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悲劇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60/277 章 · 5546 字
此時,在絕域城南方的大道上,一輛大型的四輪貨運馬車正行駛在通往帝國的道路上。
馬車上有著五名流氓打扮的青年。其中一人正駕著顛簸的馬車向前,另外四人則坐在木板地上,圍成一圈打著牌。牌堆旁放著的最值錢物品,正是禮西奈先祖留下的那柄長劍。
而在馬車後方的角落裡,禮西奈正被雙手反綁著,與一大批違禁貨物被扔在一起。她嘴裡堵著布塊,模樣顯得害怕至極。
昨天夜裡,這幫人闖進她家,把她強行綁走。她手無縛雞之力,大聲呼救也沒有人搭理,一反抗就被敲暈了,直到不久前才醒過來。
「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她一面怨嘆著自己的不幸,一面想盡辦法試圖掙脫繩索。
她掙扎得像落進蛛網的蝴蝶,拚盡全力也只扯開一點絲。最後她只做到一件事:強忍著噁心,把嘴裡的布塊硬吐了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繩子綁得死緊,她哪裡也去不了。
「我……才不要這樣被綁走,我還沒和瑟琳娜見面啊……!」害怕的她咬緊了紅唇,絞盡腦汁地想著逃脫的辦法。
最後,她只能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那便是言語恫嚇。
「快放開我……!你們這群強盜……!」
「你們知道嗎……!我可是貴族的親戚!要是我失蹤了,會有很多人來調查你們的……!快放開我!」
身為貴族親戚的這個身分,已經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正圍在一起打牌的傭兵們只是捧腹大笑,這笑聲甚至讓禮西奈聽得不明所以。
「果然妳什麼都不知道啊。」領頭的傭兵冷笑道,接著說:「喂,告訴她是誰讓我們來綁走她的。」
另一名傭兵冷笑出聲:「讓我們綁走妳的,就是妳的那幫親戚們啊。」
「你說……什麼?」呆滯的瞳孔放大,禮西奈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妳太礙事了。妳的那幫親戚得位不正,一直擔心妳會去聲索自己的權利。前幾天祭禮節,那個銀頭髮的魔法師在台上當著全城的面謝了妳,消息一傳到列恩里斯,他們就覺得妳成了麻煩,趁著財產轉移手續都處理好的現在,一勞永逸把妳賣去帝國。」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劇烈顫抖著:「我根本沒有想拿回那些東西……我只是想平平靜靜地生活而已……!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
「拜託你們……放過我吧!我根本不想要那些東西……我只希望和我的妹妹一起過著平淡的生活而已……!」她軟弱無力地哀求著。
「哈哈哈哈……!」「真是可憐啊。」「居然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看見她乞求的模樣,這些傭兵反倒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似乎以欣賞他人的痛苦為樂。
「在幾年前,妳的妹妹也是被我們綁到帝國販賣為奴的。現在說不定早就死在哪個農場裡了吧。」
這番話語如晴天霹靂般落下,狠狠砸穿了禮西奈所有的心理防線。
「不……不可能……我明明收到了她的信……!」
為首的傭兵輕快得意地繼續說道:「那些全都是假的,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妳真相吧。」
「幾年前,正是我們把妳父母馬車的煞車拆掉,讓馬車跌下山崖的。」
「在繼承財產時畢竟眾目睽睽,不好下手。我們的雇主只好假借留學的名義,把妳的妹妹帶走。現在絕域城內已經被我們買通了,警察根本不會管妳被綁走的這件事。」
「妳就省點力氣少哀號吧。畢竟到時候抵達種植園,還有大把工作等著妳做呢!說不定運氣好一點,可以被賣為侍奴為貴族做家政活呢!那就不會被殘酷地奴役到死了!」
「要怪的話,就怪妳的親戚太有本事,而妳太沒用。靠著經營妳父母的遺產,他們已經當上了上等人,權勢滔天啊!只要妳死了,頭銜就能合法地繼承過去了!」說到最後,這名傭兵頭子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你騙我……你說的都是假的……!你絕對在說謊!」她尖叫著,渾身發抖。這真相對她而言太重了。
這意味著她幾年來的努力全被篡奪,她的善意、犧牲與奉獻,全成了奪走她一切的人的嫁衣。更意味著,害死妹妹的正是她盲目的信任。親手把妹妹交出去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是她親手把妹妹送進了地獄。妹妹在鞭子下痛苦的時候,說不定正恨著什麼都不知道的她。
「騙妳做什麼?最近寄來的信,還是我隨便找個小丫頭代寫的。」這淒厲的尖叫對傭兵而言彷彿是一劑興奮劑,他更是樂呵呵地背出了最近一封信件的內容。
禮西奈面如死灰,肝腸寸斷。她感覺腹中翻湧著難以忍受的噁心與惡寒。
「不……!我只是希望她能夠過上好生活、能夠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啊……!?」
悲慟的眼淚終於潰堤。她不再壓抑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哀痛,任由情緒吞沒自己。淚水浸透了右眼的繃帶。
「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絕望裡長出了指向自己的狂怒。她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碎屍萬段,恨到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過。
但這股怒火只在心裡燒了片刻,便猛然轉向了外面。
「我已經做這麼多了……為什麼會是我的錯……!!?」
她充滿仇恨與憎惡地死死盯著眼前的傭兵,淚水依然如雨般落下。
「這都是你們的錯……!是你們欺瞞了我……!」
她咒罵著一切能咒罵的東西。像堵死的水道,只有沖垮閘門才能平靜,她也只有把這一切喊出來,才能換到一點點喘息。
「世界背叛了我……把我珍貴的東西全部奪走,這世界沒有公理……!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正義!」
她渴望有什麼力量能夠摧毀眼前的傭兵、摧毀整輛馬車、摧毀整座絕域城、摧毀整個世界……甚至是摧毀她自己。將這一切歸零,這樣她便不會再痛苦,不會再因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而如此癲狂欲死。
「我恨……我恨啊……!我好恨啊!!」
「果然還是揭露真相的時候最有意思啊,現在就沒什麼樂子了。」
依然坐在原位打牌的傭兵頭領露出了掃興的神情。她幾欲瘋狂的悲鳴與嘶吼,聽在這些人耳中只覺得刺耳。於是一名感到厭煩的傭兵拿起了腳邊的陶杯,用力地向她砸去。
「不是讓妳省點力氣別吵了嗎?臭女人!」
飛來的陶杯砸在了她的額頭上。在碎裂刺耳的碰撞聲中,陶杯爆裂開來,衝擊力道頓時震暈了禮西奈。陶杯的碎片四散飛濺,將她的臉龐割得鮮血淋漓。
「啊……啊……」她緩緩失去力氣,倒向了馬車的木牆。
身心俱焚的她閉上了染血的眼睛。她多希望就此一覺不醒,或者再睜開眼時,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可是閉眼前的那份苦楚太清晰了,一路跟進黑暗裡。
就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若有似無的聲音。美得像天籟,飄渺得像幻覺,彷彿有位裹著薄紗的天使降臨在她耳邊細語。
「孩子啊……」
聲音溫柔得像是母親撫慰受傷孩童的聲線。
「可憐的孩子啊……」
她說。
然而,呼喚她的,是藏匿於世界深處的某個存在。祂不是母親,也從來不是天使。
在大街上尋覓禮西奈蹤跡已久的芙雷德,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哪怕去警局詢問,得到的也只是「正在調查」的敷衍回答。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身處陌生之地,得不到任何協助的她徘徊於街頭,感到一陣茫然無措。
「對了,還有盧恩……」
輾轉中,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城市中還有一名認識的人。為了尋找盧恩的聯絡方式,她回到了奧蘿菈的事務所。
只是在事務所前,卻有一名憂心忡忡的少女正站在那裡,不時張望左右。
芙雷德認出了對方是誰。正巧,少女也從那頭銀亮的長髮認出了芙雷德的身分。
「妳是那位街區的管理員,沒錯吧?」
「我一直在找妳……銀色頭髮的女孩子!」少女猛然鬆了口氣,上前將芙雷德拉到四處無人的寂靜小巷中。
「只有妳能幫禮西奈了……!拜託妳,請妳一定要救救她!」她壓低聲線,緊張地說著。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禮西奈被她的貴族親戚雇傭的傭兵抓走了……!而且他們買通了警察,現在只有妳能救出她了!她現在應該在通往帝國的馬車上!」在不安地確認沒有人跟蹤後,她焦急地說出了真相。
「這是怎麼回事?」
「妳應該還記得禮西奈的親戚奪走了她爵位的事吧?祭典上妳在台上說的那些話,全城都聽見了,她那些親戚大概也聽見了。現在他們打算把她賣到帝國,一勞永逸。而且以她的貴族血統和那副樣貌,還能賣出一大筆錢呢……!」她詳細地向芙雷德說明了事件的始末。
聽完這番話,芙雷德已經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
「那我先離開了,我擔心他們的眼線會盯上我。」說完,少女欠了欠身,便匆匆離去。
得知消息後的芙雷德朝著出城的方向狂奔。
她在街道上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奔跑著。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她祈求著自己的速度能再快一些,如此一來便能讓禮西奈少受一點苦。
只是,在道路的盡頭,她看到的卻是一輛停在路中央的四輪馬車。
點點滴滴的液體從馬車邊角的縫隙中滲出,滴落在地面上。聽說試驗中的煤油車會因為零件不密合而像這樣漏油,但這既不是煤油車,漏出的液體也不該是鮮紅色,更不該散發著濃烈的鐵鏽味。
蕭瑟的刺骨寒風吹過,揚起了芙雷德的銀髮。今年的第一場雪偏偏挑在這時落下,而且下得毫不客氣。雪片又密又斜,沾上她的髮絲與頸間的圍巾,還沒走到馬車前,她的肩頭便已經白了。
她緩步靠近馬車,看到的是無頭的車伕屍體,以及呆立在原地的馬匹。
而在馬匹的前方,赫然站著一名穿著樸素長裙的少女。
她正用腳踢著地上滾動的球體——那是一顆驚恐神情仍殘留在臉龐上的頭顱。隨著靈巧小腳的玩弄,頭顱將尚未流乾的鮮血灑得滿地皆是。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哎呀,這不是芙雷德嗎?」
見到是銀髮少女,她笑著打起了招呼。
那清麗的笑容,一如當初見面時那般純潔。
只是如今的她,衣裝染滿了鮮血,手中緊握著長劍。她總是纏在右眼上的繃帶也不翼而飛,底下的不再是黯淡的瞳孔,而是一隻散發著妖異光芒的赤紅眼瞳。
在見到芙雷德之後,她一腳踩碎了地面上的頭顱,就像孩童拋棄了乏味的玩具般果斷。
「禮西奈……是妳嗎?」
芙雷德簡直無法相信。原本嬌弱無力、白肌嫩骨,就連看見玩偶受損也會心疼的禮西奈,如今居然舉起殘酷的劍刃,踐踏著鮮血淋漓的屍骨。
她手中湧動的魔力,證明了她此刻擁有著不凡的實力——三階的魔力。
若非芙雷德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她絕對無法相信,一個多月前還只是一名普通少女的禮西奈,如今居然擁有了足以匹敵精熟魔法師的實力。
窺罪之眼。王座上的那四個字毫無預兆地浮上她的腦海。她不知道那隻眼睛看見的是什麼,只知道它從利奧‧梅莉森諾的血裡一路傳到了這裡,而禮西奈生來閉著的那一隻,此刻正睜開了。
「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禮西奈……!」
「我啊……聽到了神的聲音。」禮西奈含蓄地微笑著。
「既溫柔、甜美,又充滿關愛的聲音。」提到那聲音時,她不禁露出了心馳神往的神態。
「聲音……?」
「和醜惡、貪婪、自私又無知的人類不同,她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她告訴了我應當去做的事,以及我命中注定的使命……那便是成為使徒。」
「妳到底在說什麼……?」
「哎呀,時間到了呢。」她愜意的語氣,就像是剛睡完舒適的午覺,準備享受下午茶時間的貴族千金一般。
她轉頭看向身旁。在那裡,一道巨大的次元門突兀地展開。
那扇門並不是她召喚的,而是由其他人從遠處開啟的。從次元門金紋所逸散的能量來看,這是一道六階的超長距次元門。
「等等……禮西奈……!」芙雷德伸出手試圖挽留她,但禮西奈只是平靜地回應:「那麼,再見了。」
「我們一定會在某處再次相見的吧。」
「作為敵人呢。」
她步入次元門中,門扉隨即關閉。
只留下銀髮少女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已經空無一物的虛無。雪愈下愈密,落在車轍上,落在血跡上,落在車伕無頭的屍身上,也落在她頸間的圍巾上,不做任何區別。
她抬手按住圍巾,懷裡那個沒拆的紙袋被壓得微微變形。指腹底下,布料的兩面都還在:禮西奈細密的針腳,和她自己那朵歪斜的黑色曼陀羅,被車縫成一體,拆開任何一面,另一面就散了。禮西奈說過,它會代替她陪在路上。她沒有說,它會是留下來的全部。
住進那棟房子的第一晚,禮西奈交代過她,不要一聲不吭地跑掉,那樣她會很傷心。芙雷德守了這個約,每一次晚歸都先說一聲,離開那天也在門口好好道了別。一聲不吭走掉的反而是禮西奈,走進一扇任何紙條都追不上的門。
週末的奶油布丁。為一個從未回來過的妹妹佈置的玩偶房間。拉著她的手、繞過半座城去收集別針的那隻手。她曾對禮西奈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剛才禮西奈把同一句話還給了她,只多添了一句。
她沒有哭。她不確定這具身體會不會哭,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種仁慈。她只是站著,直到雪把整條路蓋成一色,才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像是寒冷真的能碰到她一樣,轉身走回城裡。
「是我沒有幫助到她嗎?」
在絕域城內,收拾完行李的芙雷德準備踏上下一段旅程。那場雪斷斷續續下了幾天,窄巷裡的積雪已經齊到門檻,門上那道被斬斷的鐵鎖沒有人來修。
即使事情已經過去了數天,她依然會忍不住去想:如果當時自己留在她身邊,這一切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是不是就有機會讓她繼續做那個溫柔開朗的少女?
令芙雷德不解的,還有第二個疑問。
那就是——究竟是什麼力量讓她變成了那副模樣?
人類的魔力幾乎都源自於平日的冥想累積。禮西奈雖然有著不錯的魔法資質,但早已經荒廢練習多年。她突然躍升到三階的實力,確實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在超凡尚未衰弱的古代,透過特殊的冥想法、禁藥和透支潛力,確實能夠讓人在短短數天之內晉升三階。
但這麼做的代價極為高昂,更何況現在根本沒有施行這些方法的條件。
「魔力可不是空氣,靈魂也不是氣球。世界上不存在可以把魔力快速注入靈魂中增強階級,卻不留下任何後遺症的方法。」她暗自思忖著。
靈魂是脆弱的,魔力是狂暴的。哪怕只是強行中斷施展中的魔法,也會因為調動的魔力無從釋放而衝擊靈魂造成損傷,更別說是粗暴地將魔力直接灌入靈魂之中了。
「不過世界上並沒有絕對的事。以現在的條件來看……可能真的是透過直接注入魔力,完成了階級的飛躍。」
只要能夠忍受極致的痛苦,便能夠換取快速的晉升。但是,這所需要的魔力操縱能力,只有傳奇級別的強者才能做到。
「這也是不可能的……現在的線索還是太少了。」
她嘆了口氣。
「我還要找出世界為何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以及我的主人——傳奇魔法師阿萊克修斯的下落。」
在找回的書頁中,留下了最後的訊息。
那是施放「次元裂解」的青年魔法師,在魔導書上留下的一段紀錄。這段資訊一直殘留在書頁中,在芙雷德重獲書頁後,自然也讀取到了裡頭的內容。
那是一段計畫,關於末日救贖者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第二階段計畫:摧毀月之潮汐,以傳奇遺珍部署超凡衰弱的跌落機。」
帝國冒險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