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瘋子的實驗室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87/277 章 · 1.0 萬字
清晨,帶上所有必備的野營與對策物資,兩人朝著禦死長城出發。
遠遠地,便能看見這座猶如巨蛇般橫亙在大地上的宏偉防線。長城足足有十幾公尺高,寬闊的城牆頂端足以容納四匹戰馬並行。每隔百尺,便矗立著一座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火盆。
那些火盆中燃燒著經過教會祝福的特製神木,散發出令亡靈極度不適的耀眼光之力場。這層金色的光幕不僅能驅逐低階死靈,更能讓任何試圖隱形越界的怪物無所遁形。
兩人靠近城牆下方的一處閘門。神聖的光芒灑在隱形的女妖身上,讓她有些不適應,但這光芒卻未能看破她的偽裝,因為覆蓋在她身上的,是威爾斯施展的高階「陰影隱形」。
把守城門的是一位裝備精良的三階聖武士,全身披掛著鐫刻神聖符文的祝福白銀重甲。
威爾斯上前,遞出了喬治贈送的特別通行證文件。
聖武士接過文件仔細核對了一番,隨後抬起頭,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你就是威爾斯吧?喬治大神術師確實向我交代過,會有兩位年輕人要穿越長城。」
確認無誤後,他轉頭向後方的衛兵揮手高喊:「解除封印!打開城門,放行!」
伴隨著沉悶的機械絞盤聲,鑲嵌著密集神聖刻印的厚重鐵門緩緩向兩側敞開。
剎那間,一股陰冷至極、帶著濃烈腐敗氣息的寒風從門縫中狂湧而出,直撲兩人面門。
城門之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涼大地,天空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永遠無法散去的灰敗濾鏡,晦暗陰沉,整片大地都被浸泡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灰暗之中。
威爾斯回頭看了一眼,長城的這一頭,是翠綠的城鎮公園、溫暖的陽光與熙來攘往的人群;而僅僅一門之隔,卻是生命的絕對禁區。這堵宏偉的長城,硬生生地將生與死切割成了兩個世界。
他們邁步跨過界線。聖武士站在界線邊緣,看著他們的背影碎語叮嚀著:
「還真是罕見啊,已經好幾個月沒人敢提出穿越申請了。而且你們看起來也不像是教會的高階神職人員……裝備真的帶齊了嗎?總之,千萬要小心。無數自命不凡的人穿過這扇門,就再也沒能回來過。」
威爾斯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表示明白。
在兩人一鬼徹底走入亡靈之地後,身後的鐵門伴隨著一聲轟鳴,重重鎖死。
踏入這片曾經被稱為月之潮汐的古國疆域,威爾斯只覺得全身彷彿瞬間被浸入了冰結的寒湖中。那不光是氣溫的下降,而是某種直接針對生命力的抽離感。
「你還撐得住嗎?」珊德菈輕聲詢問。
「沒問題。陰影血脈的抗性,讓我能一定程度上抵消這些死亡氣息的侵蝕。」威爾斯呼出一口白霧。
「我也還行,只是這裡的環境會讓體力消耗加劇,今晚的口糧可能得加倍了。」少女活動了一下筋骨。
威爾斯也看向女妖:「妳呢?」
「還好……」解除了隱形的女妖現形,她說道:「為了弄清楚我到底遭遇了什麼,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本能。」
她強行壓抑自己,平復了那種刻在靈魂裡對於生者的憎恨。
「那麼,請妳帶路吧。帶我們去那座將妳製造出來的實驗室。也許那裡還遺留著關於妳身世的線索,以及我們需要的物資。」
「跟我來。」
女妖輕飄飄地掠向前方,在半空中引路。作為沒有實體的幽靈,她不受風阻與地形限制,移動極快。好在兩人腳上都穿著昂貴的七里靴,這才勉強能跟上她的速度。
「這七里靴還真是物超所值,不僅輕盈還能防禦陰寒的死氣。我現在全身上下最溫暖的地方就是腳底了。」威爾斯感慨道。
「那可是我親自挑選推薦的。」珊德菈得意地挑眉。
「要是能用獨角獸的毛皮做一整套防寒大衣就好了。」
「那會是一個天價呢,大國幾乎壟斷了所有獨角獸的棲息地,每一張皮毛的流向都受到極嚴格的管控。」
在這漫無邊際的灰暗荒野中,活人的氣息就像黑暗中的火炬,很快便吸引了遊蕩亡靈的貪婪目光。
不遠處的灰霧中,十幾隻步伐蹣跚的殭屍,以及穿著鏽蝕鎧甲的白骨骷髏,正循著生命的芬芳向他們緩緩逼近。
「被盯上了,想繞過去是不可能的。速戰速決!避免拖延引來更多麻煩!」
威爾斯腳步未停,立刻抬手詠唱古老的咒文;而珊德菈則如同離弦之箭般,迎著亡靈群發起了衝鋒。
「來吧,以滔天的熾熱,焚化阻礙!」
一顆西瓜大小、壓縮到極致的熾熱火球從少年的掌心轟然射出。這招魔法師最經典的破壞手段精準地落入敵陣中心,瞬間引爆。
「轟——!」
絢爛的烈焰如怒濤般席捲而開,瞬間吞沒了九隻擠在一起的死靈。
高溫的魔炎無情地淨化著這些不潔之物。白骨骷髏身上的鏽甲在高溫下扭曲融化,脆弱的骨骼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瞬間碳化粉碎;而殭屍則在烈火中痛苦地嘶吼,渾身流出腥臭黏稠的屍油,助長了火勢,最終化為焦炭轟然倒地。
然而,仍有兩隻殭屍和四具重裝骷髏僥倖衝出了火海,伴隨它們一同撲來的,還有兩隻面目全非、露出森森白骨的殭屍惡犬。
「交給我來處理。」
珊德菈毫無懼色地迎面撞上。衝在最前面的是兩隻速度極快的殭屍犬,它們的身軀殘破不堪,多處可見白骨,張開佈滿毒液與疾病的獠牙,試圖咬破她的肌膚。
面對撲擊,她腳步絲毫未停,手中的暗紅色大劍宛如秋風掃落葉般橫斬而出。
第一隻撲在半空的殭屍犬被精準地從張大的血盆大口處一分為二,腥臭的黑血與內臟潑灑了一地。緊接著,少女藉著揮劍的慣性輕盈旋身,劍鋒順勢一個回刺!第二頭愚鈍的殭屍犬簡直就像是自己撞上來一般自投羅網,被巨劍毫無懸念地貫穿了頭顱,釘死在半空中。
「哐哐哐——」
四具骷髏士兵趁機端起生鏽的長槍,呈包夾之勢齊齊刺向少女。
但這種僵硬遲緩的攻擊怎麼可能觸碰到她,珊德菈的身姿宛如在刀尖上起舞的鳳蝶般飄逸,不可思議地扭轉身軀,與四柄鋒利的槍尖擦身而過。
下一秒,便是殘酷的單方面屠殺。
她宛如投入舞伴懷抱的少女般,優雅而致命地欺身切入骷髏的軍陣死角。大劍橫掃,一具骷髏瞬間被攔腰折斷;左手握拳猛擊,覆蓋著魔力的鐵拳直接將另一具骷髏的頭骨轟成了漫天飛舞的骨粉。
緊接著,她深吸一口氣,魔力在劍刃上凝聚成刺眼的十字光芒。
這正是劍技十字突襲。
她的身姿化作一道血色閃電猛然穿透敵陣。當她在十步開外重新站定時,身後的兩具重裝骷髏已在清脆的斷裂聲中,碎成了滿地的渣滓。
最後兩隻蹣跚靠近的殭屍早已不足為懼。珊德菈甚至連戰技都懶得用,只是閒庭信步般走上前去,「唰唰」兩道簡潔的劍光閃過,兩顆醜陋的頭顱便骨碌碌地滾落在地。
以珊德菈三階巔峰的戰鬥素養,加上威爾斯在後方的控場,碾壓這些低階亡靈簡直易如反掌。
「沒事吧?妳的臉髒了。」威爾斯取出手帕交給少女。
「……謝謝。」珊德菈接過手帕,感慨出聲:「不過,還挺奇怪的。」
「哪裡奇怪?」
「沒想到你這傢伙居然會做這種體貼的事,讓我有點不適應。」
「關心生死與共的夥伴是很正常的事。走吧,我們繼續趕路。」威爾斯收起手帕,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兩人在灰暗的荒野上行走了將近兩個鐘頭。沿途自然又遭遇了數波亡靈的襲擊,但都被兩人如法炮製地乾淨俐落解決。
「真該死,這裡的亡靈簡直就像蟑螂一樣殺了一群又會再冒出新一群。」
再次將一組遊蕩的殭屍燒成灰燼後,威爾斯皺著眉頭抱怨。
「傳說中,月之潮汐地底蘊含的龐大不死魔力,會像呼吸一樣,持之以恆地將死去的屍骸重新喚醒。」珊德菈甩掉劍刃上的汙血。
「但這密度也太誇張了,真難想像教廷的軍隊是怎麼在這裡堅守數百年的。」
連續的戰鬥讓兩人消耗了不少魔力與體力,而在這種充滿死亡氣息的環境下,自然恢復的速度幾乎等同於零。
所幸,他們終於抵達了女妖指引的目的地。
漂浮在半空的女妖停了下來,指著前方:「就是那個坑洞。我感應到下面有同類的氣息……有幾隻屍妖和一堆骷髏堵在實驗室的入口處。」
威爾斯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荒原上立著一座村子的殘骸:幾堵齊腰高的矮牆,幾間塌了頂的石屋,像一排斷掉的牙。村子正中央,地面突兀地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邊緣,十幾頭渾身掛著爛肉的亡靈正呆滯地徘徊著,彷彿在無意識地守衛著什麼。
「清出這條路吧。」
威爾斯沒有廢話,直接將「增速致勝」加持在珊德菈身上。
一如既往的完美配合。
火球術轟開缺口,珊德菈化作粉色閃電切入戰場,不到三分鐘,這些障礙便被徹底清除。
兩人沿著斜坡走下深坑,來到了實驗室的入口處。
那是一條四十五度傾斜向下的幽暗隧道,入口處嵌著一扇厚重且鏽跡斑斑的合金鐵門。
威爾斯的目光立刻被鐵門周圍的痕跡吸引。
「這是……五階魔法陣的殘跡。」他蹲下身,仔細辨認著那些已經被歲月侵蝕大半的複雜紋路。「從魔力迴路來看,這是一個高階的『驅逐不死』結界,專門用來防止外面的亡靈靠近這裡。如此精密且獨特的手法,我只在一個人的手稿上見過……看來,這裡確實是那個瘋子的實驗室。」
「那還等什麼?進去看看他到底留下了什麼驚喜。」
兩人合力推開沉重的鐵門,踏入隧道。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泥土腥味與某種化學防腐劑的陰冷濕氣。這條向地底延伸的通道由堅固的混凝土澆築,輔以粗壯的鋼筋作為支撐,看得出當年的工程極為浩大。但在年久失修的今天,牆面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顯得搖搖欲墜。
「小心點,這裡面可能會有被改造過的怪物遺留下來。」女妖幽幽的聲音在空曠的隧道中迴盪,「當年我被禁錮在這裡的時候……就親眼看見那傢伙把一隻陰影生物的內臟,硬生生縫進了一頭牛頭人的體內。那隻怪物在改造後變得力大無窮,且嗜血成性。」
順著幽暗的通道深入,他們很快進入了一個極為寬敞的地下大廳。
大廳中央是一條筆直的走道,兩側則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個大小不一的精鋼鐵籠。
「這是素材安置區。」女妖漂浮在半空中,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恐懼:「這些籠子裡,曾經關滿了他從世界各地獵捕來的珍稀生物。在被選中進行靈魂縫合之前,我也曾像牲畜一樣被關在其中一個籠子裡……這裡曾經關押過仙靈、妖精、古巨人、巨魔,甚至是罕見的亞龍種。我毫不懷疑,只要他想,他甚至能把一頭純血巨龍抓來關在這裡。」
聽完這番話,珊德菈難以置信,面露疑惑。
「這太誇張了……一個能輕易捕捉亞龍,且在靈魂領域達到如此造詣的大師,絕對是足以名留青史的聖階強者,但我熟讀大陸史,記憶中卻完全沒有任何一號人物能對得上這份描述。」
「我也曾試圖調查過他的身分,但一無所獲。」威爾斯面色凝重地走過通道,看著兩側籠子裡留下的痕跡。「他確實存在,卻被歷史徹底抹除了痕跡。簡直就像是……存在於歷史暗面的幽靈。天知道這個瘋子在幾百年前到底策劃了多麼令人髮指的陰謀。」
威爾斯停在一個巨大的鐵籠前。籠子的鋼條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絕望抓痕,角落裡散落著一堆極度畸形的白骨,那似乎是一具有著人類頭顱,卻長著鳥類翅膀骨架的詭異殘骸。
「不過,我想我們暫時是安全的。這個實驗室顯然被廢棄很久了,那些實驗體多半都已經在飢餓與絕望中死去了。」
為了保險起見,威爾斯還是轉頭看向偵測生命的大師:「妳能感知到周圍有活物或亡靈的氣息嗎?」
「沒有,死寂一片。」女妖搖了搖頭。
穿過安置區,走道盡頭出現了一扇新的隔離門。推開後,前方出現了兩條分岔路。
「如果他所有基地的佈局邏輯都一致的話,左邊是『生活起居區』,右邊則是『核心實驗區』。先去哪邊?」威爾斯詢問。
「我看這位女妖小姐已經迫不及待了。」珊德菈聳了聳肩:「為了我們的身心健康,還是先去實驗區找找有沒有他的研究日誌吧。然後再去生活區『回收』點有用的道具。」
威爾斯點頭同意,兩人一鬼朝著右側的通道走去。
然而,才前進了幾十步,經過一個拐彎後,前方的去路卻被徹底堵死了。大面積的土石坍塌壓垮了這段混凝土隧道,將通道塞得嚴嚴實實。
「看來是年代太久遠,地層變動導致的坍塌。」威爾斯上前敲了敲土牆,質地極為夯實。
「不能直接用爆破魔法炸開嗎?」珊德菈問。
「太危險了。在這種地下封閉空間,隨意施放爆破法術很可能會引發連鎖坍塌,到時候我們倆都會被活埋。」威爾斯否決了這個提議。
「那看來只能靠你的『次元門』了。不過,傳送的前提是你得能『看見』目標地點吧?」
「這不就有現成的『探路者』嗎?」威爾斯將目光轉向了虛體的女妖。
他迅速詠唱咒文,掌心中凝聚出一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魔力眼珠「窺秘之眼」。
女妖心領神會,接過眼珠,輕盈地穿過了厚重的土石堆。透過共享的視覺,威爾斯很快便看清了土方另一側的景象。
「運氣不錯,剛好各種跨越障礙的手段我們都具備了,否則還真得無功而返。」珊德菈感嘆道。
確認好落腳點後,威爾斯開始詠唱三階空間魔法「次元門」。璀璨的白光在他身旁匯聚,當咒語完成的瞬間,一扇由金色光芒構築的橢圓形傳送門憑空浮現。
兩人並肩踏入光門。下一瞬間,空間置換,他們已經穩穩地站在了坍塌隧道另一側的實驗區內。
這是一個佔地數百平方公尺的巨大環形大廳。
大廳中央,矗立著十幾根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奇特魔法水晶柱;正前方則擺放著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手術檯,檯面上殘留著大片早已發黑的血跡;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結構複雜、用途不明的魔法機械,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瘋狂。
「魔法師先生,快來看看這些是什麼?我完全看不懂。」珊德菈好奇地敲了敲一根水晶柱,發出沉悶的迴響。
威爾斯走上前,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水晶底座上繁複的魔法紋路,眉頭越皺越緊。
「真是瘋狂的構想……」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敬畏與膽寒,「我只能勉強看出,這些水晶柱是極其高階的靈魂容器,專門用來禁錮並溫養強大生物的靈魂。而周圍這些機械,則是為了強行剝離、切割並重新縫合靈魂而設計的道具……沒有更詳細的資料,我也無法判斷哪些零件還有回收價值。」
「那我們就分頭找找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筆記或日誌。」
於是兩人散開,在這個充滿罪惡的房間裡翻箱倒櫃。
威爾斯覺得這些東西留著也是浪費,順帶開始暴力拆除,帶走任何看起來還有價值的東西。
轉眼間,他已經強行拔下了幾個高純度的魔力晶體塞進空間戒指,其中還有一塊從某根水晶柱底座撬下來的永存水晶,那是這座實驗室裡專門用來容納靈魂的東西。但搜刮了一陣子後,他突然發現背後那道一直注視著自己的視線消失了。
回頭一看,女妖正呆呆地停在大廳深處,凝視著一根巨大的破損水晶柱。
威爾斯走上前去。這根水晶柱已經從中間碎裂,底座上佈滿了黯淡無光的水晶殘渣,彷彿經歷過某種劇烈的內部爆發。
「怎麼了?」少年輕聲問道。
「我有印象……我曾經就被關在這根水晶柱裡。」女妖伸出半透明的手,輕輕撫摸著殘破的晶體,聲音空靈而哀傷。「那時候,實驗室還在正常運轉。我透過這層玻璃看著外面,周圍的柱子裡塞滿了各種生物扭曲哀嚎的靈魂……」
她痛苦地閉上雙眼:「我想起來了。那個人穿著白袍,臉上總是帶著狂熱的笑容。我想起了靈魂被強行撕裂、塞入異物時那種生不如死的劇痛……還有隨著那些外來靈魂碎片的縫合,各種莫名其妙的能力與不屬於我的記憶,強行灌入我腦海中的瘋狂感。」
「那一定是一段宛如地獄般的回憶吧。」威爾斯眼神黯淡了幾分。
「作為一個實驗體,生死完全無法由自己掌控。光是活著,就需要耗盡全力去抵抗改造帶來的精神侵蝕。」威爾斯低聲說道,彷彿在說給女妖聽,也彷彿在對自己說:「自從被植入陰影天賦後,無數個夜晚,我也會被極度真實的噩夢驚醒。有時夢見自己被開膛破肚,有時則是那些最不願面對的痛苦過往在腦海中無限循環。至今,我都無法徹底擺脫這種詛咒。」
「原來……你也一樣。」女妖轉過頭看著少年,卸下了針對生者的防備與敵意,眼神中多了一份同病相憐的共鳴。
就在這沉重壓抑的時刻,遠處傳來了珊德菈興奮的呼喊:
「威爾斯!你快過來看!我找到了一本完整的實驗日誌!但上面寫的文字像鬼畫符一樣,你看得懂嗎?」
少年立刻將情緒收斂,快步走上前去。
珊德菈遞過來一本保存得極為完好的厚重皮革筆記本。
威爾斯接過手,神情不禁微怔:「整本筆記被恆定了四階的長久保存魔法,很難損壞。」
他翻開第一頁,迅速掃視。
「這用的是古代語的變體。還好,我剛好學過。」
他在兩人的注視下,開始緩緩朗讀那些經歷了數百年歲月、依然清晰如昨的瘋狂字句:「天賦,究竟是依附於肉體的基因,還是銘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為了尋求這個真理,我開啟了這項偉大的工程。我致力於將不同物種的靈魂進行切割與縫合,創造出擁有複合天賦的終極生命體!為此,我發明了能永久保存靈魂的『永存水晶』,並開始在整個大陸收集最優質的素材……」
「月之潮汐的人令人厭煩。我不過想向他們買一頭牛頭人,竟得先接受一場挑戰。在這個國度,騎士決鬥是不可違逆的聖律,一切爭端皆由此裁決,敗者交出所押上的一切,性命亦不例外。」
威爾斯翻過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幽靈的存在真是一個奇蹟。通常生物死後,靈魂會被吸入冥界輪迴。但這些不死生物居然能憑藉執念,長久維持虛體的靈魂形態!怨魂、女妖、幽靈……解析了它們的存在邏輯,靈魂學的奧秘對我而言已不再是秘密。現在,就算是施展傳說中的七階即死魔法『死亡一指』,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信手拈來。」
「……我成功了!!將仙靈的靈魂碎片縫入一個人類實驗體後,她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幻術天賦!將廚師的靈魂縫入一隻巨魔體內,那頭蠢笨的野獸居然無師自通了精緻的宮廷料理!雖然它幾天後就因為認知崩潰而發狂自爆了。無妨!下一個階段,我將尋找六階以上的傳奇靈魂作為基底,看看究竟能創造出多麼完美的怪物!」
筆記讀到一半,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見多識廣的珊德菈,還是身為幽靈的女妖,都難掩眼中的極度駭然。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以凡人之軀,悍然觸碰並褻瀆了屬於神明的『靈魂領域』,而且他居然真的做到了!那些輕描淡寫的文字背後,藏著多少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珊德菈的聲音在發抖。
「他居然把人類的靈魂和怪物強行縫合……」她感到一陣反胃,「還有那個『死亡一指』,那可是舉世聞名的七階魔法!七階以下的生物被指到連灰都不剩,他居然說信手拈來?」
「別管那些了!快看看後面有沒有關於我的紀錄!」女妖急切地催促道,眼中滿是渴望。
威爾斯迅速翻過前半部的理論探討,來到了後方厚厚的實驗體檔案區。
「一號實驗體……農村少女,排異反應,已死亡。二號……死亡。三號……」
他的手指快速滑動,最終停在了一頁佈滿血跡的紙上。
「找到了!『第六十四號實驗體:在月之潮汐因……崩解後……藉由其龐大怨念形成的變異報喪女妖。』」
「因為什麼而崩解!?」女妖連忙追問。
「沒有寫出來。」威爾斯遺憾地指著紙面上斷斷續續的文字:「他沒寫完。」
不過,他還是從字裡行間捕捉到了關鍵訊息。
「妳的靈魂基底非常驚人……日誌上寫著:『這是一份極具價值的六階樣本靈魂殘片!雖然並不完整,但其蘊含的強烈怨念使其自發成為了五階的高級女妖。她是我這座實驗室最瑰麗的珍寶,也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完美成功體……只要忽略那些與巨大收益相比、微不足道的精神錯亂副作用的話。』」
「就和你一樣,是嗎?」珊德菈看向威爾斯。
「是的,我們都是他的得意之作。」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因此獲得了異於常人的頂級陰影魔法天賦,而這位報喪女妖,則在一具幽靈之軀上,不可思議地融合了近戰格鬥術與空間魔法等極為罕見的能力。
「但有一個最大的邏輯漏洞。」珊德菈敏銳地指出了問題核心。
「月之潮汐這個古國覆滅,至少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吧?」她看向威爾斯,「一個人類,真的能活這麼久嗎?」
「不可能。一個邁入聖域的七階人類魔法師,就算用盡所有延壽手段,極限也只能活三百歲左右。」威爾斯也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除非他把自己轉化成了永生不死的亡靈。但我記憶中……在那座折磨我的實驗室裡,那傢伙絕對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他身上甚至帶著某種絕對不會被聖光排斥的氣息。」
「看來,我們目前只能確認一件事——女妖小姐的誕生,確實與『月之潮汐』的覆滅有著直接的關聯。」
「話說回來,」威爾斯合上筆記本,看向女妖:「妳甦醒後,為什麼要執著於穿越長城,去攻擊那些無辜的鎮民?」
「我在甦醒前,應該是被封印在這根水晶裡。」她指了指那根殘破的水晶柱。
女妖看著那根破損的水晶柱,語氣迷茫,「我只記得,當我從漫長的封印中甦醒,打破這層水晶時,腦海中只有一個極度瘋狂的念頭,『毀滅所有活著的東西』。我就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傀儡,本能地朝向了長城外的生者聚落前進。」
得到答案後,威爾斯閉上眼,再次用窺秘之眼環視了一圈整個大廳的魔力波動。
「這裡已經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了。所有的終極秘密,看來都被埋葬在月之潮汐最核心的深處。我們走吧。」
轉身離開實驗區,威爾斯再次如法炮製,用次元門帶著兩人一鬼穿過了坍塌的土堆,來到了左側的通道盡頭。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扇雕刻著奇妙圖騰、極盡奢華的古典紅木雙開門。
威爾斯輕輕推開門扉。
門後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兩人都愣在原地。
這是一個寬敞且極度考究的個人生活空間。頂級天鵝絨的沙發、擺滿精裝古籍的書桌、獨立的豪華浴室、以及一個精緻的酒水吧檯。吧檯上甚至還擺著一瓶已經開瓶的頂級香檳,酒液上竟然還在滋滋地冒著細微的氣泡。
衣櫃半開著,裡面整齊地掛著幾套剪裁得體的男士禮服與女士長裙,布料嶄新得彷彿昨天才剛熨燙過。
「這……簡直就像主人剛離開不到五分鐘一樣……」珊德菈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這與外面廢土世界格格不入的奢華房間。
「聖階魔法時空凍結。」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複雜:「將一個密閉空間內的時間流動完全鎖死,直到有人推開這扇門,打破時間的凝滯為止。這個瘋狂的傢伙,居然把這種能改變戰局的頂級魔法,用來保持房間的清潔和香檳的新鮮。」
確認房間內沒有陷阱後,威爾斯立刻直奔書桌,開始他最期待的「搜刮環節」。
而珊德菈則是毫不客氣地走向吧檯,拿起那瓶香檳:「幾百年前的陳釀?這可不能浪費。」
她對著瓶口直接豪飲了一口。醇厚芬芳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在地下隧道裡積攢的陰寒與疲憊,令人心曠神怡。
「找到了!」
書桌前傳來威爾斯壓抑不住的狂喜聲。他小心翼翼地從帶鎖的抽屜暗格裡,捧出了一個精緻的絲絨戒指盒,以及兩張散發著淡淡金光的羊皮卷軸。
這絕對是意外之喜!聖階強者遺留下來的道具,哪怕只是汰換下來的「次品」,對他們這些普通冒險者來說也是無價之寶。
「搜出什麼好東西了?」珊德菈湊了過來。
威爾斯掀開戒指盒,在窺秘之眼的視界中,那枚鑲嵌著深藍寶石的銀戒瞬間爆發出宛如實質般的耀眼魔法靈光!
「這是……六階的法術增幅戒指!」威爾斯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雖然裡面的魔力迴路已經有了多次使用的磨損痕跡,但依舊儲存著極其龐大的魔力底蘊。這簡直是每一個施法者夢寐以求的神器!」
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枚價值連城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上。
隨後,他拿起了那兩張金光閃閃的卷軸,在看清上面的符文後,他徹底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五階的條件觸發術卷軸嗎?」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搖頭:「不……不對!這是聖階等級的長效觸發術!這個法術的持續時間居然能長達一整個月!這已經完全超越了常規魔法,是魔法的巔峰!」
「條件觸發術?……我好像在騎士團的秘典裡看過。」珊德菈瞪大了眼睛,「那可是無數戰鬥法師傾家蕩產也想買到的究極保命底牌!隨便拿出一張,都足夠買下一整個帝國男爵的領地了!」
戰鬥總是分秒必爭。如果是預先知曉的戰鬥,還能提前施放魔法增幅自身;但如果是突發的遭遇戰,就難免得花費大把珍貴的時間進行詠唱。
而條件觸發術完美解決了這個問題,它可以將一個已準備好的魔法綁定在某個特定條件上。例如:設定當遭遇致命高溫時,自動觸發防護火焰能量;或者設定主動條件,如連續敲擊食指關節三下,便瞬間觸發戰法轉換。
作為珍奇的上古法術,依然令所有魔法師趨之若鶩,深知這點的威爾斯立刻將其收藏起來。
「可惜,這是聖階魔法,以我目前的造詣根本難以學會。」
威爾斯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嘆息,但這也是正常的事。
結束了心驚膽戰的實驗室探險,此時外界的天色早已入夜。
「今晚我們就在這裡紮營吧。環境這麼好,總比睡在外面滿是殭屍的荒地裡強。」威爾斯看著整潔柔軟的地毯提議道。
「睡在這?那個傢伙萬一突然回來了怎麼辦?那我們豈不是被人甕中捉鱉了?」珊德菈有些發毛。這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當流浪兒時,隨時擔心被野狗或惡霸襲擊的恐懼。
畢竟,在一個聖階強者面前,她和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肉雞沒什麼區別。隨便一個聖階魔法化身巨龍,都足以把一座城市從地圖上抹平。
「放心吧,這地方都廢棄幾百年了,哪有這麼巧今天回來?」威爾斯處之泰然,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退一萬步講,如果一個聖階真的鐵了心要殺我們,就算我們逃到天涯海角,他一個占卜術就能把我們揪出來。而且,如果他真的來了……搞不好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跟他敘敘舊呢。從他的筆記來看,他對我這個成功作品可是相當滿意。」
看著威爾斯那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泰然模樣,珊德菈也懶得再反對。兩人決定就在這間奢華的起居室裡度過在亡靈荒地的第一晚。
休息最重要的一環,自然是填飽肚子。
趁著威爾斯在一旁打坐冥想、恢復魔力時,珊德菈開始著手準備晚餐。她拿出了自帶的肉乾和香料,配上房間櫥櫃裡被魔法保存得完好無損的頂級麵條,利用起居室附帶的精緻小廚房烹調起來。
「一個聖階魔法師,居然連二階的造餐術或者四階的珍奇佳餚都懶得用嗎?還要專門在起居室裡建一個實體廚房。」珊德菈一邊切肉一邊吐槽。
「用那傢伙的話來說,這叫生活情趣。什麼都靠魔法解決,人生就太無趣了。」威爾斯閉著眼睛回答:「不過,這個房間本身就是用高階『豪宅術』在地下擴建出來的產物。」
「做菜是情趣,徒手打水泥可就不是了。」
珊德菈翻了個白眼。
沒過多久,熱氣騰騰的肉乾拌麵便端上了胡桃木的書桌。
威爾斯拿起叉子嚐了幾口。味道只能說還不錯,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用行軍乾糧實在很難做出什麼絕世美味。
「今天一口氣聽你講了這麼多聖階、傳奇魔法的隱秘,我感覺自己現在的學識,都快趕上我們煉獄騎士團的團長了。」珊德菈雙手托著腮,感慨萬千。
要知道,在外界,只有達到了六階巔峰的騎士團長,才有資格查閱關於聖階領域的隻字片語。
「你知道他這麼多事,也確實令人詫異,他似乎沒有提防過你?」少女提問。
「說實話,他可能不把我放在眼裡,畢竟在他的眼中,我大概和老鼠一樣無力吧。」
「隨便鑽進別人不要的廢棄空屋裡找東西吃、然後倒頭就睡……我們現在這副德性,確實挺像老鼠的。」珊德菈幽幽地感嘆了一句。
「就像我們小時候在貧民窟裡那樣。」少年微微一笑,帶著釋然的自嘲。
閒聊過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到了該休息的時間。
雖然房間很豪華,但遺憾的是這裡並沒有床鋪——因為到了聖階的魔法師,早已不需要常規的睡眠。
於是,兩人只能在價值連城的絲綢地毯上鋪開睡袋。將提燈調暗後,伴隨著微弱的魔法光暈,兩人在這座曾充滿瘋狂與血腥的地下遺跡中,沉沉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