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一章 強化傳送門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3/277 章 · 5010 字

腳步聲在空曠的城主府長廊迴盪,她一抬眼,便看見威爾斯剛好完成魔法陣的最後一筆。

「快完成了,等我做完最後的佈置,只要妳開啟權能,通往教廷屬國的門扉就能敞開。」

威爾斯指尖轉動那枝沾染微光的魔法筆,地上的法陣正隱隱散發出魔力光暈。

「城市的治安狀況怎麼樣?可以順利組織市民嗎?」她關心地問。

大廳的一處角落裡搭起了簡單的辦公桌,珊德菈正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羽毛筆飛快地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件。

「很順利。」珊德菈頭也沒抬:「我接管了行政部門讓他們去組織市民、維持治安。在亡靈們的真實樣貌暴露後,很多人被迫接受了事實……他們這才驚覺自己不過是圈養的家畜,這座城市所謂的和平,是亡靈刻意用來迷惑他們的佈局。」

「還有我的幫忙喔!」

珊德菈身旁,活潑的戴利菈探出頭來,在眼角旁比了個俏皮的勝利手勢。

「我出面作證,向大家宣告妳們說的都是真的!我還公開了自己差點被轉化成女妖的經歷,並向珊德菈介紹了城市中的重要人物,方便她進行管理!」

有這位性格外向、在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二階巔峰少女魔法師出面,極大程度地佐證了珊德菈的可信度,也幫助她迅速穩定了整座城市。

「謝謝妳。」

「我才該謝謝妳呢!」戴利菈激動地上前,緊緊握住芙雷德的手,眼中閃爍著感激的淚光:「妳的救命之恩,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如果不是妳,我早就死了,甚至已經淪為亡靈!我必須誠懇地向妳道謝,謝謝妳救了我,也救了這座城市無數的人民。如果不是妳,我們將永遠被囚禁在這狹小的牢籠中。」

話音落下,兩人用力地擁抱在一起。

「這件事過後,我們應該就不會再見面了吧?以後如果有空,請妳一定要來那個邊境國家看我!」

「我會的。」

戴利菈在她的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便轉身離開,繼續投入到與城市要員們穩定局勢的忙碌中。

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芙雷德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城主府的大門。她站在寬闊的門廊台階上,望向府外正在集結的市民。就在這稍顯喧鬧卻充滿希望的氣氛中,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沿著街道搖晃地朝她走來。

那是希爾薇。她逆著逃難的人潮,步伐凌亂不堪地走上台階,髮絲黏在汗濕的臉頰上,原本充滿活力的雙眼此刻猶如死水般空洞,完全失去了作為服務員和廚師時那生氣勃勃的氣息。這異樣的模樣令人備感不安。

「怎麼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雙手死死揪著一把水果刀,口中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見到這位曾經互相幫助過的少女,芙雷德鬆了一口氣,連忙走上前去。

「希爾薇?妳沒事吧?我一直很擔心妳!妳的旅店裡住的都是外地亡靈,我很怕它們會在暴動時傷害妳,我還特意去旅店找過妳,可是那裡垮掉了,我沒找到人……幸好妳平安無事!」

芙雷德毫無提防地走向她。

看見芙雷德的身影,希爾薇死寂的眼中猛然竄起駭人的凶光——那是瘋狂的、晦暗的、盲目的發洩慾望。

「要是妳不出現就好了……是妳毀了我的人生!」

伴隨著這句撕裂喉嚨的尖銳嘶吼,發狂的希爾薇將手中的水果刀猛然刺出。銀光閃過,在芙雷德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刀刃直直沒入了她的腹部。

感受到刀刃沒入腹部的冰冷,芙雷德臉上那抹鬆了一口氣的神情瞬間凝滯。

她低下頭,呆呆地看著插在腹部的水果刀。傷口處沒有溫熱的鮮血湧出,但她卻感覺到,彷彿有某種比血液更珍貴的東西正在汩汩流逝。

看見這一幕,周遭的所有人都驚愕得啞口無言。

「為什麼……妳要攻擊我?」芙雷德怔怔地凝視著面前的女孩。

希爾薇那張曾經掛著明媚笑容的臉龐,此刻找不到一絲希望,只剩下被掠奪了一切後的極度絕望。

這一記攻擊似乎耗盡了希爾薇所有的勇氣與力氣。她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步伐踉蹌地後退了幾步,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接著,她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要是妳不出現就好了……妳毀了我的人生啊!」

「我家的旅店被亡靈摧毀了!那裡的產權是我爺爺花了一輩子才買下來的好地方!現在被迫遷移,就連我家的土地也變成一文不值的廢土了!」

「我的家人們也全被亡靈殺了……!要不是我剛好出門買菜,我也會死在那裡!」

「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考上公務員,結果整座城市都被妳毀了!我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了啊!」

「妳毀了我的故鄉,毀了我的前途,毀了我的事業……妳毀了我的一切!!」

她絕望地哭訴著,最後像是再也無力承受這崩潰的現實,放棄抵抗般地雙眼一翻,暈厥在冰冷的石板上。

凝視著倒在地面上的希爾薇,芙雷德原本清澈的雙眸逐漸失去了焦距。

「為什麼會這樣……我明明只是想……幫助所有人。」

她的初衷絕對是善良的,但現在,一個因為她的選擇而失去一切的人,就這樣活生生地倒在她面前。

如果沒有她介入,希爾薇原本是可以在謊言的溫床中,平靜且安樂地度過一生的。

見到這一幕,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次粉碎。她所期望伸張的正義,卻成了讓別人失去一切的罪惡。

大廳內的威爾斯聽見了外頭的動靜,他停下手邊的工作,面無表情地走出大門,來到芙雷德身邊,握住依然插在她腹部的水果刀一把拔出,隨意地「哐噹」一聲扔到一旁。

「不要想這麼多了,做妳覺得對的事吧。這不是妳自己的選擇嗎?」

「……」

「抬起頭來。我問妳,這是正義的事,對嗎?」威爾斯目光銳利,嚴肅地逼問她。

「這當然是……正義的。」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唯一堅信的事物,而威爾斯正是在提醒她這一點。

「儘管希爾薇不會因此而感激妳,但這就是正義的事,這樣不就夠了嗎?」

「但是我沒能幫助所有人。」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一種能讓所有人都認可的正義或秩序。」威爾斯嗤之以鼻,「試圖將所有人都納入妳認可的正義之中,本身就是天方夜譚。對於惡人而言,善本身就是一種惡行。做妳自己覺得對的事就好了。」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這不代表我們可以拋棄大多數人認可的善行與美德,我不會放棄正義,更不會認可道德虛無主義和相對主義……」

「我從沒說妳的正義是錯的,反而是對的。妳不就堅守了自己的正義,在希爾薇與城市之間,選擇了拯救城市嗎?所以妳根本不需要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懊惱。」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認為這樣同樣也是不對的。」

「為了大部分人的幸福,犧牲少部分人的幸福,這樣真的是合理的嗎?」她喃喃自語。

威爾斯聳肩以對:「事實就是妳已經做出了選擇。而妳現在卻在為那些被犧牲的事物感到無謂的悔恨。如果妳真的要悔恨,不如悔恨自己的無能吧!要是妳有聖階的實力,不就能把一切全部救下來了嗎?」

「……你說得沒錯,終究還是我太過無能。」

「既然如此,那妳的正義並沒有錯,這就夠了。不需要再去質疑自己的選擇。」

聽著他刻薄的話語,她卻意識到,威爾斯其實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換作是你,在大部分人的幸福和少部分人的幸福之間,你會怎麼選?」

「我的答案是:先給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一拳。」

「那如果無法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呢?」

「那就選啊。做自己認為最好的決定,選能讓自己最開心的選項。換句話說……既然非選不可,那就貫徹到底,選到世界末日降臨為止,只要無愧本心即可。」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說穿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絕對的正義。妳的正義,不過是剛好迎合了多數人的利益,讓妳生出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道德優越感。妳的正義和我的冷酷,骨子裡是同一種東西,都是為了讓自己夜裡睡得安穩。差別只在於,為妳喝采的觀眾比較多。」

這就是他的正義。

他總是做讓自己開心的選擇,與死死堅守著某些原則的她,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威爾斯淡然一笑,換上睿智口吻:「最愚蠢的人會說選擇是錯誤的。但是實際上,人類創造物質的速度,大於選擇必然造成的損耗。這種分配利益的陣痛是社會運轉的前提,所以選擇是永恆的。在社會學上,這種選擇又被稱為分配正義。在哲學上這個叫階級力量鬥爭決定社會財富分配,歷史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選擇。」

「你和我,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這具身軀上的任何損傷都能很快復原,但是心靈的創傷卻彷彿永遠不會結痂。

「主人為什麼要賦予我心靈呢?為什麼明明給了我這麼多強大的免疫能力,卻偏偏保留了這顆會痛的心。」

「想必,他是希望妳能用自己的心去尋找正義吧。」

「為什麼主人他,會希望我追求正義呢?為什麼他不直接把我改造成一個沒有心智、只懂得聽從命令作戰的殺戮機器?」

「因為妳的力量太過強大。若是落入窮凶惡極的人手中,將會對這個世界造成無法挽回的災難。」

芙雷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緊握粉拳,璀璨的金眸緊緊地盯著威爾斯:「我想了很多,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真的很後悔那時候沒能阻止你。這至少是我目前唯一能確定的一項正義。」

威爾斯聳肩以對,帶著淡淡的笑容:「那麼我也很慶幸,那時候我成功讓妳無法阻止我。」

「妳打算向我復仇嗎?容我再提醒妳一次,法律可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只會遺憾自己太過不成熟,竟然被你的滿嘴胡言騙了。要是你敢再把那張法律破紙拿到我面前,我一定會把它撕成碎片。」她認真地斷言,為自己無力挽回的一切感到懊悔。她一定要牢記這個教訓,下次絕對不能再犯錯。

威爾斯微微勾起嘴角。

「看來妳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那就不需要再徬徨猶豫。想點高興的事吧!我認識的廚師,沒有一個是不會偷吃肉的。希爾薇她肯定吃過人肉,這麼一想,妳難道不覺得她其實也很可怕嗎?」

「俗話說得好,『廚子不偷,五穀不收,荒旱三年餓不死廚子』。」

威爾斯回憶起年幼時居住在宮殿裡的時光,他記得家裡的那位御廚就經常偷吃肉。希爾薇身為負責處理食材的廚師,肯定也偷吃了不少原本要當作供品獻給亡靈的人肉。

「這不過是你的精神勝利法而已。」

「哈哈,適度的自我安慰也是很重要的。」

「你剛才拔出那把刀的時候,一次也沒有看希爾薇。」她迎著他的視線:「那不是不在乎。你是不敢看。」

威爾斯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幾名官僚快步走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他們匯報第一批難民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搬遷前往教廷屬國。

「聽到了吧?別再沉浸在無謂的憂鬱裡了。現在,該我們開啟傳送門了。」威爾斯向她伸出手。

如此攸關數萬人性命的大事自然不容有失,芙雷德立刻收斂起心神。

魔力的渦流在四周狂舞,揚起了少年漆黑的披風。威爾斯將手懸停在漂浮的魔導書上方,口中低吟著晦澀的咒文。

伴隨著詠唱,金燦的魔力如水銀般流淌。魔導書古樸精美的羊皮書頁邊緣燃起了虛幻的火焰,漸漸化為灰燼;腳下,少年親手繪製的魔法陣迸發出璀璨的金色光柱。在他們面前,虛空如同被無形之手撕裂,一道耀眼的次元門從原點浮現,隨後迅速擴張。

「實現吧,權能——空間穩定。」

芙雷德輕嘆一聲,緩緩伸出戴著純白禮服手套的手掌,朝著虛空用力一握。

數道閃爍著幽光的鎖鏈自天際垂落,宛如巨獸的利爪般抓向次元門,將其四個角落死死咬住。

虛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鏘」響,繃緊的鎖鏈徹底穩固了狂暴的空間亂流,將這扇本不可能開啟的超遠距離空間門牢牢釘死在現實之中。

同一時刻,咫尺之書上燃燒著的那幾頁也燒盡了,灰燼從書脊間簌簌落下。

「傳送門完成了,立刻組織市民們開始移動!」

隨著威爾斯一聲令下,官員們迅速展開行動。

兩名官員把昏迷的希爾薇從台階上抬了下來,安置進第一批出發的隊伍裡。

很快地,揹著大包小包、攜家帶眷的市民們,帶著方便攜帶的家當,宛如長龍般開始逃離這座已成死地的城市。幸運的是,教廷方面早有準備,邀請了擅長空間魔法的魔法師協助加固延長傳送門時間,讓遷移速度遠比計畫快上了許多。

留戀財產的人當然有,但在失去了半巫妖的庇護後,這裡很快就會變成禁絕一切生命的死地,任何神智正常的活人都不會想留在這裡等死。

兩天兩夜過去。

整座城市的難民在官員的引導下排好隊伍,藉由傳送陣的幫助,全數離開了月之潮汐的深處。

當最後一名難民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彼端後,閃耀的空間門便向內收縮,徹底關閉消失。

至於後續難民的安置問題,教廷和其屬國自然會接手處理。

「這樣一來,就算是完成燭聖的委託了吧。」威爾斯心想。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芙雷德。

「現在這座城市的人們已經得救了。我們聯手的目標達成,妳要終止契約了嗎?」

少年漫不經心地提問。畢竟目標已經完成,此時分道揚鑣再正常不過了。

「不要。」她果斷地拒絕了。

威爾斯聳了聳肩:「我是不介意妳死皮賴臉地待在我身邊,但我很好奇,為什麼?」

「因為你真的很討人厭。」

「這就是所謂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嗎?」他輕笑了幾聲。

「那麼,接下來的計畫就是調查半巫妖的藏書了。希望裡面能找到幫助我們弄清楚各種真相的資料。」

威爾斯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城主府幽暗的深處走去。

芙雷德佇立在原地,凝視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眸中翻湧著萬千複雜的情緒。

「也許一直跟著你,可以幫我認清……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

正因為威爾斯是與她截然相反的人,她深信,自己或許能從他身上得到某種感悟,並藉此找到那份屬於她的、真正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