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一章 抵達帝國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00/277 章 · 8243 字

歷經數日穿梭於雲海之中的不間斷飛行後,他們終於穿過無盡之海,抵達東大陸的帝國海港。稍作休整,夏綠蒂再次展翅,風塵僕僕地又飛行了十數個日夜,一行人總算降落在帝國首都邊緣的一處荒蕪山丘。

幾人居高臨下俯瞰,這座物慾橫流的巨大都市展現在他們眼前,這頭足以容納千萬人口的鋼鐵巨獸,靜靜蟄伏在波光粼粼的廣闊湖畔,一道蜿蜒如蛇的河流將帝都一分為二。

這就是被譽為「世界渴望之城」的都市。縱橫交錯的漆黑鐵軌如同巨獸搏動的血管,源源不斷地將廉價的勞動力、粗糙的礦石與璀璨的奢侈品輸送入城市深處;伴隨蒸氣與機械的轟鳴,這些事物在帝都內發酵,催生出無數的腐敗、汙穢、奢華與美好。

在這裡,世間最極端的對立共存於這座矛盾之都:陰暗的街巷中蜷縮著最骯髒卑賤的奴隸,金碧輝煌的劇院裡則站著技藝出神入化的藝術家;這裡有著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茫然文盲,也有學識淵博的哲學巨擘;有孱弱得連提水都費勁的嬌美少女,也存在著只要一揮手便能讓城市灰飛煙滅的聖階魔法師。

紅塵俗世的千姿百態、滄桑百景,彷彿都能在這座宛如世界縮影的城市中窺見一二。

「那是……天宮吧?」

威爾斯迎著山丘上的強風,伸出手指點向遙遠的天際,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難掩的驚嘆。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親眼目睹如此宏偉的人造浮空巨物。

在帝都外圍的雲端,懸浮著一座遮天蔽日的小型都市。它傲然停泊在距離地面約兩千公尺的高空,底部是粗糙巨大的岩體,削成銳利的逆三角錐直指地面,而頂部則設有精緻的建築群。

威爾斯瞇起眼睛,心想,質麗公主此刻應該就在那雲端城市上吧。

「沒錯。」夏綠蒂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淡淡地回應。

順著道路行走,他們很快抵達了帝都邊緣。

為了融入人群,夏綠蒂將一頂寬簷帽壓低,巧妙地遮掩住額頭上的龍角,身形與氣息也收斂得宛如一名普通的人類女性。幾十分鐘後,他們沿著足以讓六輛馬車並行的寬闊大道,進入這座巨都的最外圍街區。

「這裡可真是繁華。」夏綠蒂左右轉動著脖子,好奇地打量著兩側琳瑯滿目的櫥窗與川流不息的車隊。

「不過……這裡的人並不快樂。他們的臉上,找不到半點發自內心的笑意。這座城市如此華麗,卻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看它一眼。」芙雷德微微蹙眉,似乎為這座城市的人們擔憂。

「在這裡,時間就是金錢,金錢還會生出更多的錢。」威爾斯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冷漠地掃過周遭步履匆匆的路人:「為了那點工資,人們心甘情願地奔赴工廠,任由工廠以最高的效率榨取自己的剩餘價值。」

「你打算怎麼辦?」芙雷德停下腳步,似乎是被這千奇百怪的勞動景象所吸引,她銀色的長髮在風中微微拂動。

「自然是先收集情報。」威爾斯轉過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弄清楚我們該應付的敵人是誰,誰能當刀使,誰又是絆腳石。為了釐清這些,得先想辦法打通關係,和質麗公主搭上線……我得向她回報這趟的收穫,順便聽聽她在這場帝位繼承遊戲裡的打算。」

「你掌握著足以左右帝國命運的力量,卻只想當個冷眼旁觀的投機者?」芙雷德盯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難以理解的東西:「威爾斯,你手裡握著一位聖階強者!只要你願意,你完全可以扶植一位真正體恤平民、施行仁政的君主。難道在你眼裡,那些無辜者的苦難,就只是你用來博弈的籌碼?」

「我不在乎誰戴上那頂皇冠。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希望誰戴上它。」威爾斯停下腳步,直視著芙雷德。他那雙黑眸裡沒有半分道德的包袱,冷漠得令她心驚:「更何況,誰有資格定義善?誰又能裁決惡?如果她想推舉一個暴君,或者乾脆自己下場掀了這盤棋當皇帝,甚至是成為破壞一切的攪局者,我都無所謂。我只聽她的。」

芙雷德的睫毛微微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她沒有退縮,反而逼近了一步,直視著威爾斯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萬一……我們在帝位的選擇上發生衝突呢?如果我決心要保護的人,擋了你的路,你是不是連我也會一起清理掉?」

威爾斯看著她那雙寫滿倔強與戒備的眼眸,嘴角扯出一個略帶惡趣味的笑容,微微傾身:「那妳可以試著討好我,看看能不能改變我的主意。」

「無恥。」芙雷德冷哼一聲,刻意往旁邊挪了兩步,拉開與威爾斯的距離,彷彿多靠近他一秒都是對自己信仰的褻瀆。

她轉過頭,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綠蒂身上:「夏綠蒂,妳呢?妳是一頭高貴的龍,難道也甘願淪為他手裡沒有自我的屠刀?妳的心裡,難道就沒有一絲對正義的追求嗎?」

「燭聖的命令,是讓我聽從他的指示。」夏綠蒂眨了眨無辜的眼睛,事不關己地說道。

「那如果他下令讓妳濫殺無辜呢?!」芙雷德逼問。

「那我會心懷愧疚地濫殺無辜。」夏綠蒂直性子地回答。

「好了,省省力氣吧。道德拷問或許還能在她心底激起水花,對我可是連個悶響都沒有。」威爾斯打斷了對話:「談這些還太早,我們先找間旅店填飽肚子,順便弄清楚檯面上到底有哪些帝位覬覦者吧。」

街道兩旁自然不乏高檔的歇腳處。

三人推開了翠綠旅店的大門。迎面撲來的是烤肉的油脂香與麥酒的醇厚氣息,大堂內燈火通明,精美的橡木桌旁圍坐著各路雲遊的冒險家、披著斗篷的商人和背負重兵器的傭兵。威爾斯掃了一眼,這些人大多具備一階的魔力波動,少數氣息沉穩的,甚至達到了二、三階的水平。

「環境還算入眼,食物聞起來也挺香,在大道旁交通也很方便,就暫時把這裡當作據點吧。」

三人挑了個安靜的角落落座,威爾斯隨即抬手,招來了一位繫著白圍裙、步履輕快的女服務生。

「給我講講,現在帝都裡那些眼巴巴望著皇位的人都是誰?又是誰在為他們撐腰?」

說著,他修長的手指夾著一張面額不小的紙鈔,輕輕按在了粗糙的桌面上。

女服務生原本眼神隨意,目光觸及紙鈔的瞬間卻亮了起來。她背脊一挺,笑容變得無比殷勤:「大人!覬覦皇位的人可多了去了!不過,像您這樣的強者,最欣賞的肯定非『拓遠親王』莫屬!」

威爾斯暗忖,能在這種地方端盤子的,眼力果然不差。

他並不意外。在帝都,秩序崩解的消息早已滲透到民間,哪怕是皇室繼承陰謀,也早已化作市井小民茶餘飯後的談資。

「哦?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威爾斯眉毛微挑。

「拓遠親王可是上任皇帝陛下的親外甥!也是現任皇帝的表兄弟。他曾指揮帝國陸軍前往次位面浴血征戰,如今已經是一位強悍無匹的聖階魔法師了!他不僅容貌俊美,還極受那些高傲的藝術家們追捧讚頌,更是全帝都無數少女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呢!」女服務生雙手交握在胸前,語氣激動。

「質麗公主的叔叔?」威爾斯在心裡暗自盤算:「人們天生崇拜強權,拓遠親王身懷聖階的實力,正是力量的代名詞。底層平民至少不會排斥他,至於背後真正的金主……恐怕是那些在次位面大發戰爭財的殖民公司。」

「其他人呢?」威爾斯不動聲色地繼續問。

「還有佔據正統名分的大皇子、受到改革派大力支持的二皇子,以及由皇后一黨擁護的三皇子了。這幾位殿下我知道得不多……但我可以告訴您更多關於拓遠親王的偉大英雄事蹟!」她顯然是那位親王的狂熱仰慕者,話匣子一開便滔滔不絕,但吐露的盡是些毫無情報價值的風流韻事。

威爾斯暗自嘆了口氣。指望一個端盤子的平民把錯綜複雜的宮廷權鬥剖析清楚,實在是強人所難。想挖出真正的內幕,還是得親自潛入那些充斥著權貴的政治會所。

「好了,足夠了,謝謝妳。」威爾斯將紙鈔推給她,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看著女服務生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他無聲地笑了,笑容裡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

威爾斯心中暗想:「這場皇位爭奪戰,絕對不可能只有這些擺在明面上的傢伙。在那些看不見的暗流底下,肯定還有幾隻躲在陰溝裡渾身散發著腐臭的老鼠正在伺機而動。」

他要把那些藏頭露尾的傢伙一隻隻揪出來。既然他們喜歡躲在暗處,必然見不得光,那對於帝國正統皇室的質麗公主來說就是有害生物。

「老規矩,兵分兩路。」威爾斯迅速分配任務:「我們偽裝成來帝都尋找機遇的冒險家和高階魔法師。只要披著這層皮,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搶著拉攏。」

威爾斯知道,在政治博弈中,尚未選邊站的強者,永遠比死忠派更有價值。政治動員中最該先拉攏的,往往不是那些站在理想隊伍裡準備獻身的狂熱者,而是那些還在觀望的投機者。

「夏綠蒂呢?」芙雷德問。

「她跟著我。」威爾斯站起身。

芙雷德冷冷地接過那疊厚實的紙鈔與一些金銀輔幣,指尖刻意避開與威爾斯的接觸:「我會去底層的工坊和貧民窟。威爾斯,別忘了你的承諾,如果你敢利用那些無辜的生命當作你博弈的籌碼……」

「好啦,正義的騎士小姐,祝妳一路順風。」威爾斯毫不在意地擺手打斷:「現在開始行動吧。」

目送芙雷德帶著那筆剛從教廷帳戶提領出的資金獨自離去後,他帶著夏綠蒂推開了翠綠旅店的大門,重新融入了外頭喧囂的街頭。

「龍在捕獵生物的時候,第一口最重要了!咬得致命後面就能事半功倍!你打算從哪裡咬下第一口?」夏綠蒂跟在他身側,步伐輕盈地問道。

「呃……先去探探改革派的底吧?聽說他們支持二皇子?我猜質麗公主應該會對這類打著進步旗號的勢力有點興趣?」威爾斯摸了摸下巴,試著揣摩那位公主的心思。

「那我們要去哪裡找這些改革派?」

「貴族沙龍。」威爾斯瞭然地挑了挑眉:「那些自詡開明的立憲派貴族最喜歡玩這套。推舉一位女性來主持沙龍,既能彰顯他們思想進步,又能在那種奢靡的氛圍裡,維持自己的格調,優雅地探討如何捍衛君主制。一舉兩得。」

為了尋找夠格的沙龍,兩人肩並肩朝著上城區邁進,沿路經過各城區的城門時,把守的首都戍衛軍團士兵感知到兩人不俗的魔力波動,並未刁難。

隨著步伐推進,周遭的景色呈現出肉眼可見的分野。腳下粗糙的石板路漸漸被平整光滑的磚石取代,兩旁的建築從低矮的平房,蛻變為風格各異的氣派宅邸。

當他們正式踏入上城區時,映入眼簾的已全是純白大理石與堅固混凝土砌成的華美別墅。空氣中不再有煤灰的刺鼻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香。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若不是擁有頭銜的貴族,便是受人景仰的學者與魔法師。

在上城區入口處一面裝飾華麗的佈告欄上,張貼著本週上流社會的學術公報。威爾斯在密密麻麻的沙龍主題中,鎖定了其中一場。這是一場不對外公開的私人聚會,但對於高階魔法師而言,大門永遠是敞開的。

為了確保能順利入場,威爾斯從空間戒指裡翻出了一隻塵封已久的懷錶。金屬錶殼上鐫刻著繁複的機械紋路,裡頭的齒輪正發出微弱而精密的滴答聲。這可是質麗公主當年親手改裝的傑作,若這個消息流傳出去,這隻懷錶絕對價值連城。

「哦……是由一位開明女貴族主辦的。主題是『社會分工與君主制度的有機結合』。主講人是一位當代文明哲學家……雖然魔力只有一階,但據說在哲學理論上很有點能耐。」威爾斯看著佈告上的燙金字體念道。

「你要去嗎?」夏綠蒂抬頭一問。

「當然。」威爾斯微微一笑,將懷錶妥帖地收入胸前的口袋,朝著沙龍的所在地走去。

沒過多久,一棟宏偉壯麗的莊園別墅便矗立在眼前。鐵質大門敞開,衣香鬢影的賓客絡繹不絕,門口站著一排穿著考究、笑容殷勤的侍者,佈置頗具水準。將學術沙龍辦成一場小型奢華宴會也是帝國貴族們的習慣。

威爾斯走到門口,姿態慵懶地對著迎上來的侍者開口:「我們希望能進入沙龍,聆聽哲學大師對世界的真知灼見。」

他落落大方地展示出自己的懷錶,原以為能換來側身禮讓,豈料侍者只是愣在原地,眼神裡滿是茫然與戒備。

威爾斯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怕是根本認不出這信物的含金量。他啞然失笑,也不打算難為對方,只是漫不經心地上揚起一根食指。

「啪」的一聲輕響,一簇幽藍色的火苗在他指尖憑空燃起。緊接著,那團火光彷彿有了生命,在威爾斯的操控下迅速拉伸、變形,化作一隻展翅的火鳥、一頭奔跑的獵犬、一頭輕盈的幼鹿,最後變成一隻狡黠的狐狸,在他指節間靈動地跳躍穿梭。他將這份細緻入微的魔力掌控展現得淋漓盡致。

侍者驚得雙眼圓睜,職業化的笑容垮了一瞬,再堆起來時已多了幾分敬畏與討好,腰也不自覺彎得更低了。

「大小姐的沙龍,自然無比歡迎像您這般尊貴的強者!請務必入內!這位……是您的女伴嗎?」

「這位是我的妻子。」威爾斯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

為了方便行事,夏綠蒂自然沒有提出異議。

不過,當他們剛踏入燈火輝煌的別墅大廳,撲鼻而來的高級薰香味便瞬間被另一股濃郁的烤肉香氣掩蓋。夏綠蒂的秀鼻微微顫動,隱藏在帽下的金色豎瞳,瞬間鎖定了大廳遠處那張擺滿了精緻烤禽與燻肉的寬敞長桌。

大廳內數不清的僕人端著銀盤,如流水般穿梭在賓客之間。威爾斯只覺得身側一空,夏綠蒂已經像一隻嗅到魚腥味的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通往食物區的人流中。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她去折騰,自己則獨自走向前方。

在大廳盡頭的主講台上,一名穿著華貴絲綢長袍的學者,正慷慨激昂地宣揚著他的理論。

「……各位紳士淑女們都清楚,在上古時代的先驅們尚未開闢出聖階的道路時,人類只能在各種恐怖怪物的夾縫中苟延殘喘。為了提升族群的戰鬥力以求生存,必然會誕生出一批不參與重體力勞動的魔法師。因為魔法的鑽研,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與絕對專注的精神!這是為了族群存續,迫不得已的『必要之惡』,更是社會有機分工的必然選擇!讓最強大的魔法師來引領族群,這就是君主制神聖的起源!同時,歷史也用無數血淋淋的證據告訴我們,那些拒絕這種分工的部族,早已經在歲月裡灰飛煙滅了!」

坐在前排天鵝絨沙發上的一名年輕女貴族——似乎就是這場沙龍的主辦者,她優雅地舉起摺扇,輕聲提問:「這是為什麼呢?大師能再說得更詳細些嗎?」

「因為效率!大小姐!」學者揮舞著手臂:「一個完全脫離生產、專注於研究的四階魔法師,在戰場上能夠輕易抹殺十個、甚至上百個白天還在種田的二階魔法師!一支由唯一意志絕對統率的軍隊,在戰鬥力上,永遠碾壓那些意見紛雜、吵鬧不休的共和體制軍隊!在座的各位帝國精英,看看南方我們那個友國聯邦吧,他們歷代以來的激烈內鬥,不正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嗎?」

威爾斯在人群中聽著,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食物桌旁,夏綠蒂正以驚人的速度將一盤盤烤牛排與糕點掃入腹中,顯得與優雅的環境格格不入。她身旁幾位端著酒杯的貴族,正一臉震驚地看著這個胃口深不可測的纖弱少女,甚至自覺地為她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威爾斯按了按太陽穴,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妳覺得,他這番話說得有道理嗎?」威爾斯側過頭,低聲問身旁的夏綠蒂。

「很有道理。族群裡最強大的個體擁有支配權,這是理所當然的。」夏綠蒂含糊不清地回答。此刻,她白嫩的小手正抓著一隻油亮亮的烤雞腿,毫無淑女形象地狼吞虎嚥。那一雙隱藏在人類偽裝下的龍族豎瞳,正死死盯著長桌上堆積如山的佳餚,彷彿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威爾斯看著她嘴角沾滿的油脂,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果然是一頭長了翅膀的大型白蜥蜴。」

「照您這麼說,那我們難道不是更應該支持拓遠親王嗎?他可是聖階魔法師啊!」人群中,一名佩戴著冒險家徽章的男子忍不住反駁。

台上的哲學家撫了撫鬍鬚,露出一個成竹在胸的微笑:「哈哈哈哈,閣下這話就說得太過急躁了!眾所周知,一位睿智的賢君,絕對比一個殘暴的昏君更能給國家帶來繁榮。那麼,該如何界定賢能?依法治理顯然是唯一的標竿。根據治國哲學的演進,單憑個人威信統治的魅力型權威,終究必須過渡到依憑律法運作的法理型權威。有法可依,人人方能各安其位。」

學者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是,一位至高無上的皇帝,為了維護他的神聖權威,絕不能事無巨細地下達旨意。否則,若是連平民百姓因為今晚吃烤雞還是吃牛排而吵架,都要跑來找皇帝評斷是非,那皇室的威嚴何在?更何況,單憑個人的智慧,難免有失偏頗。我們應當追求的是公意!皇帝應當將立法的權力交給議院,只有在各方勢力僵持不下、國家政策陷入危機時,才由皇帝出面做出最終的決斷。而平時,皇帝只需將心力專注於魔法的研究與突破即可。」

「那照您這麼說,大多數時候,皇帝根本就不需要插手仲裁了?」又有人大聲問道。

「正是如此。但各位千萬不要小看這最終仲裁的權力。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一種能讓所有人百分之百滿意、全盤接受的觀點。當國家面臨足以引發內戰的危機時,如果能有一個擁有絕對權威的君主進行仲裁,甚至能讓國家瞬間轉危為安!」

聽到這裡,威爾斯眼眸微垂,暗忖一句:「這傢伙這句話倒是沒說錯,世上確實不存在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秩序。芙雷德要是能早點看透這層道理就好了。」

大廳內的貴族、魔法師與冒險家們聽完這番高談闊論,紛紛交頭接耳,不少人露出贊同的神色,頻頻點頭。

威爾斯站在人群後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經心地掃過,最後在角落裡一位拄著手杖、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紳士身上停頓了半秒。那人正用一種權衡利弊的黏膩眼神,審視著場內每一個人。

「好像找到想釣的大魚了。」威爾斯心想:「在這座利益交織的帝都裡,一個循規蹈矩的強者只會被當作工具;但一個實力強大、對現狀極度不滿,且帶著幾分偏激理想主義的危險分子,卻是所有野心家都渴望拉攏、甚至利用的絕佳棋子。」

威爾斯眼底閃過一抹戲謔的微光。他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慵懶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處的、憤世嫉俗的冰冷怒容。

「那麼,請問您如何看待天賦人權?」

就在這融洽的學術氛圍中,一個清冷且突兀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威爾斯撥開人群,向前邁了一步。

「哦?您是指聯邦那位哲學家提出的概念嗎?」學者愣了一下,隨即堆起得體的笑容:「我們從道德層面上,自然是贊成這一觀念的……」

「既然如此。」威爾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您又如何看待天賦人權中最核心的——生存權?」

「這……我們當然也是全力擁護的……」學者才剛開口,少年又打斷了他。

「很好。那麼您如何解答生存權中最致命的矛盾?——如果人人生而擁有生存的權利,那是不是意味著,每個人降生時,都理應分得這個世界的一份資產,以此作為活下去的籌碼?」

威爾斯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從身旁端餐的侍者盤上拿起一塊金黃誘人、散發著麥香的鬆軟麵包。這曾是他顛沛流離時,在夢裡都渴望咬上一口的奢侈品。

此時,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鬆軟的表皮,內心冷靜地評估著這座別墅廚師的烘焙手藝,臉上卻配合著台詞,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悲憤與譏諷。

他將麵包舉在半空,目光如炬地盯著台上的學者:「您應該很清楚。在當今這個時代,當許多平民呱呱墜地時,這個世界上的土地、純淨的水源、豐收的糧食,甚至遮風避雨的房舍,早已經被你們這些貴族瓜分得一乾二淨了!無數人根本拿不到能讓自己活下去的那份初始資產。相反地,他們為了換取你們手裡掌握的資源,被迫出賣勞力、透支生命,甚至被逼上絕路去犯罪!」

大廳裡原本優雅的音樂聲似乎都停滯了,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呃……這……這位先生,您說的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學者額頭上滲出了冷汗,結結巴巴地試圖圓場:「但……但是!現代社會的人,只要願意乖乖加入社會分工的體系中努力工作,他所能換取到的物資,絕對比他原本在自然狀態下應當佔有的那一份還要多得多!因此……貴族佔有大量資產,在法理上是絕對合乎邏輯的!」

「我當然不否認,社會分工能把蛋糕做大。」威爾斯步步緊逼,眼神猶如鋒利的刀刃:「但我請問您,這塊變大的蛋糕,究竟是如何決定分配比例的?」

學者張了張嘴,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答不出來?那我來替您回答。」威爾斯冷笑一聲,冰冷的聲音在大廳的穹頂下迴盪,宛如喪鐘般:「答案從來不是靠溫良恭儉讓的協商,而是暴力、抗爭與無休止的流血!我絕對無法忍受這種將軟弱與善良當作養分、對普通人敲骨吸髓的卑劣制度!……你剛才提到的那位聯邦哲學家洛克,他還說過一句話——『留給其他人的資源,必須足夠,且同樣好』。恕我直言,你的邏輯在這裡就已自相矛盾!既然如此,那我寧可掀了桌子不加入你們這見鬼的社會分工,我也要拿回我出生時就該擁有的那份資產!」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注視著這個語出驚人的魔法師。

威爾斯毫不在意周圍震驚的目光與騷動。他轉過身,一把抓住還在猛啃甜點的夏綠蒂的手腕,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門。

直到邁出這座奢靡的莊園,呼吸到外頭微涼的空氣,威爾斯才刻意放慢了腳步。

「帝國的雞腿……真好吃,我還沒吃飽呢。」夏綠蒂舔了舔嘴唇,滿臉寫著遺憾。

「哈哈。」威爾斯的心情顯然極好。

「這才剛開始呢,將來有的是更盛大的宴會等著我們去白吃白喝。」

就在他走出莊園大門沒幾步,身後的台階上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前面那位英俊的魔法師先生,請留步。」

伴隨著清脆的皮鞋聲與金屬敲擊石板的脆響,一位拄著手杖的中年紳士叫住了他。

這位紳士留著修剪整齊的八字小鬍子,面容和藹可親。威爾斯剛才在沙龍裡就注意到了他——這位顯然是座上賓的大人物,從頭到尾都不曾參與那些熱烈的討論,只是一直用審視的目光,像打量商品一樣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發言者。

背對著那位緩步走來的紳士,威爾斯停下腳步。在夜色的掩護下,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危險笑容。

餌已經設置完畢,陰溝裡的老鼠終於落入了捕鼠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