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三章 潛入望月城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5/277 章 · 6980 字

走出金色的麥田,少年一行人背對著即將崩毀的林間仙境,繼續深入。

昔日為了運糧而鋪設的平整大道很快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佈滿裂痕的破敗石磚路。隨著他們不斷逼近望月城,空氣中瀰漫的死氣愈發濃重。望月城外溢的黑暗力量如同狂暴的催化劑,大幅強化了沿途遊蕩的亡者。如今,脆弱的一階骷髏早已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身披生鏽鎧甲的二、三階屍妖、拖拽著腐肉的巨型憎惡,以及在陰影中低泣的幽靈與女妖。

亡靈等級的攀升,讓隱蔽行蹤變得舉步維艱。

兩道半透明的蒼白怨魂在半空中如影隨形,緊咬著隊伍不放。而在它們身後,還跟著數以十計、步履蹣跚的龐大亡靈群。怨魂猛然張開扭曲的下顎,發出淒厲的死亡尖嘯,音波化作肉眼可見的實質衝擊波,直逼四人。

「被拉入戰鬥,甩不掉它們了!七里靴的加速效果正在衰減!」威爾斯咬牙,只能下令全員準備迎戰。

「這些該死的幽靈,用飛的比夢魘獸跑得還快!」珊德菈拔出武器,忍不住埋怨。

畢竟不受重力束縛,也沒有風阻與地形摩擦的干擾,幽靈的移動速度自然遠超生者。

「節約魔力,速戰速決,這裡的亡靈是殺不完的!」威爾斯沉聲提醒。

所幸有了芙雷德的加盟,隊伍戰力大增。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幾人在遭遇戰中早已培養出默契,紛紛找上最適合自己的獵物。

面對襲來的攻勢,端著魔導書的威爾斯行雲流水地施放出一連串法術:泛著微光的維生氣泡隔絕了腥臭的毒雲、抵抗負能量護盾防止了肉體侵蝕、光耀爆發精準鎖定幽靈的位置、防護箭矢彈開了骷髏弓箭手的冷箭,最後以防護感官完美豁免了女妖的音波攻擊,憑一己之力填補了團隊所有的防禦死角。

伴隨著一陣陰風,報喪女妖化作一道淒厲的灰影,蠻橫地鑽入一頭巨型憎惡那縫滿腐肉的龐大身軀中。緊接著傳來一陣牙寒的悶響,憎惡的胸腔劇烈膨脹,隨後「砰」地一聲炸裂開來,從內部被轟成了漫天飛舞的腐肉碎片。

魔導構體芙雷德則迎上了身披重甲的黑武士與屍妖。她手中那柄無堅不摧的空間魔法劍揮舞出奇異的波動,連周遭的空氣都被扭曲。那連精鋼都能斬斷的劍刃猶如切泥般,無聲無息地將強悍的亡者連人帶甲削成數段。

珊德菈嬌喝一聲,手中利刃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一記「辟亂斬」撕裂黑暗,將那些憎惡生者的怨魂接連劈散成飄揚的灰燼。

十幾分鐘的激戰過後,大地上只留下一地的殘骸與碎骨。遭遇戰一結束,他們不顧資源的損耗,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啟程。

時間飛逝,他們總算抵達了從未有活人敢深入的望月城周圍山丘。

這是連教廷聖階強者都視為禁忌的究極死地。

站在荒蕪的山丘巔峰俯瞰,這是一座被殘破高牆死死封鎖的寬闊廢城。傾頹的樓房猶如一具具龐大的屍骸,默默訴說著往昔的繁華;而在那些殘磚破瓦的陰暗街巷深處,密密麻麻的亡靈正毫無意識地徘徊著。

城市正中央,一道漆黑如墨的龍捲風宛如擎天巨柱般通往蒼穹,將龐大無匹的負能量瘋狂灌注天際。整片天空彷彿變成了一鍋被無形巨手瘋狂攪動的黑色泥沼,那純粹的死亡漩渦散發著連亡靈都會恐懼的威壓,任何活物一旦捲入,恐怕瞬間就會被同化為純粹的負能量。

在龍捲風的頂端,懸掛著一輪大得不可思議的滿月。那並非皎潔如雪的明月,而是透著死寂的灰敗色澤,彷彿要將整片天空都遮蔽吞噬。

而在龍捲風遠處的陰影中,還矗立著一扇高聳入雲的漆黑次元門。門框與門扉上雕刻著繁複詭秘的紋路——那是冥界之門。帶著已死之人的無盡怨憤,無數的亡靈正從門後源源不絕地湧出。

「好可怕的龍捲風……這種奇觀還是第一次見到。」威爾斯望著天際,喃喃感慨。

「我們該怎麼潛入這座生人勿近的城市?這裡充斥著負能量,光是站著體力就在快速流失。」珊德菈眉頭緊鎖。

「就潛行來說,密佈的負能量反而是絕佳的掩護。亡靈無法在這種環境中迅速辨識出我們的生命特徵,只要我再施放陰影隱形,就足以讓我們在城中悄然穿梭。」威爾斯冷靜地分析。

「那麼該從哪裡開始調查?這裡存在著亡靈領主嗎?」芙雷德問道。

「這附近的負能量太過濃烈,會輕易洗刷掉高階亡靈的心智,讓它們退化回憑本能行事的殺戮怪物。雖然負能量如汪洋般豐沛,但恐怕沒有任何亡靈領主敢靠近這裡。」報喪女妖極力抵抗著耳邊的低語,維持自己的意識不被殺戮慾望吞噬。

這恐怕就是望月城至今未被周圍領主瓜分的原因——沒有亡者想淪為失控的怪物。

「妳不會失控吧?」

「還撐得住,只要你定期餵我苦痛精華,我就能控制住自己。」

由於威爾斯身上存有大量的苦痛精華,自然能毫不吝嗇地維持投餵。

「真可惜,喬治當初怎麼沒給我一個安定心神的神術呢。」威爾斯嘆了口氣。

安定心神通常用來平復負面情緒的侵擾,在這種面臨狂化的絕境中堪稱神技,無奈他並不精通神術。

「望著這座城,妳有回憶起什麼嗎?」威爾斯轉向女妖。

她面露沉思,黯淡的眼眸中忽地閃過一抹異樣的光采。

「這熟悉的景色……我回想起了很多事。」她的聲音低沉空靈:「我想起了在執政廳門口,天空驟然陷入黑暗,無數首都的子民在哀嚎中被煉化為鮮血的景象。看見這副景象後,我立刻趕赴異樣的來源處,萬神殿,結果……卻遭到妹妹從背後偷襲。之後,我倒臥在血泊中,眼睜睜看著中央廣場的方尖碑湧現出漆黑的龍捲風,還有……惡魔的身姿。」

「惡魔?這裡不是不死生物的聖地嗎,怎麼會有惡魔?而且末日救贖者最愛召喚惡魔了,這兩者會不會有關聯?」珊德菈敏銳地抓住了盲點。

這番推測極具道理,幾人默默將其記在腦海中。

「妳提到了三個重要的場所,還記得它們在城市的哪個方位嗎?我們過去調查,或許能找到線索。」

「記得,請跟我來吧。我們先去執政廳。」

珊德菈把夢魘獸送回了牠來的地方。一頭每走一步都踩出火星的坐騎,是藏不進陰影裡的。

女妖輕飄飄地浮在最前方,引領眾人踏入這座凋零的死城。

在陰影隱形的籠罩下,四人彷彿融化在濃郁的負能量中,悄無聲息地穿行於廢棄的巷弄間。

沿途遇到的皆是無心智的低階亡靈,感知極差。在負能量的掩護下,只要不光明正大地走到它們眼前就不會被察覺。順著鮮少有亡靈遊蕩的小徑,他們順利抵達了一座宏偉的建築前。

這座建築佔地極廣,光是正門處便佇立著一座乾涸的巨大噴泉。大門兩側各守衛著一尊高達三公尺的重甲衛兵大理石雕像,歷經風霜卻依然威武雄壯,無愧於國家執政廳的威名。

「這整棟建築……居然是以大理石和玉石砌成的,既莊嚴美觀又能匯聚魔力啊。」識貨的珊德菈不禁讚嘆。

幾人隨即推開厚重的大門潛入內部。

執政廳的內部遠不如外觀那般保存良好,放眼望去滿是斷垣殘壁。正廳門口原本應有數十座並列的雕像肅立迎客,如今只剩下三四座在漫長的歲月中倖存,其餘皆已化作滿地碎石。

「在我的印象裡,執政廳的檔案庫在那個方向,說不定能找到一些遺留的史書或物資。」女妖指著一處幽暗的長廊提議。

眾人向著檔案庫摸索前進。

這裡只徘徊著幾隻低階的屍妖。珊德菈與芙雷德如幽靈般繞到它們身後,利刃與魔法劍無聲刺出,乾脆俐落地將這片區域清理乾淨。

確保安全後,幾人開始分頭搜刮情報。

威爾斯在崩塌的書架下翻出了一本殘破的古書。

「監察官、執政官、保民官、事務官、騎士與公民……這些是曾經『月之潮汐』國家的幾大階級。這個國家崇尚決鬥與騎士精神,執政官通常由兩人共同擔任,以避免共和政體腐化……有意思,最後一屆執政官的稱呼採用了陰性詞綴,和女妖描述的完全吻合。」

「這裡有好多屍體!」忽然,不遠處傳來芙雷德的驚呼。

威爾斯聞聲趕去,只見她站在一處被木板死死封住的小房間門前,房門已被推開,裡面竟堆滿了森森白骨。

眾人因好奇而湊近查看。

芙雷德跨過滿地骸骨,在房間內側的木桌上找到了一本沾滿乾涸血跡的筆記本。她快速翻閱後,明白了這場悲劇的始末。

「這裡曾躲藏著一群大災變後沒有立刻死去的倖存者,有老有少。在臨死前,他們寫下了最後的見聞,記錄了整座城市是如何淪為亡靈樂園的。最終他們面臨糧食耗盡的絕境,外出尋找食物的人再也沒有回來,多半……是剛走出去就被亡靈生吞活剝了。」

女妖的面容因悲憫而痛苦地糾結在一起:「這些人真是太可憐了……只能絕望地困在這方寸之地等死。整個國家都成了死地,根本無處可逃。」

威爾斯設身處地地想像了一下那種無論怎麼掙扎都註定邁向死亡的密室絕境,的確令人感到窒息與悲哀。

「希望妳不是導致這一切的兇手,不然這份同情可就顯得太虛偽了。」珊德菈忍不住吐槽。

「筆記裡還記錄了末日發生時的異狀。」芙雷德繼續說出關鍵情報:「根據倖存的一位魔法師所寫,是執政官背叛了國家。她們啟動了三個龐大的獻祭法陣:一個利用『巫妖龍的命匣』扭曲了月的象徵;一個召喚出了冥界之門;最後一個,則是惡魔轉化儀式……甚至在末日爆發的前幾天,還有人目擊到惡魔與亡靈在街頭廝殺的景象。」

「惡魔轉化儀式?」威爾斯一愣,「不是亡靈轉化嗎?為什麼是變身惡魔?這裡明明是死者的樂園啊。」

「筆記上沒寫錯,確確實實是惡魔轉化儀式。」芙雷德再次確認。

如果幕後策劃者使用了惡魔轉化,那就不可能變成女妖。正如女妖所言,背後捅刀的妹妹很可能就是主謀,那麼如今成為惡魔的人,必然就是她的妹妹。

「看來,這場災難可能真的不是妳幹的。」珊德菈看向女妖,語氣緩和了些。

「那個惡魔轉化的魔法陣在哪裡?」威爾斯追問。

「根據紀錄,魔法陣位於萬神殿內部。我們現在要直接前往萬神殿嗎?」芙雷德看向眾人。

但她很快注意到,威爾斯和珊德菈的臉色都十分蒼白。作為魔導構體,她免疫負能量的侵蝕,但另外兩名血肉之軀的同伴,即便有魔法保護,體力與魔力仍在澎湃的負能量中快速枯竭。女妖也需要時間平復波動的情緒,以免被殺戮本能吞噬。

「先休息吧。」威爾斯果斷下令。

「在這裡?這裡可是負能量的領域。」芙雷德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們有特殊道具。」

找到一處還算隱蔽的空房間後,威爾斯施放了清潔術掃去灰塵,接著解下腰間那盞燭聖的提燈,放置於地面。

點亮提燈後,柔和而堅定的橘黃色火光從燈芯亮起。十分鐘後,這股光芒已猶如利劍般撐開了濃稠的黑暗,形成了一方溫暖、安逸的淨土,將致命的負能量徹底隔絕在外。

「好厲害的道具。」芙雷德毫不吝嗇地讚嘆出聲,欣賞著這個溫和的燈光。

「連妳這古代構體都覺得厲害,那肯定真是件無價之寶。」威爾斯笑了笑。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盞奇蹟之燈的?」

「燭聖。」

「那位不屬於樞機的教廷聖階強者?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她確實贈予了我這盞燈。裡頭燃燒的是不朽明燭,多虧了它,我們才能在死地中喘息。」

在驅散負能量後,珊德菈拿出簡易乾糧組合,開始在燈火旁調製晚餐,同時好奇地拋出疑問: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會有『巫妖龍的命匣』?按理說,只要命匣還在,巫妖龍不就是不死不滅的嗎?怎麼會被拿來當作儀式的消耗品?」

「那大概是一頭死於戮魂殺這類法術的巫妖龍。」威爾斯攪拌著熱湯,冷靜地分析:「靈魂被直接湮滅,即便有命匣也無法借助不朽的特性復活,命匣自然就成了無主的強大魔力源。」

「那得是多恐怖的聖階強者,實力恐怕已經比肩傳奇了吧。」珊德菈咋舌。龍本就是位居頂點的生物,自願轉化為巫妖的龍更是難以徹底殺死的怪物施法者。能跨越命匣直接抹殺其靈魂,這份實力即便在聖階中也是鳳毛麟角,而且還要是對靈魂道系有研究的聖階。

食物烹煮完畢,四人圍坐在臨時的營火旁。

只有威爾斯和珊德菈能享用熱食,另外兩位不需進食的存在則默默望著火光,陷入了各自的深思。

「我的妹妹……究竟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女妖的聲音透著深切的哀傷與迷茫。

「追求永生、渴望無上的力量……任何一項慾望,都足以驅使當權者將臣民推上祭壇。」威爾斯淡淡地回應。

「可她從小就是個對美麗有著極度執著的人,我實在無法想像,她會為此自願變成一隻面目可憎的惡魔。」

「惡魔也有魅魔這種分支,同樣能讓她保有極致的青春美貌。」

「我還是很難相信……當年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討糖吃的女孩,如今會變成如此殘酷的暴君。」

「時間總會改變一個人的。」威爾斯輕輕吹了吹碗裡的熱湯。

另一頭,芙雷德一直沒有作聲。她的雙手交疊在膝上,手套的指尖對得整整齊齊,燦金色的眼眸倒映著躍動的燭火。

女妖說完那句討糖吃的女孩之後很久,她才抬起頭。

「她妹妹把幾百萬人推上祭壇,換她自己的永生和美貌。」芙雷德看著威爾斯:「珊德菈說我是工具理性。那她妹妹算什麼?」

女妖的輪廓在火光外淡了一淡,沒有說話。

威爾斯放下湯碗。火光只照亮他的下半張臉。「同一種東西。她算的是自己的幸福,妳算的是總量,算法沒有分別。」他從腳邊撿起一根枯枝。「所謂工具理性,就是純粹以增值為導向的思維。把一切事物,連人命和道德在內,都當成達成目的的工具;認為幸福可以量化,能製造出更多幸福總量的一方,就是絕對的正義。」

芙雷德的眉毛微微一挑:「總量更多,難道不對嗎?」

「不對,這套東西本身就矛盾。幸福因人而異,根本沒有一把普世的尺。一個人完全可以把自甘墮落當成他自己的幸福,並且甘願承受代價。」枯枝在灰裡畫了兩個圈,一個大,一個小。「妳看珊德菈,一碗肉乾湯就能讓她心滿意足。換一個貪得無厭的公主,天上掉下一千萬金幣,這筆錢給公主和給她,『幸福度』絕不相同。貪婪的人永遠填不滿慾望的溝壑。」

「喂。」珊德菈捧著碗,含糊地抗議了一聲,並沒有停下喝湯。

「再退一步。照工具理性,我們是不是該把所有人都洗腦成極度克制知足,好把省下來的物資集中供給少數貪婪的人?」枯枝又在灰裡戳了五個點。「或者更極端一點:一個健康的人路過醫院,裡面躺著五個瀕死的病人,缺心、缺肺、缺肝、缺腎、缺脾各一個。把這個無辜的路人綁起來活摘器官,救活另外五個,五條命換一條,總體的『幸福』不是變多了嗎?這就是妳的正義?」

「就算那五張病床上躺著的是我,我也不會要那個路人的心臟。」芙雷德答得很快,沒有去看灰裡那五個點:「你在跟一個不存在的我爭論。」

「在林間仙境,妳要的正是希爾薇的心臟。一個女孩的全部,換幾萬條人命。」威爾斯望著火:「妳只是沒有親手握過那把刀。替妳把刀拔出來的人,是我。」

芙雷德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她的手在膝上重新交疊了一次,換了另一條路走:「我們可以在不使任何一人處境變壞的前提下,追求讓至少一個人變得更好。」

「那只是經濟學上的理想狀態。」威爾斯抬眼看她:「若是一個人的幸福,注定要建立在吃掉別人的利益上呢?阻止他,他不幸;滿足他,多數人不幸。人有沒有權利行使自己的自由意志,去選擇禍害他人?」

芙雷德的眉心攏了起來,聲音比剛才輕:「這麼反常的人……真的存在嗎?」

威爾斯沒有回答,只是用枯枝朝黑暗裡指了指。望月城的方向。那裡有一個把整個國家獻祭了的妹妹,正在等他們。

女妖把臉轉開了。

「而且不反常。」威爾斯收回枯枝:「妳只是太獨特,沒有真正體會過正常人的慾望。想比別人強,想比別人聰明,想比別人偉大,想踩在別人頭上。」他一項一項地數,口氣平得像在數口糧。「攀比、競爭、忌妒、憎恨是人的本能,全都是排他的,只是我們平常把它們叫得溫良一點:想學會更多魔法,想考試考得更高,想當光榮的貴族和富有的企業家。她妹妹只是把那個『更』字,一路要到了底。」

「更何況,憑什麼妳定義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這本身不就是一種暴行?妳說的幫助,是要人力、要機構的,那些都得從別人身上刮資源。也就是說,妳要犧牲贊同妳的人,去改變不贊同妳的人。」他用枯枝撥了撥火。「就算改變了,那些人真的會幸福嗎?萬一牠是一頭被魔法啟迪、自願被吃的豬呢?牠會不會反而覺得妳妨礙了牠生來被吃掉的意義?為什麼不省下這些資源,讓那些人自甘墮落,把更多留給贊同妳的人?這樣大家不都開心了嗎?支持妳的人願意犧牲,妳就要犧牲他們來滿足妳所謂的『正義』?這未免太自私了。」

火星飛起來,落在他的靴子上,他沒有去管。

芙雷德沒有立刻答話。她的目光落在火上,一根手指在膝頭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她把這些反問一個一個翻過來看,想找出其中的接縫,卻沒有找到一道能讓她伸進手指的。至少今晚沒有。

她同時也察覺到,自己伸手去抓的每一個答案,仍舊是一個關於數目的答案:更多的幸福,更少的死亡。而那正是他早已選好的戰場。

手指停住了。芙雷德的銀色眉毛絞在一起:「但我依然相信,這世上存在著真正的正義。」

她抬起頭,火光在她金色的眼睛裡立成兩枚細小的針:「至少,世界上存在真正的『惡』。面對純粹的邪惡,把它打倒,難道不是真正的正義?比如去解決那些帶來無意義傷亡的天災,或者去消滅完全受邪惡本能驅使的惡魔。」

珊德菈把嘴裡的湯嚥下去,才插進來:「消滅它們,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幸福。充其量,只是減少了這無意義人生裡那些太過荒謬的痛苦。而緩解痛苦與帶來幸福之間,還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威爾斯朝她那邊偏了偏頭,算是同意:「確實,痛苦和幸福之間沒有換算公式。有時候痛苦被抽掉之後,剩下的只是乏味和空虛。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為,空虛總比被痛苦折磨好得多。就像天天做工是苦,可要是哪天突然不用做了,人多半又會掉進無所事事的虛空裡。」

「還有末日救贖者。我會傾盡全力消滅他們。」一想到這次來望月城的初衷,芙雷德的背挺直了一些,語氣重新堅定起來。

威爾斯把枯枝丟進火裡。「他們算是純粹的邪惡嗎?我不知道,至少目前的情報還值得打個問號。」

「大肆屠殺平民、挑動國家內亂、施行殘酷的活人獻祭……如果他們這樣還不算真正的邪惡,那什麼才是?」芙雷德盯著他。

威爾斯望著火,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凡是存在的,都有它合乎理性的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

「睡吧,今晚我們聊得夠多了。」

威爾斯轉頭看向窗外那彷彿要滴出墨汁的黑夜。他有強烈的預感,明天在萬神殿,必定有一場惡戰在等著他們。

芙雷德留在火邊。她沒有覺可睡,只是看著那一小圈火光,看到它矮下去。手套的指尖又對齊了一次。

火光的另一邊,女妖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