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終局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9/277 章 · 8653 字
芙雷德的腳步在他身後停下。下一秒,他猛然扭過頭,雙眼佈滿血絲,惡毒的言語脫口而出:
「都是妳害的……!」
「要是妳不去招惹那個半巫妖,那個獵魂者根本沒必要和我們作對到底!」
話音剛落,死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威爾斯立刻咬緊了牙關,懊悔如苦水般湧上心頭。他知道這般無能的狂怒對現狀於事無補,更清楚真正該被千刀萬剮的,是疏忽大意的自己。
「……」芙雷德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垂下眼眸。
若是平時,以她對他的態度,早該反唇相譏了。但此刻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條鮮活的生命剛剛在他們眼前消逝,沉重得容不下任何嘲諷。
「還是我……太無能了。」
威爾斯低聲嘶吼著,這副失態的模樣徹底扯破了他一貫的從容。他猛地揮起拳頭,朝自己的太陽穴重重砸下。
砰的一聲悶響,劇痛勉強撕開了絕望的濃霧,讓他找回一絲理智。
「把可以容納靈魂的水晶交給燭聖,施放完美復活術……不對!獵魂者的鐮刀是戮魂的!我甚至不知道這塊水晶的用法,還有什麼辦法能救她?」
腦海中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對策。
第一次,他有了落淚的衝動,但他咬緊牙關,絕對不願在芙雷德面前掉下眼淚。
「把她帶回教廷屬國吧。人在月之潮汐裡死去,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就會變異成殭屍的。」芙雷德單刀直入地打破沉默。看著死去的珊德菈,她既感到痛惜又悲傷,最終只能將這些混雜成一團的情緒化作一聲長嘆,說出了一個常識般的提議。
「焚燒書頁,打開戰略次元門吧。」威爾斯下定決心。
「你確定?寫在書上的戰法轉換和轉嫁命運,都是你自己還施放不了、只能由這本書代為施放的五階魔法。剩下的那一頁空白也會一起燒掉。一旦化為灰燼,你要隔很久才能再用上它們。」
「不然呢?等我們徒步把她運回教廷屬國,她恐怕早就變成屍妖冠軍了。這裡可沒有懂得淨化屍體的牧師。」威爾斯仰望著灰敗的天空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落寞的苦笑。
人在悲傷至極時,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想笑,威爾斯此刻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
這無疑是極其奢侈的揮霍。
威爾斯當然清楚,死人無法復生,逝去之人已與活人的利益無關。如果從絕對的理性出發,保留這幾張書頁無疑是更理智的選擇。但他從不在乎理性對自己的束縛,他只想追尋本心,買一個問心無愧的痛快。
芙雷德看穿了少年的堅持,因而並沒有出言反對。
縱使是生前為了金錢無所不用其極的煉獄騎士,死後也理應得到安息。
然而,就在他們決意將珊德菈的遺體運回教廷屬國時,異變陡生。
珊德菈的身軀竟像烈日下的殘雪般開始融化,坍塌的血肉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晦暗氣息的紫黑色軟泥。
「難道連保留全屍都做不到嗎?」
威爾斯見狀,指尖立刻亮起火球術的光芒。他的知識告訴他,在月之潮汐死去的遺體發生這種異變,絕對不是好兆頭。作為朋友,他絕不能容忍珊德菈的遺骸遭到褻瀆。
「等一下……這個顏色的泥團,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芙雷德立刻伸手按住少年的手腕。下一刻,她腰際佩戴的某件物品忽然閃爍起詭異的紫黑幽光,喚醒了她的記憶。
她連忙將其取下,那是一顆奇特的玻璃珠,珠子的核心流轉著一團晦暗的紫黑迷霧。地上的紫黑色軟泥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緩緩蠕動著爬向玻璃珠,隨後毫無阻礙地滲透進去。那顆小小的玻璃珠內似乎銘刻著空間魔法,竟將滿地的紫泥盡數吞沒。
威爾斯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在他採取任何行動前,少女搶先解釋:「先別急著破壞她的遺體……!這顆玻璃珠是我在知識集苑裡找到的,這異變和月之潮汐無關!」
少女將玻璃珠捧在掌心,威爾斯頓時愣住了。
和月之潮汐無關?這意味著珊德菈的異變並非死地對屍體的褻瀆,而是與另一個上古失落的國度,知識集苑,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
「把妳知道的一切,詳盡地告訴我。」威爾斯面色凝重,呼吸不禁急促起來。
於是,芙雷德將自己當時在知識集苑的發現、調查王座的過程,以及如何在王座背後尋獲這顆玻璃珠的始末,鉅細靡遺地說了一遍。
「如果不是月之潮汐的影響,那麼她死後會變成這樣,就代表她本身的存在非常特殊!?」
威爾斯腦海中閃過這個可能性的瞬間,臉上難掩一抹狂喜。儘管珊德菈從未向他透露過這個秘密,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渾然不覺。
「說不定……還有復活她的可能性!」
「雖然希望渺茫,但確實有這個可能。我們必須重返知識集苑展開調查,弄清楚『御衡者』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那個墜落在位面外、殘片半位面裡的知識集苑,絕對藏著驚天之秘。」
鑑於芙雷德也有許多未解的疑惑,與威爾斯聯手重返並調查,無疑是個好選擇。
「不過,想進入那個不歡迎外客的半位面,實力至少得達到聖階才行。」威爾斯喃喃自語。雖然為了珊德菈他願意赴湯蹈火,但此刻,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再說,我還需要向質麗公主報告這趟旅程的遭遇。我們這場冒險,尚未找到她最渴望的解答。那就是帝國皇帝為何要勾結末日救贖者。」
「不用急。既然珊德菈能觸發如此特異的現象,她的靈魂就不會輕易消亡。」芙雷德眼神靈活轉動,冷靜地分析著:「我們可以先前往帝國,甚至利用公主的情報網蒐集資料,這反而更有利於我們尋找拯救她的方法。」
這是目前最理智的判斷。
帝國的質麗公主,是威爾斯認識的人當中身分地位最高的一位,也是最有可能提供實質援助的人。
「沒問題,哪怕只早一刻也好,我們必須盡速動身前往帝國。」威爾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收拾起珊德菈剩餘的遺物。
如今沒有遺體需要運送,那幾頁書也就不必燒了。咫尺之書完好無缺地掛在他的腰際。
「但在離開前,我得把祭壇上那道封印解完,再去找那台超凡跌落機。」芙雷德說。
「盡快。」
芙雷德回到祭壇前,把被打斷的那一分鐘做完,將巫妖龍的命匣交給了威爾斯。命匣一離開祭壇,廣場上那道負能量龍捲風便徹底平息了。她獨自前往廣場,來到龍捲風原本肆虐的位置。冥界之門還立在廣場另一頭。撐開它的龍捲風一停,門扉便自行合攏了大半。門縫裡的黑暗像退去的潮水,一掌一掌地向後退,退到只剩一具身軀的寬度時停住了,卡在那裡,發出鐵鏈被拉緊般的呻吟。
芙雷德走近了才看清是什麼卡住它。門框上環繞著一圈她認得的符紋,那是咫尺之書的手筆,亞拉里克在很久以前留下的。撬開這扇門的正是這本書,而門記得它。
她把手掌貼上門扉。寒意從門縫裡湧出,順著手臂爬上肩頭,她能感覺到門的另一側有什麼在向外推,不是一個,而是數不清的、擠成一片的東西。「回去。」她說。空間穩定的鎖鏈自她掌心垂落,一條接一條纏上門扉,她像水手收帆那樣把它們絞緊。門縫合成一線,再合成一絲。最後一縷寒意被掐斷的時候,門的另一側有什麼撞上了門板,悶悶的一聲,然後便再無聲息。
門沒有消失。它仍立在廣場上,一如從前,只是閉著。她很清楚,撬開它的是聖階,讓它得以合上的是命匣的不在;她所做的,只是把一扇幾百年來一直想要關上的門推到了底。不會再有新的亡者湧入這片土地了,她想。舊的那些,還要幾百年才追殺得盡。她轉過身,在廢墟中找到了一件精妙絕倫的魔法奇械,超凡跌落機。
它宛如一隻被拆去金屬錶蓋的巨大懷錶,毫無保留地展露出內部無數細小、精密至極的齒輪與法陣結構。
「真是不可思議的道具……至少要巔峰聖階的工匠,才能打造出這種足以改變世界法則的奇械。如果未來能找到奇械領域的聖階強者,或許還能修復它的部分功能,將它改造成能產生六階反魔法力場的可控裝備。」
收妥了這個導致位面能量跌落的罪魁禍首後,芙雷德迅速與威爾斯會合。
此時的少年看上去已經把悲傷收了起來,至少從臉上看不出來。威爾斯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在原地悲痛,否則珊德菈就真的再無復活的希望了。
「走吧,讓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禦死長城。」
提著微亮的燭燈,威爾斯與芙雷德轉身離開了望月城。
「負能量漩渦關閉後,這裡很快就會被其他亡靈領主瓜分吧。雖然我們這次冒險運氣不錯沒碰上,但這裡可是棲息著聖階怨魂、骨龍和巫妖的絕地。」
威爾斯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座被埋葬在禁地中的死城。望月城的慘狀無情地印證了一個事實:秘密結社的陰謀,足以輕易傾覆一個國家。
借助空間魔法的加速,兩人一路疾馳。隨著他們越發遠離望月城,四周無處不在的壓迫感也逐漸減輕。回程途中甚至幸運地避開了其他亡靈領主地盤上的襲擊,最終,他們以比深入月之潮汐時快上數倍的速度,成功撤回了禦死長城。
再次仰望這座由教廷重兵把守、巍峨聳立的巨大城牆,威爾斯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開門!我是活人,讓我進去!」
來到厚重的城門前,他施展擴音魔法大吼。
城牆上的回應非常迅速。守軍立刻朝他施放了「偵測亡靈」的法術,緊接著,一道由牧師施放的正能量化作璀璨的白光籠罩而下。純淨的光芒流淌進威爾斯的四肢,讓他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
確認他能吸收正能量且毫無異狀後,沉重的城門伴隨著機械摩擦的轟鳴聲緩緩開啟。迎面走來的,依然是當初那位把守城門的聖武士。
「是你啊!我對你印象可深了,你是喬治大師指名的那個人。真沒想到你居然活著回來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那片死地裡待這麼久。」聖武士有些意外地揮了揮手,語氣熱絡。
「是我沒錯。」
「不過你身邊的這位……呃,是當初那位美麗的少女嗎?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你記錯了,是同一個人。」威爾斯懶得多費唇舌解釋。
離開長城關口,兩人準備動身前往帝國。但在經過城鎮的街道時,威爾斯卻不斷聽見人們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帝國的局勢。
「聽說帝國快要打內戰了……!」
「真可怕,據說好幾位聖階強者都已經現身了!」
「你覺得哪邊會贏?」
「發生什麼事了?」威爾斯立刻在街角的報攤買了一份報紙。頭版上用醒目的黑體字記載著東大陸的最新動態,他快速掃過一眼,眉頭頓時緊蹙。
「怎麼了?」芙雷德湊近報紙旁。
「簡單來說,帝國皇帝突然病危,而且至今尚未指定繼承人。這直接引爆了國內各大派系的矛盾——立憲派、專制派、共和派、調和主義者、聖階冒險家以及聯合主義者,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角力,企圖把自己的候選人推上皇位,或者乾脆藉機廢除皇帝這個頭銜。而在這群明面上的政客背後,更牽扯了秘密結社、宗教組織、聯邦的境外援助,以及各種老牌貴族和企業財閥的利益。」
「帝國要毀滅了嗎?」芙雷德問道。
「這恐怕是帝國建國以來面臨的最大危機。既然如此,那些傢伙絕對不會按兵不動的。」威爾斯眼神一凜。他確信,渴望製造動亂與死亡的末日救贖者,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們必須立刻動身。」
在車站迅速購買好馬車票、火車票與船票後,兩人準備離開這座長城邊緣的城鎮。
就在他們走向城鎮出口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慵懶地靠在斑駁的石牆上等著他們。
「唷,我果然沒看錯人。你真是個大善人啊,居然從裡面救出了幾萬人,這份偉業實在令人欽佩。」
留著一頭俐落棕髮的帥氣少年——喬治,笑吟吟地揮手向威爾斯打招呼。
「舉手之勞罷了。」威爾斯隨口敷衍,隨即反問:「你一開始難道不知道月之潮汐裡還有『林間仙境』這樣的活人城市嗎?」
「確實不知道。」喬治回答得理直氣壯:「不過我猜燭聖大人知道,教廷樞機大概也心裡有數。畢竟燭聖可是頂尖的占卜大師,能算出月之潮汐裡還有生還者也是理所當然的。」
威爾斯瞬間恍然大悟,也猜到了教廷先前遲遲無法展開救援的原因。在充斥著高濃度負能量的場域中,即使是教廷的聖階強者親自涉險去與佔有主場優勢的聖階亡靈搏命,也無異於自尋死路。
「林間仙境的那些難民現在怎麼樣了?」芙雷德關切地問道。
「教廷已經在附近重新劃定了一片區域,建立新城鎮來安置他們。放心吧,這些後續工作教廷會處理妥當的。」喬治露出善意的微笑。
「那就好,真是謝謝你們。所以,我現在是把這盞提燈還給燭聖嗎?」威爾斯拍了拍掛在腰際的古樸提燈。
「不,恰恰相反。燭聖還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原來你是來替燭聖跑腿的啊。」威爾斯心裡腹誹,表面上卻掛著和善的微笑:「替我向燭聖道謝。雖然我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總之,有什麼好東西要給我?」
「兩張聖階法術卷軸。」喬治從長袍內側抽出兩卷散發著神聖威壓的卷軸。卷軸由極品的高階天角獸皮製成,攤開的邊緣隱約可見繁複精美的神紋閃耀:「聖階神術『天堂審判』,以及聖階神術『舊日重現』。」
「天堂審判……那個能瞬間淨化整座城市範圍內所有惡魔、亡靈與魔鬼的毀滅性神術?對付末日救贖者確實用得上。但舊日重現又是什麼?」威爾斯對前者的鼎鼎大名早有耳聞,但後者卻十分陌生。
「這是一個能讓目標重返其歷史最強巔峰狀態的法術,效力上限為七階,持續時間十五分鐘。」喬治解釋。
威爾斯立刻意識到這個神術的戰略價值。一名聖階強者可能會因為暗傷或衰老,導致實力遠不如全盛時期,而這個神術能讓他們短暫重獲青春與巔峰力量。或者在實戰中,當一名聖階魔力耗盡、傷痕累累時,一道神術就能讓他瞬間滿血復活。唯一的缺點是上限僅為七階——也就是聖階領域中最底層的門檻。
「十五分鐘,對於聖階之間的戰鬥來說,分出勝負綽綽有餘,但用來追擊殘敵可能不太夠。我看這卷軸最好的用法,就是直接砸在帝國皇帝身上,讓他至少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把後事交代清楚。」威爾斯接過卷軸,半開玩笑地胡謅道。
「誰知道呢?」喬治聳了聳肩,他也猜不透這卷軸的最佳用途:「不過我認為,就算皇帝真的返老還童,恐怕也無力回天了。檯面下的各方政治勢力早已暗流洶湧,甚至與各種亂七八糟的秘密結社勾結在一起。在這種龐大的集體意志面前,哪怕是單獨的聖階強者也難以力挽狂瀾——因為那些勢力背後,必然也有聖階坐鎮。」
威爾斯想起一件事:「對了,你的神術書還在我這,冒險的時候幫了我大忙,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沒關係,那本書就送給你吧。」喬治大方地擺了擺手。
「那真是太感謝了。」威爾斯笑著點頭致意。
「最後,還有一位同行者。燭聖委託她陪同你前往帝國。」隨著喬治的話音落下,他側身讓出空間。一個威爾斯曾經見過的人——或者說,某種生物——緩步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的白髮金眼少女,穿著樸素俐落的白襯衫與短褲。她是白龍夏綠蒂。隨著時間推移,她並非毫無成長,如今的她,已然跨入了聖階的領域。
「威爾斯,遵循燭聖的指示,我將以個人立場協助你戰鬥。我會替你排除一切你所認定的敵人——無論對方是帝國官員、聯邦間諜,還是那些邪惡秘密結社的成員。」夏綠蒂的語氣平靜且毫無波瀾。
「非常感謝。妳還懂得一些簡單的神術和魔法吧?很高興能與妳合作。」威爾斯禮貌地點頭。
作為教廷豢養的巨龍,夏綠蒂的身分讓她具備極高的自由度,行動時不必過度顧忌教廷的官方形象;同時,她也不像燭聖或樞機主教那般樹大招風。
事已至此,威爾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定位與責任。
他,就是教廷安插進這場帝國動亂中的干預勢力。
「我其實很好奇,燭聖為何如此青睞我?雖然四階魔法師在一般人眼裡已算地位尊崇,但要涉入這種動輒牽扯聖階的帝國陰謀,我未免還是太稚嫩了些。」
「我也不知道。我只負責聽從她的指示。」夏綠蒂直截了當地回答。
連她也不知道?還是被下達了封口令?
威爾斯畢竟不是專精讀心術的心靈領域聖階,無法窺探夏綠蒂腦海中的真實想法,只能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該不會是那位大人物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好了,燭聖交代的事情我都辦妥了。祝你們武運昌隆。」喬治笑著揮手告別。威爾斯也禮貌地揮手目送他離去。
看著夏綠蒂這位實力強橫的新夥伴,威爾斯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算計,第一個計畫已然成型。
「去把我們的火車票和馬車票全退了。」威爾斯轉頭對芙雷德說道。
「退了?那我們怎麼趕去港口搭船?」
「騎她。這可比搭車快多了。」威爾斯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旁的白髮少女。
「好吧。雖然稍微有點累,但確實效率最高。」夏綠蒂毫不介意地同意了。
待芙雷德順利退完票後,三人來到了城鎮外空曠的荒野廣場。
「退後點。」夏綠蒂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解除了變形術。
少女嬌小的身形在一陣耀眼的冰藍色光芒中消散。下一秒,狂風驟起,一頭體長逾二十公尺的龐然巨獸憑空出現在廣場中央。
她全身披覆著如寒霜般純白、連攻城炮彈都無法擊穿的厚重鱗甲;每一塊隆起的肌肉都充滿了讓凡人武僧自愧不如的爆炸性力量。流線型的修長身軀連接著粗壯有力的巨尾,英氣勃發。滿佈交錯獠牙的巨顎微張,每一次呼吸,都朝空氣中噴吐著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極寒白霜。
城鎮邊緣的居民被這突如其來的龍威嚇得不輕,膽小的紛紛尋找掩體,膽大的則興奮地指指點點,為人生中第一次親眼目睹真龍而驚呼連連。
「騎龍啊……這可是我小時候的夢想呢。」威爾斯仰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由衷地感慨。
夏綠蒂低垂下修長的頸部,伸出巨大的龍爪。威爾斯和芙雷德輕巧地踩上爪心,被她平穩地送到了寬闊的龍背上。
緊接著,狂風呼嘯。巨大的龍翼猛然拍擊空氣,捲起漫天塵土,白龍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起初,她以每六秒兩百尺的戰術速度爬升;進入高空平流層後,便迅速切換成巡航模式,速度瞬間拔高了三倍。
威爾斯坐在平穩的龍背上,聽著耳畔風聲呼嘯,看著雲海在腳下飛速掠過。得益於聖階白龍自帶的抗寒氣場,威爾斯在萬尺高空竟感受不到任何寒冷。
他把手伸進空間戒指,指尖碰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張紙。那是珊德菈在長城腳下那座軍港城寫下的採購清單。驅靈蠟燭、恆溫睡袋、識破隱形卷軸,每一項旁邊都有她打的勾,又快又斜,像是一邊跟店主討價還價、一邊順手畫下的。最底下一行是她後來補上的:回程口糧,兩人份。他把紙摺好,塞回戒指的最深處,手指在裡面停留了一會兒,才抽了出來。
為了不再伸手去碰那張紙,威爾斯施展了三階魔法意識通路,將自己、夏綠蒂與芙雷德的精神連結在一起,建立了一個隱秘的三人專屬聊天室。
「說真的,如果在聖階級別的戰鬥中,妳直接變回真龍形態,使用冰霜吐息和神龍擺尾,那殺傷效果一定非常驚人吧?」威爾斯率先拋出話題。
「如果是用來割草對付凡人軍隊,確實很有用。但在聖階的生死決戰中,變回龐大的龍形,通常只會讓自己淪為一個巨大的活靶子罷了。」夏綠蒂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芙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威爾斯認知上的盲區,忍不住出聲發問:「威爾斯,你是不是根本不明白聖階的戰鬥究竟是什麼概念?在你心中,聖階魔法師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唔……移動的戰略核武?能輕易施放各種毀天滅地的禁咒?基礎攻擊範圍至少涵蓋十公里?」
「你說的這些現象並沒有錯,但那並不是聖階最可怕的地方。」夏綠蒂冷靜地解釋:「單純的破壞力只是魔力的堆疊。例如天災級的『閃電束雨』,只要找十個五階魔法師陣列共鳴,詠唱連鎖閃電也能達到類似的清場效果。聖階魔法師真正令人絕望的本質在於——當他們成功收容了象徵並跨入聖階後,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就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不再是人類?」
「沒錯。他們跨越了物種的界線,獲得了非人的免疫特權。」芙雷德接過話頭,詳細說明:「血肉生物有太多致命的弱點,而聖階強者可以透過切換生命形態,直接將這些弱點免疫。就像低階的顫骨術或裂骨術對我毫無作用一樣。水系的聖階強者可以將身體完全液化,化身為巔峰水元素;雷電系的聖階也能隨時轉化為純粹的雷電聚合物。」
夏綠蒂表示贊同:「聖階可以在聖階形態與凡人形態之間做到無縫切換。比如說那位竊星者,他能化身為恐怖的星妖,那是詭妖一族的聖階頂點形態。」
「所以,咫尺之書的魔導構體,其實就是奇械領域聖階的防護形態?藉此來免疫正負能量侵蝕、即死判定、神經麻痺和精神混亂等負面效果?」威爾斯舉一反三。
「正是如此。」芙雷德點頭:「奇械聖階多半出身於煉金術士。在晉升聖階時,他們會將自己的靈魂剝離,植入不可摧毀的魔法機械中,成為金剛石巨像或秘銀石像之類的不朽造物。甚至還有一種將自己直接煉成一本魔導書的方式。」
聽到這番詳盡的解說,威爾斯終於深刻體會到自己與聖階之間那道彷彿天塹般的巨大鴻溝。
「這麼說來,死靈系和陰影系的聖階,自然也能隨時將自己轉化為純粹的亡靈或無實體的陰影了?」
「完全正確。」
「不過,變身成超凡生物也並非完美無缺,有時候維持凡人形態反而更有利。」芙雷德補充道:「世界運轉的法則中存在著許多針對性魔法與特攻限制。例如天堂審判對亡靈和惡魔具有毀滅性的特攻傷害;火元素形態則會承受翻倍的寒冷傷害。遇到這種情況時,聖階魔法師只需瞬間變回凡人肉身,就能讓這些特攻魔法失去鎖定目標。這種形態切換幾乎不需詠唱,你可以理解為——在法術抗性與免疫機制的博弈中,他們永遠能在凡人與超凡生物之間,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姿態。」
在與兩位少女的意識交流中,威爾斯如海綿般吸收著關於聖階的隱秘知識,三人間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許多。
「照這麼說,既然聖階魔法師這麼難纏,他們在帝國裡應該也是最尊貴的特權階級吧?」威爾斯聯想到即將面對的帝國局勢。
「理所當然。」夏綠蒂回答:「在帝國,只要成功晉升為聖階魔法師,立刻就會被皇室授予至少侯爵頭銜,以及擁有實權的豐饒封地,並自動獲得帝國議會的終身議員席位。他們不僅有權獨立發起國家級別的提案,還享有明文規定的法律豁免權。無數財閥和地下組織都會捧著成山的財富,只為求得他們的一句庇護承諾。」
聽著夏綠蒂如此熟悉人類社會的規則,芙雷德對這位白龍少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我的主人尚存的上古時代,色彩龍無一例外都是極端邪惡殘暴的代名詞。妳身為五色龍之一的白龍,為什麼會願意為代表光明的教廷效力?」
「因為時代變了。」夏綠蒂的語氣依然平靜:「超凡能量衰退後,這個世界的環境已經不再適合我的祖先們恣意妄為。為了生存,龍族只能選擇尋求大國的庇護。教廷選擇了感化並馴服色彩龍,而帝國則接納了金屬龍。雖然我的祖先天生嗜血邪惡,但經過無數代的圈養與層層篩選,總還是能培育出相對溫順善良的個體。」
「搞半天,原來是被選育出來的白羽雞啊。」威爾斯聽完,忍不住在腦海中吐槽出聲。
說完這句,他不由自主地偏過頭,想看某個人朝他翻白眼。龍背上除了風,什麼也沒有。他把視線收了回來,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枚六芒星印記在雲層反射的光裡忽明忽暗。
聽到這句堪稱冒犯的形容,夏綠蒂卻絲毫沒有動怒的跡象。
她有著極好的修養……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白龍這個物種,天生智力就不太高的緣故。
帝國事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