂卻緩緩轉過頭,理直氣壯地直視著她:「我相信燭聖,我相信她的正義。如果她的行動是罪惡的,那麼我相信她的罪惡是為了更長遠的正義。即使妳要質疑我,我也會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理直氣壯成這樣,該不會單純是因為白龍的腦容量不太夠吧?芙雷德腹誹了一句。

然而夏綠蒂接下來的話,卻像利刃般銳利:「反而是妳,妳需要好好想想。妳認為自己就是正義嗎?妳難道沒有被人質疑過嗎?妳被質疑時,不會反思嗎?」

芙雷德瞬間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無法描繪出「真正的正義」究竟是什麼模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湧現出那些反對過她的人——威爾斯、禮西奈、希爾薇……時至今日,她依然無法斷言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能讓所有人滿意。這樣的她,真的還配稱得上是正義的使者嗎?

相比於深陷苦惱深淵的她,夏綠蒂的神色依然淡然且堅定。

看著夏綠蒂的姿態,芙雷德恍惚間想起了香草。對香草而言,正義是一種純粹的信仰。夏綠蒂也是如此。乃至蓮華、安東、霍布斯,他們全都是同一類人——狂熱地相信著,那個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未來天堂,能夠被他們親手召喚至此世。

「相信……虔誠地相信,無須思考的信仰……?」芙雷德低聲呢喃著,眼神茫然。

「我覺得妳反而要思考,為什麼非要追求正義?」夏綠蒂半瞇著眼,似乎覺得眼前的同伴笨拙得可笑:「世界上有這麼多值得追求的東西:金錢、權力、享樂、力量、性……每一樣都比虛無飄渺的正義更加實際。為什麼非得追求正義不可?」

「因為這是我的使命,這是我主人的命令。」芙雷德下意識地回答。

「既然如此,是誰賦予妳這項使命的,妳直接去問他不就好了嗎?」

夏綠蒂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尖針般精準地撕開了芙雷德心底那塊從不敢觸碰的結痂。

她的眼眸瞬間泛起朦朧的水霧。

若是放棄正義,想必她就可以卸下這滿身的罪惡感,成為一個無拘無束的自由者吧?

「是啊……」幽幽嘆了口氣,她的臉頰蒼白,呢喃出聲:「我的主人已經不在了……那麼我繼續追求正義……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恍惚了片刻,意識彷彿墜入了一片蕭瑟死寂的黑暗深淵中。

就在這時,一陣溫暖的光芒劃破了這片死寂。

並非全都是痛苦的回憶。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反對她。記憶中,維吉尼亞、黛利菈、香草……那些真誠感謝過她的人們的笑臉,化作了黑暗中的點點星光。在獲得那些感謝的瞬間,她曾真切地感受過靈魂震顫的喜悅。那種溫度,絕非僅僅「聽從命令」所能帶來的。

或許,在失去主人後,她真的可以拋棄一切自由行動。但她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她不想要那樣。

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再次凝聚起堅毅的光芒。她用力握緊了粉拳,指甲微微嵌入掌心。

「不僅僅是我主人的命令。正義本身就是一種美德,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

即使前路迷茫,即使依然無法定義,她也想要繼續追逐那道正義的光,哪怕只能再靠近一絲一毫也好。

與此同時,威爾斯已經來到了皇家魔法師學院的大門前。

高聳入雲的白色高樓猶如利劍般林立,厚重的抗魔磚牆將這座龐大的學府死死護在其中。透過生鐵鍛造的雕花大門,可以隱約看見劃分明確的教學區、比試區與生活區。門口負責戒備的,是一群神情緊繃的年輕學生,大多只是一二階的魔法師。

「學院的畢業門檻是什麼來著?我記得好像是能放出五個一階魔法就能畢業了?」

看著這些穿著整齊制服、估計只會搓力場飛彈的「小朋友們」,威爾斯忍不住勾起玩味的笑容。儘管真要算起來,其中大部分人的年紀其實和他差不多。

「站住!你是什麼人?」領頭的一名少年魔法師舉起法杖,厲聲喝問。

「我來見你們的校長,這是一封介紹信。」

威爾斯連腳步都未停,指尖輕捻。一抹璀璨的暗金光芒驟然顯現,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微型次元門,將那封信精準地遞到了少年的鼻尖前。

那耀眼的金光瞬間讓守門的學生們瞪大了雙眼。這種連高階教師都無法輕易掌控的空間魔法,竟然出現在一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青年手中,視覺衝擊實在太過強烈。

在戰戰兢兢地確認了封蠟後,學生們連忙操縱機關,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謝謝。」

威爾斯禮貌地頷首,從容地踏入校園。

他的皮靴踩在石磚上,立刻感知到地底流淌的魔力迴路——整座校園的地下都鋪設了恆定防魔土壤,斷絕了一切虛體與靈體從地下潛入的可能。半空中隱隱有魔力波紋閃爍,那是恆定偵測隱形的魔像在巡視。各個死角甚至還安裝了緊急力場發生器。

「不愧是世界上最頂尖的魔法學院,曾經培育出數名聖階的學府。」威爾斯暗自讚嘆。

然而,與嚴密的防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校園內堪稱混亂的景象。

除了穿梭其間的制服學生與僕役外,原本寬敞的草皮操場上,此刻更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五顏六色的帳篷。那是無處可去的學生親屬們。威嚴的巨型石魔像猶如鐵塔般矗立在帳篷區周圍,無聲地進行著治安威懾。

「各位同學,請盡量不要隨意離開學校!我們無法保證校外的生命安全!如果非要離開,一定要做好準備並結伴而行……」擴音魔法傳出的廣播聲在校園上空迴盪。

告示欄前擠滿了人,上頭貼滿了焦急的懸賞單——教授與學生們正試圖招募傭兵,去城中解救被困的同學或家屬。作為權宜之計,這座防禦森嚴的學院成了帝都內專供學生的避難所。學院甚至徵用了地下鐵路,從外地偷偷運送物資來供養這座龐大的難民營。

「帝都的無政府狀態,還真是禍害了不少人啊……」

威爾斯嘆了口氣,徑直走向辦公區。

他在樓下攔住了一位行色匆匆的三階魔法教授,展示了手中的信件:「我想與校長會面。請放心,我有介紹信,沒有惡意。」

「校長就在這棟建築的五樓,你可以直接上去找他。」教授不耐煩地指了指上面。

問明位置後,威爾斯連樓梯都懶得爬。他抬眼鎖定五樓辦公室的方位,身側再次湧動起暗金色的空間漣漪。

果不其然,漣漪剛一成形,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狠狠彈開——整棟辦公樓都籠罩在空間錨定結界之下,尋常的傳送魔法在這裡連門都開不出來。

「不錯的手筆。可惜,攔不住我。」

威爾斯指尖微動,咫尺之書的力量無聲流轉。在他的視野裡,那層堅固的錨定結界瞬間被拆解成千百條空間座標的絲線——他只需輕輕撥開其中一縷,便撬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暗金色的門扉在縫隙中重新綻開,他一步跨入次元門,逕自闖入了校長辦公室。

空間轉換的瞬間,他已置身於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內。鼻尖傳來頂級現磨咖啡的濃郁香氣,紅木書桌、精緻的茶桌與皮質沙發一應俱全。

「哦?是誰啊?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沒禮貌,連門都不敲了。」

辦公桌後,一位身披深紫色魔法長袍的青年正靠在椅背上。他容貌俊朗,正用一種和顏悅色、甚至帶點好奇的笑容打量著憑空出現的威爾斯。

「僅是一名來訪者而已。我名為威爾斯。」威爾斯微微欠身,目光卻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對方:「尊貴的『雷霆之怒』,您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樣。我以為一位掌控雷電的聖階,會是個怒容滿面的白鬍子老者,沒想到卻是位文質彬彬的紳士。」

「哈哈,」青年校長爽朗地笑:「一個四階魔法『三相』就能解決的小事罷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隨時變換成你期待的那種老頭子模樣。」

威爾斯聽過這個魔法。能將肉體在少年、青年與老年之間任意切換。這世上誰不渴望一具充滿活力、沒有病痛的年輕軀體呢?這位聖階自然也不例外。

威爾斯不再廢話,眼神微動。一隻由純粹魔力凝聚、散發著湛藍光芒的法師之手憑空浮現,他瞬間發動這個戲法,輕柔地捏起那封介紹信,穩穩地放在了校長的桌面上。

「嗯……聯邦歷史學者的介紹信。」青年校長輕撫著封蠟,眼中浮現興致:「我確實喜歡這個。收藏那些被掩蓋的隱密歷史,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他抬起頭,目光微閃:「不過,這裡可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隔牆有耳嘛。你願意到我的半位面來作客嗎?」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極度危險的邀請。

威爾斯深知半位面對聖階魔法師意味著什麼。相比於落後且容易被攻破的實體法師塔,半位面是依託主位面存在的獨立空間。經過層層空間加密,哪怕是阿萊克修斯那種傳奇怪物,也無法鎖定另一個聖階的半位面座標。那裡是他們絕對的領域——是工坊、圖書館、藏寶閣,也是最致命的殺戮場。

只要踏入其中,哪怕是同級別的聖階,也等於將自己的生死交由這方天地的主人宰割。

「當然,我很樂意。」威爾斯毫無懼色地微笑道。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連聖階都不是。對方如果存心想弄死他,根本不需要浪費魔力開半位面,直接在辦公室裡砸個極效閃電束,他連灰都不會剩下。

青年校長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伴隨著低沉晦澀的詠唱,空氣中隱隱傳來雷鳴的轟響。一扇雕刻著古樸雷紋的耀眼門扉在辦公室中央緩緩開啟。

六階魔法,異界傳送。

他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邁步走入光芒之中。威爾斯緊隨其後。

穿過門扉的瞬間,無源之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刺得威爾斯微微瞇起眼睛。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宛如人間仙境般的私人莊園。視野前方是一棟精緻華麗的豪宅,右側點綴著一汪清澈見底的小湖。湖畔種植著散發著湛藍微光的奇異植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木清香。

位面晶壁如同巨大的藍寶石般閃爍著微光,還有許多靛藍色的樹木生長於邊界處。

威爾斯聽說過,那是吸能樹。它們像榕樹般垂掛著無數細長的根鬚,能夠從虛空中汲取能量,反饋給半位面。

這裡沒有太陽,柔和的天光彷彿憑空從穹頂灑落。威爾斯的窺秘之眼悄然開啟,視線穿透了表象——豪宅內堆滿了散發著恐怖波動的魔法道具,半透明的幻影僕役如同幽靈般穿行其中,無聲地打理著瑣事。

他立刻解析出了這個空間的底層架構。

「您的半位面真是構造精妙,」威爾斯由衷地讚嘆:「竟然同時施加了豐饒、白日、永恆春季和秩序四重附魔結界。」

這位雷霆聖階微微張口,似是有些驚訝,隨即化為讚賞的笑意:「你真是一位有眼光的年輕人。」

他打量了威爾斯片刻,忽然興致大發,抬手朝豪宅的方向一引:

「難得來一位識貨的客人。在談正事之前,不如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參觀一下我的收藏室,如何?那些平庸的訪客,可沒有這份待遇。」

威爾斯欣然應允。他心知肚明,這既是炫耀,也是另一重試探——讓獵物親眼見識獵人的爪牙。

兩人並肩踏入豪宅。穿過挑高的門廳,一條長廊在眼前展開,兩側盡是嵌著防護符文的水晶展櫃,盞盞暖光自櫃內浮起,照亮了一件件足以令任何魔法師瘋狂的珍藏。

一只看似樸素的皮革背袋懸浮在展台上,袋口微微敞開,內裡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暗虛空——那是容量遠超外觀的次元袋。旁邊的絲絨托盤上,一串鑲嵌著暗紅寶珠的項鍊靜靜盤踞,每一顆寶珠都封存著一枚蓄勢待發的火球,扯下擲出便是一場爆炎。再過去,是一排巴掌大的象牙小雕像——獅鷲、巨象、猛獅——只需一句令詞,它們便會化為血肉真身的侍從神獸,為主人衝鋒陷陣。

威爾斯一路看去,目不暇給。成排的力場護腕、能自動格擋暗箭的防護指環、封印著不明存在的黑鐵瓶……這裡的任何一件藏品流出去,都足以在外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聖階魔法師究竟是什麼?走在這條長廊上,答案不言自明——他們是吞噬資源的無底洞,而這裡,是那張巨口的胃袋。

校長在長廊中段停下腳步,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不過,這些都只是尋常玩物。真正的鎮館之寶,在裡面。」

長廊盡頭,是一間圓形的密室。

密室中央的黑曜石高台上,一顆足有人頭大小的水晶球靜靜懸浮著,內裡霧氣氤氳流轉,彷彿封存著一整個微縮的世界。

「留影水晶。」校長抬手輕撫球體,眼中流露出收藏家特有的溫柔:「歷代皇家史官的傳家之寶,封存著帝國數百年來最重要的留影紀錄。我花了三座礦脈的代價,才從史官家族的破落戶手裡換來。」

他屈指一彈。

「嗡——」

水晶球內的霧氣驟然散開。一幅立體的幻象在密室中央緩緩展開: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開國皇帝站在泰拉奎斯巨獸的屍體上,正從大主教手中接過皇冠。文武百官俯首跪拜,三呼萬歲之聲彷彿穿透了數百年的時光,在密室中隱隱迴響。

「開國大典的留影。」校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炫耀:「威爾斯先生,你看——這就是歷史。數百年前的那一天,被原封不動地封存在了這裡。」

他轉過頭,饒有興味地拋出了問題:「既然是歷史學者給的介紹信,那我們就來談論這個吧。威爾斯先生,何為歷史?」

威爾斯凝視著幻象中那頂緩緩落下的皇冠,毫不遲疑地開口:

「真正客觀獨立的歷史,並不存在。」

「哦?」校長挑起眉毛,指了指眼前栩栩如生的幻象:「它就在你眼前。」

「我看見的,只是光影。」威爾斯搖頭:「請問,畫面裡跪著的那位老臣,他是心悅誠服,還是敢怒不敢言?大主教把皇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是在祝福神的代理人,還是在向刀劍低頭?這顆水晶忠實地記錄了每一寸光線,卻沒有記錄任何一寸人心。」

「我們去了解世界,首先必須經過語言的中介。而歷史學者將事件寫成文字時,那些事件又被他們的語言再次中介了一遍。經過這兩層轉譯,所謂的真實度早已蕩然無存。我們最終能看到的,只有歷史學者本身的立場而已。」

「何為語言中介?」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歷史學者寫下皇帝坐在龍椅上。除非現場有一位精通心靈領域的聖階強者能同步所有人的思維,否則,此時此刻,你我腦海中浮現的那把龍椅,絕對長得不一樣。」

校長沉吟片刻,抬手在水晶球上輕輕一按。幻象霧散,皇冠、大殿與數百年前的萬歲聲,盡數收回水晶球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輕撫著水晶球光滑的表面,若有所思:「即使是傳奇魔法,也無法完美重現舊日的世界。文字只是觸發想像的媒介,而我們每個人腦海中的加工廠並不一樣。留影魔法能記錄下碎片,但用來解釋宏大的歷史,又顯得太過粗糙……你真的不相信這世上存在客觀的歷史嗎?」

「『客觀』從來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們大腦中幻想出來的客觀罷了。」威爾斯淡然回應。

「那麼,費盡心思去解釋歷史,又有什麼用呢?」校長微微側身,似乎有些遺憾——他花三座礦脈買下的,好像只是一球昂貴的光影。

「自然是為了政治體制的動員。這也是我們今日談話的核心。」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輕笑了幾聲:「您身處帝都,想必略有耳聞。現在外面有很多人,正試圖用不同的方式解釋歷史:安東的『進步史觀』,親王的『英雄史觀』,蓮華的『唯物史觀』,教會的『團結史觀』,以及立憲派的『唯心史觀』。」

「略有耳聞,但涉獵不深。那麼威爾斯先生,你個人最中意哪一種呢?」

「自然是唯物史觀。」

「為何?我聽說,那不過是個小女孩的胡言亂語罷了。」

「我最中意它,自然是因為那是一套鼓勵復仇的史觀,這與我個人的道路不謀而合。但更重要的是,她提出的核心概念——『歷史是一種處境』。這是一種令我深深著迷的思想。」

「願聞其詳。」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校長的肩頭,落在密室深處另一座孤零零的展台上。

那座展台被足足七層力場結界包裹著,符文層層疊疊,戒備森嚴的程度遠勝這裡的任何一件藏品。而結界的中心,供奉的不過是一隻巴掌大的黑檀木盒——盒蓋敞開,裡面躺著一疊看似普通的卡牌。牌背繪著漆黑的星空,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卻讓威爾斯的窺秘之眼傳來針刺般的警告。

「您連那種東西都敢收藏?」威爾斯揚了揚下巴:「《殘局牌》。」

「哦?你認得它。」校長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隨即化為心有餘悸的苦笑:「傳說中位面旅者遺落的造物。每一張牌面上,都繪著一局下到一半的棋——沒人知道那些棋局是誰下的,又是為何中斷。從牌堆中抽出一張,那局殘棋便會借抽牌者的命運當場收官:贏了,可能是一座寶庫、一個願望;輸了,可能是靈魂被囚入異界、摯友反目成仇、厄運纏身至死。勝負全由那局凝固的殘棋決定,不可抗拒,無法豁免。」

「您抽過嗎?」

「開什麼玩笑。」校長斷然搖頭,語氣罕見地嚴肅:「我見過一位五階同僚抽了一張。牌面上那局棋替他贏了——一夜之間,一座莊園連同爵位文書憑空落到他名下。他欣喜若狂,逢人便說這牌是天賜的階梯。我們都勸他收手,他嘴上答應,三天後還是抽了第二張——然後,他的靈魂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明知有多危險?」

「明知。」校長盯著那疊漆黑的卡牌,聲音低了下去:「威爾斯先生,我不怕告訴你,把它搬進密室的那天,我隔著木盒捧了它一路。就那麼短短一段路,我腦海裡竟冒出過三次同樣的念頭:不過是一張牌,以我的力量,就算抽中厄運,未必扛不住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指向那層層疊疊的符文:

「連我都是如此,遑論旁人。所以我把它鎖進七層結界——與其說是防賊,不如說是防所有人的手,包括我自己的。我把這副牌鎖在這裡,正是為了確保永遠不會有蠢貨去碰它。」

「那麼,它就是最好的教具了。」威爾斯緩步走近那七層結界,隔著力場凝視那疊漆黑的卡牌:「蓮華所說的『歷史是一種處境』,指的正是這個,不是牌面上的禍福,而是這副牌本身。」

「此話怎講?」

「請容我先問一句。您把它鎖進七層結界,可曾想過乾脆毀掉它?」

「毀不掉。」校長搖頭,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位面本源的造物,我試過解析、試過焚燒,連力場道系的解離射線都拿它毫無辦法。它就是『在』那裡——所以我只能把它鎖起來。」

「這就是了。」威爾斯指尖輕輕敲了敲力場結界,激起一圈漣漪:「一件毀不掉的東西,您只能封印。而只要這副牌還存在於世上一天,就永遠會有人想抽它。走投無路的乞丐、渴望翻身的賭徒、自負的天才。對一無所有的人而言,哪怕十張牌裡九張是深淵,只剩那一張寶庫,這一抽也值得賭上性命。牌不在乎抽牌的人是誰,抽牌的人也攔不住自己的手。您能做的,只有把結界疊得夠厚,讓所有人的手都搆不著它。」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刃:

「而歷史,就是一副攤在桌面上、無人封印的牌。蓮華的意思是,世界就像一台不斷發牌的機器——它把人放進一個個固定的處境裡,而處境本身,就是擺在那些人面前的牌堆,日夜不停地向他們遞出『賭一把、掀了這張桌』的誘惑。處境一天不消失,就一天不斷有人伸手,去抽那張名為『反抗』的牌。無論你是聖階還是乞丐,是賢者還是蠢貨,這份誘惑都一視同仁。」

「這聽起來有些抽象,能否舉個具體的例子?」

「比如,農民為什麼會反抗貴族收地租?因為『土地貴族』這個處境,就是攤在千萬農民面前的一副牌。聯邦是怎麼做的?他們沒有去封印它——他們把貴族全數送上斷頭台,直接拆掉了整張牌桌。桌子沒了,牌沒了,自然再不會有人伸手去抽。這道考題,聯邦答完了。」

「而帝國呢?日益膨脹的財閥,被極限壓低薪資的勞動者——這副牌正大剌剌地攤在桌面上,連一層結界都沒有。每一天,都有走投無路的人朝它伸出手。所以,帝國這台機器就得反覆承受這道考題的折磨,直到真正的破題之法出現為止,帝國才能得到和平。」

在政治上,這叫消解否定性——這個詞威爾斯沒有說出口。有些概念,還不到餵給對方的時候。

校長微微皺眉,指尖在木盒的力場外輕輕敲擊:「可是,我記得上古時期存在著許多奇異的強大種族,他們也曾與帝國對立,但最終都被消滅了。難道對他們來說,這個考題不是徹底消失了嗎?」

威爾斯輕笑一聲,眼神銳利:「您混淆了抽牌的人和牌堆。上古種族只是伸手抽牌的賭徒——您燒死一名賭徒,牌堆卻還好端端地攤在桌上,下一個路過的人,依然會伸手。與處境掛鉤的,是『制度』,而不是某種特定的血脈。只要帝國的桌上還擺著這副牌,總得有人被高貴又強大的您踩在腳底下,也就總有人想掀桌。」

「有趣。」校長凝視著那疊漆黑的卡牌,沉默了半晌,忽然朗聲一笑:「站著談了這麼久,倒是失禮了。走吧,威爾斯先生,我們去湖邊喝杯茶。」

兩人步出豪宅,回到湖畔。校長隨手一揮,魔力流轉間,次級造物術發動。兩張散發著淡淡木香的高背椅和一張圓桌憑空從草地上被召喚出來。

威爾斯拉開椅子從容落座。一旁的幻影僕役立刻飄上前,提起憑空出現的茶壺倒茶。熱氣騰騰,頂級紅茶的醇厚香氣撲面而來。

「照你這麼說,」校長端起精緻的瓷杯,接續著方才的話題:「那我們這些既得利益者豈不是必輸無疑?蓮華那套理論最喜歡用的,不就是極長的時間範疇嗎?在千萬億兆年持續不斷的考題面前,只要底層人嘗試的次數夠多,總有一次他們會推翻整個棋盤的。」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直直地盯住威爾斯:「那既然如此,該如何一勞永逸地消滅這種歷史否定性呢?」

「改善處境。」威爾斯毫不猶豫地回答:「讓所有人都能吃得飽飯,滿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這樣就能大幅降低她能凝聚起來的群眾力量。當那些人擺脫了生存底線的掙扎後,他們就會變得短視,會認為生活中遭遇的巨大危機,是來自於其他無關緊要的地方。」

「這話頗有道理。」校長靠回椅背:「那既然你說蓮華從理論上是必勝的,我為何不現在就去支持蓮華呢?」

威爾斯像看穿了一切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因為那對您來說,太不利了。您是站在金字塔頂端,要從帝國這架龐大機器上汲取海量物資的人。換到蓮華構想的那個世界裡,她會允許您繼續獨佔這份巨大的不公嗎?」

他抬手,緩緩指向身後那棟豪宅——指向那條堆滿了次元袋、火球項鍊與不動之杖的長廊。

「方才那條走廊裡的每一件藏品——書寫卷軸的純血龍皮、天角獸的獨角、打造史詩裝備的稀有礦脈,乃至建造這座半位面所需的龐大魔力晶石——別忘了,她麾下的黑軍,喊出的口號可是『均分一切』啊。」

校長沉默了。威爾斯戳中了他的死穴。

空氣驟然變得黏稠。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周身的靜電正在悄無聲息地攀升——他袖口的絨毛根根豎起,湖面上憑空炸開了幾朵細小的電花。這位雷霆聖階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僅僅是心緒的波動,就讓整個半位面的大氣為之震怒。

威爾斯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啜了一口。

幾息之後,靜電緩緩退去。湖面重歸平靜。

「可即便我不去支持她,」校長的聲音恢復了溫和,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信仰她的人依然會如野草般不斷反抗。這又該如何是好?」

「無非就是權衡利弊罷了。」威爾斯放下茶杯,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方才在您的長廊裡,我似乎看見了一根不動之杖?可否借來一用?」

校長不明所以,卻還是抬手一招。暗色的鐵杖破空飛來,穩穩落入威爾斯掌中。那是一根其貌不揚的短鐵棒,唯一的特徵是末端一枚小小的按鈕。

威爾斯站起身,將鐵杖橫舉到半空,拇指按下按鈕,鬆手——

鐵杖懸停在空中,紋絲不動。彷彿被釘死在了世界本身之上。

「請您推推看。當然,不必動用全力。」

校長失笑,伸出一根手指,在鐵杖上輕輕一按。鐵杖巍然不動。他略微加力,鐵杖依然穩如磐石。直到他掌心隱隱透出雷光,鐵杖才「咔」的一聲被撼離原位,跌落草地。

「這就是答案。」威爾斯彎腰拾起鐵杖,語氣冰冷,宛如一台精密的計算機:「不動之杖並非真的不可撼動——只要施加超過閾值的力,它就會鬆脫。但只要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的力氣,永遠到不了那個閾值,那麼對他們而言,它就等於永恆不動。」

「秩序也是一樣。您鎖住那副牌的七層結界,就是帝國正在做的事,釋出一點蠅頭小利去瓦解他們的內部團結,同時用絕對的武力進行彈壓。只要您維持秩序的收益大於鎮壓的支出,您的支配就能永遠持續下去。當然,這種測試遊戲是永無止盡的——從理論上來說,她確實是必贏的,總有一天會出現一股推力越過閾值。但是,我們完全可以把她勝利的那一天,無限期地遲滯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到來為止。」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威爾斯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啜著茶。他看見校長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隨即停住——那雙方才還泛著雷光的眼睛,重新沉澱為一潭止水。

不需要對方開口。為了一個只存在於想像中、不知是否真的更美好的未來,去交出手中現成的權柄與資源?威爾斯太清楚這道算術題在既得利益者心中的答案了。畢竟舊有的制度讓他拿得更多,站得更高。

「原來如此……」青年校長恍然大悟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接回那根不動之杖,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卻投向密室的方向:「就像我鎖住那副牌一樣……毀不掉的東西,就把它封起來,讓誰也搆不著。根本不需要做到真正的公平與平等,只需要讓支持現狀的力量,永遠死死壓制住反對力量就夠了。」

威爾斯笑了,對方果然是聰穎的聖階強者,一點就通。

但他隨即又拋出一個疑問:「既然如此,那我為何不能選擇支持安東的聯邦派呢?即使聯邦實行總統直選,但遇到各種重大事務,他們依然得對我們這類人點頭哈腰啊?」

「因為相比於共和制度,留在帝國這套體制內,您能獲得的權力要大得多。」威爾斯像個蠱惑人心的惡魔般循循善誘:「何樂而不為呢?您在帝國所享受的地位、無上的榮耀,以及能夠合法控制的資源比例,都是聯邦永遠無法給予的。在聯邦,您能傳承給後代的只有散發著銅臭味的『金錢』。但在帝國,您卻能將尊貴的階級與地位永遠傳承下去。」

話點到為止。威爾斯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在他的盤算裡,這位以傳授知識為業的學院校長,斷不可能擁抱封鎖思想的專制保皇派,更不會與狂熱到拒絕思考的教會同流合汙——這兩個選項,早在威爾斯登門之前就已自動出局。而今日這席談話,又替他劃掉了安東的聯邦派與蓮華的革命派。

五個選項,四個被劃去。這位雷霆聖階能走的路,只剩下最後一條——立憲派。

「看來在哲學的造詣上,我遠不如您啊。」校長心悅誠服地舉了舉茶杯,一飲而盡。

兩人又愉快地交談了片刻,氣氛變得輕鬆起來。校長似乎意猶未盡,再次提出了一個深奧的問題:

「我曾聽聞,哲學家們對歷史性與時間性有著極其獨特的見解。威爾斯先生,你能為我稍微闡述一二嗎?」

「嗯,這其實關係到一個終極的哲學問題——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

「這話怎麼說?」

「簡單來說,就是為什麼要有我這個個體?我為什麼能夠感知到這個世界的運轉?而我感知世界,必然少不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那麼,我們感知世界的時間,究竟是以什麼方式在運作的?」

校長沉思了片刻,下意識地回答:「過去的已無法挽回,我們活在當下,而未來尚未到來?」

「錯了。」威爾斯搖了搖手指:「人是先有了目標,才會產生行動。就像您剛才,是腦海中先產生了『我想喝茶』這個屬於未來的目標,您的手才會去端起茶杯。所以,是『未來』先於『現在』。同時,我們剛才已經論證過了,沒有真實客觀的歷史存在。我們如何去闡述過去的歷史,完全取決於我們當下的政治需求。所以,是『現在』決定了『過去』。」

「有趣!實在太有趣了!」校長連連點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火花。他猛地抬起手,直指威爾斯的雙眼:「那麼,最初那個終極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

威爾斯迎著聖階強者的目光,一字一頓,給出了無比冷酷的答案:

「世間本無意義。一切的意義,皆是由人的降生,才被人所賦予的。」

茶香漸淡,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威爾斯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看來,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威爾斯優雅地站起身,目光投向不遠處的異界傳送門:「不過,臨走前我有一個私人的請求,不知您是否願意替我實現?」

「哦?但說無妨。你今天可是讓我受益匪淺。」

「您是否能進入天宮?」威爾斯口中的天宮,指的正是懸浮在帝都上空、防守最為森嚴的皇室浮空城。

「找個理由,自然是可以進去的。」校長傲然一笑。畢竟他可是聖階,這天下能攔住他的地方屈指可數。

「那麼,我希望您能替我,將這封信轉交給質麗公主。」

威爾斯心底湧起一陣狂喜,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地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輕輕推到了木質桌面上。

青年校長低頭掃了一眼信件,深深看了威爾斯一眼,伸手將其收入袖中。

「沒問題。雖然天宮現在被層層封鎖,但我會找個機會去面見皇帝。到時,我會替你把信轉交給她的。不過……」

校長頓了頓,目光如電般試圖刺穿威爾斯的偽裝:「我真的很好奇。你區區一個年輕人,是如何與質麗公主搭上關係的?甚至,你怎麼會知道,她現在正被軟禁在天宮之內?」

「這是個秘密。」威爾斯微微一笑。真正的答案,自然是因為他留在公主身上的「陰影標記」至今都還沒解除。

「看來,這將成為一個連聖階魔法師也猜不透的謎團了。」校長也不生氣,不以為意地揚起手掌。雷光一閃,異界傳送門再次敞開。

威爾斯轉身,半隻腳剛剛踏出空間門扉。就在這時,身後原本溫和的嗓音忽地沉了下來,帶上了一點雷霆般的肅殺之意:

「命運剛才給了我一個預感。折命密使和竊星者……他們已經到達帝都了。最好做足準備,咫尺之書的主人。」

威爾斯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徑直跨出了門扉。

腳落地時,映入眼簾的不是那間飄著咖啡香的辦公室,而是辦公樓五樓空蕩蕩的走廊。

威爾斯回頭望去,身後的雷紋門扉正緩緩閉合,連同那扇緊閉的辦公室大門一起,無聲地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失笑搖頭。這位聖階把傳送門的出口定在了門外——來時你既然不肯敲門,走時便也不必再進我的門了。禮數周到,鋒芒藏在綿裡,這才是聖階待客的方式。

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他很快收斂了笑意,完全明白了校長最後那句話的含義。

有那兩個恐怖的怪物潛伏在暗處,再加上聯邦的頂級間諜,帝國的聖階們現在絕對不敢大搖大擺地現身。萬一不小心陷入被三打一的圍剿局面,即便是聖階也得隕落。

這意味著,只要不發生危及帝國根基的災難,這些高高在上的聖階,絕對不會輕易出手干預帝都內正在發生的任何殘殺與動盪。

失去秩序維護者的帝都,接下來將滑向更徹底、更血腥的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