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專制派宴會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04/277 章 · 8961 字
時間來到深夜。
這裡的街道鋪設著平整的白石,兩側店家的櫥窗折射出魔寶石與昂貴織品的炫光。
威爾斯深知,這種紙醉金迷的直觀衝擊,足以令任何初入帝都的鄉下人心馳神往,但在短暫的目眩神迷後,他們往往會在這道名為階級的無形高牆前,跌入深不見底的絕望。
「不符合身分的慾望,會為人們招致毀滅。」威爾斯靠在馬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繁華,低聲感慨。
這座城市能買到世間的一切,前提是要有錢才行。
馬車在俱樂部氣派的拱門前停下。鋪著紅毯的台階上,幾名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正如履薄冰地招待著貴客。令人驚訝的是,站在最前方迎賓的,竟是一名胸前佩掛著閃亮勳章的男爵。
「居然讓下等貴族負責接待……專制派這手筆,確實非同凡響。」威爾斯暗自冷笑。
他理了理衣襟拾級而上。算算時間,芙雷德想必已經進去了。
威爾斯正打算稍微展露一點魔法波動來彰顯身分,那名男爵卻已眼尖地迎了上來,目光熱切地盯著威爾斯的手腕。
「哎呀!您的手錶真是稀世珍品!」男爵激動地讚嘆。威爾斯的袖口無意間露出了手錶,錶盤上那尊微雕的紅龍彷彿在齒輪咬合間吞吐著流火。「這是火焰真龍系列吧?看這噴火紅龍的刻工,絕對是名作極怒龍嚎!能迎接您這樣的貴客,真是本俱樂部的榮幸!」
威爾斯從容地笑了笑,對方是識貨的貴族,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這手錶如此厲害嗎?是一位重要朋友的餽贈。」他挑起眉毛,漫不經心地問道。
「當然!在帝國,最重要的身分象徵首推手錶,其次便是火槍。可惜鐘錶只能觀賞,娛樂性不足,請進來打幾發靶子吧!」男爵熱情地比了個請的手勢:「這裡匯聚了全世界的頂級槍械。甚至……我們還收藏了奇械聖階打造的名槍破碎年華!那可是能夠毀滅一座城市的奇蹟之槍!」
「哦?如此霸道的武器,能為我介紹一下嗎?」威爾斯順水推舟。
男爵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敬畏:「破碎年華是一把專門消磨壽命的槍。它的子彈歲月精華,必須經由五階時間魔法反覆鍛打。槍口噴吐的不是硝焰,而是混亂的時光亂流,足以瞬間讓一整座城市的人老化……哪怕只裝填普通子彈,被擊中也會被強制剝奪壽命。防不勝防,這正是它受人崇拜的理由。」
威爾斯心底微凜。攻擊壽命是極高階的魔法領域,這種無視常規防禦的攻擊手段,確實堪稱鎮國之寶。
不過,他可不是來打靶的。敷衍了幾句後,威爾斯便帶著同伴夏綠蒂踏入了會客廳。
推開雕花沉木門,馥郁的醇酒與高檔煙草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精緻奢華的穹頂大廳。穿著黑白女僕裝的侍女們端著銀盤穿梭其中,盤上盛放著從帝國各處搜刮來、切得宛如藝術品般的珍饈與種類各異的各式佳釀。
大廳兩側擺放著柔軟的虎皮沙發,衣著華貴的男女們深陷其中,慵懶地調笑著。他們身上的華麗衣裳在燈光下閃爍著魔法鍍層的流光;而兩側牆壁上,掛著精雕細琢的胡桃木陳列匣,一排排價值連城的魔法槍械在天鵝絨襯墊上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少年看著這景色,這座俱樂部指縫間漏出的一點碎屑,便足以養活成千上萬下城區的居民。這就是貴族,無窮權力與極度糜爛的具象化。
威爾斯不動聲色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大廳正中央,一架巨大的黃銅自動鋼琴正不知疲倦地運轉,琴鍵如流水般自行起伏,流淌出撫平人心的優雅旋律。
「好優美的旋律……這琴聲裡絕對摻了安定情緒的魔法效果。」威爾斯暗想。
透過交錯的人影,他看見了芙雷德。她正與一名不認識的女冒險家坐在不遠處。
此時芙雷德也正端莊地坐著,邀請她來到此地的同伴比安卡也正在身旁。
「哇!這裡簡直是貴族集散地!最高級的居然連侯爵都有!」比安卡雙眼放光地左顧右盼,還不忘用手肘頂了頂芙雷德:「婚姻可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妳也要精打細算啊!釣上一個金龜婿,下半輩子就躺著享福了!」
「……」芙雷德只是輕輕垂下眼簾,一時默然。
就在這時——
琴聲,戛然而止。
那架自動鋼琴的琴鍵在一個華彩樂句的正中央驟然僵住,最後一個音符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地。
大廳裡的談笑聲先是頓了一拍,隨即像退潮般迅速低落下去。沒有人下令安靜,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有位夫人的酒杯停在唇邊;有位子爵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裝飾用的短槍。
一種難以名狀的躁動,正從每個人的心底無聲地滲出來。
「諸位,聽見了嗎?」
一道低沉悅耳的嗓音自鋼琴旁響起。不知何時,一名戴著高帽、右眼掛著單片眼鏡的紳士已站在那裡,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正輕輕按在琴蓋上。
「我說的不是琴聲。」他環視全場,嘴角噙著親切卻深不見底的微笑:「而是琴聲停下之後,諸位心底浮起的那一絲……不安。」
眾人面面相覷。
「方才的旋律裡,摻入了安定心神的魔法。」紳士坦然承認,語氣像在揭曉一場無傷大雅的魔術:「它一停,各位便聽見了自己真正的心跳——戒備、掂量、對身旁陌生人的猜疑。方才那位按住槍柄的大人,您的直覺非常誠實,請不必羞愧。」
被點到的子爵訕訕地收回手,引來一陣壓低的輕笑。笑聲裡卻藏著掩不住的尷尬——因為方才那一瞬間,摸向武器的絕不止他一人。
「請容我自我介紹。」紳士脫下高帽,向眾人優雅地鞠躬:「歡迎各位蒞臨大皇子的俱樂部。我是他的意識形態宣揚者,霍布斯。今晚,我想與諸位談的,正是方才那一絲不安的真面目。」
他直起身,抬手朝大廳兩側緩緩一劃——那個手勢掠過整面牆壁上陳列的槍械。上百把名槍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諸位可曾想過,為什麼人們願意一擲千金,收藏這些殺人的工具?諸位是否聽過一則關於『黑暗森林』的傳說?」
威爾斯靠在沙發上,微微抬手:「大鳥、高鳥和小鳥的故事?」
「那個童話很有趣,但我要說的不是那個。」霍布斯溫和地搖頭,聲音如低音提琴般在大廳迴盪:「我想說的是,在一片沒有法制的黑暗森林裡,每個獵人都握著上了膛的火槍,屏息潛行。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會瞬間被暗處的槍口撕碎。在那座森林中,『他人即是地獄』,就是永恆的鐵則。」
大廳的燈光不知被誰調暗了幾分。眾人環顧四周,才後知後覺地生出一陣寒意——
他們此刻,不正坐在一座貨真價實的黑暗森林裡嗎?牆上每一把槍,都上得了膛。
「那麼,各位想過這則傳說背後的法則是什麼嗎?」霍布斯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我們不妨換個更簡單的場景。假設在建立國家之前的荒野上,兩個素不相識的野人相遇了。請問,對他們而言,最好的相處方略是什麼?」
全場靜謐,無人作聲。
威爾斯眼神一凜,立刻接話:「最好的方略,是殺死對方。」
「啪!」霍布斯喜悅地打了個響指,給了威爾斯一個讚賞的眼神。「這位先生一語中的!」
「為什麼?」芙雷德猛地抬起頭,那雙澄澈的金眸直視台上的男人:「他們最好的方略應該是分工合作,達成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才對!」
「哈哈哈哈,您說的在理!分工合作確實能做大蛋糕。」
霍布斯走下台階,皮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他徑直走到芙雷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接著,他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堂而皇之地將芙雷德手上的白絲手套褪下。
動作快得沒有人來得及反應。
芙雷德眉頭微蹙:「請還給我,那是我的手套。」
「如果我不還呢?」霍布斯將手套在指尖把玩,向後退了兩步:「美麗的女士,您打算怎麼辦?」
「我會去報警。」
「哦?」霍布斯眉毛一挑,忽然轉身,張開雙臂面向滿廳貴族,朗聲問道:「諸位!我當眾奪走了這位小姐的財物!在場可有哪位仗義之士,願意挺身而出,為她主持公道?」
滿座衣冠。
有人舉杯,饒有興味地看戲;有人掩唇,發出意義不明的輕笑;更多的人只是靠在虎皮沙發裡,用欣賞歌劇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幕。
沒有一個人起身。
「您看見了嗎,小姐。」霍布斯轉回頭,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警察遠在門外,而法律走不進人心。此時此刻,這座大廳就是荒野——荒野裡沒有警察,也沒有見義勇為的路人,只有觀眾。現在,這隻手套是誰的?」
芙雷德的目光轉冷:「那我會搶回來。」
「正是如此。」
霍布斯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收,恭恭敬敬地將白絲手套雙手奉還,深深一揖:「您的暴力威脅奏效了,所以我把手套還給您。」
他直起身,面向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說到底,諸位憑什麼宣稱一件東西屬於自己?當您鬆開手,在沒有政府的荒野中,沒有任何道德法則能保護這份所有權。唯一的保障是——誰敢拿走您的東西,您就狠狠掐斷他的喉嚨!這,才是所有權的血腥真相!」
「而諸位今夜能安坐於此,宣稱擁有財產、名譽乃至自己的人身,只因為有一位最高仲裁者,替諸位掐著所有潛在竊賊的喉嚨。這一切,皆是統治者的恩澤。」
「聽起來有點道理。」芙雷德將手套重新戴上,指尖動作卻比平時用力了幾分,語氣中仍帶有抗拒:「但你還是沒解釋,為什麼那兩個野人最好的策略是互相殘殺。」
「因為荒野上沒有監督者,就沒有財產保障,自然沒有合作的信任基礎。」霍布斯的鏡片閃過寒光:「在荒野上接近彼此,最好的策略就是殊死搏鬥。誰能保證對方不會在你睡覺、排泄或轉頭時捅你一刀?先下手為強,不僅能確保安全,還能掠奪對方的資源,更減少了一個未來的競爭者。這就是『自然狀態』。難道您願意在那片荒野中,將毫無防備的後背袒露給陌生人嗎?」
芙雷德愣住了。
作為魔導構體的她,無需飲食也無需睡眠。但若代入脆弱的人類……偷襲的收益無限大,而被偷襲的代價是死亡。在這種極端的囚徒困境下,再善良的人也只能選擇舉起屠刀。
人類,竟是如此受制於恐懼的卑劣生物嗎?沒有仲裁者,他們的生活只能是孤獨、野蠻且短命的。她那由魔力驅動的邏輯思緒,一時竟無法反駁這種屬於人類的殘酷推演。
「那……有辦法擺脫這種狀態嗎?」夏綠蒂舉起手,懵懂地打破了沉默。
「問得好。」霍布斯讚許地一笑,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朝大廳深處輕輕打了個響指。
厚重的側門緩緩開啟。兩名身著禮服的槍匠,神情肅穆地抬著一具黑檀木長匣走入大廳,穩穩安放在自動鋼琴之上。匣蓋開啟的剎那,一股令人靈魂發顫的魔法威壓瀰漫開來——
深紅色的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把通體銀灰的長槍。槍身上流轉著細若游絲的時光亂流,映入眼中的每一瞬,它的紋路彷彿都在衰老與新生之間輪迴。
「破碎年華……」不知是誰失聲低呼。
方才還在看戲的貴族們,此刻齊齊屏住了呼吸。距離最近的幾位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身子。那可是能讓一整座城市在瞬間老朽成灰的奇蹟之槍。
「諸位不必緊張。」霍布斯的指尖懸在槍身上方寸許,卻始終沒有觸碰:「我只想請教各位一個問題——這把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槍,此時此刻,危險嗎?」
死一般的寂靜。
「不危險。」霍布斯自問自答,一字一頓:「因為它只有一把。因為它不在諸位任何一個人的手中。」
他終於揭開了謎底,聲音如洪鐘般在穹頂下迴盪:
「這,就是今晚的主題——專制王權存在的必要性!唯一的解藥,就是人們自願交出殺人的權力,交出復仇的權力,將散落在千萬人手中的千萬把槍熔鑄成唯一的一把,讓渡給一個絕對的第三者。這個收下所有暴力的人,就是最早的君主!」
「連自衛也要交?」夏綠蒂在他耳邊小聲問:「那有人要殺我,我不能反抗嗎?」
「他的書裡可以。」威爾斯轉了轉腕上的手錶,眼睛沒有離開台上:「死囚被押上刑場,掙扎、逃跑,都不算不義。人立約是為了活命,所以約裡不可能寫下『我放棄活命』——這是他自己劃的線。」
「那他現在……」
「他把那一段吞了。」
夏綠蒂眨了眨眼:「為什麼?」
威爾斯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台上那個正被滿廳仰望的男人。
霍布斯的聲音再度拔高:「這份轉讓不可逆,否則社會將瞬間崩潰回血腥的荒野。主權者擁有決斷一切的力量,人們相互立約、共同臣服於主權者的意志,並監督彼此的執行——這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集體承諾!」
威爾斯在角落冷冷插話:「也不一定非要君主制吧?議會或民選政府同樣能履行這個職責。」
「主權必須唯一!」霍布斯斬釘截鐵,手掌重重按上黑檀木匣:「先生,您會把這把槍鋸成三百段,分給三百名議員各執一截嗎?當權力分散,內部就會產生裂隙與內耗;威懾力一旦削弱,人民就會覺得政府無法保護自己,最終導致主權解體,重回互相殘殺的自然狀態!」
芙雷德聽懂了。霍布斯的潛台詞是:人民只需盲從,不可質疑。
「……這太荒謬了。」少女眉頭緊鎖,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反擊。
霍布斯看穿了她的遲疑,抬手指向窗外的帝都方向:「荒謬嗎?現在帝都的亂象不就是最好的證明?當主權被切割,幾位帝位覬覦者互相傾軋,帝都已經出現無政府的徵兆。若不盡快讓唯一的主權者降臨,自然狀態的全面復辟,就在眼前!」
他對著芙雷德微微一笑:「主權者的決斷不需要正確,只需要存在。即便施行暴政,其危害也遠小於所有人對所有人的無休止戰爭。更何況,帝國統治這麼多年,人民並未群起推翻,不就代表他們默認了這套秩序嗎?」
芙雷德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最壞的秩序也好過沒有秩序——這句話像一枚釘子,把她所有尚未成形的反駁釘死在喉嚨裡。
她試著想像一旦撕毀社會契約後的情況。世界想必會重回自然狀態,所有人只會陷入更淒慘的互相殘殺之中。
「那麼,我的演講就到此結束。」
霍布斯向長匣的方向優雅一揮手。槍匠合上匣蓋,威壓消散;幾乎在同一瞬間,那架黃銅自動鋼琴重新甦醒,安定心神的旋律再度流淌而出。
滿廳緊繃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熨平。貴族們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議論紛紛,不吝惜地讚賞著霍布斯的學識。
沒有人意識到——他們方才這份失而復得的安心,恰恰替那個男人的整套理論,做了最完美的註腳。
威爾斯在暗處嗤之以鼻。要是應策局和帝國警方沒癱瘓,哪輪得到這傢伙在這邊蠱惑人心?
想到蠱惑人心,他隱約感覺到,末日救贖者那幫狂徒已經潛入這座城市,若真如此,目前尚不知道這幫傢伙會與誰勾結。
他又聯想到:「大皇子雖然沒有被皇帝指明為繼承人,卻是繼承順序最優先的人選,與貴族的關係良好。想必在他登基後,他會借助這無上至尊的君權壓制財閥、學者和賤民,滿足貴族的慾望。」
威爾斯繼續推演霍布斯的言論。他只是把「鋸成三百段」這個比喻在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槍不必鋸開。三百個人可以共推一名扣下扳機的人,可以約定唯一的射擊時機——那把槍,仍然只有一把。
這一點,《利維坦》裡同樣寫得明白:主權可以歸於一人,也可以歸於一個合議體;只要議決之後開口的是同一個聲音,主權就依然完整。作者從未證明過君主制的必要,他只是說過自己偏好君主制——因為他認為君主的私利與國家的利益最為一致。
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
「威爾斯先生。」夏綠蒂在他耳邊小聲問:「那三百個人,不能一起握著同一把槍嗎?」
威爾斯側頭看了她一眼。白龍的直覺總是這樣,繞開所有繁複的修辭,一腳就踩在最軟的地方。
「能。」他把聲音壓到極低。
「那他為什麼不說?」
「因為這裡是大皇子的俱樂部。」
表面上威爾斯現在還是共和派的人。雖然不知道這場會議裡有沒有共和派的眼線,但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他姑且裝成因為好奇而前來旁聽的普通來客,因為受到理論冒犯而忿忿不平的模樣,帶著夏綠蒂離開了這裡。
而芙雷德,依舊坐在原位,眉宇間籠罩著化不開的迷霧。
演講結束後,貴族們興致勃勃地在侍者引領下前往靶場挑選槍枝,時不時傳來沉悶的槍響與歡笑聲。比安卡也早就混進了貴族圈裡,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冒險經歷,說到緊要處便嬌呼一聲,順勢按住身旁男士的手臂。
霍布斯獨自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品著紅酒。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毅然起身朝他走去。
霍布斯見狀,放下酒杯,起身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您好,美麗的女士。還未請教您的芳名。」
「叫我芙雷德即可。霍布斯先生,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樂意之至。能吸引您這樣傾國傾城的女士注意,是我這場演說最大的榮幸。」霍布斯欣然頷首,卻沒有重新落座,而是側過身,朝靶場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站著空談是經院哲學家的壞毛病。既然來了槍械俱樂部——不如陪我打幾發?」
靶場設在大廳側翼,狹長的廊道盡頭立著一排陶瓷靶盤,硝煙的微苦氣味在此處最為濃郁。侍者奉上兩把裝飾華美的燧發短槍。霍布斯熟練地驗過槍膛,將其中一把槍柄朝前,遞給了芙雷德。
「您剛才說,人們為了免於死亡而交出主權。」芙雷德接過槍,開門見山:「那如果君王下令處死平民,主權保護生命的意義不就徹底瓦解了嗎?」
「嘖嘖嘖。」霍布斯搖了搖手指,抬臂、瞄準,動作行雲流水。
「砰!」
遠處的陶瓷靶盤應聲碎裂。
「一切歸於君主。」他放下槍,在硝煙中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您能活著免於飢餓與恐懼,全是君主的恩賜。既然命是他給的,他自然有權隨意收回。他甚至還大度地把遺產留給您的親人——這難道還不算仁君嗎?」
這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邏輯,讓芙雷德產生了強烈的排斥與隔閡感。
她立刻反駁:「如果是這樣,專制君主制豈不是成了唯一合法的制度?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仁君與暴君、賢君與昏君之間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如果人們以較小的代價打倒了昏聵暴君,迎來了仁慈賢君,那麼君主制的統治不是反而能更加穩固嗎?」
「如果我說主權不容褻瀆,每一次動搖主權都是對主權本身的踐踏……您想必不會接受。」
霍布斯沒有正面回答。他示意芙雷德舉槍,自己則退後半步,換了一種閒談般的語調:
「芙雷德小姐,您不妨一邊瞄準,一邊想想這個問題——為了某個『想像中更美好的制度』,去打破一個『勉強還能運行的現有秩序』,值得嗎?」
芙雷德抬起槍。準星的另一端,白色的靶盤紋絲不動。
「打破舊制度,勢必帶來暴力、血腥和混亂,這必然減損當下人們的幸福。歷史證明,每一次秩序更迭,在新秩序降臨之前,必將出現一段混亂期……而那段混亂期,充斥著令人髮指的恐怖。僅僅為了想像中『可能』存在的更好生活,這樣的代價值得支付嗎?甚至——新制度完全有可能比舊制度更加暴虐無道。」
準星微微晃動。
芙雷德不禁認真思索:為了未來人們的更多幸福,選擇犧牲當下人們的較少幸福,這是不是正確的?
霍布斯步步緊逼,聲音如蛇般鑽入她的耳中:「即使您說值得,您又有什麼資格替他們做這個決定?也有人寧願過著平靜的生活,不想成為進步的代價。您要逼迫他們為您的大義獻身嗎?假如您推動歷史的車輪去輾碎舊制度,他們無法置身事外,只會被車輪毫不在意地輾死。那麼,害死他們的您,難道無罪嗎?做出這種選擇的您,還能自詡為無私的正義嗎?」
「砰!」
槍聲炸響。子彈遠遠地擦著靶盤邊緣飛了出去,打在後方的擋牆上,迸出一星火花。
芙雷德握著槍,久久沒有放下。硝煙從槍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無法回答。畢竟,她就曾親手推動車輪,輾死了希爾薇。
「您的手在抖。」霍布斯的語氣裡沒有半分嘲弄,反而近乎溫和:「別灰心。順帶一提——比起犧牲當下換取未來,人們更擅長做相反的事:犧牲未來的較多幸福,換取當下的較少幸福。比方說,透過財政工具借入數額巨大、永遠無法償還的貸款,指望後世子孫的智慧去縮衣節食償還。」
「為什麼?」芙雷德震撼地瞪大金眸:「人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霍布斯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自己手中那把短槍,槍口朝上,向她展示著黝黑的膛線:
「芙雷德小姐,您知道在政治實踐上,一個人的價值取決於什麼嗎?」
「取決於他創造了多少好處。」芙雷德下意識答道。
「當然。但還沒說完——」霍布斯輕輕叩了叩槍管:「還取決於他有能力進行多少破壞。就像一把槍的價值,取決於它的口徑。」
「而未來的孩童、嬰兒,那些尚未出生的人,他們的口徑是零。他們沒有任何破壞能力,他們的權益只能依託於當代人的良心。民選政府只需對今天的選民負責,自然樂於寅吃卯糧;但一位長期執政、乃至世代相承的專制君主,反而不會這麼做——畢竟將來的臣民也是他的臣民,今天借下的貸款,終究得由他自己來償還。他不可能厚此薄彼,只會注重長期利益。」
她低下頭,金色的眼眸明滅不定,似乎正在思索。
片刻後,她重新抬起頭,問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在她靈魂深處的問題。
「霍布斯先生,你認為正義是什麼?」
這是她一直在追求的目標,她想聽聽別人的答案。
霍布斯端詳了她片刻,緩緩搖頭失笑:「這個問題太大了。恕我直言——您恐怕連自己想問的是哪一種正義,都還沒想清楚。所以,請容我從最寬泛的地方談起。」
「在自然狀態下,沒有所謂的正義。我們如今言說的正義,本質上是他人對你的評價。」
「所謂正義,就是在法律建立之後,遵行君主法律的行為。法律、道德、正義,這些東西都是政府建立後才誕生的,自然狀態下並不存在。因此——符合統治者利益的,便是正義。它未必是多麼神聖的東西。」
「不過,倒是存在著一種最原始的、所有人都認可的廣泛正義。」霍布斯將手中的短槍緩緩放回絨墊:「那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被打了,就打回去。這是自然法授予我們的權利。而這個正義——或者說,復仇——正是使人們有可能擺脫自然狀態的東西。」
少女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她戴著白絲手套的雙手微微收緊,搶先問道:「為什麼?」
「比方說,某人A有孩子B。假使某人C殺死了A。在最理性的情況下,孩子B應該放棄復仇,避免捲入仇恨的漩渦,繼續理性地生活;但正常情況下,B肯定會選擇向C復仇。而預期到這一點的C,從一開始就不敢輕易對A動手。」
「這就是最早的主權者所執行的法律範式,也是聖階魔法師不敢肆無忌憚的原因。人不可能完全理性——但也正因為預期到可能的復仇,犯罪的機率才得以降低。」
「而從人們身上收回復仇的權力,由主權者代替執行復仇,正是我的著作《利維坦》的主要命題。因此,我並不贊成恢復性司法。」
說完,霍布斯忽然向前半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托住芙雷德持槍的手腕,將那微微偏斜的準星,扶回了靶心的正中央。
「放鬆肩膀。屏住呼吸。」
「砰!」
遠處的陶瓷靶盤四分五裂,碎片在燈光下如雪紛飛。
「打得真好。」霍布斯鬆開手,退後一步,對著少女輕笑幾聲。
「對正義的嚮往是一件好事。請容我斗膽評論一句——您和我,是一樣的人。只是您還困於蒙昧之中。我可以大膽預言:您的道路走到盡頭,就會成為我這樣的人。」
硝煙緩緩散去。
這句彷彿詛咒般的預言,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手中逐漸冷卻的槍管,更冷。
那一夜,她到底該不該阻止威爾斯?
如果威爾斯的復仇之舉,正是專制派眼中那種以牙還牙的正義體現……那她,到底該不該阻止他?
她的正義,至今依然像座空中樓閣,毫無理論支撐。
她再也沒有心情待在這個充斥著雪茄、醇酒與權力傲慢的俱樂部了。
強裝鎮定與霍布斯和比安卡道別後,芙雷德獨自走入了帝都的夜色中。
推開俱樂部沉重的大門,外頭的蒼穹已是一片灰暗。
陰冷細密的雨珠無聲地飄落,將上城區奢華的霓虹燈光暈染得模糊不清。
芙雷德站在台階上,緩緩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右手。
冰涼的雨滴砸在柔軟的布料上,迅速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她仰起頭,任由這片彷彿在哭泣的灰暗天空佔據視野,冰冷的魔法身軀內,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屬於人類的無力感。
「使命裡提及的正義……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雨聲漸大,淹沒了少女低聲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