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知識追尋者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1/277 章 · 1.0 萬字
晨光驅散了長夜的靜謐,威爾斯與珊德菈在旅店大廳會合。從希爾薇手中接過羊皮紙繪製的地圖後,兩人便動身前往城主府。臨行前,希爾薇一路將他們送到了店門口,在晨風中熱情地揮手道別。
踏上熙來攘往的寬闊街道,車馬與行人的喧囂撲面而來。
沿途所見絕大多數是透著鮮活氣息的普通人類,偶爾在人群中,會瞥見幾個步履略顯僵硬、披著厚重斗篷偽裝的亡靈。然而,它們都安分守己地低著頭穿行,枯骨般的手指安放在身側,沒有流露出絲毫攻擊生者的企圖。
順著這條奇異卻和諧的街道,他們來到了城主府前。
府邸大門兩側,矗立著兩名身披精鋼鎖子甲的活人士兵,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威爾斯邁步上前,遞出一張邊緣流轉著微光、由魔法凝聚而成的拜帖:「我想拜見城主。」
士兵接過拜帖,感受到上面殘留的魔力波動,眼中滿是驚訝與敬畏。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但請替我轉達,我們來自禦死長城所庇護的後方。」
「禦死長城?」守衛顯得有些茫然,顯然未曾聽聞這個名字,但出於對施法者的敬重,他還是恭敬地點頭:「我這就為您通報。」
伴隨著輕微的鎧甲碰撞聲,他轉身快步走入門內。
不消片刻,那名衛兵便去而復返,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這位先生,城主大人有請您入內。」
威爾斯與珊德菈作為唯二拜訪這座封閉之城的外界生者,能立刻獲得接見實屬正常。
他跨過高聳的門檻,走入城主大廳。
眼前的景象卻出乎意料,與想像中城主府該有的金碧輝煌截然不同,這裡的陳設堪稱簡樸,僅有幾座線條粗獷的石雕靜靜矗立在寬敞的大廳角落。
「看來這位城主並不講究排場,作風十分節儉啊。」威爾斯輕聲低語。
走到大廳深處,威爾斯立刻見到了一位面容和藹的青年。他身披一襲垂墜感極佳的深色法師袍,手中握著一柄法杖,渾身散發著學者的沉靜氣息。
「我是這座城市的主人。」青年微微一笑,嗓音溫和,「人們都尊稱我為『知識追尋者』,因為我熱衷於探尋真理,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那麼,這位來自遠方的尊貴旅客,輪到您自我介紹了。」
「我是威爾斯,這位是我的同伴珊德菈。」
「您能跨越漫長且危機四伏的死者國度安然抵達此地,著實令人驚嘆。除了二位,我未曾見過任何人能達成如此偉業,您或許是第一位活著踏足此地的外界旅者。」知識追尋者目光灼灼,言語中充滿了誠懇的讚美。
威爾斯輕笑幾聲,語氣輕鬆:「感謝您的誇獎。沒想到身為高高在上的五階魔法師,您竟如此平易近人,絕對是我見過脾氣最好的一位。」
青年微微一笑,答道:「我喜歡有知識的人,正如我的尊號,知識追尋者,您絕對是一位知識淵博的魔法師,所以如此客氣地對待您是理所當然的。」
「您太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剛入門的三階魔法師而已。」威爾斯謙遜地擺了擺手,「而您已跨越四階的桎梏,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大魔導士。在追尋知識的道路上,我遠不如您。」
青年搖了搖頭,法杖底端輕觸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言過其實了。再者,所謂知識,可不僅侷限於深奧的奧法。您既然能從禦死長城之外安然走來,想必見識過廣闊天地的風景。我對長城外各國的風土民情極為好奇,不知您是否願意與我分享?」
威爾斯略顯不解:「憑您五階的實力,想隨意離開月之潮汐前往周圍其他國度,應該是一點也不難吧?」
「並非我不想,而是不能。」青年輕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金色的麥田,「為了維持春澤萬物這座覆蓋全城的大型魔法陣,我無法離開這座城市太久。一旦我抽身,法陣停擺,亡靈便會失去控制,死氣與荒蕪將重新吞噬金麥原野。更糟的是,那些原本忌憚我力量而不入侵城市的亡靈領主們,也會立刻興兵殺戮。」
「原來如此,為了庇護這裡,您確實犧牲良多。」威爾斯恍然點頭,他能感應到魔力的流動,這座城市正是憑藉他高深的死靈魔法造詣才得以維持。
「不過,我有一事不明。」少年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看見這座城市裡混雜著許多亡靈……那些旅者其實都是死者吧?它們在私下啃食人肉、啜飲鮮血,這又是為什麼?」
「果然瞞不過您的慧眼。」青年不以為意地輕笑兩聲,「那些亡靈確實是路經此地的死者。它們有些留戀於生前的城市景象,想在鮮活的市井中回憶過往;有些則受本能驅使,渴求溫熱的血肉。透過滿足它們的這些需求,我的城市才能與周圍的亡靈領主維持和平。請別擔心,我提供的死者血肉,皆是城中居民死後自願捐獻的,就像醫院的大體老師一樣。這是我們城市獨有的習俗,追求死者與生者的共存,也是我畢生的願望。」
威爾斯點頭表示明白,隨後切入正題。
「今日特來拜訪您,是因為我想探尋月之潮汐毀滅的真相。作為這裡的主人,您一定知道當時的歷史吧。」
「我當然知曉。不過,知識的交易必須對等。」青年眼中閃爍著渴求的光芒,「我希望您能用長城外各國的事情來交換。」
「沒問題。」
在大廳柔和的魔法照明下,威爾斯將外界的格局娓娓道來,這場跨越生死的知識交流,不知不覺竟持續了數個小時。
「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世界上居然有帝國這般強大的國家,擁有巍峨的浮空巨型皇宮、數百萬精兵、火藥重炮與鋼鐵戰艦,甚至還設立了『應策局』這種超凡反情報機構……」青年聽得如痴如醉,忍不住感嘆,「還有教廷,原來正是這群精通神術的人在守護長城;至於聯邦……真是不可思議,世上竟存在如此倡導平等的國度,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與凡人的政治權力相同,在選舉時都只有一票。」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語氣中滿是神往:「果然,這世界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那麼,輪到我告訴你們答案了。」
他神色一肅,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可曾知道超凡衰弱?」
威爾斯心中一陣狂喜。他總算找對人了,超凡衰弱絕對與女妖的誕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當然,那是令整個位面超凡能量下降的重要事件。」少年答道。
「你們知道嗎?超凡衰弱實際上分成兩次。而月之潮汐,與第二次超凡衰弱有關。」青年壓低了聲音,「據我所知,末日救贖者在月之潮汐部署了某個道具,然後藉由這個道具的影響,強行干預了整個世界的超凡能量。」
「超凡衰弱……居然是兩起事件嗎?!」威爾斯瞳孔微縮,這絕對是足以震動外界的重磅消息。
「是的。神術的衰弱比起魔法還要早,樞機門檻的出現比起魔法的衰亡要早得更多。」
「可是,僅僅是改造這裡,居然能影響整個位面?」
「你知道『月的象徵』就在月之潮汐嗎?」青年的眼神變得深邃:「月亮本身便具有魔力,月的象徵便是魔法的具象化。因此,月之潮汐曾是世界上超凡力量最充裕的地方。大概是透過干預月的象徵,他們實現了對整個位面超凡能量的影響。而干預的方式,就是那場大災變。」
「所有線索都連上了……如果末日救贖者與大災變有關的話,拉洛莉亞的委託似乎就有了端倪。」威爾斯低聲呢喃。他問對人了,拉洛莉亞委託追查的邪教徒絕對和這件事有關。
「隨口附贈一件軼事吧,我聽說,那位阿萊克修斯在登臨傳奇境界前,還曾親自到過這裡。」青年又說。
「還有呢?末日救贖者具體是如何干預的?」威爾斯迫不及待地追問。
「這就是後話了。我掌握的這些歷史知識可以傾囊相授,但是你們必須為我完成一項任務作為交換。」
青年頓了頓,目光精準地鎖定威爾斯:「你似乎很擅長空間魔法吧?這恰巧是我涉獵淺薄的領域。」
「……?」威爾斯心頭一跳,略微驚訝。
「你從進門起就佈下了微型的空間魔法陣,隨時準備用次元門離開這裡,對吧?」青年眼角泛起笑意,「我好歹也是五階法師,窺秘之眼這種基礎探測魔法還是會使用的。」
心思被當面戳破,少年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威爾斯暗自苦笑,自己還是太低估了五階強者的博聞強識,即便不是專精的派系,在絕對的階級壓制下,對方多半也有能力識破他的小手段。
「我遭遇了一個極其難纏的對手。她精通空間魔法,憑藉各種經過附魔強化的次元門來去無蹤。」青年揉了揉眉心,狀似頭疼地說道,「她四處流竄,破壞農莊、摧毀建築、殺死農夫,已然成為這座城市最大的治安問題。我希望你能出手解決她……當然,你可以帶上你那位隱匿在暗處的女妖朋友一起去戰鬥。」
「敵人的實力有多強?」
「四階。」
「只要施展空間干擾阻斷次元門的傳送,破壞她的機動性就可以逮住她。我們這邊可是有五階的女妖壓陣,沒問題,我會替你解決這個難題。」威爾斯自信滿滿地答應下來。
「那麼我會讓探子將情報傳遞給你,希望能盡速得到你的好消息。」
「我現在立刻動身。」
威爾斯心中清楚,如此事關重大的歷史禁忌,其價值遠非各國的見聞可以換來。能以幫助對方解決一個心腹大患作為代價,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交易了。
做好約定後,少年、少女與隱匿的女妖便迅速出發執行任務。
剛抵達高聳的城牆邊緣,一具披著城衛兵鎧甲的殭屍便拖著僵硬的步伐快步迎上前向威爾斯匯報。
「大人,我們已經收縮了包圍網,調查到目標目前位於城門出口東南方十三公里左右。確認為雙人,一名是四階的持魔者,另一名則是背叛了我們的二階魔法師。」
「辛苦了,我們立刻動身前往。」
為了確保情報不會失效,他們沒有絲毫耽擱。
憑藉著魔法道具七里靴的加速效果,短短數分鐘內他們便逼近了目的地。那是一處坐落在金黃麥海中的農舍。農舍外圍的田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被打倒的殭屍農夫。
進入戰鬥狀態的威爾斯毫不遲疑,接連吟唱咒語,將「增速致勝」、「力量增幅」等魔法施加在同伴身上。
「出來吧!和我堂堂正正地一較高下!」
得到魔法加持的珊德菈鏘然拔出長劍,劍鋒直指農舍,朗聲邀戰。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珊德菈身後的空間驟然扭曲,一扇邊緣流轉著金燦符紋的微型次元門憑空浮現。
威爾斯瞳孔一縮,試圖調動精神力進行空間干擾,然而對方的施法等階更高、速度更快,干擾魔力如同泥牛入海。
伴著空間被撕裂的嗡鳴,一個純粹無瑕的身姿如靈燕般從門中俐落躍出。同時,一記挾帶著神聖金芒的華麗斬擊當頭劈下!
「鏘——!」
金屬交擊的爆音響徹麥田。珊德菈旋身險險擋下這一擊,卻仍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強悍力道震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妳是……!?」
珊德菈猛地抬頭看清了襲擊者。
那是一位有著純白無瑕容姿的少女。她擁有一雙鎔金般的眼眸,面容美若天仙,手持長劍的戰鬥身段翩然優雅,宛如在戰場上舞蹈。
「芙雷德莉卡。」威爾斯難以置信地輕聲唸出她的名字。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突襲的少女顯然也驚訝萬分,嫣紅的小嘴微微張開,持劍與珊德菈隔著麥田遙遙對峙著。
「原來是妳。總之,一直以來是妳在破壞這座城市的安寧嗎?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符合妳所追求的正義嗎?」短暫的錯愕後,威爾斯率先提問出聲。
「那個傢伙對你們說的話全是假的!這座城市根本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煉獄!」她眼底燃起一抹慍怒,義正辭嚴地反駁。
「妳到底知道了什麼?」威爾斯察覺事態有異。
「先把武器放下,我會告訴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芙雷德主動將劍尖垂向地面,開口提議。
珊德菈轉頭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威爾斯一眼,見後者點頭回應。
「沒問題。」
她們各自收起了武器。
「此事說來話長。我當初前來月之潮汐,是來尋找超凡衰弱的秘密的。」
「我也是,我剛聽說超凡衰弱其實有兩次。」威爾斯回應道。
「原來超凡衰弱還有兩次?」她燦金的眼瞳眨了眨,似乎頗為好奇,但很快搖了搖頭:「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總之,我打開次元門連續躍遷,穿過了禦死長城,避開了大部分遊蕩的亡靈,最終抵達了這座城市。起初我也很驚訝,在乾涸荒蕪的大地深處,居然還有如此繁茂的城市。」
威爾斯暗自思忖,因為她的本體並非活人,只是一本沒血沒肉又沒有靈魂的魔導書,一個魔導構體。所以她自然不會吸引亡靈的注意,也不需要休息或費力抵抗死亡氣息,能夠非常輕鬆地在這片亡靈大地上隨意穿行。
「接下來的事,還是請這座城市的居民親自跟你們講吧。」芙雷德轉頭向半塌的農舍喊出聲來:「戴利菈,快出來,向他們說明妳看到了什麼。」
伴隨著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一個躲藏在農舍後方的少女瑟瑟發抖地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法師披肩,魔力波動微弱,只是一名二階魔法師。
「她是我在這座城市認識的朋友。」芙雷德介紹道。
「兩位好……我是這座城市,林間仙境的住民。」戴利菈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恐懼:「林間仙境之所以被稱為林間仙境,就是因為外圍有一座森林圍繞著城市,擋住了外界的死氣……」
「扯遠了,總之城主……它實際上是一個巫妖!一個骷髏魔法師!人類的外表只是它的偽裝!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事!」少女突然攥緊雙手,情緒瞬間失控,萬分激動地喊著:「我告訴大家,但他們都不願意相信我,反而指責我是背叛者,說我瘋了!」
「妳是做了什麼事,才發現了真相?」威爾斯如遭雷擊般愣住了。回想不久前在大廳裡,他竟一絲一毫都未曾察覺那位和藹的青年居然是亡靈。
「我還在學院上學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這裡的魔法教育,徹底抹除了二階以上的偵測性魔法。沒有識破隱形、沒有窺秘之眼、沒有陰影探測、沒有黑暗視覺、沒有偵測邪惡、沒有偵測亡靈!」戴利菈咬著發白的嘴唇,顫抖著回憶。
「而在古書記載裡,掌握這些魔法並不困難。那麼這座城市為什麼沒有人學呢?這是一座孤立於死地的城市,大家更應該掌握才對吧?我曾經問過老師,他說,城主認為這些魔法太珍貴,只有自己認可的人才能學習。現在真相你們也應該猜到了,它只是不想讓人們擁有看出城市內有亡靈的能力!」
「而我知道城主是巫妖的事,是這樣的……」少女的瞳孔因恐懼而微微擴散:「最近半年,我鑽研魔法刻苦冥想,很快觸及了三階的瓶頸。但當我想正式踏進三階時,城主下達了召見令,說要經過秘密會談才願意授予我魔法。」
「我當時不疑有他,立刻前往城主府和它會面。」
「於是它……它就用那副溫和的面孔問我:『妳是否有為了知識,願意捨棄一切無用之物的決心?』」
「我毫不猶豫地說有。」
「聽到我的承諾,它滿意地點頭,說願意教導我三階魔法。」戴利菈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遏制的哭腔。
「我原本還很高興,但是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它身上的活人偽裝剝落了!它宣告,它要施展死靈法術把我轉化成女妖!」
少女難掩驚駭,如今回想起那一幕依然渾身抖如篩糠。
「它問的問題,我原本還以為只是學院裡考驗決心的客套話呢,結果它是認真的!它告訴我,只要蛻變成不死生物,就能解除壽命和生理慾望的限制,將一切投入在追求知識中。所以它要將我的靈魂生生從血肉上剝除,把我留下的肉身切成肉片,送給城裡其他亡靈吃!它還恬不知恥地將這暴行美其名曰『物盡其用、還於自然』!」
「我嚇傻了,癱軟在地。它是高達五階的恐怖怪物,我絲毫沒有還手之力。就在我將要被殺死之際,我捏碎通訊符呼喚了芙雷德,是她及時打開傳送門救了我。」
「自從潛入這座城市,我就敏銳地察覺這裡有很大的問題,到處都是飢渴難耐的亡靈以狩獵的目光貪婪地看著人們。所以為了預防萬一,我提前在她身上施放了情感標記,如果出事了我就能第一時間趕過去。」芙雷德接口回應:「最後就是你們看到的現狀。我們兩個逃出了那座魔窟,但也成為了全城通緝犯。我們只能盡量不傷害被蒙蔽的追捕者,一面在原野間轉移獲取食物。」
「妳不是信誓旦旦地答應要『捨棄一切無用之物』了嗎?怎麼沒完成自己的諾言?」聽完這番離奇遭遇,珊德菈忍不住勾起一抹諷刺的冷笑。
「誰……誰會往那種恐怖的地方想啊!」戴利菈委屈地大聲反駁:「我還以為那就是走個過場的客套話呢,表露一下自己有追求魔法的決心之類的。要是我早知道代價是要成為女妖,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接受!」
「城主真的是巫妖?那種傳奇怪物?」威爾斯心中既感到一陣面對不可戰勝之敵的無力感,又感到難以置信,它那張溫和的面皮和毫無死氣的外表偽裝實在太過完美了。
「它的說辭其實有蠻多邏輯破綻的。不過,最弱的巫妖門檻至少也是七階,那個城主只有五階,它絕對不可能是真正的巫妖。充其量,它只可能是半巫妖——也就是因為魔力等級不夠,導致命匣與肉身轉化儀式只完成了一半的次級亡靈生物。」珊德菈冷靜地分析後回應。
「城主的真面目是一隻半巫妖?」威爾斯將信將疑地轉過頭,望向身旁虛無的空氣。
「是的,她們所言非虛。那傢伙身上的確散發著半成品的惡臭死氣。」
伴隨著一陣如水波般的空氣扭曲,一道半透明的幽藍倩影緩緩浮現。那是威爾斯的女妖同伴。
「那妳怎麼不早點提醒我?」威爾斯有些無語。
「你又沒開口問我呀。」女妖無辜地眨了眨眼,蒼白淒美的臉龐上寫滿了理所當然。
「鬼……有鬼啊——!!」
本就緊繃到極點的戴利菈,冷不防看見女妖毫無徵兆地顯露出身形,頓時嚇得肝膽俱裂。她指著女妖淒厲地尖叫了數聲,瞳孔上翻,女妖天生攜帶的「驚駭生命」能力直接擊潰了她脆弱的神經,少女兩眼一閉,直挺挺地暈死在泥地上。
「大可不必如此驚慌,她是我新認識的夥伴。」威爾斯瞥了一眼昏迷的少女,對芙雷德無奈地說道。
「看來在我們分別的這段時間裡,你也經歷了不少奇遇。」芙雷德打量著那名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妖,若有所思地說道。
「如果遭遇屬實,它會做這種暴行肯定不是一兩次,而且絕對不是只針對戴利菈,轉化生者,恐怕早已成為它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很快拼湊出了殘酷的真相:「我徹底明白了。它根本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庇護者,它是將這座城市的數萬生者作為亡靈軍團的預備役了!只要有優秀的魔法人才出現,它便以賜予知識為餌將其轉化成高階亡靈來補充軍團。至於那些被圈養的平庸凡人,活著的時候還可以拿來隨意折磨,煉製苦痛精華之類的邪惡施法材料;一旦老死病死,凡人的血肉就可以當作飼料投餵給食屍鬼,剔除的骨頭還能被重新拼湊,用來召喚骷髏兵!」
威爾斯忍不住發出一陣笑聲:「對於它這位死者來說,活生生的人類不過是倉庫裡的資源。它煞有介事地庇護生者,心態和經營大型屠宰場的牧場主差不多。就像我們圈養羊群定期割毛,等到羊老了再宰殺吃羊肉一樣。不得不承認,比起那些生來就準備用於盲目宰殺的豬,它至少懂得把凡人當作有長遠價值的羊,甚至還準備讓大部分家畜安心無知地度過一生。以一隻亡靈的標準來評判,它的道德底線還真是出奇地高啊。」
聽著威爾斯冰冷的剖析,芙雷德完美的臉龐上浮現一抹悵然,她幽幽地嘆息著:「這世間,誰對誰又不是明碼標價的資源呢?在貪婪的店主眼裡,拚命幹活的雇員也是資源;所以生者剝削生者時,心態與那隻半巫妖也是一樣的。甚至對於我們這些非生命體而言也是一樣的……在你的眼裡,作為魔導書的我,不也同樣是件好用的工具與資源嗎?」
威爾斯愣了一下,隨即再次輕笑出聲:「看來離開我之後,妳的腦袋開始開竅、變得靈光多了。這段日子,妳必定也經歷了許多世態炎涼吧。」
「也許等這一切結束,改天我們可以好好交流彼此的見聞。」芙雷德垂下眼簾。
「所以聽這意思,你們是決定摒棄前嫌,聯手去討伐它了?」珊德菈似乎極不喜歡這個魯莽的選項,她半瞇著眼睛,尖銳地提問。
「退一萬步說,不管它背地裡幹了多少血腥齷齪的壞事,但這層籠罩在城市上方的庇護結界卻是真的。」她將手按在劍柄上,拋出現實的問題:「你們就算成功討伐了它,之後城市內那幾萬手無寸鐵的人們又該怎麼辦呢?失去了春澤萬物法陣,金色的土壤會瞬間變得荒蕪,永夜般的黑暗會重新降臨天際,鳥獸會因死氣腐蝕而凋亡。失去了結界,人們要麼活活餓死,要麼在餓死之前就被周圍蜂擁而至的其他亡靈領主殘忍虐殺。你們不覺得,犧牲極少數人來維持眼下這種虛假的和平,才是最優解嗎?」
「珊德菈說得沒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拿了情報就離開這裡確實也是一個選項。如果這座謊言之城裡,只有這位可憐的少女魔法師因為撞破真相而沒有容身之地,我們大可帶她一起穿越月之潮汐,徹底離開這座被死亡氣息包圍的死城。」威爾斯摸了摸下巴,也認可珊德菈提出的這一務實意見。
至於原本答應城主要抓住芙雷德的承諾,他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他可不認為自己可以和一位傳奇魔導書比拼空間魔法的造詣。
「被它唬騙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可不止她一個!」芙雷德斷然搖頭反對,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不可妥協的光芒:「我們要是對此視而不見不去討伐半巫妖,它就會心安理得地繼續將數萬人像牲畜一樣蒙蔽在虛假的太平中!未來,像戴利菈一樣滿懷夢想的年輕人依然會遭到毒手,他們會被強行轉化成淒厲的女妖、轉化成沒有痛覺的死亡騎士……轉化成面目全非的自笞天使……淪為供它驅使的各種醜陋亡靈生物!」
「但是因為這種淘汰機制,更多普通的凡人可以倖存啊。為了有足夠多的魔法人才,它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人口數量,才會有足夠的人口基數產生人才。這意味著它不可能大規模殺死太多人。也就是說,透過死掉一小部分的倒楣鬼,成千上萬的更多人得到了堅不可摧的安全保障。」珊德菈寸步不讓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這根本是強詞奪理!那隻半巫妖用謊言欺瞞了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又殘害了那些最願意相信它、追隨它的人,這絕對不是正義的!」芙雷德端正了容顏,無比認真地反駁:「而且誰敢保證它的仁慈能維持多久?哪天若是浮現了極端需求,比方說因為戰爭而導致它嚴重缺乏亡靈兵力了,這隻半巫妖完全可以撕下偽善面具殺雞取卵,一夜之間殺死所有人以便強行補充軍團!所以,這種建立在單方面施捨的統治關係,簡直脆弱得不可靠!」
「那妳又是誰?妳一個外來者又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地替這幾萬人做生死決定?萬一城裡有人在知曉真相後,依然覺得被亡靈圈養的秩序更好呢?萬一有人就是心甘情願地接受被半巫妖統治呢?」珊德菈只覺得眼前這個少女的道德感過於自以為是,她毫不留情地提出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資格?」芙雷德反問:「半巫妖可曾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被圈養?它連讓他們知道自己正被圈養的資格,都不曾給過。我所做的,不過是推開城門,把真相帶到光下。走或留,我不替任何人決定。」
「真相一旦見了光,這座城就沒有可以留下的餘地了。妳給他們的不是選擇,是一片廢墟。」珊德菈冷冷地笑了。
「那也是他們自己的廢墟,而不是它的牧場。」她停了一下,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動:「至少,他們會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餓死的。」
「說得真動聽。但願到了那一天,妳還能當著挨餓的人的面,把這句話再說一遍。」
「這是我所貫徹的正義。」芙雷德的聲音重新平穩下來,帶著鐵一般的硬度。
「而且這點妳不用擔心,我早已計算過時間。」她平靜地對上珊德菈審視的目光,條理清晰地剖析:
「春澤萬物是覆蓋全城的大型法陣,即便半巫妖死亡,殘留的魔力與外圍的林間仙境森林,也需要至少兩到三天的時間才會被死氣徹底腐蝕。而周圍的亡靈領主們生性多疑,從察覺半巫妖死亡、到互相試探、再到集結大軍興兵前來,至少也需要數日的準備期。」
「也就是說,在結界徹底崩潰與亡靈大軍兵臨城下之前,我們有整整兩天的安全黃金緩衝期。這段時間,足夠我們組織並傳送走所有人。」
她不再理會珊德菈的質疑,而是緩緩轉頭,將目光鎖定在威爾斯身上。
「而且,我手裡握有能拯救所有人的完美方案。」她胸有成竹地說道:「只要你我再次締結契約聯手,即可拯救這些人。我如今已經跨入四階的門檻,結合你的龐大魔力,只要不惜代價地焚燒我的本體書頁施放六階的強化次元門,就能一口氣將這數萬人全部傳送回禦死長城周圍的安全城鎮。」
「焚燒書頁強開傳送門……還真是令人懷念的場景啊。」威爾斯恍惚間回憶起當年列車上的那一幕,忍不住聳肩以對:「不過妳的變化還真是大得驚人啊,以前那個猶豫不決的傢伙,現在居然能如此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決定了。」
威爾斯權衡了片刻:「我沒意見,儘管少了一個訊息源,但是拯救這些人,也不愧對給了我提燈的燭聖,教廷想必很樂意接收這些可憐人。」
他暗自揣測,也許燭聖正是早已在占卜中預見了今日的因果,這才刻意給予他提燈。
「既然你都沒意見,那我也沒意見。」眼見威爾斯表態,珊德菈攤開一雙素白的手掌表示無所謂。威爾斯瞥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剛才那些話,多半是把這件事當一道戰術題在推演。
「戴利菈若是醒來聽到這個計畫,想必會高興得哭出來的。她一直期望著,能有奇蹟降臨拯救那些被謊言欺騙的人們。」見眾人達成共識,芙雷德終於鬆了一口氣,緊繃的雙肩也垂了下來:「雖然關於過去,我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是現在最緊迫的目標是徹底解決那個半巫妖,就讓我們暫時放下過去的繁雜瑣事吧。」
她從腰際上解下了那本被厚重鎖鏈層層環繞的精裝魔法書,鄭重地遞給了面前的威爾斯。
少年伸出雙手接過這本書,指尖立刻傳來了那無比熟悉的堅硬皮革觸感,以及封面上繁複金紋透出的絲絲清冷感。凝視著那如同鬼斧神工般華美深邃的瑰美封皮,威爾斯心中百感交集。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在跨越了無數生死後,自己居然還能有機會,再次與這本名聞遐邇的傳奇魔法書締結靈魂的契約。
芙雷德閉上那雙有著纖長睫毛的金眸,雙手交握,以莊嚴而神聖的語調輕聲詠唱起古老的咒語:「以萬法之源原界之名遵從至高規則,展開契約儀式。」
話音剛落,一道道斑駁而複雜的金色魔法陣以他們為中心,呈放射狀在泥地上飛速浮現。這些流轉著魔力光輝的幾何圖形,正代表著世界至高無上的魔法規則。
「此為奧秘之門,引往知識之巔,此為咒法之鍵,竄改世間之律,此為書,咫尺之書。」
她優雅悅耳的嗓音在麥田中空靈地迴響,帶著某種勾魂動魄的奇異魔力。然而,經歷了無數風浪洗禮的威爾斯,如今的內心卻已如古井,毫無波瀾。
「我欲賦予你此書之閱寫資格,你,是否願意接受此約?」
「自然。」威爾斯神色淡然。
「我以心靈包納契約,我以靈魂立誓遵從,我以六芒星符號具現契約。」
少年高高舉起右手,磅礴的魔力湧動。只見他手背上的肌膚下,開始透射出閃亮璀璨的金芒。那些游移的光紋在皮膚表面飛速交織,並逐漸收束與凝化成型。
「遵從至高規則,與咫尺之書簽立契約,將萬法之精粹收歸於己用!」
隨著少年鏗鏘有力的最後話語,那團猶如烈日般的光芒猛然內斂,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最後形成了一枚繁複且無比清晰的金色六芒星印記。
在契約完成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共鳴貫穿全身。少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深處與腰際佩掛的沉重魔法書之間,重新架構起了心念連結的橋樑。
時隔多日,他終於再次取得了與芙雷德心靈無縫溝通的能力。
「儀式圓滿完成。事不宜遲,我們立刻殺回去討伐那傢伙。」
「那就大鬧一場吧。見證一下我們的成長——四階的長程次元門!」
威爾斯手握魔導書詠唱咒文。
轟然一聲巨響,一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龐大、邊緣散發著刺目金燦光芒的空間次元門,悍然於眾人面前顯現。
少年望著眼前這扇穩固的空間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遙想當年在那輛狹窄列車上,必須絕望地焚燒珍貴書頁才能勉強催動的保命魔法,如今在龐大魔力的支撐下,已經是能隨手施展的常規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