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正義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4/277 章 · 7904 字
半巫妖一死,再也沒法向它問出大災變的任何訊息了。
威爾斯踩著地上殘留的骨粉,逕直走進城主府內。
半巫妖作為一名對知識有著偏執狂熱的高階亡靈,它的巢穴裡絕對藏著極具價值的筆記與文獻。
「介意告訴我,妳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嗎?還有,妳身上的氣息變了……妳升級了吧?」
穿過幽暗長廊的路上,少年偏過頭,向身旁的少女拋出疑問。
「沒錯。在萊卡貝薩與你分別後,我隻身前往了北方。」芙雷德語氣平靜地簡述著自己的遭遇,「在那裡,我找到了當年那場秘密的部分拼圖,以及我曾經遺落的書頁。藉由書頁,我尋回了過往的力量。那麼你呢?願意分享你知道的情報嗎?」
「我所知的也不多。」威爾斯聳了聳肩:「我只知道,古書內記錄了毀滅知識集苑絕對有妳的一份功勞。逆使徒亞拉里克利用咫尺之書摧毀了整個國度,但在那之後,那傢伙被教廷算計,死在了教皇的聖光下。咫尺之書作為戰利品落入教廷手中,妳也因此被封印在教廷深處。直到後來,我潛入偷出了這本書,才解開了妳的封印。」
「……」芙雷德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問道:「你知道什麼是超凡跌落機嗎?」
「沒聽過。不過,城主那傢伙確實提過超凡衰退的事。」威爾斯摸著下巴沉思:「它說,超凡衰退曾發生過兩次。神術的衰退遠比魔法來得更早;而月之潮汐的覆滅,則與魔法的衰退脫不了關係。因為月亮的象徵正是魔力之源,月的盈缺,即是魔力的潮汐。」
「這與我掌握的情報吻合。」芙雷德點頭:「末日救贖者在摧毀知識集苑後,下一步的計畫就是毀滅月之潮汐,藉此強行拉低整個位面的能量層級。」
「所以,引動大災變、把這片土地化作亡靈樂園,就是他們的手筆?而最終目的,是為了導致超凡衰退?」威爾斯眉頭緊鎖,隨即又問:「既然妳曾落在亞拉里克手中,有回憶起關於他的事嗎?」
「沒有。那個時候我的意識恐怕處於完全封印的狀態。」芙雷德搖頭:「他僅僅是抽取魔導書的力量,從未召喚過我出面,我自然不可能留下任何關於他的記憶。」
「那麼,當初究竟是誰將妳封印起來的?」
「關於這件事……我也毫無頭緒。」少女困惑地皺起眉頭。
幾人閒聊間,威爾斯上前推開了大廳側面的一扇沉重木門。這是一間裝潢意外樸素的臥房,空氣中瀰漫著古木與陳年紙張混合的淡淡檀香。靠牆的書櫃上,密密麻麻地堆疊著厚重的文獻。
威爾斯的目光立刻被角落一個掛著魔法鎖扣的巨大鐵箱吸引。他走上前,俐落地破解鎖扣,掀開沉重的鐵蓋——
剎那間,極致的猩紅光芒傾瀉而出,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整整一大箱鮮紅剔透、宛如凝血般的寶石堆成了小山。
「一整箱的苦痛精華……這可是極品啊。」威爾斯讚嘆道,「這是召喚和強化亡靈的頂級素材,用來佈置邪惡儀式也再適合不過。亡靈們對這種東西簡直欲罷不能。」
「數量如此誇張,這恐怕是它建城幾百年來榨取出的全部心血。要是全拿去黑市賣了,我看我們直接就能退休養老了。」珊德菈捏起一顆苦痛精華,舉至她那雙瑰麗的眼眸前細細端詳。一時間,寶石內流轉的猩紅血光,竟與她眼底的璀璨色澤交相輝映,難分高下。
威爾斯隨手撿起一顆,頭也不回地向後拋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一直靜靜漂浮在後方的報喪女妖仰起頭,紅唇微張,寶石精準地落入她口中。
「好吃。」女妖發出輕嘆。
「這些苦痛精華的背後,不知道堆砌了多少人的悲劇……」芙雷德看著滿箱的紅光,眉心深深蹙起,發出一聲長嘆。
威爾斯沒理會她的感傷,打開空間戒指開始毫不客氣地大肆搜刮。隨著紅光一顆顆沒入戒指,直到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鐵箱裡竟還剩下一半。
「滿了。可惜我的空間戒指容量太小,沒辦法全帶走。」
「我來幫你擴容。」
芙雷德上前一步,白皙的手掌在半空中輕輕翻轉,一道繁複的銀色魔法光環瞬間籠罩了威爾斯手中的戒指。原本飽和的空間紋理被強行拉伸,容量擴大了數倍有餘。
儘管她對這些寶石殘虐的製造過程感到不適,但力量本身並無罪惡之分,她並不反對威爾斯將它們化為己用。
「真便利,這樣就能全裝下帶走了,好了,我們分頭尋找巫妖的紀錄吧。」
清空了寶石,三人立刻在房間內翻箱倒櫃,投入到浩瀚的書海中。
時間在紙張的翻飛中飛快流逝,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從黃昏褪成了濃重的夜色。這位活了數百年的五階半巫妖不愧是愛好知識的傢伙,留下的資料豐富得令人咋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珊德菈:「我找到它的自傳了。這位半巫妖在大災變降臨前,只是一名研究死靈魔法的三階魔法師。災變爆發的瞬間,它抓住了死靈氣息急遽膨脹的空檔,強行施放了殘缺的轉化儀式,這才苟延殘喘成了一隻半巫妖。」
接著輪到威爾斯,他從一堆發黃的羊皮紙中抬起頭:「我翻到了關於月之潮汐的史書。上面記載,那個時代的月之潮汐是一個極其強大的共和國,由兩位執政官與一位監察官共同統治。」
「監察官是一位聖階強者,但史書後續補充他在大災變中隕落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兩位執政官——她們是六階的大魔法師。」威爾斯將銳利的目光轉向一旁的報喪女妖,「其中一位,就是妳。妳想起什麼了嗎?」
被點名的女妖迷茫地搖了搖頭,漆黑的髮絲隨之飄動:「我……毫無印象。」
「既然有兩位執政官,那麼當初出賣共和國的,或許根本不是妳?」珊德菈插嘴提出假設,但眉頭又皺了起來:「可如果不是妳,為什麼那個亡靈騎士會死咬著妳的畫像不放?」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解開了這個謎團:「出賣國家的確實不是她;但亡靈騎士指認的畫像,也確實是她。這兩點並不衝突。」
「啊?」珊德菈愣住了,滿臉錯愕:「這怎麼可能?」
「答案很簡單。」威爾斯手指輕敲著桌面:「史書上記載,這兩位執政官,是一對雙胞胎姊妹。真正的背叛者,是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姊妹。」
「生前的我……有一個雙胞胎姊妹?」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卻如同一根燒紅的尖針,狠狠刺入女妖殘破的靈魂深處,強行喚醒了那些沉睡在深淵的記憶碎片。
報喪女妖呆立在原地,虛幻的身軀劇烈閃爍著。
過了良久,她才從如潮水般湧來的回憶中艱難地甦醒過來。
「……」
「看來我猜對了,妳想起了很多事吧。」威爾斯說道。
女妖幽幽地張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空洞而飄渺:「沒錯……我想起來了。監察官是共和國最崇高的職銜,但為了防止政體腐敗,監察官被禁止參與行政,僅負責監督投票與頭銜任命。就在那一年,我和妹妹共同當選了執政官,我的名字甚至成為了紀年的年號。」
她頓了頓,語氣染上了極度的心痛:「但妹妹和我不同,她從小就充滿嫉妒心,凡事都要與我爭個高下……難道,真的是她作為背叛者,親手引發了這場大災變嗎?為什麼她要做到這種地步……」
「誰知道呢?或許等我們到了望月城,就能找到她這麼做的理由了。」威爾斯結束了這個話題。
最後發言的是芙雷德,她將一本厚重的黑皮書推到桌子中央:
「我找到了關於大災變的細節,以及那台超凡跌落機的紀錄。」
「這位半巫妖親眼目睹了災變的發生。它推測,背叛的執政官利用了巫妖龍的命匣作為鑰匙,開啟了龐大的獻祭魔法陣,將數座城市的活人瞬間化為血祭!她憑藉這股龐大的能量,撬動了傳奇遺珍『原界碎星』,強行撕開了通往冥界的門扉……而這一切最核心的目的,是為了修改月的象徵中關於魔力運作的底層規則。」
「專有名詞太多了,聽得人頭痛。」威爾斯揉了揉眉心,「妳能稍微解釋一下嗎?比如原界碎星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沒問題。你們應該都知道萬法之源——原界吧?」
見眾人點頭,芙雷德繼續說道:「魔法師想晉升傳奇的首要條件,便是能夠在原界中刻印下屬於自己的真名符號。而在遙遠的過去,我的主人在探索原界半位面時,硬生生從那裡帶出了幾顆原界符號碎片。這就是傳奇遺珍原界碎星。它們是這世上最頂級、最稀有的施法媒介,其價值足以引發兩個國家的全面戰爭。」
「我聽說過傳聞。」珊德菈適時補充,「據說曾經有一顆碎星,被竊星者用來作為登臨聖階的墊腳石。」
「我懂了。女妖的妹妹和末日救贖者勾結,拿幾座城市的平民當作燃料,撕開了冥界大門,並激活了原界碎星。」威爾斯恍然大悟,思路逐漸清晰,「那麼超凡跌落機又是幹什麼用的?」
「那是末日救贖者精心打造的規則干涉設備。」芙雷德的面容變得無比嚴肅:「它能強行修改月的象徵,藉此干擾原界對現實位面的影響。一旦機器啟動,全世界所有的魔法師,都會發現冥想積累魔力變得無比困難;想要領悟高階魔法、或者晉升為高位魔法師的門檻,將被拉高到一個令人絕望的地步。」
威爾斯點頭表示理解:「看來謎團的輪廓已經拼湊出來了。」
「但還有幾個致命的疑點:第一,質麗公主的委託和這起驚天陰謀究竟有什麼關聯?第二,背叛國家、打開冥界大門,對女妖的妹妹到底有什麼實質好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末日救贖者搞出這種全人類退化的把戲,圖的是什麼?如果全世界都很難進階,他們自己的組織不也會面臨人才凋零的窘境嗎?」
「這點我也想不通,筆記裡只記錄到這裡。想知道真相,只能親自去一趟望月城了。」芙雷德嘆息一聲,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也找到了一個好東西。一張半巫妖私藏著的五階魔法卷軸。」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質地堅韌的獨角獸皮卷軸,在桌上緩緩攤開。密密麻麻的魔法文字如同具有生命般烙印在皮面上,閃爍著耀眼且神秘的魔法靈光。
威爾斯見狀眼睛一亮,立刻啟動「窺秘之眼」進行鑑定。
「五階命運魔法……轉嫁命運?這到底是什麼效果?該死,我對命運派系的魔法根本是一竅不通。」
他難掩失望地撇了撇嘴,這種看著金山卻不知如何開採的感覺實在令人憋屈。
見多識廣的珊德菈瞥了一眼,輕鬆地給出了答案:「這可是個極品的命運系防禦魔法啊!它以極短的詠唱時間和絕對的防禦性聞名。在施法者即將遭受致命打擊的瞬間,只要你的意識能有所反應,就能啟動它,將即將承受的所有效果,強行轉移給一個與你有契約關係的友方單位……不論是召喚物,還是像我的夢魘獸那樣的動物夥伴,都可以作為替死鬼。」
「聽起來不錯,我可以把傷害轉移給芙雷德。」威爾斯直覺這魔法在實戰中會非常強大:「可惜是個五階魔法,消耗這麼龐大的魔力只為了免疫一次攻擊,性價比實在不好說。」
「糾正一下,不是免疫,是我替你承受了。」芙雷德銀眉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如果對手只是扔個熾熱射線或火球術,用這個魔法在性價比上可以說是極度虧損。」珊德菈笑著分析,「但如果對手對你用的是七階的死亡一指,那你可就賺翻了。」
「神奇的命運系魔法……確實罕見,這可是和靈魂系並駕齊驅的深奧道系。」威爾斯讚嘆。
「說到這個,這世上倒真有一個靠命運系魔法揚名天下的傢伙。」珊德菈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那就是『折命密使』。」
「那是誰?」
珊德菈介紹出聲:「末日救贖者中的聖階強者,一個被數個國家聯手懸賞通緝的恐怖罪犯。他就是當代的命運系大師。傳聞中,他能夠直接竊取別人的命運。末日救贖者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潛入手段,就是由他偷走目標的命運,然後完美地取代對方,以對方的身分繼續生活,連至親都無法察覺。」
「末日救贖者竟然還握有命運系的傳承?這能力聽起來也太讓人毛骨悚然了。」威爾斯不禁對高階魔法的詭譎感到一陣心悸。
珊德菈也隨之繼續介紹:「他也有簡單粗暴的應用方式。比如在戰鬥中,他能為自己降下不可思議的好運賜福;因為命運牽扯到定位與指向,據說他還精通真名魔法。如果你已經鐵了心要和末日救贖者對抗到底,總有一天,你會和這種怪物對上的。這傢伙的崛起過程還有點特殊,聽說當年他得到了一個內藏高階魔法師殘魂的水晶球,才成為聖階魔法師的。」
「折命密使嗎?我會把這個名字刻在腦子裡的。」芙雷德面容緊繃,眼神冷冽。末日救贖者所犯下的罪惡已經罄竹難書,無論前方是何等怪物,她都會傾盡全力將其抹殺。
結束了情報的整理與閒聊,疲憊感逐漸湧上。幾人決定在城裡挑一間旅店落腳。由於這是一座連活物都沒有的死城,他們隨意踹開了一間裝潢還算乾淨的旅店,利用現成的設施準備度過漫長的一夜。
「今晚就在這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安頓好後,珊德菈轉身去了廚房烹煮晚餐。
威爾斯則掏出自己的神術書,毫不客氣地一把塞進芙雷德懷裡。
「麻煩妳趁我睡覺的時候,把剛才的五階戰法轉換和五階轉嫁命運通通抄寫到咫尺之書上。這樣我以後就能直接用了。」
「你自己的魔法,為什麼不自己抄?」芙雷德瞪著他。
「因為我是人類,我需要睡眠才能恢復精力;而妳是個不需睡覺的化身。這在經濟學上叫做比較優勢,懂不懂?分工合作才能創造最大利益。」
不理會芙雷德無語的表情,威爾斯徑自檢查起咫尺之書的剩餘狀況。還剩下四張空白書頁,這意味著他還能再記錄四個五階魔法;而一旦選擇焚燒這些書頁,他甚至能強行越階發動六階魔法。
「跨過四階這道分水嶺後,魔法的破壞力簡直呈幾何倍數暴增……看來,我也得想辦法盡快把自己的階級提升到四階了。」
少年喃喃自語著,閉上了雙眼。
休息一日後,眾人離開了這座被死寂籠罩的林間仙境,正式朝望月城挺進。
失去了半巫妖的控制,城外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中,此刻正上演著荒誕而驚悚的一幕,成百上千具穿著破爛麻布衣的農夫殭屍,正漫無目的地在隨風搖曳的麥浪中遊蕩。它們手中依舊死死握著生鏽的鐮刀,但如今,這些利刃已不再用來收割麥穗,而是循著嗜血的本能,渴望收割任何鮮活的生命。
「繞開它們吧,浪費力氣清理這些傢伙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威爾斯冷靜地下達指令。
「多麼令人遺憾的景色。」珊德菈騎在夢魘獸上,故意嘆了一口氣:「一座建設完善、生氣勃勃的城市,就這樣淪為了鬼域。滿地的麥子沒人收割,很快就會爛掉;大地荒蕪,鳥獸沒了食物,也會在亡靈瘴氣的侵蝕下淒慘死去,或者變成殭屍野獸。」
芙雷德轉過頭來。在這種灰色的天光下,她的眼睛淡得像兩枚舊金幣。「妳說這話的意思,是覺得我們消滅那隻半巫妖做錯了嗎?」
「哦……當然不。我只是覺得,那些麻雀、野貓、野狗實在太可憐了。」珊德菈雙手捧心:「牠們又不會自己穿過次元門逃難,只能留在這裡等死。我看得心都碎了,畢竟我可是個堅定的動物保護主義者,這就是我的正義呀。」
「妳該不會接下來要提議,讓我再開一道大型次元門,把這些飛禽走獸全都送走吧?」威爾斯眼角抽了一下,腳步一點也沒有放慢:「第一,這些動物不會乖乖排隊進門,得分頭去抓,這麼大一片原野,妳打算抓到猴年馬月?第二,那麼大的門要燒書頁。我們馬上就要進望月城了,沒有資源和時間去搞什麼動物救援。」
芙雷德張了張嘴,又閉上。
「不救。妳總不會真的蠢到想去救這些動物吧?」威爾斯頭也不回。
芙雷德垂下頭。她的目光掠過麥田裡那些還在揮動鐮刀的白骨,又移開:「動物的話……就算了吧。」
「看來妳還是懂得取捨嘛。加油,往後的日子妳還得一直這樣選下去。」珊德菈在鞍上換了個姿勢,輕笑出聲:「說到底,還是妳太弱。要是妳現在是個舉手投足就能翻天覆地的聖階,說不定就能從容地把整片原野的動物全帶走了?」
芙雷德沒有答話。她握著劍柄的手指鬆開,又收緊,指節在白手套底下透出形狀來。
「夠了,我們繼續前進。」威爾斯抬手在兩人之間揮了一下,像在趕一隻蒼蠅。
「不提怎麼行?做出了選擇,就要有直視後果的膽量。」珊德菈俯下身,一條手臂搭在馬頸上。
「不去看後果,傷害就不存在,這種讓人心安理得的邏輯妳不懂嗎?別再拷打她了。」威爾斯嘆了口氣,順手扔出一句現成的話:「帝國哲學家康德說過,動物不具備道德主體的資格,也就沒有道德權利。動物的價值永遠低於人類,這就是理性的答案。」
「康德也說過,人永遠不可以僅僅被當作手段。」芙雷德抬起頭:「剛才你們用那句話的另一半,把幾萬人從半巫妖的熔爐裡拉了出來。現在又用這一半,要我把麻雀當作引火的柴薪。」
「所以我向來只引用對我有用的那一半。」威爾斯連臉都沒紅一下:「書就是拿來這樣讀的。」
「那麼,麻雀呢?救,還是不救?」珊德菈用下巴朝麥田點了點。
「我是為了積累力量!」芙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只有活下去、保留力量,我才能去幫助更多的人!為了更長遠的拯救,現在不得不做出這些微小的犧牲!」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聽見了裡面的算術。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珊德菈也聽見了。她的笑容回來了,比剛才薄。
「動物的命就可以犧牲?妳是說動物的命比人命賤?妳不是一直說生命至高無上嗎?再退一步,妳犧牲少數救下的那些多數人,真的會感謝妳嗎?像那個恨妳的希爾薇一樣?」
「如果任由半巫妖繼續殺戮,會有更多無辜者死去!希爾薇個人的恨意不重要,客觀上我救下了更多的人!我讓更多人免於不幸,這就是對的!」
「救下來的數量多,就是絕對的正確。」珊德菈從馬背上俯視著她:「這叫工具理性,最標準的那種。那我問妳幾件事。活著永遠是最重要的事嗎?活下來的人多,就一定比少好?」
「當然!生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有人痛苦到想自殺,妳會強行攔他?」
「當然會!」
「我小時候住的那條巷子裡,有個癱在門板上的男人。血不流動,肉開始爛,長蛆,一天比一天臭。他每天哭著求路過的人給他一刀。」珊德菈的聲音沒有起伏:「妳強行救下他,讓他這樣再活三年,世界上的幸福總量是多了,還是少了?」
「我記得他。」威爾斯在前面說,沒有回頭。
「只要活著……活著就不一定全是壞事!只要活著,就總會有轉機和希望!」芙雷德咬牙堅持。
珊德菈豎起一根手指。「他的轉機,就是爛到脖子。妳路過。妳怎麼辦?看著他爛掉?」
她沉默地走了三步。「……我會給他那一刀。」
第二根手指。「換一個。一名忠誠的戰士落到敵軍手裡,為了守住祖國的機密,決定咬舌。妳因為生命神聖跑去攔他,逼他活下去,結果他受不住酷刑洩了密,害死幾萬個無辜平民。」
「我會讓他咬。」這一句,答得比上一句快。
第三根手指。「如果他的祖國是個極端民族主義國家,正準備發動戰爭屠殺別的種族呢?他洩漏的機密,剛好能讓敵國阻止那場大屠殺。妳是讓他咬,還是撬開他的嘴?」
「那我會撬開他的嘴。」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聽見了:三個答案,沒有一個和另外兩個站在同一邊。她的臉沒有變色,呼吸卻亂了一拍。
珊德菈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在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妳看,妳自己也不信『生命神聖』。妳信的是妳當下覺得對的那一個。所以,命該由當事人自己來決定。妳滿口正義,卻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這些兩難吧?」
「好,由當事人來決定。」芙雷德抬起眼:「那麼,林間仙境的人被欺騙的這幾百年裡,他們決定過什麼?我所做的,正是把決定的權利還給他們。」
「妳還給他們的不是決定的權利,是一片廢墟。」珊德菈聳了聳肩:「希爾薇唯一想要的決定,是繼續什麼都不知道。」
芙雷德沒有反駁,只是扯了扯手套的指尖,然後又扯了一次。
「城主府門前說過的話,我不再說一遍。」威爾斯從前面回過頭來,腳步沒停:「只補一句。正義這種東西,是從它所生長的土壤裡長出來的。在游牧部落裡,殺人最多的人被稱為勇士;在農莊裡,同一個人會被吊死。妳只是恰好生在為妳喝采的那一邊,如此而已。」
芙雷德停下了腳步。另外兩人又走出去幾步,才發覺她沒有跟上。
「如果……如果我一直以來拚命追求的正義,到頭來只是一種自我滿足……那我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她的聲音幾乎被麥浪蓋了過去。
「意義當然是妳自己賦予的。只要妳做這些事的時候感到開心、問心無愧,那就夠了。」威爾斯轉過身來,語氣放緩了一些:「一切都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這又有什麼不好?」
「我從來不反對妳去追求那些能讓妳開心的崇高理想。前提是——」他瞥了她一眼,「別把妳的道德枷鎖套在我脖子上,讓我不開心。」
「呵呵,這才是人間真實。人活著不過是圖個樂子,說穿了,不就是自我滿足嘛。」珊德菈笑得花枝亂顫。
「那麼你們呢……」芙雷德重新邁開步子,追上他們,深吸了一口氣:「你們不惜踏進這片充滿死亡與詛咒的月之潮汐,難道……也僅僅是為了一己的自我滿足嗎?」
「當然。」
威爾斯迎著灰暗的天空,神色淡然:
「因為我欠了某個人一條命,而她要我來完成一件事。我站在這裡,只是為了履行那個承諾,順便讓我的良心過得去。」
他說這話的口氣,像在給人指路。
「好了,哲學探討到此為止。」他拍了拍手,把目光投向地平線盡頭那座隱沒在陰霾中的龐大城影。
「繼續深入吧。去看看望月城的最深處,究竟還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