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七章 蓮華事務所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06/277 章 · 8580 字

平靜度過幾天,這些日子兩人繼續分頭搜索情報,在各自的領域上都有了不少進展。

今日,陽光透過半掩的百葉窗斜切進翠綠旅店的包廂內,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浮動。他們隔著木桌,低聲交換著情報。

「我幫安東解決了幾個競爭對手。他背後有著聖階魔法師的支持,不容小覷,但我已經獲得了他的信賴。」威爾斯隱藏在陰影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有,我探聽到幾件事。他在地下世界的名聲可不小,畢竟要對付勞動者和競爭對手,黑道往往比白道更好用。」

在沒有應策局監管的法外之地,四階魔法師對凡人來說已是宛如死神般的怪物。威爾斯輕而易舉地便繞過了重重保鑣,讓工廠化為焦土,並將暗殺目標無聲抹除。

建設總是步履維艱,破壞卻只需一瞬。

聽聞這些,芙雷德原本平靜的面容泛起波瀾,她微微蹙起雙眉:「這樣做……正確嗎?」

「安東可是共和主義者。」威爾斯毫不在意地靠向椅背:「這就叫做『必要的犧牲』,為了成就他們口中未來的福祉。」

少女瞬間啞口無言。她垂下眼簾,長嘆了一口氣,彷彿將連日來無數苦思的煩悶全數吐出。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到底是先經歷犧牲換來美好的世界好,還是選擇不會導致混亂的舊秩序好?」

「誰都不站隊,對妳最好。」威爾斯直截了當地給出忠告。

「為什麼?」

「妳不是相信世界上存在無辜的人嗎?然而不管是什麼勢力,一旦登台,勢必都要對敵對勢力進行徹底的肅清。」威爾斯前傾身子,眼神透著冰冷的現實:「消滅肉體,就是消滅意識形態根基最快的方法。」

這番話宛如沉重的巨石壓在少女心頭。芙雷德嬌巧的臉蛋沉靜下來,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就像那一夜遭遇逼問時一樣,她至今仍無法給出完美的解答。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心底早已有了一個答案。

「那麼,我會努力阻止他們。」

她的語氣輕柔,卻堅定得無需任何理由。

威爾斯低沉地笑了幾聲,很可惜芙雷德再也沒辦法拯救那對母女了。

他將話題岔開:「那麼妳呢?最近幾日幹了什麼事?」

「我去教會擔任志工,幫忙代寫書信、分發救濟糧食,也為人調解紛爭……」

當她細數著自己的貢獻時,威爾斯的指節在木桌上敲出急促的聲響,神色漸顯不耐:「重點是,和教會的牧師搭上關係了嗎?」

「嗯。借助捐獻的名義,我和幾名主教見過面,還和布爾迪亞人增進了關係。」

「專制派那邊呢?和教會走得近,不見得會讓專制派厭惡。建議妳也多去混混貴族的圈子。」

「我不喜歡專制派的思想。」芙雷德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想強忍著不適去接近他們。」

威爾斯雙手一攤,聳了聳肩,吹了聲輕佻的口哨:「妳還真是任性。」

「唯有任性一詞,我覺得你沒有資格用來形容我。」芙雷德平靜地反擊。

交換完情報後,芙雷德起身離去。今天,正是她與奧蘿菈約定見面的日子。

換上一身簡單素雅的白色連身裙,芙雷德漫步來到約定地點。

在一家裝潢精緻的服飾店門口,那抹眼熟的金髮在陽光下格外惹眼。少女正站在街邊探頭觀望,一見到芙雷德,她立刻轉過頭,笑嘻嘻地揮著手。

「好久不見!」

兩人輕輕擁抱,芙雷德隨後鬆開手,柔聲問道:「好久不見,妳這次來帝都,是在尋找什麼機會嗎?」

「嘿嘿嘿,我聽說竊星者會出現在帝都。妳要是幫我幹掉他,讓我吃了他,我就可以晉升成聖階星妖了!」奧蘿菈將手比成勝利的V字,俏皮地貼在眼角旁。

「竊星者……末日救贖者的聖階嗎?他是什麼道系的?」

對於這個名號,芙雷德曾有所耳聞,她的腦海中立刻開始檢索對方的情報。

「夢境道系。」奧蘿菈回答。

芙雷德立刻回憶起,阿萊克修斯也同樣精通夢境魔法。

「夢境道系是個神奇且艱澀的魔法道系,涉及催眠、夢境和夢中怪物的召喚。」奧蘿菈頭頭是道地解說著:「據說傳奇的夢境魔法空想具現,還能將某種想像的符號變成真實存在的事物。它可以是魔法、象徵,甚至是一個可以繁衍生育的種族!這簡直比八階魔法真實造物術還要匪夷所思。」

提到夢境,芙雷德自然想起了夢魘獸這一標誌性的坐騎。夢魘獸能夠踏夢而行,在複雜城市地形中的機動性無與倫比。

「他還是解體之書的主人。雖然不及傳奇魔導書,但解體之書仍具有許多極具特色的強力魔法。」奧蘿菈繼續補充:「比方說大範圍解離術『解離星光』,可以用來迅速清除低階目標;還有泯滅之光,可以理解成強效範圍解離術——這些可都是高貴的力場傷害喔。」

芙雷德在腦中快速推演戰局。從過往的經驗來看,詭妖本就是肉體素質卓越的怪物,而星之妖的生存能力只會更強。雖然夢境道系對同階敵人的傷害能力較弱,但他手中的解體之書完美彌補了這項缺陷。

「想挑戰他的難度太大了。」銀髮少女無奈地搖搖頭:「就算我施展的幽光空間斬能無視他黏體般的身軀,但我現在畢竟不是聖階,對他造成的傷害恐怕也只能如同搔癢。」

「嗯……其實我也沒想過能輕易對付一個資深聖階啦!來帝都只是想碰碰運氣,要是有人願意發善心給我一塊原界碎星就更好了,妳知道嗎?據說原界碎星的聖階形態是星妖,是因為原界出問題了哦。妳知道嗎?」奧蘿菈嬌笑著擺了擺手,隨口呢喃一句。

「不過,今天主要是邀請妳來參加一場政治集會的。」

她話鋒一轉,目光上下打量著芙雷德。那襲簡單的連身白裙勾勒出她玲瓏苗條的體態,既飄逸迷人,又透著內斂含蓄的氣質。

「穿得很簡單樸素呢。不過就算是這麼普通的衣飾,還是遮掩不住妳的明媚動人喔。」奧蘿菈毫不吝嗇地誇獎。

芙雷德則注意到,奧蘿菈身上穿著的正是魔法學院的制服,同樣不是什麼華麗鋪張的服飾。

「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去見證這個世界上,最不受寵的一幫人。」

跟隨奧蘿菈的腳步,她們離開了繁華的街道,來到下城區一棟略顯斑駁的三層樓建築前。

芙雷德抬頭望向招牌——這是一間名為「蓮華事務所」的律師事務所。

推門而入的瞬間,一股幽幽的廉價茶香飄入鼻腔。一樓的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他們身上的衣物有些破舊、有些過時,大多單調乏味;昏暗的光線下,這群勞動者的面容顯得平庸且疲憊。

而在主講台上,一位體態纖細的少女正大聲宣揚著什麼。

她擁有一頭亮眼的粉紅長髮,身穿乾淨幹練的白襯衫與披肩。此刻,她的臉頰因激動而泛紅,眼神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看來,她就是這間事務所的創辦人——蓮華。

然而,才剛踏入門扉,迎面砸來的第一句話就讓芙雷德的思緒陷入了停滯。

「那些佔據財富的貴族和財閥,全部都該死!」主講台上的蓮華用力揮舞著手臂,以極其激昂的語氣厲聲怒斥。

她瘋了嗎?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芙雷德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就在這時,奧蘿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別急著走嘛,妳聽聽她究竟是怎麼說的!這可是屬於貧苦人們的『正義』哦?」

出於對朋友的尊重,芙雷德不好拂袖而去;再加上聽到了正義這個字眼,她的腳步終究停了下來,稍微萌生了一絲駐足聆聽的念頭。

「從社會分工上得來的利益,從來不會分配給我們!那些社會的寄生蟲們正在無恥地侵蝕著我們的利益!唯有將他們徹底消除,平等才會真正降臨在這個世界上!」蓮華的聲音在略顯擁擠的大廳內迴盪。

芙雷德在台下聽得眉頭深鎖:「世界上居然有寄生蟲嗎?是指那些不勞動的人嗎?」

蓮華似乎聽到了台下的疑問,目光如炬地掃視過來:「不,真正的寄生蟲,是那些衣裝華美的衣冠禽獸們!」

「為什麼?那些人明明也參與了勞動啊?」芙雷德忍不住開口。

她快速轉動著思緒,完全無法理解蓮華的邏輯。不過,她現在至少明白奧蘿菈為什麼提醒她穿得樸素一點了。

蓮華抽出一本帳冊:「佃農戈爾一家收成要上繳四成地租,而他們的領主閣下去年在領地上待的時間是零天!貴族佔據地產、收取地租,他們本身並沒有勞動,他們就是寄生蟲!」

「可是,最早的貴族也是透過自己的軍事功績,才合法佔有了土地啊?」芙雷德提出反駁。

「人類世界形成才不過數千年,你就憑著那幾年的功績,宣稱將來百千萬億兆年裡,這塊土地上的所有產出都要分你一份?甚至這份特權還要生生世世傳承給子女?」蓮華嗤之以鼻,語氣充滿鄙夷:「所謂的土地產權,不過是最早的那個騙子在地上畫了個圈,聲稱那是屬於自己的罷了!」

芙雷德立刻調動她所學過的理論試圖辯駁:「雖然現狀是不平等的,但是透過社會分工,他們取得了比原先更多的財富不是嗎?只要大家能拿得比原本還多,這個制度就是對的。」

蓮華毫不留情地嘲諷回去:「同樣的話還給妳!既然『只要能拿得比原本還多就是對的』,那我現在均分地產、建立真正公平的制度來提高生產積極性,將來百千萬億兆年,所有人不都可以拿得更多了?」

這番話聽起來竟意外地有邏輯。芙雷德暗自思忖,再怎麼說,拿區區幾年的功績擺在極漫長的歷史尺度上,佔有土地確實顯得荒謬誇張。

「但是,企業家們也是透過自己的努力與眼光,才創立了企業啊?」她再次提問。

「在證券交易所裡買進賣出股份的人,又努力了什麼?他們有什麼資格佔有勞動者的剩餘價值?我用一單位的黃金買入一間公司百分之一的股份,和用十單位黃金買入百分之十的股份,憑什麼收益就能乘以十倍?投資回報與付出的努力根本毫無關聯!所以,這個社會根本不需要那些企業家,勞動者自己就可以自主投資!」

「什麼是剩餘價值?」芙雷德越聽越迷惑。

蓮華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敲出刺耳的一聲:「一匹賣四十個銅板的布,扣除二十個銅板的原料與機器損耗,剩下的二十個銅板裡,紡織女工只能拿到八個工錢,剩下那十二個銅板,就叫剩餘價值!製造一件產品需要時間,同時社會也存在一定的需求,這就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勞動力是在商品交換過程中,唯一可以創造增值的商品。企業主聘僱工人,根本不是為了給飯碗,而是為了佔據這些剩餘的勞動——也就是剩餘價值!」

芙雷德滿心困惑,繼續提出質疑:「不是因為有人需要,商品才能賣出高價嗎?比方說沙漠裡的水和城市裡的水。都是水,為什麼在沙漠裡就會因為稀缺性而變得昂貴呢?」

「因為將水運到沙漠也需要勞動!」蓮華厲聲回答:「需要馬車牽引、需要人力搬運,甚至是魔法師耗費魔力進行傳送!」

「那地窖裡的酒呢?我明明只是把它放在地窖裡什麼也沒做,過幾年卻能賣出更多的錢。」

「地窖裡的酒需要空間擺放,你需要聘僱保鑣來看守,還要支付場地的租金與維護經費,甚至需要熬過更長的週期,這些全都是成本與勞動的堆疊,所以它當然需要更多的勞動價值才能購買!」

芙雷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好像稍微抓住了對方的邏輯邊緣。

此時,蓮華舉起工廠主私下流通的「加薪者永不錄用名單」與一份勝訴判決書,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怒意,雙手重重拍在講台上:

「看見了嗎!那些財閥團結起來私下封殺工人、打壓勞動力價格,比我們所有勞動者團結起來提升價格簡單太多了!拖欠八個月工資被起訴,法庭也只是讓廠主把本該給的錢吐出來,沒有任何懲罰!原屬於我們的報酬,就這樣被他們用吃人的經濟制度合法掠奪走了!不論我們再怎麼拚命努力,都永遠無法得到屬於自己的報酬!所以,我們一定要復仇!」

「如果不想被剝削,那不想工作、在家裡待著不就行了嗎?」芙雷德下意識地反問。

話音剛落,整個大廳瞬間陷入死寂。在場所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勞動者,紛紛對她投來了錯愕與困惑的目光。

少女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上嘴巴。

「貧民們自己就需要吃喝來維持生命,還得準備妻子的餐費、子女的學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去工作。」奧蘿菈在一旁苦笑著,低聲為她解釋:「對他們來說,放棄工作,就等於放棄家人的命。」

台上的蓮華冷冷地盯著芙雷德,半晌後吐出一句:「妳不是人類吧。」

芙雷德沉默不語。在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後,她抱著深深的不解,抬頭直視蓮華的眼睛:

「妳到底……相信著什麼?」

「我知道,有人相信神明,有人相信理性,有人相信自然法。」蓮華的語氣突然放輕,猶如在陳述某種神聖的真理:「而我相信歷史。歷史就是神,是理性之狡計,也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自然法。」

「由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居然反過來控制了人類。」

「信仰也是這樣,人類創造了神話,卻反被神話死死束縛。」

「理性也是這樣,當年的神話被稱為啟蒙,如今的啟蒙卻已經僵化成了新的神話。」

「律法與道德也是這樣,規訓控制了我們,甚至市場和金錢更是如此,人們的眼中滿是商品拜物教。所以,我們必須重估一切價值,毫不留情地撕開那層溫情的面紗,直面這血淋淋的現實。」

蓮華居高臨下地看著芙雷德,眼神中滿是輕蔑:「妳認為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童話世界可能存在嗎?只要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卑劣侵犯他人權益的掠奪者,我們就要狠狠報復回去!畢竟,我們才是受害者啊!在這場革命中,我們失去的只會是道德與律法的沉重枷鎖,而我們將得到的,會是整個世界!審判的時間已經近了,人們必須在歷史面前站好隊!妳也是。不過,妳大可以繼續沉浸在悲天憫人的『你好我好大家好』裡。既然世界給了妳這個優渥的點位,那麼妳就繼續袖手旁觀吧。我本來就不指望妳這種東西會加入我的隊伍。」她冷冷地哼了一聲。

「什麼是審判?是指末日嗎?」

「不,是因為妳所認同的那種虛偽的和平,總有一天會被其自身所粉碎!平均利潤率下降的趨勢、不可避免的生產過剩,以及最終爆發的經濟危機,將會徹底摧毀政府、社會,以及你們所有翩然夢幻的現代生活幻想!這就是歷史的審判,也是歷史給出的考題——這是人類到底能不能戰勝自身私慾的終極考驗!」

芙雷德聽不懂那些生澀的詞彙。

她環顧四周,發現台下許多勞工雖然也對這些理論一知半解,但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只聽懂了一件事——有人將他們生活中的痛苦與屈辱,轉化為根深蒂固的憤怒。

但她敏銳地抓到了另一個關鍵問題,眉頭鎖得更深了:「妳支持復仇嗎?為什麼?」

「復仇?多麼高潔莊嚴的詞彙啊!」

蓮華突然張開雙臂,向著天花板探出手,那姿態彷彿在接引天國的光芒,虔誠地呢喃著:

「復仇,正是這世界上最神聖的行為!這是由理性賦予我們的自然法!既然有人觸犯了你的利益,那麼就必須百倍奉還!如果我們窩囊地選擇自己承受一切、選擇放棄抵抗,那麼歷史的否定性不就消失了嗎?」

「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什麼都沒有?為什麼要有我?為什麼我要有感官?為什麼我的感官必須去體會這世間的一切苦難?」蓮華的聲音逐漸拔高,在大廳裡震盪:「因為人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復仇!把自身承受的苦難加倍還給這個世界,這就是人存在的意義!不去復仇,世界的結構性壓迫就永遠不會改變!這是歷史賦予我們的天命,也是我們人類最純粹的本真姿態——被打了,就打回去!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真理嗎!」

「被打了,就打回去——」

台下開始傳來低沉的迴響,斷指的碼頭工人、粗手的老工人的嗓音漸漸匯聚成轟鳴的共振。

她宛如唱詩班的領唱者,吟唱著優雅的旋律,然而那歌聲的深處,卻醞釀著極致的憤怒與絕望。

她不只贊同復仇,甚至將復仇歌頌為世上最神聖的使命。芙雷德對此感到難以理解,甚至感到一陣寒意。

「為什麼……復仇難道不會只讓人陷入永恆輪迴的殺戮循環嗎?」

蓮華收起雙臂,以無比冷漠的眼神注視著她:

「所以,我們要將敵人殺到徹底沒有還手之力為止。如果存在著孕育敵人的土壤,那就將那片大地剷平;如果存在著這種剝削的生產關係,那就重塑正確的制度;如果存在持有這種階級意識的人,那就將其肉體徹底消除!矯枉必須過正,今後四十年,這世上該殺未殺之人,早已滿坑滿谷!」

「非得使用這樣的暴力嗎?難道就不能坐下來,大家好好地談一談嗎?」芙雷德只覺得對方瘋狂,她仍然試圖用和平與愛來說服對方。

但蓮華只是回以一個清冷至極的嘲笑。

「妳居然還在幻想。實際上,妳口中所說的『暴力』,正是為了能夠『談一談』所必須握有的籌碼。唯有將暴力展現出來,妳才擁有談判的空間。更何況,如果一個制度真的可以純淨地自我改革,那這世上怎麼還會有我這種人的存在?改變一個制度並使其變得更美好,依靠的永遠是體制外的力量,或者說,是受壓迫者的血祭!我相信世界一定可以成為天堂,但若要將那個天堂具現於現實,勢必少不了腥風血雨。正因為如此,就讓我們自願成為那片血海,為後人的幸福奠基。」

伴隨著這番話落下,原本沉悶的律師事務所內瞬間縈繞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台下每一個勞動者的目光中,都閃爍著至深至暗的仇恨。

芙雷德聽得一頭霧水,心底的抗拒越來越深:「妳到底在說什麼?妳到底想要什麼?」

「我渴望一個真正平等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不再有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分別;人們不必再為了生存利益去互相支配;那個世界裡存在著真正誠摯的情感,而非赤裸裸的利益交換與物化;每個人都能擺脫束縛,自由自在地生活著。」

蓮華的眼神短暫地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無比堅定:「而歷史終將證明我是對的。只要存在壓迫,就必將存在反抗。勞動者就是歷史的檢測器,他們將對這個制度提出『是』或『否』的終極裁決。」

芙雷德直覺地認為,蓮華所描述的那個世界確實是無比美好的。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麼那樣美好的世界,非得透過如此殘虐血腥的手段才能達成?

「這……這就是妳的正義嗎?」芙雷德茫然地問道。

「至少比妳的正義管用。」蓮華像是看透了芙雷德般冷哼。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些貴族的妻子、孩子們……他們有罪嗎?」

蓮華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度可笑的笑話,怒極反笑地勾起嘴角:

「等到我們勝利後,那些貴族與皇帝的家屬,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過來排隊打靶!」

「這就是他們欺壓我們如此之久的報應!」

整座大廳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聲,所有平庸疲憊的勞工臉上都綻放出發自肺腑燦爛的笑容。那一瞬間,芙雷德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恐懼的不是台上的瘋子,而是這滿堂為蓮華喝采的、再普通不過的人們。

在良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後,芙雷德轉身離開了這間瀰漫著狂熱與茶香的律師事務所。

走在夕陽漸沉的街道上,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對著身旁的奧蘿菈開口。

「她簡直是個瘋子。」

「她對這個世界懷抱著至深的恨,卻也懷抱著極致的愛。」奧蘿菈迎著微風嫣然一笑,似乎並不反對蓮華的觀點:「我倒是認為,她懷抱著世界上絕無僅有的、高貴的情操。」

「為什麼?」

「因為她無懼於自己的死亡。她向死而生。」

「如果為了信仰,我也可以捨身。」芙雷德不服氣地反駁。

「但是妳可以復活呀。」奧蘿菈狡黠地轉動著眼珠:「不過嘛,其實她也可以。」

「她嗎?她不過區區一個二階魔法師,要如何復活?難道她認識聖階的神術施法者?」

「思想是不怕子彈的。歷史會不斷地生產出像她這樣的人。」

又是歷史。芙雷德皺起眉頭,始終無法完全明白這個詞彙背後沉甸甸的含義。

「妳可以嘗試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奧蘿菈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說:「我認為,那些企圖用共情來支配妳的人是蠢貨;而她,卻是真正為妳著想的人。即使妳不支持她,她所勾勒的未來裡,也在為妳著想。」

「她到底遭遇了什麼?」芙雷德滿心疑惑。

「她是一名專門處理勞動仲裁案件的律師。她傾盡全力幫助的,是那些目不識丁的底層工人。她必須獨自面對高高在上的貴族法庭和龐大的財閥律師團。而她殫精竭慮、拚盡全力所能得到的最好結果,也僅僅只是讓那些拖欠工資、拒絕支付款項的支配者們,把原本就『應該給的錢』吐出來而已——那些人不會受到任何實質的懲罰。」

奧蘿菈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說道:「所以她憎恨這一切。如果搶銀行失敗了,只要把錢還回去就能被判無罪,那麼誰不天天去搶銀行呢?這就像一個人天天被單方面毆打,卻被法規限制不准還手一樣。她懷抱著如此深沉的仇恨,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芙雷德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為什麼奧蘿菈會說她有著「高貴的情操」。

因為推翻帝國,對蓮華本人來說其實沒有任何私利可言。如果帝國制度真的被摧毀、重塑,新國家誕生了,那麼舊有的法律將全部作廢。她的律師執照得重考,她腦海中熟記的法律條文必須重新背誦。

正因如此,她的這份狂熱才顯得如此可貴。她完全是出於良心,在為這群貧苦的人們尋找一條活路。

對不公懷抱著至深的仇恨,對改變世界的可能性懷抱著極致的愛。

「可是,這種事,教會也可以做啊。」芙雷德低聲說。

「是的,教會確實也可以做。」

「但是,教會從來沒有嘗試過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源。」

徹底消滅資產階級與貴族,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嗎?芙雷德依然無法苟同。

「我也可以做。聽起來,這比單純幫人代寫書信更能實質地幫助到他們。」芙雷德若有所思。

奧蘿菈無奈地笑了笑:「我勸妳還是別費心了。畢竟足以顛覆帝國的風暴將至,不管最後是哪方勢力獲勝,舊有的法典都註定要被扔進火爐裡燒毀。妳現在才想去考律師執照,已經太遲囉!」

她拍了拍芙雷德的肩膀,恢復了輕快的語氣:「有什麼事,隨時寫信聯絡我哦!」

禮貌地向奧蘿菈告別後,芙雷德獨自踏上了返回旅店的石板路。

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開始反思自己:僅憑幾句極端的口號就斷定蓮華是個瘋子,是不是太過武斷了呢?畢竟,蓮華擁有那麼多堅定的支持者。可是,她所闡述的那套理論,實在太過背離芙雷德一直以來秉持的世界觀。

為了一個僅存在於想像中的、更美好公平的制度,去徹底打破現存且尚能運轉的秩序,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如果把這個問題拋給蓮華,答案無疑是肯定的——因為她已經切實地展開行動了。

「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少女在夜風中喃喃自語。

同一時間,在人潮散去的蓮華事務所內,昏暗的燈光將氣氛烘托得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蓮華正站在桌案前,推演著下一步的革命步驟。

「該向誰復仇呢,敬愛的領袖?」

站在她身後的追隨者們面色沉穩,眼中卻難掩銳利的殺意。這些人當中有工程師、有底層職員、有勞動婦女,也有滿手厚繭的技工。他們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是被剝削的受薪階級。

「我們目前最大的敵人,是教會。」蓮華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冷酷如刀:「因為只有他們,在底層群眾中的影響力與我們高度重疊。」

蓮華開始冷靜地制定戰略方針。

永遠做最壞的選擇,永遠選擇最壞的道路。

將所有潛在的支持者逼到無路可退的絕境,強迫他們在舊秩序與新世界之間做出選擇。

這就是她那冷血卻又熾熱的革命方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