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六章 為我而死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8/277 章 · 5454 字

在被死亡一指鎖定的瞬間,少年頓覺全身寒毛直豎,死亡的陰影死死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翻開咫尺之書,施放轉嫁命運。

就在法術即將成形的剎那,少年感到體內的臟器彷彿被無數雙無形的手瘋狂撕扯,劇烈地抽搐著,瀕臨爆裂。隨著他急促吟唱完最後一個音節,法術的目標被驚險地轉移到了芙雷德身上。

狂暴的負能量如同漆黑的洪流瞬間轉向,將少女的身軀無情吞噬、湮滅。

威爾斯急忙注入魔力,虛空之中,芙雷德的身影再次飄逸顯現,披風揚起,穩穩落於地面。

「……」芙雷德一時說不出話來。

「聖階魔法……死亡一指,她究竟是從哪裡弄來這枚寶石的?」

汗流浹背的威爾斯心有餘悸地辨識出了這個魔法。那是能瞬間抹殺生物單位的恐怖法術,即便僥倖抵抗,也必須承受海量的負能量反噬。芙雷德作為魔導構體雖然免疫了「即死」判定,卻依然無法承受聖階魔法的純粹破壞力,瞬間被那巨大的負能量撕碎。

如果他詠唱晚了哪怕一秒,現在化為飛灰的人就是他了。

「唉……」作為替罪羔羊的芙雷德沒有太多怨言,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工具理性又贏了一次。」威爾斯對這位夥伴的老實與包容感到慶幸。

與自己真正的死亡相比,讓能夠無限復活的她代為赴死,顯然是穩賺不賠的交易。芙雷德顯然也默認了這點——不過是倒楣地死了一次罷了,只要再次注入魔力就能重新召喚。

趁著魅魔釋放完死亡一指、徹底耗盡戰鬥力與意志的空檔,閃現至她身後的女妖藉機爆發出「真龍血怒」。

伴隨著巨龍咆哮的虛影,女妖的雙拳如攻城槌般貫穿了魅魔的胸膛,撕開一個恐怖的血洞。這隻高階魅魔宛如斷線的風箏,從天際筆直墜落,重重砸在競技場的石板上。

沒有任何生命能在承受如此重創後依然存活。

「戰鬥結束了?」威爾斯見狀,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芙雷德伸出纖長的手指,將半空中依然閃爍的次元門逐一點名關閉。很快,不再有惡魔從裂隙中湧現,殘存的幾十隻惡魔也被她迅速肅清。

女妖緩緩飄落地面。她終止了亡靈召喚,競技場內不再有死者湧入,只剩滿地殘缺的屍骸,無聲地訴說著方才戰況的慘烈。

月之潮汐的秘密已經解開,女妖的宿願也終於達成。

她的目光褪去了怨毒,變得柔和且清澈。她飄至威爾斯身前,將亡靈戰旗遞還。

「謝謝你們的幫助。我總算完成了自己的心願,我想……我很快就會消逝了。」

執念已了,她便沒有了繼續駐留於世的理由。對於眼前少年的幫助,她心中唯有純粹的感激。

「這個邪惡的獻祭魔法陣,你們打算怎麼辦?」女妖望向地面。

那裡匯聚了龐大的負能量與惡魔、亡靈的屍骸,原本是魅魔用來收納巫妖龍命匣、藉此晉升聖階的基石。

「直接破壞掉有點可惜,既然能用來晉級聖階,稍微改一改,自然也能拿來晉級四階。」威爾斯說道。

「要將這個魔法陣的目標轉移到你身上嗎?」女妖問。

「嗯,我正有此意。我手邊雖然有一個深淵象徵可以用來晉級,但我實在不喜歡,畢竟惡魔太難控制了。不過,過了這村就沒這店,我也該早日晉升四階魔法師了,否則要干預那些國家大事,我現在的力量還是太過渺小。」

女妖主動站上法陣的陣眼,開始操作陣紋,將獻祭目標轉移為威爾斯。

「陰影系與惡魔系只能說略有關聯,但如果是死靈系和陰影系,就能相輔相成了吧?」女妖忽然提議。

威爾斯先是一愣,隨即深覺有理。陰影與死靈系在幻術、召喚以及能量傾向上,確實有著極高的契合度。

「可是,我要去哪裡找死靈系的四階象徵呢?」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可以從我這裡拿走。」女妖直接說。

威爾斯再次愣住,抬眼凝視著她那清新脫俗的面容。下一刻,這位本該嫉恨生者的亡魂,眼角竟滑落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她用白皙的雙手虔誠地捧著那滴淚,遞向威爾斯。

女妖之淚。

那是世間極為罕見、傳聞中報喪女妖的淚水。

「真的很感謝你。要不是你的幫助,我永遠無法完成願望。」她誠懇地說道。

這是一滴純粹為了報恩而流下的淚水。

明白她心意的威爾斯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邁開步伐,站在了法陣的正中央。

於是,女妖開始低吟咒語。找回生前記憶的她,重新掌握了六階的魔法操控力,完成晉級儀式只是再簡單不過的小事,生前她也曾經幫助過祖國的許多魔法師晉級。

她單手抬起呼喚魔力,層層疊疊的漆黑魔法陣在天際展開,與地面的獻祭法陣遙相呼應。在她的引導下,如怒濤般的負能量朝著威爾斯手中的淚滴狂湧而去,捲起一陣黑色的魔力風暴,吹得少年的衣袂獵獵作響。

威爾斯瞇起雙眼,注視著那股負能量風暴不斷壓縮、匯聚進女妖之淚中,化為高純度的能量結晶。很快,吸飽能量的淚滴在他的魔力牽引下,緩緩沒入了他的胸口。

剎那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流淌於全身。他感覺自己與周遭的暗能量變得無比親和,肉體與靈魂彷彿在極寒的深淵中得到了重塑與淬鍊。

伴隨著淚水融入體內,充盈的負能量洗刷著他的靈魂,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天賦魔力態。

如同水到渠成一般,借助淚滴釋放的龐大能量,少年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池正在飛速擴張,對魔力的感知與操控也變得細緻入微。

這種高昂的攀升感逐漸平息,最終,穩穩地停留在四階巔峰魔法師的境界。

在他的視野裡,整個世界煥然一新。他能用肉眼看見空氣中負能量的流動軌跡;這些原本致命的能量不再排斥、侵蝕他的生命力。他獲得了強大的即死與負能量抗性,甚至能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施放耗時十分鐘的類法術,化身為靈體。

「四階了嗎?沒想到我終於跨過了這道門檻,成為真正的魔導士。」

威爾斯睜開雙眸,眼底閃過幽暗的流光。

順著能量的流動,他目睹了女妖存留於世的最後一幕——在確認威爾斯成功晉級後,她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徹底消逝了。

作為靈體,她的離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宛如一朵被微風吹散的雲,從此不復存在。

對於這位並肩作戰近兩個月的夥伴的離去,少年心中充滿了感慨。

「我會永遠記住這段與妳共度的旅程,也會記得……妳是一位極其擅長溫度管理的空調大師。」

他暫且將追憶壓入心底。

「還有額外的收穫……」

少年冥冥之中感覺到,有一股極其強大的負能量源頭正與自己的靈魂遙遙相連。

他轉頭望向祭台——那裡放置著巫妖龍的命匣。

威爾斯恍然大悟,這是女妖留給他的最後饋贈。

命匣原本是法陣的收容目標,女妖雖然將核心替換成了自己的淚滴,卻巧妙地保留了法陣與命匣之間的聯繫。作為新晉的四階魔法師,他現在已經可以借用巫妖龍的命匣作為施法增幅道具;未來若能將其徹底收容晉升聖階,甚至能引動足以震撼傳奇的月之潮汐象徵。

威爾斯果斷說道:「拿走巫妖龍的命匣吧,這可是稀世之寶。」

無論是巫妖還是巨龍,都是世間罕見的存在,而巫妖龍更是傳說中的傳說。

「你晉級後能調用的魔力增加了。只要一分鐘,我就能解開上面的封印。」

芙雷德走上前,纖纖素手輕抬,金燦燦的解密陣紋在指尖浮現。她全神貫注地開始破解封印。

「只要取走命匣,天空中的負能量龍捲就會消散。這何嘗不是件好事?月之潮汐的負能量濃度會大幅下降,亡靈領主們能調用的資源減少,它們成功掀起天災的可能性,以及對禦死長城的威脅強度,都將大為降低。」威爾斯覺得自己今天簡直是日行一善。

至於直接摘取月的象徵?他現在還沒那個本事,就讓它繼續高掛在天際吧。

看著芙雷德破解魔法,威爾斯腦中回放著剛才的戰局,越想越覺得古怪,忍不住吐槽道:

「那個魅魔是不是被人坑了?居然跑到天寒地凍的亡靈國度來拉起深淵惡魔大軍?仔細一想還真是滑稽。她當年為什麼不選女妖路線?末日救贖者明明也有死靈系的聖階吧?如果她佔據了死靈魔法的優勢和這片土地的地利,我們根本沒有翻盤的可能。」

「這可不好說。也許人家真的是愛美之心大於強度呢?在女妖和魅魔之間果斷選了後者,畢竟當了死人,可是會少掉很多感官享樂和慾望的。」珊德菈在一旁隨口答道。

威爾斯想了想,覺得還真有這個可能。

「那換作是妳,妳會選什麼?」

「我還是選女妖吧,我討厭惡魔。」

聽著珊德菈日常般的閒話家常,少年感到一種無比的心安。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時光,兩個人並肩坐在斷壁殘垣的廢墟上,輕鬆地清點著一天的收穫。

然而,在這放鬆的片刻,威爾斯的心頭卻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陰霾。

這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感讓他暗自皺眉。明明自己已經成功跨入四階,獲得了靈魂層面的蛻變,身邊還有實力強大的芙雷德護衛,究竟還有什麼危險是被他遺漏的?

為了壓制這股莫名升起的焦慮,他刻意加深了與珊德菈的閒聊,試圖分散注意力,但那股冥冥之中的靈魂預警卻如同針刺般,不斷撥動著他的神經。

直到下一瞬間——

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腳下爆發。一個披著破敗灰布袍的骷髏幽靈破土而出,死神般的鐮刀劃破空氣,直取他的脖頸!

猛然驚醒、雙目圓睜的少年,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

「獵魂者……!」

那隻手持戮魂鐮刀的幽靈,從林間仙境開始就一直如影隨形地尾隨他們。它利用靈體的特性潛伏在地下躲避偵測,像一條極有耐心的毒蛇,只為了等待這個最完美的出擊時刻。

它曾有無數次機會:在他們休息時它沒動手,因為有女妖和芙雷德守夜;在他們與魅魔死戰時它也沒動手,因為混亂的惡魔會干擾它的潛行,且眾人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而現在——女妖消逝、芙雷德分心解咒、眾人徹底放鬆警戒的這一刻,正是千載難逢的絕殺之機!

威爾斯終於明白自己忘了什麼。明明只需撒下一圈「防靈土壤」就能解決的隱患,此刻卻成了致命的疏忽。

他拚命扭轉身體想要閃避,但在遭遇突襲的瞬間,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動作慢得像是在泥沼中爬行。毫無疑問,等他完全轉過身時,那把鐮刀早已割下了他的頭顱。

「真該死……好不容易晉級了,居然要死得這麼蠢嗎?」

死亡逼近的剎那,少年的腦海中閃過紛湧而至的念頭。他想到自己死後許多事情的軌跡將會改變,但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心底甚至湧起了一絲解脫感。

但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

是珊德菈。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她沒有半點遲疑,用盡全力將少年推離了死神的軌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威爾斯眼睜睜地看著少女的身影擋在自己原先的位置,將他護在身後。那柄灰暗朦朧的戮魂鐮刀,就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從珊德菈的身軀裡穿了過去。沒有血。衣物沒有破,皮膚沒有破,鐮刃經過的地方,什麼也沒有留下。

她只是像一具從背後被剪斷了絲線的傀儡那樣垮了下來,膝蓋一軟,在威爾斯面前跪了下去,然後側身倒在石板上。

無法言喻的震驚與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淹沒了少年的理智。

再也顧不得其他,他發了瘋似地抽出腰間的神術書,強行催動了「撼魂天鐘」。

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專門針對靈體的強大神術。此前因為顧忌會誤傷女妖,他一直不敢使用;而此刻,伴隨著幾近失控的狂怒與憎惡,他毫無保留地釋放了這股神聖之力。

璀璨的神聖光芒在天際匯聚,化作一尊莊嚴的古銅色天鐘。無形的鐘槌重重敲擊,淨化亡魂的宏大音波在競技場內轟然迴盪。

這個針對靈體的致命打擊,讓獵魂者原本凝實的身軀瞬間變得黯淡且閃爍不定。

但它並未死去。承受著重創,獵魂者發出無聲的咆哮,再次揮動鐮刀朝威爾斯撲來。

此時,芙雷德終於驚覺後方的變故。她翩然旋身,潔白無瑕的衣袂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手中的長劍如閃電般擲出。

「鏘!」

飛擲而來的空間能量長劍在鐮刀落下的前一刻,精準地擊偏了戮魂鐮刀的刀尖,險之又險地為威爾斯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少年緊咬牙關,眼底佈滿血絲,第二次敲響了「撼魂天鐘」。

宏大的鐘聲再次響徹夜空,神聖的音波衝擊將獵魂者的身軀震得幾近透明。

然而,即便處於命懸一線的狀態,這個刺客依然沒有絲毫退縮的念頭。它的骷髏下顎張合,發出無聲的慘笑,不顧一切地舉起鐮刀,誓要與威爾斯同歸於盡。

就在鐮刀第三度劈落的瞬間,芙雷德雙手指尖爆發出耀眼的金光,那是空間閃現。

下一秒,威爾斯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十公尺開外。獵魂者那致命的一擊猛然落空,只斬碎了殘影。

獵魂者僵硬地轉動頸骨想要追擊,但當它抬起頭時,視野已被數道刺目的赤紅射線完全佔據。

威爾斯指尖噴湧而出的強效熾熱射線,將這名刺客徹底吞噬、焚毀。

但在火光中,依然留下了某些東西——那是獵魂者臨死前得意的笑聲。那滲人、尖銳、足以讓靈魂發顫的詭異笑聲。

隨著火焰熄滅,笑聲也逐漸消散在空氣中,但威爾斯知道,那猶如夢魘般的聲音將永遠縈繞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對獵魂者而言,能夠殺死目標身邊最重要的人,已經算是為它的主君完成了復仇。它死得心滿意足。

注視著獵魂者化為灰燼,少年的大腦卻彷彿停擺了一般,一片空白。他呆立在原地,什麼也無法思考。

「你沒事吧?」

芙雷德焦急地跑上前來。聽到她的聲音,少年空洞的眼神才勉強恢復了一絲焦距。

「不惜同歸於盡,也要為它的主君復仇嗎?」他喃喃自語,隨後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該死的騎士之國……!」

他狠狠咒罵了一聲,隨即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雙膝重重砸在石板上,跪倒在珊德菈身旁。

他顫抖著低頭,死死盯著少女的面容。她安靜得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深眠,但那毫無血色的臉龐與逐漸冰冷的肌膚,卻無情地向少年宣告了一個事實——她已經死了。

從童年時期開始,兩人在貧民窟裡搶食、在煉獄中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如走馬燈般瘋狂湧入腦海。他根本無法相信,這位陪他走過無數泥濘與鮮血的摯友,竟然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

「怎麼會……這樣!?這是一場夢吧?這絕對是夢吧!?」

威爾斯痛苦地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滴落。他再也壓抑不住喉嚨裡的哽咽,仰起頭,發出野獸般絕望的悲嘯。

「該死啊……!!」

他是多麼希望能代替珊德菈死去。眼眶被猩紅填滿,直到失去她的這一瞬間,少年才真正意識到,她在自己心中究竟佔據了多麼沉重的份量。

她是唯一的朋友,是他生命中的錨。正是因為兩人的相互扶持,威爾斯才能在那地獄般的流浪歲月中咬牙活到今天。

「為什麼會這樣……!妳不是標榜守序邪惡的煉獄騎士嗎?」

他恍惚地凝視著少女蒼白的臉頰,眼淚無聲滑落,聲音支離破碎:

「為什麼不繼續自私下去……為什麼……要選擇救我?」

空曠的競技場內唯有夜風嗚咽。

死去的人,再也不會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