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林間仙境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90/277 章 · 8265 字
一週的時間轉瞬即逝。
憑藉著七里靴的魔力,他們已深入月之潮汐極深處的腹地。
沿途湧現的亡靈越來越狂暴,甚至在兩人遠離後,它們仍會循著生者的氣息嘶吼追擊。這迫使威爾斯與珊德菈必須更加專注於隱匿行蹤,以免陷入苦戰。
所幸,依靠著燭聖的那盞提燈,他們依舊能在這片死地中獲得安穩的睡眠來恢復精力。若沒有這盞燈的庇護,僅靠兩人輪流守夜,體力恢復與推進速度根本不可能如此迅速。
然而,破敗的石磚路上,遊蕩的殭屍與骷髏再次擋住了去路。
這一次,他們決定搶先發動突襲。少女的步伐如離弦之箭般衝鋒而出,劍刃化作一道銀芒直襲屍群。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這些本該狂暴的殭屍,竟絲毫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志。它們宛如案板上的魚肉般呆立原地,任人宰割。珊德菈的身影交錯而過,身後赫然留下十數具被攔腰斬斷的殘屍,黑血汩汩流出。
收劍、瀝血,她詫異地轉過頭。
「這些亡靈為什麼不攻擊我們?以往這些傢伙不都恨不得把生者剝皮抽骨嗎?怎麼變得如此安靜?」
威爾斯也感到匪夷所思,他轉頭看向身旁漂浮著的半透明女妖。
「月之潮汐對亡靈的狂化影響消失了嗎?」
「並沒有。我依然能感受到強烈的惡念正不斷從地底深處湧上,越是靠近望月城,那股狂暴的牽引力就越龐大。」女妖搖了搖頭,空洞的眼眸中泛起猩紅的幽光。
望月城正是大災變的起點,那裡肯定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著亡靈。
「那麼,這些亡靈為什麼不動了?」珊德菈問道。
面對提問,威爾斯立刻想到一個最合理的推論。
「最簡單、也是最可能的原因:有高階亡靈命令它們不許傷害我們。」他頓了頓,繼續解釋:「無心智的低階亡靈會百分之百服從上位者的指令。就像我現在若施放一個死者操控魔法,命令它們自盡,它們也會照做。這些亡靈絕對是接收了某個存在的死命令,被禁止傷害我們這些生者。」
「這對它有什麼好處?這些亡靈戰團的領主,不都巴不得毀滅全世界嗎?」珊德菈滿臉不解。
不光是她,少年同樣感到好奇。
「也許……它是一個對生者友善的亡靈?」威爾斯大膽地猜想著:「如果真是這樣,我們或許可以從它身上獲取關於月之潮汐的關鍵情報。我們繼續深入看看,測試它們的底線。」
「可以一試。」
兩人再次向更深處挺進。這一次遇上的骷髏和殭屍,依然如木頭般呆立著,哪怕兩人大搖大擺地走到它們面前揮手挑釁,它們也無動於衷。
「看來真的不會攻擊我們,繼續走吧。」威爾斯詫異地說。
女妖這時候鑽進了一個殭屍的身體裡,操控它做出類似健身操的動作,開始左右搖晃身軀伸展腰肢,面對這明顯具有敵意的行為,周圍亡靈依然呆滯旁觀。
「萬一它們只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呢?」
「那也無所謂,大不了殺出一條血路。」
於是兩人踩著積滿灰燼的道路前行。起初少女還有些擔憂,但隨著步伐邁向深處,眼前的畫面卻變得越來越荒誕離奇。
不知不覺間,大地的灰敗竟開始悄然褪去。沿路毀損的石磚路不再是光禿禿的死寂模樣,幾抹翠綠的嫩芽倔強地從破敗的磚縫間探出身子,這毫無疑問是生機的象徵。
「禦死長城內……居然有生命?這話要是說出去,絕對會顛覆外界的常識吧!這可是月之潮汐的深處啊!」珊德菈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我們可能是第一批如此深入此地的生者,正在見證前所未聞的奇蹟。教會最頂尖的探險隊,可能也只抵達過我們一半的路程而已。」威爾斯立刻轉頭詢問女妖:「妳有感應到生命的氣息嗎?」
女妖閉上雙眼,靜靜感知著周遭的能量流動。
「我的確感應到生命的氣息正從深處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她空靈的聲音迴盪著:「一些生前的回憶浮現了。那裡好像是一座曾經的繁華大城……被譽為林間仙境,曾是月之潮汐內最宜居的地區。」
「物極必反,越是死地就越存在生機嗎?即使整個國家都被獻祭了,依然有一塊淨土保留著生命?」珊德菈揣測著。
「在這裡瞎猜也沒用,我們親自去一探究竟。」
兩人下定決心,加快了腳步。
很快,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撞入了他們的視野。
沿著破損的磚瓦大道,周圍的荒蕪原野逐漸被綠草如茵的草甸取代,天空中甚至劃過了飛鳥的輕盈殘影。
「那……那是麻雀嗎?」珊德菈指著停在草叢間啄食的鳥兒。
「妳沒看錯,那是麻雀。」
「威爾斯,那不是腐爛的殭屍鳥,而是真真正正、活著的麻雀!」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他確信這深處一定埋藏著顛覆世界的巨大秘密。
又前行了幾個小時,就連天際終年不散的陰霾烏雲也出現了裂隙,灑下幾縷陽光。前方迎面而來的,是一片蔥鬱的翠綠針葉林。
穿梭在針葉林間,他們看見了松鼠在枝椏間跳躍,啄木鳥叩擊著樹幹,蜻蜓在水窪上點水。而當他們走出森林的剎那,一幅詭異到極點的農村風情畫赫然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在微風中搖曳的金黃小麥田。田間挖掘了清澈的灌溉水道,農田中央甚至插著驅趕鳥雀的稻草人。
他們循著麥浪望去,田裡正有幾名「農夫」在辛勤地勞作。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揮舞著鋤頭的農夫,竟是一具具森白的白骨骷髏!
它們用枯骨手掌緊握著農具,有的開墾荒土,有的剪除雜草,有的施灑肥料,有的揮鐮收割。它們身上濃烈的死亡氣息,與眼前豐饒璀璨的金色麥浪,交織出劇烈而荒誕的反差。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月之潮汐的影響還在嗎?」
「依然沒有消退。」女妖搖了搖頭。
威爾斯感到難以置信。若不是他的陰影天賦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澎湃的負面能量,他甚至會懷疑女妖是不是在騙他。
「她說得沒錯,這裡依舊是月之潮汐的深處。那股讓亡靈狂暴的黑暗能量,仍源源不絕地從望月城湧出。那麼……為什麼這些骷髏會在這裡乖乖種田?難道不死生物需要吃小麥嗎?」威爾斯忍不住發問。
「比起吃小麥,它們絕對更渴望吃人。比方說殭屍,儘管它們的胃早就爛光了,沒有任何消化功能,它們依然喜歡把新鮮血肉塞進肚子裡,直到肉塊腐爛得和它們身軀一樣。」珊德菈皺著眉說道。
「那它們種小麥做什麼?難不成拿去和教廷的屬國做貿易?」威爾斯荒謬地猜測。
「不可能,教廷要真能和亡靈做生意,還建什麼禦死長城?」
帶著滿腹狐疑,兩人沿著清澈的水道繼續深入。
隨著步伐推進,農地裡耕種的作物種類也越來越豐富。
除了小麥,還出現了亞麻、棉花、牧草等民生必需品,甚至還有一大片用於釀造奢侈品的葡萄園。
「這種灰葡萄……是法序王國的特產啊!沒想到這裡居然也有。」珊德菈認出了自己效忠國家的特殊經濟作物。
「妳看那些殭屍,它們把自己打扮得像活人一樣。」
在果園裡勞作的殭屍,身上竟披著一層栩栩如生的活人假皮。威爾斯悄悄釋放了窺秘之眼,魔法靈光立刻反饋了訊息——這些殭屍身上被恆定了一種戲法。
「是恆定的保鮮術……確保殭屍的肉體不會腐爛發臭。而且它們還穿上了粗布農衣,甚至戴上了遮陽的草帽。」
殭屍們木然地翻土、施肥、捕捉害蟲。儘管烈日當空,它們那張虛假的臉皮上卻沒有滲出半滴汗水,只有機械般的重複動作。
「這林間仙境,到底為什麼會有殭屍在當農夫?」威爾斯越發感到困惑。
然而,真正顛覆他們認知的震撼,發生在幾十分鐘後。
農田盡頭的地平線上,出現了裊裊升起的炊煙。不是孤零零的一兩道,而是足足數十道炊煙交織升騰——那絕對是一座小型城市的規模。
「殭屍不僅會耕地,還建立了一座城市,在學習生者過日子?!」威爾斯驚愕得微微張開了嘴。
「走吧!快讓我們過去一探究竟!我已經等不及想搞清楚這一切異狀的源頭了!」珊德菈興奮地邁開步伐,眼神裡閃爍著光芒,簡直像個準備去玩具店採購的小女孩。
煉獄騎士本就兼具冒險者的精神,正是因為他們經常遊歷四方,才能掌握世間繁雜的情報。
威爾斯也連忙跟上。在七里靴的加持下,不過幾十分鐘,原本遠在天邊的炊煙便近在咫尺。出現在他們眼前的,赫然是一座有著高聳城牆的雄偉城市。
「這……」珊德菈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厚實的城牆,以及牆後錯落有致的建築群。
「這麼大的一座城市……裡面至少住著好幾萬人。城外那些殭屍日夜耕種,難道就是為了供養這座城?」威爾斯扭頭看向女妖:「這裡面有很多活人嗎?」
「是的,有很多脆弱的生者。戰鬥力多半是不入流的凡人,或者一階、二階的職業者。只要我引吭高歌,這些人瞬間就會成片死去。」報喪女妖冰冷地回應。
「那妳可千萬別唱歌,先讓我們弄清楚狀況。」
兩人躲在暗處觀察了一陣,隨後若無其事地走向城門。城門入口處,幾名身穿盔甲的衛兵正筆挺地站崗。
「這幾個守衛是二階的骷髏戰士。」女妖幽幽地提醒。
威爾斯定睛一看,果然發現它們是披著偽裝的死者,眼神空洞,表情木然。
「但是進出的市民卻是真正的活人。妳看,剛才走過去的那幾個人,臉上還掛著真誠喜悅的笑容。」
「莫非這是一座生者與死者共存的奇蹟之城?」珊德菈忍不住驚嘆:「不管真相如何,月之潮汐深處居然藏著一座活人城市!這個情報一旦送回騎士團,絕對會讓團長驚掉下巴!我要把它寫成報告,這下發大財了!」
「走,我們進城找間旅店,好好打聽一下這座城的底細。」
「直接進去沒問題嗎?」少女提問。
「我剛才觀察了那些殭屍守衛……比起防禦城外的威脅,它們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城內,好像在嚴防死守不讓市民離開城市。」威爾斯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將這個詭異的細節暗記在心。
兩人並肩走入城門。跨過門檻的那一步,掛在腰間的提燈暖了一瞬,彷彿有誰朝火苗呵了一口氣,隨即又暗了下去。威爾斯低頭瞥了它一眼,沒有多想。守衛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順利得不可思議。它們呆滯的模樣,似乎印證了威爾斯的猜測——這座城的防禦機制,是對內不對外的。
街道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皆有。他們絕大多數是魔力微弱的凡人,神色平和安寧,熟門熟路地在各個攤位間採買所需,顯然已經在這裡安居樂業了很長一段時間。
「太反常了……亡靈不僅不攻擊生者,還刻意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威爾斯眉頭緊鎖。
「難道這座城的建立者,是一個追求生者與死者和平共處的理想主義者?」珊德菈猜測。
「如果真是這樣,那些死者為什麼要偽裝成活人?」
這是他們目前最想不通的盲點。
「先找個地方落腳吧。」少女提議。
他們攔下了一名熱心的路人,循著指引,很快在靠近城門的繁華地段找到了一間名為喜悅的旅店,開在這裡,顯然是要第一時間接住外來的旅人,凡從這個方向進城的人都會先在此落腳。
「名字聽起來挺溫馨的,至少今晚不用再露宿荒野了。」珊德菈滿意地拍了拍披風上的灰塵。
推開旅店大門,伴隨著清脆的鈴鐺聲,一名洋溢著活潑笑容的女服務生迎了上來。這位黑髮少女穿著可愛的制服以及圍裙,頭上繫著鮮紅的蝴蝶結,顯得朝氣蓬勃。
「歡迎光臨!兩位是打從外地來的旅客嗎?我是希爾薇!這間旅店是我們家族代代相傳的產業哦!」她熱情地揮著手打招呼。
「這女孩是個活人,但周圍……全都是死人。」威爾斯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嗯。」少女點點頭。
「客人,你們在嘀咕什麼呢?什麼活人、死人的?」希爾薇歪著頭,露出了懵懂的神情。
威爾斯環顧四周,背脊不禁竄上一股涼意。旅店一樓的餐桌旁坐著不少旅客,然而除了他和珊德菈,整間大廳裡的客人竟然全都是披著人皮的亡靈。如果這種陣容出現在野外,絕對是一場九死一生的亡靈遭遇戰。
隱形的女妖悄然飄至威爾斯耳畔,冰冷的氣息伴隨著呢喃:
「坐在圓桌旁的那個大漢,是三階亡靈畫皮。」
「靠在門邊那個瘦子,是被二階怨魂附身的殭屍。」
「正在角落狼吞虎嚥吃肉的,是一隻偽裝的二階食屍鬼。」
「整間旅店的客人全是亡靈,這背後絕對有鬼。不過既然它們還沒發動攻擊,我們暫時別打草驚蛇,靜觀其變。」威爾斯用只有珊德菈能聽見的音量快速說道。
隨後,他轉向希爾薇,爽朗地笑了幾聲:「沒什麼,我剛才趕路趕得有些睡迷糊了,胡言亂語呢。」
「請為我和我的夥伴各準備一間單人房。你們這裡的環境真是不錯啊。」
「沒問題!包您滿意!」希爾薇高興地轉身跑到木製櫃台後,取下兩把沉甸甸的銅鑰匙遞了過來。
威爾斯摸了摸口袋準備付帳,卻尷尬地發現自己身上只帶了紙幣。
「糟糕,妳身上有帶錢嗎?」
「有,我出門隨時都帶著強勢貨幣。」珊德菈正準備掏出金幣,卻被希爾薇笑著伸手攔住。
「不用付錢啦!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旅人,我們旅店所有的住宿費,都是由市政府全額補貼的!」
「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威爾斯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
滿屋子偽裝的死者,不僅假扮成旅客,居然還能享受免費住宿?
「總之,先謝謝妳了。」威爾斯不動聲色地將鑰匙收入口袋,隨後狀似隨意地靠在櫃台上:「對了,希爾薇,我能向妳請教幾個問題嗎?」
希爾薇眨了眨眼,熱情依舊:「當然可以呀!您想知道什麼?」
「妳離開過這座城市嗎?」
「怎麼可能!您真愛說笑。」希爾薇掩嘴輕笑,隨後有些敬畏地說:「城牆外面不全都是遊蕩的恐怖亡靈嗎?城主大人一再告誡我們,絕對不能離開城市的庇護,否則會被外面那些怪物撕成碎片的!只有像您這樣強大的旅人,才有本事在末日後的荒野上自由闖蕩呢。」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外來者的羨慕與對城主的信賴。
「城主?」
「是呀!就是我們這座林間仙境的偉大城主!他的尊號是『知識追尋者』!正是他借助了林間仙境殘存的自然之力,構築了籠罩全城的廣域魔法陣,帶來春澤萬物的奇蹟,才讓城市內外維持了能夠居住與耕種的環境。城外那些大片牧場和農田,都是城主大人的傑作呢!」
威爾斯立刻抓住了關鍵字,他沒有戳破真相,而是順著她的話問:「那麼,城外那些辛勤耕種的農民,也是城市裡的居民嗎?」
「不是的哦!那些農民是城主大人親自製造的全自動耕種機械。它們會完全服從大人的指令去種植作物、飼養牲畜。多虧了這些神奇的機械,我們這些市民才能免去粗重辛苦的農活呀!」
威爾斯故作驚訝地瞪大眼睛:「哦?城主大人竟然如此神通廣大,想必他一定是一位境界極高的魔法師吧?」
「那當然!城主大人可是傳說中的五階大魔法師呢!即使放在外面的世界,也是萬中無一的頂尖高手!」希爾薇驕傲地挺起胸膛。
「全靠城主大人,我們這些凡人才能在這座城裡安居樂業。歷史書上說,大災變發生後,土地荒蕪,亡靈肆虐,活人幾乎都要死絕了。是城主大人挺身而出,在末日中建立了這座庇護所,我們這數萬名市民才得以保全性命,在這裡安穩地繁衍後代。」
「看來妳非常敬愛這位城主?」威爾斯試探道。
「這座城的每個人都對他感恩戴德!沒有他,我們早就連骨頭都不剩了。而且城主大人愛民如子、勤勉不懈,總是盡心盡力滿足大家的需求!」
「比方說,他特地從外地引進了葡萄、棉花等種子,還找來了各種鳥類和野獸來豐富生態。我們能過上這麼愜意的日子,全都是城主大人的恩賜!」
「原來如此,真是位偉大的人物。謝謝妳的解答。」威爾斯點點頭,又問了一句:「所以,妳從來沒動過離開這座城,去外面世界看看的念頭?」
「想要穿越亡靈肆虐的區域,至少得是三階以上的強大魔法師才辦得到呀!我們城裡根本沒有這種厲害的人物。」她嘆息了一聲,為自己的脆弱感到遺憾:「不像您,一看就是超凡入聖的大魔法師。」
「誇張了,我還遠遠稱不上聖呢。」威爾斯苦笑著擺擺手。
最後,少年壓低聲音,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妳覺得……這間旅店裡的其他旅客,熱情嗎?」
「呃……」希爾薇悄悄瞥了一眼大廳,小聲說:「其他旅客不管男女,性格都挺冷淡的。像您兩位這樣喜歡問東問西的旅人,還真是少見呢。他們看起來滿腦子只想著辦公或者晉見城主,對其他事情漠不關心。」
「不過,最近倒是有一位客人跟您一樣,對什麼都很好奇呢!她是一位超級漂亮的外地美少女哦,就連女性也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呢!我跟她聊了好幾天,已經變成好朋友了,她還跟我說了好多外面世界的趣事呢。可惜她前幾天忽然不見了,市政廳還貼出告示,說她跟一個叛徒攪在了一起……我才不信呢,她那麼好的人。」
「哦?居然還有這種事。」威爾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總之,我們趕路趕得有點餓了,你們這兒有什麼招牌菜可以上嗎?」
「有的有的!您想用餐對吧?我們店裡最引以為傲的招牌菜,是『特選醃製生肉片』和『血釀』,這可是廣受旅客們一致好評的絕佳美味哦!」
「呃……先給我端一份上來見識見識吧。」
光聽名字就讓人毛骨悚然,但出於探查情報的目的,且反正不用花錢,威爾斯還是硬著頭皮點了一份。
「好的!馬上為您送來!」
少女手腳俐落地跑向後廚,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出來。
「請慢用!」
她將一盤鮮紅的肉片和一大杯暗紅色的酒水擺在木桌上。那生鮮肉片上佈滿了詭異的慘白油花,完全沒有經過任何烹調;而那杯所謂的「血釀」,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與腥苦氣息,簡直就像是剛從血管裡放出來的鮮血。
隱形的女妖再次湊近少年的耳畔,用令人膽寒的語氣低語:
「那是真正的鮮血。作為曾經渴望生者血肉的死物,我絕不會聞錯。」
「那盤肉呢?」威爾斯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
「有一部分……是來自人類的肉。」
少年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強忍著不適,旁敲側擊地問希爾薇:「這肉……全都是生的?你們這裡的飲食習慣也太特別了吧?呃,古人之所以比野獸文明,不就是因為已知用火嗎?」
「會嗎?吃生肉很正常呀!這樣才能保留食物最原始的鮮甜味呢!很多客人都特別喜歡吃生的。城裡也有其他餐廳在賣生魚片之類的呀?」希爾薇一臉天真無邪地反問。
「看來她真的什麼都被蒙在鼓裡。」威爾斯和珊德菈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最終還是決定不戳破這殘酷的謊言。
畢竟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在這種鬼地方,知道得太多只會引來殺身之禍。
「我們腸胃不太好,吃不慣這些生食。麻煩給我們弄兩份妳平時吃的家常飯菜就好。對了,我們只吃素。」威爾斯提醒一句,避免吃到人肉。
「哦哦,您兩位還真是特別的旅客呢!上次那位說吃不慣這些的美少女旅客,可是什麼東西都不吃呢!」
希爾薇絲毫不以為意,又風風火火地端著盤子趕回後廚,十足展現了她敬業的服務熱忱。
幾十分鐘後,她端出了幾盤醬烤青菜、烤茄子以及熱騰騰的蒜味麵包。
看著終於正常的食物,少年鬆了一口氣:「謝謝妳,希爾薇。」
「不客氣!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哦!」說完,她便歡快地退到一旁擦拭空桌子去了。
「詭異,這一切實在太詭異了。」確認她走遠後,珊德菈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呢喃:「為什麼她對周圍全是亡靈這件事毫無察覺?旁邊那隻食屍鬼明明在啃人肉啊!」
「沒錯,這座城市處處透著違和感。城裡那些懂魔法的人呢?難道沒有半個活人能看穿它們的偽裝?那個被稱為知識追尋者的城主,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他為什麼要在死地建立這樣一座城市?」威爾斯腦海中盤旋著無數個謎團。
「萬一他打算對我們下毒手呢?那可是五階的死靈系大魔法師!而且恐怕整座城市的亡靈都會聽從他的調遣。一旦他對我們懷抱敵意,我們插翅難飛。」珊德菈深感此地兇險萬分,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
威爾斯冷靜地思索了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我們還是得去見他。我們掌握的情報太少了,能從知情者的嘴裡套出哪怕一句實話,對我們都是極大的幫助。」
「那要是談崩了呢?後手準備好了嗎?」
「我會在城外隱蔽處提前佈置好傳送魔法陣。一旦情況不對,我立刻打開次元門帶妳逃跑。他既然專精死靈系,想必對空間魔法的涉獵不會太深。再退一步,我們身邊還有一隻五階的女妖,真要撕破臉,讓她出手牽制,我們也有機會脫身。」
「當然,能不動干戈是最好的。我們是外來者,掌握著他可能感興趣的外部情報。如果能透過情報交換讓他保持友善,我也很想弄清楚,這座荒謬的城市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
兩人縝密商討後,定下了明晚前往城主府拜見的計畫。
希爾薇的手藝確實不錯,儘管全是素菜,依然烤得香氣四溢。兩人風捲殘雲般解決了晚餐。
就在這時,笑容滿面的希爾薇又端著兩塊精緻的切片蛋糕走了過來。
「居然還有飯後甜點服務?」威爾斯挑了挑眉。
「這可是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別招待哦!兩位請慢用!」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為了慶祝我考上了公務員!」希爾薇雙眼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只要成為公務員,我就能正式進入市政體系,為這座城市盡一份心力了!而且,薪水非常優渥,可以賺好多好多錢呢!」
「那還真是恭喜妳了。」
「這一切都得多虧了那位漂亮的美少女旅客!是她教了我許多知識點,我才能在考試中拿下高分上榜的!等我正式當上公務員,領了薪水,我就能多聘請幾個服務生來幫忙打理旅店,我們家一定會越來越富有的!」
看著少女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模樣,威爾斯只得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對了,妳能告訴我們城主府在哪裡嗎?我們明天打算去拜會城主大人。」
「沒問題!明早您出發前,我會給您準備一份詳細的地圖!」
「妳的廚藝非常棒。」威爾斯由衷地讚美道。
「謝謝誇獎!平時市政廳舉辦大型宴會的時候,我也會被請去當廚師哦!」
哼著輕快愉悅的小曲,希爾薇手腳俐落地收拾好空盤子,轉身走進後廚清洗。
「真是個勤勞又天真的傻女孩啊……」珊德菈單手撐著下巴,慵懶卻又帶著幾分憐憫地看著她的背影。
「早點回房休息吧,今晚難得有真正的床可以睡。」威爾斯站起身,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正披著人皮、生硬地模仿著人類飲酒作樂的亡靈們。
被徹底蒙在鼓裡的幸福市民、偽裝成旅客飲血食肉的死者、在城外日夜勞作的白骨農夫……
「這場荒誕的幻夢,背後一定藏著一個驚人的真相。」
威爾斯望著窗外沉睡在月色中的奇蹟之城,若有所思地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