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六章 亡靈騎士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88/277 章 · 9567 字

次日清晨。

在奢華卻寂靜的地下廢棄研究所中經過一夜充足的睡眠,將狀態調整到巔峰後,他們再次啟程,繼續深入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古代國度。

離開地下實驗室,回到地面。放眼望去,一如既往是那片死氣沉沉的灰白荒原。大地上除了偶爾幾棵乾枯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樹外,幾乎看不到任何凸起物。如果在視線盡頭出現了站立著的身影,那百分之百是遊蕩的亡靈。

遇到這種情況,兩人通常會選擇繞道。畢竟這片土地上的死氣無窮無盡,亡靈是永遠殺不完的,無謂的戰鬥只會白白消耗體力。

「我們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走?」珊德菈一邊警戒四周,一邊詢問。

「朝不死氣息最濃郁的地方去。」女妖指向荒原的深處,「那裡絕對就是月之潮汐曾經的首都——望月城。」

在荒野中跋涉了數個小時後,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片巨大的人造物遺址。

遠遠望去,那是一座規模龐大卻早已凋零破敗的城鎮。曾經寬敞平整的石板街道,如今因為底層土壤的膨脹與風化而四分五裂;兩側的商鋪與民居只剩下殘垣斷壁,而在這片廢墟之中,密密麻麻地遊蕩著無數具漫無目的的活屍。

「我想起來了……」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妖忽然發出空靈的呢喃:「我的腦海裡,似乎殘存著這座城鎮衰敗前的景色。那時候,這裡是一座極其繁華的貿易樞紐,街道上到處都是載滿貨物的馬車和商旅……」

「能回想起過去,這是個好開始。」威爾斯點點頭:「既然這裡曾經是對外貿易的重要關口,也許能在裡面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或地圖。我們潛進去看看。」

為了避開大股屍群,兩人藉著廢墟殘垣的掩護,悄悄地從外圍滲透進城鎮。

然而,當他們剛摸到城鎮主幹道的邊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威爾斯猛然皺起了眉頭。

街道上,一支亡靈小隊正在行進。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隻渾身流淌著綠色毒液的二階瘟疫殭屍,而在它身後,五具手持長矛的重裝骷髏士兵正邁著整齊的步伐,以一種極具戰術素養的蛇行陣列,沿著街道緩慢推進。

「情況不對。」威爾斯低聲說道:「瘟疫殭屍和低階骷髏都是沒有心智的低等亡靈,它們只憑本能遊蕩和殺戮,絕對不可能會自主進行這種有組織的巡邏!」

「你的意思是……這附近有高階亡靈在指揮它們?」珊德菈瞬間反應過來。

「沒錯,先撤出去!情況不明,不要貿然深入。」

然而,正當他們準備沿原路悄悄退回城外時,身後卻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本空蕩蕩的退路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數十具披著鏽甲的骷髏士兵徹底堵死,而在屍群中央,赫然矗立著一頭猶如肉山般巨大的恐怖怪物。

「糟糕,我們早就被發現了,這是個針對活人的陷阱!殺出去!」

意識到行蹤暴露,威爾斯不再掩飾魔力波動,雙手極速結印。

「火球術!」

一顆壓縮到極致的火球轟然射向後方的街道出口。伴隨著劇烈的爆炸與沖天的火光,十幾具骷髏被炸成碎片,燃燒的殘骸勉強堵住了後方屍群的追擊路線。趁著這個空檔,威爾斯指尖連彈,數道「熾熱射線」如雷射般精準地點殺著試圖跨過火牆的漏網之魚。

「我來開闢前路。」

珊德菈毫不猶豫地拔出暗紅色的煉獄大劍,迎面衝向了擋在正前方的那頭巨型怪物。

那是一頭三階的「縫合憎惡」。

它高達三公尺,體寬足有兩公尺,就像是一座由腐肉與殘肢強行揉捏而成的肉山。蒼白肥膩的表皮被粗劣的黑線縫合在一起,肉球表面不僅嵌著數十張五官扭曲、無聲哀嚎的人臉,還詭異地生長著幾條痙攣的斷臂。每走一步,它身上那令人作嘔的肥肉便劇烈搖晃,散發出濃烈刺鼻的屍臭。

「如果被這東西殺死,我的臉估計也會被縫在那堆爛肉上。」

雖然眼前的畫面足以讓常人雙腿發軟,但少女眼中卻燃燒著無畏的戰意。

這也因為威爾斯在全力幫助她,毒素抵抗、疾病免疫,這些魔法輔助降臨在少女身上幫助她抵抗亡靈的負面效果。

見到鮮活的生命靠近,憎惡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揮舞著宛如樹幹般粗壯、滴著黑血的肉拳,帶著恐怖的風壓朝珊德菈當頭砸下!

「轟!」

巨大的肉拳狠狠砸向地面,竟將石板轟裂出數公分深的凹坑,石板瞬間龜裂粉碎,碎石飛濺。但在被擊中的前一瞬,少女宛如一片輕盈的落葉般險之又險地滑步閃開。

趁著憎惡一擊落空、身形笨重的空檔,珊德菈腰部猛然發力,大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同時手腕翻轉,又反向順勢劈出一道血芒!

正是十字斬擊!

華麗的血色劍光在半空中交織。這凌厲的一擊精準地切開了憎惡粗壯的手臂,深深切入脂肪層,大量黑紅色的黏稠血液如瀑布般噴湧而出。

「啊啊啊啊——!!」

憎惡身上鑲嵌的那數十張人臉同時張開嘴,發出了刺耳難耐、直擊靈魂的淒厲慘叫。

「得手了!」

一擊重創目標,珊德菈立刻借力後躍,準備拉開距離尋找下一次破綻。

但就在這時,這頭沒有痛覺的怪物做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舉動。它猛地伸出另一隻完好的巨手,一把抓起旁邊一隻遊蕩的殭屍,硬生生地將其塞進了自己胸口裂開的血肉大口中!

伴隨著一陣不寒而慄的骨肉咀嚼聲,憎惡被斬開的手臂傷口處竟開始瘋狂蠕動,肉芽交織間,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噴湧的黑血也瞬間止住。而在它的胸口上,又多出了一張屬於那隻殭屍的扭曲面孔。

「該死!居然可以透過互相吞噬回復嗎?」珊德菈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她朝著後方大喊:「威爾斯!你能不能用大範圍的火系魔法把這可惡的怪物直接燒成灰!」

「我還在忙著壓制後面的追兵!給我點時間!」少年咬牙維持著火焰的魔力輸出壓制其他的亡靈。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憎惡身上的數十張人臉齊齊張開了嘴巴,喉嚨深處發出令人不安的咕嚕聲。下一秒,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墨綠色毒瘴從它們口中噴湧而出,如同一面倒塌的毒牆般朝珊德菈席捲而來。

「是憎惡的瘟疫毒霧。」

憎惡的亡靈毒霧,吸入的人將會染疫,隨著吸入的時間越久傷害也越大,染疫而死的人將成為殭屍,即使有毒素抵抗也只能減緩傷害。

她本能地想要後退拉開距離。但她心裡很清楚,一旦她退開,躲在她身後的威爾斯就會徹底暴露在這頭怪物的攻擊範圍內。

「拚了!」少女咬緊牙關,屏住呼吸,準備硬頂著毒霧再次發起衝鋒。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件令她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半透明的漆黑身影以比她快上數倍的速度,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般越過她的頭頂,徑直衝向了噴吐毒霧的憎惡!

是那隻報喪女妖!

她沒有施展任何魔法,也沒有發出音波攻擊,而是以一種橫衝直撞的姿態,在少女震驚的目光中,一頭扎進了憎惡那龐大的血肉之軀內!

「……!?」珊德菈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腳步。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異變發生了。

正在向前推進的憎惡猛然僵在了原地。它身上所有的面孔齊刷刷地停止了噴吐毒霧,轉而發出了比之前淒厲十倍的終極慘叫!

只見那座巨大的肉山表面,開始像沸騰的水面般劇烈起伏。彷彿有無數條巨蟒在它的脂肪層下瘋狂鑽竄、撕咬,憎惡痛苦萬分地嚎叫著,它發狂般地揮舞巨拳,不斷捶打著自己的身軀,試圖將鑽進體內的異物砸出來。

但這種徒勞的自殘只會加速它的滅亡。

「砰——!!」

終於,在承受了極限的內部破壞後,這頭龐大的肉山宛如一顆裝滿血肉的炸彈般轟然炸裂!

漫天的殘肢、黑血與破碎的臉皮如雨點般飛濺四散。原地只剩下兩條宛如象腿般粗壯的下肢,搖晃了幾下後,轟然倒塌。

而那道幽暗藍色的女妖身影,則完好無損地從血雨中飄然浮現,優雅地落回地面。

「幹得漂亮!」

一直分心關注前方的威爾斯終於鬆了一口大氣。

「只具備純粹物理攻擊和毒素的憎惡,根本無法對免疫物理傷害的虛體幽靈造成任何威脅。當女妖鑽進它體內的那一刻,這頭笨重的肉山就已經必死無疑了。更何況……她還是一隻精通近戰武術的變異女妖。」

女妖最恐怖的地方不僅在於「生命吸取」,更在於她們那無視護甲、能直接從內部摧毀敵人臟器與肉體的幽體穿透能力。

解決了最難纏的肉盾憎惡後,剩下的低階骷髏和殭屍根本不足為懼。兩人一鬼如同砍瓜切菜般掃蕩了周圍的亡靈,殺穿了包圍圈,成功突圍到了城鎮邊緣的荒野上。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終於安全,準備喘口氣時,遠方的灰霧中,突然傳來了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那聲音彷彿踏在人的心臟上,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們這些卑賤的生者……竟敢玷汙我們的樂園!我必將讓你們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悔不當初!」

一聲沙啞、宛如金屬摩擦般刺耳的怒吼從濃霧深處傳來。

「是亡靈騎士!」威爾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才那些有組織的巡邏隊,絕對就是它在暗中指揮!」

「快!先找個高地建立防線!用我們的兩條腿,絕對跑不過四條腿的骸骨戰馬!」

威爾斯當機立斷,拉著珊德菈朝不遠處的一座岩石高地狂奔而去。

「該死!要是我現在學會了四階的『化泥為沼』或是『地形改造』就好了,至少能廢掉騎兵的衝鋒優勢!」少年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掌握的魔法還是太少。

兩人在岩石高地上站定,很快,追兵的身姿就顯露而出。

伴隨著大地沉悶的震顫,一道漆黑的鋼鐵洪流席捲而來。那是足足數十名騎乘著骸骨戰馬的黑騎士。

站在高地上的威爾斯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這些骷髏騎士身披漆黑且陳舊的重型板甲,手中端著鏽跡斑斑卻鋒利無比的騎槍。戰馬的側腹上掛著早已褪色的紋章旗幟,訴說著它們生前所屬的家族榮耀。這些保留了生前精湛騎術與戰鬥本能,同時又擁有不死之軀的鐵騎,是任何步兵的夢魘。

數十名板甲各有不同損傷的黑騎士在岩石高地四周散開,將他們團團包圍。

冰冷的殺機鎖定了他們。

「生者,放下武器,自刎吧!作為對你們孤軍深入這片死地的勇氣的讚賞,我會允許你們的靈魂加入我的戰團!」

黑騎士的陣列從中間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名散發著極度陰寒氣息的高大騎士,緩緩策馬而出。

與周圍那些裝備破舊的部下不同,這名騎士身上的全身板甲光鮮亮麗,表面鑲嵌著繁複的冰藍色魔法紋路。它的手中握著一柄散發冰霜氣息的巨大騎槍。當它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凍結了,骸骨戰馬的鐵蹄踏在地面上,立刻向四周蔓延出一層慘白的冰霜。

「四階的亡靈騎士?」珊德菈握緊了大劍,低聲分析道:「威爾斯,小心點。四階的亡靈騎士通常掌握了死亡系和冰霜系的類法術能力。它們自帶『極寒光環』,戰鬥拖得越久,周圍溫度越低,它們的戰鬥力就會越強。」

「戰術很簡單。我們兩個負責拖住那個首領,然後讓女妖利用虛體優勢,把周圍那些二階的黑騎士全部掏心掏肺地解決掉。」威爾斯冷靜地佈置戰術。

「竟敢在我的面前大言不慚地討論陰謀詭計!狂妄至極!」

亡靈騎士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怒吼出聲。它座下的戰馬也配合著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隨後,它轉過頭,覆蓋著冰霜的頭盔面甲轉向了一旁的女妖。

「還有妳……身為偉大亡靈的一員,為何要背叛自己的同胞,去幫助這些可恨的活人!」

然而,當亡靈騎士看清女妖那張蒼白絕美的面容時,它那高舉騎槍的動作猛然一滯,彷彿被雷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或許是殘存著生前的某種習慣,它緩緩抬起戴著鐵手套的左手,推開了自己板甲的頭盔面罩,露出了一顆森然的灰暗頭骨,這是騎士為了看清眼前事物時的習慣動作。

下一秒,它眼窩中的魂火猛然暴漲,宛如兩團燃燒的藍色火炬!它怒不可遏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座下的戰馬感受到主人的狂怒,高高揚起前蹄!

「是妳!!妳這個無恥的背叛者!」

「背叛者?」

威爾斯愣了一下,有些錯愕地看向身旁的珊德菈:「妳什麼時候背叛過它們了?」

「你腦子有洞嗎?我怎麼可能認識這群幾百年前的骷髏架子?它們的年紀絕對比我爺爺還要大!」少女翻了個白眼,果斷撇清關係。

「如果不是妳……那它說的是誰?」

威爾斯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另一側。

「莫非……它說的是妳?」

「……?」漂浮在半空的女妖一臉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神中滿是無辜。

「你認識她?」威爾斯立刻轉向亡靈騎士,大聲問道。

「少廢話!我必須手刃這個叛徒!為了祖國的榮耀,為了騎士的驕傲,背叛者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亡靈騎士根本不理會威爾斯的提問,它猛地拉下冰霜面罩,高高舉起手中的冰霜騎槍。

「全軍聽令!列陣!準備衝鋒!」

伴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名黑騎士整齊劃一地壓低了騎槍,冰冷的槍尖直指高地上的兩人。

「等等!先別衝動!」威爾斯連忙大喊,大腦飛速運轉。

「生者,以騎士的榮譽,我賜予你說出最後遺言的權利!」亡靈騎士冷酷地抬了抬手,暫緩了部下的衝鋒。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叛徒,那你一定知道她的過去吧?」威爾斯緊盯著對方的眼窩,「關於這位女妖的事,她現在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也許這中間有什麼天大的誤會?你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真相嗎?」

「你休想從我的嘴裡套出任何情報,狡猾的生者!」亡靈騎士的語氣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冷酷得如同它身旁的冰霜。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威爾斯突然收起了焦急的神色,反而放鬆了肩膀,攤開雙手輕笑起來:

「遺憾的是,你馬上就會被我們徹底打倒。到時候,你不僅無法洗刷什麼騎士的恥辱,反而會作為一個連三個低階對手都打不過的庸才,成為亡靈界的笑柄……而這一次,你可是會徹徹底底地灰飛煙滅。」

「大膽!你竟敢侮辱一名高貴的騎士!」亡靈騎士的魂火劇烈跳動,殺意如實質般刺向威爾斯。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基於常理推斷的事實。你,根本打不過我們三個的聯手。」

威爾斯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地開始心理戰:

「只要我和這位煉獄騎士聯手拖住你,這位五階的變異女妖就能利用虛體免疫物理攻擊的優勢,輕鬆屠殺掉你引以為傲的重甲騎兵。等你的部下死光了,局面就會變成三打一。到那個時候,除非你願意拋棄你那視若性命的『騎士榮譽』狼狽逃竄,否則你必死無疑。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指揮官,你難道連這種最基本的戰局推演都看不出來嗎?」

「不過是再死一次罷了!我們亡靈,從不知恐懼為何物!」亡靈騎士傲然怒吼。

「死不足惜,但死得毫無價值、甚至帶著恥辱死去,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不如這樣,我有一個更符合你身分的提案。」

「什麼提案?」

「來一場神聖的『騎士決鬥』。」威爾斯直視著對方的雙眼,提出自己在實驗筆記裡看到的情報:「就像月之潮汐古國曾經最推崇的傳統一樣,我們用一對一的決鬥來解決紛爭,證明誰才是真理的掌握者。」

威爾斯的話語,彷彿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亡靈騎士那僵化的思維之中。

「騎士決鬥」……這四個字,喚醒了它靈魂深處最執著的記憶。

那是在它還活著的時候,在萬眾歡呼的競技場上,為了王國的榮耀與強敵以命相搏的熱血沸騰。

瞬間,它那空洞的眼窩中噴湧出極度狂熱的幽藍火焰。

騎士的風範,榮譽的對決。

這是它無論生前還是死後,唯一狂熱追求的信仰,也是支撐它這具骷髏之軀歷經數百年而不朽的唯一執念。

「哐啷!」

亡靈騎士猛地拔出插在馬鞍旁的沉重戰旗,狠狠地擲在威爾斯面前的岩石上。旗杆沒入石塊數寸,旗幟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我,以騎士的無上榮譽宣誓!接受你的挑戰!」

亡靈騎士的聲音中透著一種莊嚴的狂熱:「如果你們在決鬥中獲勝,我將獻上我的一切!除了不能向我的祖國同胞揮劍之外,我將絕對服從勝利者的命令,包括告訴你們關於這個叛徒、以及月之潮汐毀滅的所有真相!」

「但是——」它話鋒一轉,語氣森寒:「如果你們敗了,你們就必須解除對這個叛徒的庇護,把她交給我處置!作為對勇者的獎賞,我會讓你們加入我的戰團!」

見對方徹底咬鉤,威爾斯心中猛地鬆了一口大氣。他走上前,一把拔出地上的戰旗,露出了計畫得逞的燦爛微笑。

「契約成立!我答應你的條件!」

站在一旁的珊德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等等……誰要上去跟一個四階單挑啊?」她壓低聲音,目瞪口呆地問。

「妳不是『煉獄騎士』嗎?這可是神聖的騎士決鬥,當然是妳上啊!」威爾斯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瘋了嗎?!我是三階!它是四階首領怪!」

威爾斯沒有理會少女的抗議,而是轉頭看向亡靈騎士:「不過,既然她是三階,而你是四階。為了彰顯這場決鬥的公平性,允許我在開戰前,為我的騎士施加輔助法術,這應該沒問題吧?」

「哼!以四階之姿碾壓三階,這種懸殊的勝利對我而言本就不算什麼榮耀。我答應你的條件!讓你輸得心服口服!」亡靈騎士以極度高傲的姿態,答應了這個有些無賴的要求。

隨著決鬥協議的達成,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緩和。黑騎士們紛紛收起騎槍,重新列隊。

「生者們,跟我來吧!我允許你們在我的城堡中休息調整。休整之後,以最完美的狀態,來迎接這場神聖的對決!」

黑騎士陣列再次讓開一條通道。威爾斯和珊德菈從高地上緩步走下。

亡靈騎士舉起手中的冰晶騎槍,隨手施展了一個死靈魔法——「召喚骸骨馬」。

只見前方的泥土一陣翻湧,數百根散落的白骨從地下破土而出,在半空中迅速拼湊、組合,眨眼間便化作了兩匹燃燒著綠色魂火的骷髏戰馬。

「上馬吧,這樣回程的速度會快很多。」

威爾斯和珊德菈各自翻身跨上一匹骷髏戰馬。

跟隨著領頭的亡靈騎士,這支詭異的隊伍開始在荒野上疾馳。數十名黑騎士在外圍護衛,這陣仗既像是最高規格的護送,又像是嚴密的押解。

「兩個三階,跑去單挑一個四階首領。你這傢伙還真看得起我。正常情況下,對付這種首領怪至少需要五六個同階的職業者組隊吧!」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的珊德菈,咬牙切齒地抱怨。

「別擔心,因為我們從來就不是『正常情況』。我心裡已經有必勝的戰術了。」威爾斯胸有成竹地安撫道。

「看你這副欠揍的表情,估計肚子裡又在憋什麼陰謀詭計了吧。」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威爾斯轉頭看向一直默默飄飛在兩側的女妖:「看到那傢伙的臉,或者聽到它的聲音,妳有回憶起什麼嗎?」

女妖立刻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能認出來才有鬼呢!」珊德菈沒好氣地插嘴:「那些骷髏長得不都一模一樣嗎?除了頭盔不一樣,誰分得清誰是誰啊!」

威爾斯想了想,覺得她說得非常有道理。確實沒聽說過誰能看著一副骷髏架子「觸景生情」的。

騎乘著骸骨戰馬狂奔了數個小時後,一座宏偉的黑色城寨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座軍事要塞修繕得極為堅固。高聳的黑石塔樓直插雲霄,厚重的城牆上,密密麻麻的骷髏弓箭手和殭屍守衛正在日夜不休地巡視。

伴隨著沉重的絞盤聲,巨大的包鐵城門在亡靈騎士的命令下緩緩開啟。

兩人跟隨著騎士們進入城堡內部的庭院。黑騎士們紛紛翻身下馬,而威爾斯和珊德菈騎乘的臨時骷髏馬,也在他們雙腳落地的瞬間化作一堆白骨,散落一地。

幾名穿著破爛僕役服的殭屍步履蹣跚地走上前,熟練地接過韁繩,將骸骨戰馬牽往馬廄。整座城堡雖然沒有活人,卻在某種詭異的秩序下,像生前一樣維持著嚴密的軍事運轉。

黑騎士們沒有停留,直接列隊前往一旁的露天訓練場,繼續日夜不休地揮劍、突刺,磨礪著早已刻入骨髓的戰鬥技藝。

「等你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讓僕役通知我。我們在競技場,一決高下。」亡靈騎士翻身下馬,將冰霜騎槍頓在地上,沉聲說道。

「沒問題。明天正午十二點,我們在競技場見。」威爾斯平靜地回應。

「來人!以上賓之禮,款待兩位勇者!」亡靈騎士揮手下達了命令。

很快,幾道半透明的幽魂女僕從古堡的陰影中飄了出來。領頭的,赫然是一名穿著考究黑白女僕裝的葬送女妖。

「兩位貴客,請隨我前往貴賓客房休息。」女僕長微微提裙,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宮廷禮。

看著亡靈騎士轉身大步走向訓練場,威爾斯和珊德菈也跟隨女僕長的引導,走進了城堡內部。

「妳說的真對,這骷髏馬也太難騎了。一點避震效果都沒有,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走在幽暗的石製走廊上,威爾斯揉著痠痛的大腿抱怨道。

「廢話,正常的馬好歹還有厚實的肌肉和脂肪當緩衝。骷髏馬可是實實在在的骨感,奔跑時的衝擊力全硬碰硬地砸在騎手身上了。」珊德菈深有同感地揉著腰。

這亡靈的坐騎,果然還是只有沒有痛覺的亡靈才消受得起。

一邊走,威爾斯一邊暗中觀察著這座要塞的軍力部署。

一看嚇一跳。這座城堡裡集結的亡靈兵種簡直五花八門:庭院裡停放著由無數白骨拼接而成的屍骸戰車和血肉投石機;高塔上盤旋著成群的瘟疫食腐鳥;角落裡還站著幾個手持白骨法杖的骸骨法師和體型龐大的攻城憎惡。

「看來,這群亡靈正在這座要塞裡瘋狂囤積兵力。一旦數量達到臨界點,它們絕對會對禦死長城發動一次毀滅性的總攻。」威爾斯在心中暗自盤算。

繞過重重螺旋階梯,兩人終於抵達了位於石樓頂層的貴賓客房。

房間雖然古舊,但打掃得一塵不染,裡面擺放著用上等實木打造的古典家具。

「看來今晚不用睡睡袋了。」威爾斯滿意地走到床邊,從空間戒指裡掏出乾淨的床墊鋪了上去。

珊德菈則興致勃勃地在房間裡東翻西找:「哇,這裡居然還附帶了一個小廚房!廚具都很齊全呢。」

「如果兩位需要進食,城堡的地窖裡儲存了絕對新鮮的肉類,我們可以立刻為您準備。」漂浮在門口的女僕長語氣溫和地提議。

「呃……這就不必了。」威爾斯乾笑著擺了擺手,「我可不敢想像你們口中的『鮮肉』是從什麼生物身上割下來的。」

謝絕了好意後,珊德菈拿出自帶的行軍口糧、調味料和風乾肉條,鑽進廚房開始烹調晚餐。

而威爾斯則悠閒地坐在客廳的紅木圓桌前,拿起桌上擺放的一罐茶葉,饒有興致地開始泡茶。

將滾燙的熱水注入精緻的瓷壺中,他微微晃動手腕。很快,一股帶著奇特草木清香的茶湯便被倒入了茶杯中。

威爾斯端起杯子輕啜了一口,濃郁的回甘在舌尖散開。「這茶品質真不錯,就是稍微燙了點。」

「這是利用保存魔法保存下來的遠古茶葉,非常珍貴。」

一直靜立在一旁的女僕長輕聲介紹著。她緩步上前,端起威爾斯面前的茶杯,對著杯口輕輕呼出了一口慘白的幽寒之氣。

隨後,她將茶杯重新遞回少年面前:「請慢用。」

威爾斯愣了一下,接過茶杯再次喝了一口。原本滾燙的茶水瞬間變成了完美的冰鎮紅茶,那股透心涼的舒爽感順著喉嚨直達胃部,別有一番絕妙的風味。

「冰鎮冷泡茶,手藝真不錯。」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用一種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審視著這位女妖女僕長。

「不過,我有點好奇。」威爾斯雙手交叉托著下巴:「你們亡靈,不是應該極度痛恨我們這些擁有心跳的生者,無時無刻不渴望著剝下我們的皮、喝乾我們的血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尤其是在月之潮汐這種死亡氣息極度濃郁的環境下,這種嗜血的本能應該會被無限放大才對。而讓實力不俗的妳,像個卑微的女僕一樣對我這個活人端茶倒水、禮遇有加……這難道不會讓妳覺得尊嚴受損、無比痛苦嗎?」

威爾斯可是親眼見識過暴走的報喪女妖殺起人來有多麼瘋狂殘忍。

面對這個尖銳的問題,女僕長陷入了短暫的靜默。在她那張宛如精緻瓷器般毫無生氣的臉龐上,某種深埋了數百年的東西,正無聲地撞擊著那雙空洞的眼眸。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滿足本能的殺戮慾望更重要。」

她的聲音空靈而平靜:「而那,正是我們這些亡靈得以在漫長歲月中保持自我的錨點。」

「亡靈是因為生前的執念太過強烈,才拒絕了冥界的召喚,強行留存於世的怪物。」女僕長緩緩訴說著,「對我而言,我的執念就是忠誠與侍奉。從我懂事起,我接受的教導就是成為一名完美的宮廷女僕。直到那場毀滅一切的大災變降臨,直到我被轉化為這副不老不死的幽魂之軀……我依然在靈魂深處,死死堅守著這份對完美的追求。」

「即便這意味著,妳必須強行壓抑住靈魂深處對生者血肉的瘋狂渴望?」

「如果我的信仰和堅持,連區區亡靈嗜血的本能都無法戰勝……」周遭死寂的空氣,似乎都因她這份近乎傲慢的固執而微微凝結:「那這數百年來我所堅守的一切,豈不成了最大的笑話?」

「妳難道就沒有懷疑過妳的主人——那位亡靈騎士的決定嗎?比如,他竟然答應了我的決鬥要求?」

「正如我堅守著忠誠的執念,騎士大人也堅守著他騎士榮譽的執念。這是我們即使面臨毀滅,也絕對必須遵守的義務。我相信他的選擇,正如跟隨在您身邊的那位大人,她也一定有著屬於她自己的堅守吧。」女僕長微微欠身。

聽完這番話,威爾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明白了。妳的這份忠誠與理智,的確難能可貴。謝謝妳的茶,妳可以先退下了。」

「若有任何差遣,請隨時搖動桌上的銅鈴。」女僕長再次優雅地行禮,隨後穿過緊閉的房門消失了。

直到房間裡只剩下活人的呼吸聲,威爾斯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真是可悲啊。」珊德菈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肉乾拌麵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慢悠悠地說道:「那位亡靈騎士數百年來視若生命的榮譽,馬上就要被你那些下流的陰謀詭計給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威爾斯尷尬地搓了搓手,乾咳了兩聲:「咳……兵不厭詐嘛,這也是為了活下去。」

「好了,閒雜人等都走了。」珊德菈將盤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雙手叉腰,眼神中難掩好奇與興奮。

「現在,總算可以向我坦白了吧?你到底準備了什麼必勝方案,能讓一個三階騎士越級砍死一個四階亡靈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