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性主義咖啡館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02/277 章 · 7433 字
「理性主義咖啡館……位於帝都的西北方。」
威爾斯指尖夾著那張借助釣魚從紳士身上得來的名片,帶著夏綠蒂穿行在帝都熙攘的街頭。
「光聽這名字,對方就差沒把共和派三個字寫在招牌上了。」少年嘴角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感嘆自己神速釣到了帝國的頭號大敵。在帝國的領土上宣揚聯邦的共和思想,無疑是掉腦袋的重罪。
不過,放眼現在這半無政府狀態的帝都,就算把舉報信塞進警局的信箱裡,恐怕也沒人理會。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還真是自由啊。」
不久,中城區的一處十字路口映入眼簾。車輪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與小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鄰近咖啡館的工人們在工廠忙進忙出,就在工廠對面,一間裝潢低調卻透著雅致的咖啡館靜靜佇立在街角。還未推門,濃醇的烘焙咖啡豆香氣,伴隨著清雅的茶香,便已順著門縫溢出,在微涼的空氣中勾勒出誘人的氣息。
咖啡館外的長椅旁,一名穿著樸素白裙的金髮少女正低頭撒著麵包屑。成群的白鴿在她腳邊撲騰。少女的神情淡漠如水,燦爛的陽光灑在她的金髮上,泛著柔和的光暈,宛如一幅安寧的油畫。無論怎麼看,都只是一名享受午後時光的貴族女學生。
然而,威爾斯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有種……被窺視的感覺。」他呢喃著。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攀爬。他猛然回頭,視線掃過喧鬧的街道,最後落在一旁服裝店明淨澄澈的落地玻璃窗上。
玻璃倒映出街景,也倒映出他的身影。威爾斯盯著鏡像中的自己,瞳孔微微收縮。他奇異地感覺到,玻璃裡那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他身旁的夏綠蒂東張西望了一圈,鼻尖微微皺起,像是嗅到了什麼。
「……是我的錯覺吧。」威爾斯垂下眼簾,強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身走向咖啡館。
走出兩步,夏綠蒂忽然「咦」了一聲,回頭往那面玻璃看了一眼。
「怎麼了?」
「沒事啦。」少女歪著頭,金色的豎瞳眨了眨:「剛剛玻璃上那個……是你嗎?」
「不然還會是誰。」
「也對。」夏綠蒂立刻被門縫裡溢出的香氣勾走了注意力,快步追上前去:「好香喔!裡面有沒有蛋糕?」
威爾斯替她推開門,沒有回頭。
叮鈴——
推開鑲著黃銅把手的玻璃門,門口的侍者立刻迎了上來,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先生,這裡是安東先生的私人咖啡館。今日只接待受邀的客人,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言下之意,沒有請帖,哪怕是掛著勳章的帝國伯爵也得吃閉門羹。威爾斯認為這很合理,畢竟如果他猜得沒錯,這裡可是共和派的地下沙龍。
威爾斯從懷中抽出那張名片,雙手遞上:「這張名片,可以作為邀請函嗎?」
侍者看清名片的瞬間,眼底浮現瞭然的微光,立刻側身讓開通道,深深鞠躬:「當然。兩位尊貴的貴賓,請進。」
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視線豁然開朗。空氣中瀰漫著雪茄與熱紅茶混合的醇厚氣味。在溫暖的瓦斯燈光下,一名留著精緻小鬍子的青年正坐在天鵝絨沙發中央,雙手激動地在半空中揮舞,周圍圍坐著幾位衣著考究卻神情狂熱的男士。
「世界上一切的法律,都只不過是統治者利益的遮羞布!」小鬍子青年的聲音擲地有聲。
「沒錯!我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然法!」有人重重地將咖啡杯磕在杯墊上附和。
這種足以點燃炸藥桶的叛逆宣言,讓威爾斯眉毛微挑。這群人還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聊天。
陌生人的腳步聲讓熱烈的討論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威爾斯身上。那名小鬍子青年立刻站起身,大步迎上前,眼眸中燃燒著未加掩飾的熱情。
「歡迎!這位新來的朋友!」他熱情地伸出雙手:「我是安東,一家大型企業聯合體的負責人。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我是一名四階冒險家,名叫威爾斯。」威爾斯握住對方的手,微微側身:「這位是我的妻子,夏綠蒂。」
「四階冒險家!這可真是兩位貴客,快請入座!」安東眼睛一亮,連忙招呼。
威爾斯從容落座,謙虛地笑了笑:「安東先生客氣了,不過是些匹夫之勇。世人都知道,聖階之下皆是凡人,再強的個人在成建制的軍隊面前也不堪一擊。比起我這點微末實力,在座各位手中的財富與影響力,若能轉化為力量,遠比我的火球強大得多。」
這番得體的恭維立刻拉近了距離。眾人紛紛微微點頭,開始自我介紹。這個秘密空間裡,竟坐著煤炭工廠主、軍械工程師、哲學系教授、海軍航海士,以及一位銀行家。
「安東先生,」威爾斯接過侍者遞來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熱氣:「您剛才提到的『法律代表統治者利益』,具體何解?」
「最好的體現就是貴族那該死的司法特權!」提到這個,安東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泛紅,小鬍子隨著激動的語調微微顫動:「貴族犯罪,有專屬的貴族法院包庇!他們不用勞作就能被授予大片地產,還能無恥地要求城市納稅、向我們這些工廠主敲骨吸髓地抽成、肆意尋租!這簡直是對『人人生而平等』最大的褻瀆!」
威爾斯順著他的話點頭,指腹卻在杯耳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貴族法院確實該廢。但廢掉之後,當不了貴族的四階魔法師為什麼還要為新法服務?
「人人生而平等……這話聽起來美好,但現實呢?」威爾斯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比方說,巨龍與人類之間,力量天差地別,又該如何將他們放在天平的兩端談平等?」
「您提出了一個非常尖銳,但也極具價值的觀點!」安東眼中閃爍著辯論的狂熱:「但請注意,我們討論的平等並非物理力量或物種的差異,而是權利的平等!就像龍族天生能翱翔天際,人類卻能憑藉智慧建造船艦。這難道能成為某一方剝奪另一方生存權的理由嗎?」
一旁的哲學教授輕叩著瓷杯的邊緣,接過了話茬:「自然法思想的核心,在於『承認差異的同時,追求尊嚴的絕對平等』。貴族特權的毒瘤之處在於,它將同為人類的群體,用武力鐵腕劃分為不同的權利階層。」
教授用指尖蘸了點咖啡,在純白的桌布上畫出兩個重疊的圓圈:「魔法師與平民的區別,本應僅限於能力的範疇。但現今的法律,卻連身分、地位、甚至呼吸的權利都明文規定出三六九等。任何基於出生而設定的法律區別,都是對自然法的無恥背叛!」
桌布上的兩個圓圈慢慢滲開,邊界糊成一片。
威爾斯盯著那灘咖啡漬看了兩秒。畫得真好。可惜這世上有些圓圈是會噴火的。
「自然法到底是什麼啊?聽得我頭都暈了。」一直安靜吃著點心的夏綠蒂眨了眨金色的豎瞳,滿臉懵懂。
安東看著這位美麗的少女,語氣放柔了些,像是導師在引導學生:「夫人,自然法就是上天賦予我們的、不可剝奪的理性權利。為了生存,我們理性地開採自然資源;為了將資源轉化為財產,我們理性地進行加工;為了合作,我們理性地建立平等的契約;而為了活下去,我們理性地構築國家和家庭。這一切,都建立在理性的基石上。」
「理性……很重要嗎?」夏綠蒂敏銳地捕捉到了字眼。
「當然!它是我們靈魂的光芒!」安東猛地站起身,雙臂張開,宛如在舞台上佈道:「理性!尤其是工具理性和科學概念,將人類從宗教的蒙昧與神權的束縛中硬生生拽了出來!自從我們擁抱了理性,人類創造的財富遠超過去數千年的總和!讓我們徹底拋棄對神明的愚蠢信仰吧,這個世界,理應由我們自己的雙手來開創!」
這番對舊有神權的嗤之以鼻,贏得了在座眾人一致點頭讚許。
威爾斯也跟著點了頭,跟得很自然。
神權是被理性拽開的沒錯,在一個神不會親自下場的世界裡。這位安東先生大概沒見過聖階抬手把一座山削平。那種時候,跪下才是理性的。
「自由、財產、平等、安全。諸位所追求的願景,實在令人肅然起敬。」威爾斯將右手貼在胸口,面露誠懇地附和道:「哲學家盧梭曾說過:『奴隸與國王在自然法面前,毫無二致。』我個人,對這句話深表贊同。」
安東聞言,眼中竟泛起了感動的淚光,他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威爾斯的手:「您實在令我感動……!像您這樣強大的四階魔法師,如果願意向專制派效忠,就能獲得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您卻不追求用實力換取爵位與土地,反而與我們一同追求這真正普遍的平等!您的高尚情操,簡直是帝國的奇蹟!」
安東看不見的是,威爾斯垂下的眼底冷得像冰。
奇蹟。他默默把這個詞收下了。這人猜對了一半,他確實不打算用實力換爵位。
因為他要的東西比爵位大。
「這套理論在這個世界,恐怕根本行不通。」他暗自想道。
自然法的根源就在於自然狀態下的無秩序。在於強者可以趁弱者睡覺、進食時輕易擰斷他的脖子,而無需付出任何代價。當一條巨龍即使在打瞌睡、凡人也傷不了牠分毫時,人類最理性的做法就是雙膝跪地。
夏綠蒂看似在聽,實則百無聊賴地咬著叉子。作為天生立於頂點的龍族,她對這些凡人的平權遊戲毫無共鳴。但表面上,兩人依舊完美地融入了這場狂熱的集會。
氣氛被推向了最高潮,眾人彷彿已經看到了新世界的曙光,紛紛慷慨陳詞。
「為了安東先生的偉大理想,我願意無償提供最新的軍事工程圖紙!」軍械工程師拍著胸脯,震得懷錶鍊子叮噹作響。
「我會回到海軍中去串聯!眾所周知,海軍的小夥子們是最渴望變革的!」航海士義憤填膺地揮舞著拳頭。
「資金方面交給我。我會建立秘密基金,招募有志之士,只要火候一到,我們隨時準備揭竿而起!」銀行家推了推金絲眼鏡,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寒光。
「如果有必要,」威爾斯也適時地表態,語氣沉穩:「我的魔法,隨時可以為各位開路。」
「各位都是點亮這個時代的火炬啊!能與諸位同志在此結識,是我安東畢生的榮幸!」
集會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落幕。安東親自吩咐僕人,為每位即將離去的賓客端上了一杯色澤紅潤的送行茶。
威爾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真是極品。薰衣草的幽香、梅子的酸甜,居然還有橙汁的清爽口感。」他情不自禁地又多喝了幾口。
「這可是布爾迪亞人的特產。」安東哈哈大笑,拍了拍威爾斯的肩膀:「我在布爾迪亞人那裡有點門路。那是一群非常勤勞、值得尊敬的山民啊!」
「布爾迪亞人……?」威爾斯微微挑眉,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詞。
「您沒聽說過嗎?那是居住在帝國與聯邦交界處的一支小民族。那裡的人……」安東用手在頭頂比劃了一下:「長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呢。」
當威爾斯與夏綠蒂並肩走出咖啡館時,天空已經被濃重的暮色籠罩。街邊的路燈接連亮起昏黃的光。
侍者在他們身後恭敬地鞠躬,隨後「喀噠」一聲落下了咖啡館的門鎖。
「裡面聊得也太久了,天都黑透了。」威爾斯伸了個懶腰。
他隨意地瞥向街角。那名穿著白裙的少女依然站在原地,只是手中的麵包屑已經沒了。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看著滿地休息的鴿子。
「真是個奇怪的人,餵了一下午的鴿子都不嫌膩嗎?」
威爾斯低聲吐槽,搖搖頭,邁開腳步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種無法抗拒的、彷彿靈魂被某種引力拉扯的詭異感覺瞬間襲來。威爾斯的脖子像是不受控制般,猛地扭向了一旁的服裝店玻璃窗。
明淨的玻璃中,映出他震驚的臉龐。但在下一個瞬間,鏡中的畫面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面部輪廓開始扭曲、融化,幾秒鐘內,竟變成了那個門口餵鴿子的少女模樣!
威爾斯倒抽一口涼氣,心跳驟然停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想轉頭呼喊身旁的夏綠蒂,但他的視線卻像被無形的鋼釘死死釘在了玻璃上,身體也不受控制,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
街頭的喧囂聲瞬間遠去,周圍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收音機的停止鍵。
鏡中的少女微微偏了偏頭,嘴唇未動,空靈的聲音卻直接在威爾斯的腦海中迴響:「你很聰明。但是……你的話語中,沒有一絲一毫對理想的熱情。」
「你不是真心喜歡這些東西的,對嗎?」
她淡然地詢問著。
「……」威爾斯死死咬住牙關。他的直覺正在強烈警告著:絕對不能開口!一旦開口,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就會被對方徹底剝開。對方施展了超乎尋常的心靈魔法對他進行測謊。
少女對他的抗拒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陳述著:
「如果有一天,你在一片黑暗中醒來。你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你失憶了。你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是貴族還是平民、忘記了自己擁有強大的魔法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性別。」
隨著少女的話語,威爾斯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崩塌。
玻璃、街道、路燈統統消失。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猛地灌入鼻腔。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真的躺在一張冰冷的病床上!頭頂是慘白刺眼的燈光。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身體被厚厚的白色繃帶死死纏繞,就像一具無法動彈的木乃伊。他不知道自己是誰,腦海中一片空白。
而少女的聲音,宛如降臨在病房上空的神諭,從四面八方迴盪而來,逼迫著他做出選擇:
「在無知之幕下……你會希望,推開這扇病房門後,面對的是一個貧富差距一萬倍的世界,還是只有十倍的世界?」
「你會希望生活在一個1%的人掌握所有財富的社會,還是一個即使淪為最底層,也能體面活下去的社會?」
「你會希望,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生來高人一等的貴族,還是……不存在貴族?」
在這極度真實的幻境中,求生的本能讓威爾斯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運轉。
他雖然失去記憶,但腦子裡那套用來計算得失的邏輯依然穩固。
這個問題太毒辣了。這就像是在問:你要轉生到一個有1%機率成為頂級權貴、99%機率被當作豬狗屠宰的世界;還是一個五成機率當個小富翁、五成機率當普通人,但至少人人享有平等權利的世界?
躺在病床上的他一無所有。他不敢賭自己推開門後會是那幸運的1%。
「全部……都是後者……」
被繃帶纏繞的喉嚨裡,發出了沙啞而乾澀的屈服聲。
聽到這個答案,鏡中的少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的身影開始在玻璃中黯淡、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最終重新凝聚成了威爾斯自己的倒影。
在意識徹底回歸現實的前一秒,少女那空靈的聲音留下了最後的呢喃:「每當我見到帝國的紙醉金迷時,我總是會回想起一句話——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能擁有我這樣優秀的條件。」
「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正地,從心底喜歡上這些思想。」
嘩啦——!
街頭的喧鬧聲如同潮水般重新湧入耳膜。馬車的嘶鳴、行人的腳步聲瞬間將威爾斯淹沒。
他猛地打了個冷顫,連續倒退了三四步,脊背重重地撞在牆上,險些癱倒在地。此時的他,渾身上下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彷彿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怎麼啦?」
身旁傳來夏綠蒂清脆的聲音。巨龍少女正舔著一根不知從哪買來的五彩冰棒,一臉無辜地歪著頭看他:「是不是天氣太熱,中暑了?」
這頭蠢龍又在胡說八道,威爾斯沒有理她,而是如臨大敵般猛地轉頭看向咖啡館門口。
路燈下空空蕩蕩。
沒有白裙少女,沒有成群的白鴿。只有幾片飄落的枯葉在夜風中打轉。
那個少女……或許從頭到尾都未曾真正站在那裡過。出現在那裡的,一直都只是反射在無數玻璃窗中的、她的「倒影」。
「你沒事吧?臉色好蒼白……」夏綠蒂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威爾斯的異樣,連忙丟掉冰棒跑過來,緊張地上下打量他。
「我剛剛……」威爾斯咬著牙,聲音難掩顫抖:「被一個聖階的幻術控制了!」
「啊?!居然有這種事?」夏綠蒂震驚地瞪大了豎瞳:「我……我剛才是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但沒往深處想!」
「不怪妳,對方沒有敵意。」威爾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口微涼的夜氣,強迫瘋狂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
他很清楚,如果對方剛才動了殺心,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他全力以赴的反抗,在聖階面前不過是讓對方稍微多費點魔力而已。
「走,快離開這裡。」
威爾斯一把拉住夏綠蒂的手腕,快步融入了夜色中的人群。直到走出幾個街區,確認四周都是毫無魔力波動的普通市民後,那種如芒在背的壓迫感才終於消散,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直到這時,他才有餘裕去掂量另一件事——剛才那半分鐘裡,夏綠蒂其實一步也幫不上。
龍族是這個世界最極致的物理破壞者,可戰場一旦從物理挪進心靈,她就是一張純粹的白紙。別說聖階幻術,隨便來個五階魔法師架起一道力場牆,都夠把這頭小母龍困上大半天。
他側過頭。少女正踮著腳張望路邊的糖果攤,腮幫子還鼓著,對兩人剛才擦過鬼門關的事毫無所覺。
威爾斯把這個結論按回心底,沒說出口。
走在燈火通明的商業街上,威爾斯的大腦開始飛速梳理剛才的致命遭遇。
「擅長使用極致的幻術、同情共和派、能力與鏡子或倒影有關、而且……是名女性。」威爾斯一邊走,一邊低聲念叨:「夏綠蒂,把這些條件加起來,妳能想到哪位聖階?」
夏綠蒂扶著臉頰,認真地在腦海中翻找記憶:「出發來帝國前,燭聖給我看過一些占卜情報……如果符合這些條件,那最有可能的人只有一個——聯邦聖階魔法師,稜鏡魔女。她是鏡影魔法的頂點,也是聯邦銀律守護使之首。」
「聯邦居然真的有聖階魔法師在背後撐腰……這實在超出了我的想像。」威爾斯苦笑著搖頭。在帝國,一位聖階強者只要點點頭,就能換取世襲的頭銜和無盡的封地。果然,人類的心智千奇百怪,即使站到了力量的巔峰,也依然會有這種為了虛無縹緲的理想而捨己為人的怪胎。
「顧名思義,與所有鏡面有關。」夏綠蒂回憶著情報:「她的聖階形態很可能已經轉化為鏡像生物。她釋放的鏡影術不是用來迷惑人的殘影,而是擁有實體的真實分身!最可怕的是,她可以直接攻擊目標在鏡子裡的倒影,以此對本體造成真實傷害。而且……只要她周圍十公里內,存在任何可以反射出她身影的鏡面,她就能從鏡中永無止盡地復活。」
「只要有鏡子就能無限復活的不朽嗎……」威爾斯眉頭緊鎖,隨後又鬆開:「復活條件雖然寬鬆得近乎無賴,但破解的方法也有很多。最簡單粗暴的,就是找個暗影聖階放個城市級無光黑暗,只要沒有光,就沒有倒影,她自然就成了甕中之鱉。」
他在心裡暗自慶幸,同時後怕地覆盤著方才的每一句應答。
那位魔女測出的,只是他話語裡的「不熱情」。而在她眼中,不熱情的人,大概還有被點燃的一天——所以她才會留下那句期許,放他離開。
但「冷淡的旁觀者」和「絕不可能支持共和制的死敵」,是兩回事。而他威爾斯本人,其實是鐵桿的質麗公主黨,一個堅定的帝國保皇派。
幸好,無知之幕下那個一無所有的「他」,給出的答案足夠誠實,誠實到連測謊的幻術都挑不出毛病。這層誠實替他掩去了立場。
要是剛才被她看穿的不是冷淡、而是敵意,恐怕他根本無法活著走出那條街。
今晚的遭遇,讓威爾斯感觸良多。為了各自口中那崇高的正義,無數強者與凡人齊聚於這座風暴中心的帝都,隨時準備殺死彼此。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剛買了第二根冰棒、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巨龍少女,忍不住問道:「夏綠蒂,妳的正義是什麼?」
夏綠蒂咬碎了一塊冰,想都沒想就回答:「保護好人以及把壞人打死。」
威爾斯嘆了口氣,低聲道:「聽起來很簡單,但究竟需要建立什麼樣的法律、政治和道德體系,才能準確無誤地做到保護好人、制裁壞人?」
夏綠蒂茫然地眨了眨眼。
「從古至今,所有哲學家、法學家和神學家窮盡一生,都在試圖構築這樣一個完美的制度。但可悲的是,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真理。有時候,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人們都爭執不下。這就是為什麼,世間的戰火永遠不會熄滅。」威爾斯望著街上次第閃爍的燈火,輕聲嘆息。
「想那麼多幹嘛!」夏綠蒂咬著冰棒棍,理直氣壯地說:「對我來說,誰對我好,誰就是好人;誰對我壞,誰就是壞人。就這麼簡單!」
威爾斯愣了一下,隨後看著身旁純粹得宛如白紙的少女,無奈地苦笑出聲。
「這還真是……讓人完全無法反駁的話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