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零號病人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45/277 章 · 5743 字
數個小時後,幾名女僕與一名沒有魔力的醫生來到了事務所,全盤接管了照護奧蘿菈的工作,芙雷德也不再被需要。
失去目標的芙雷德離開了事務所,不知該何去何從,只能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就算打倒了那隻怪物……真的能救得了奧蘿菈嗎?更何況,我連該去哪裡找那隻怪物都毫無頭緒。」
「我還是……沒能拯救任何人。不僅如此,這次還害了她……」
「如此無能的我……真的有資格幫助別人嗎?」
她就這麼沿街恍惚地走著。直到夕陽西下,一陣高昂的呼喊聲才將她的心神喚回。
那是一名穿著制服的衛兵,他一邊敲打著掛在胸前的響鼓,一邊高喊著:
「聽我說!聽我說!住在這座城市裡的居民們,從今天起這一週內,城市將頒布宵禁令!請各位在夜間非必要千萬不要走出房門!即使有要事必須出門,也請盡量與他人同行,並走寬闊的大街……」
「宵禁?是因為最近那些失蹤案嗎?」
「真嚴重啊,居然連宵禁令都頒布了。」
「難得的祭典,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被迫取消啊?」
「明明祭典就快到了,這可怎麼辦……」
聽見消息的市民們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他們的關注點或許不同,但結論卻是一致的:那便是最近沒事,最好別在晚上出門。
這一整天,芙雷德什麼事也沒做成。她在白天漫無目的地遊蕩,自然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線索。
「芙……芙雷德……!」
聽見一聲嬌軟的呼喚,她回過頭去。叫住她的人,赫然是禮西奈。
此時的她身穿工作服,手臂上還挽著一個提籃。
「妳沒事吧?我很擔心妳……!」
「妳一整天都沒回來,我到處在找妳呢!聽鄰居大嬸說有看到長得像妳的人在這裡,果然沒找錯……!」
「禮西奈……」
看著眼前宛如無根浮萍般、彷彿隨時會被波浪捲走的芙雷德,禮西奈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內心的憂傷。
神采奕奕的她笑著上前,輕輕挽住了芙雷德的手。
「走吧,我們到那邊坐著休息一下!」
兩人正好在事務所一樓的台階上並肩坐下。而在二樓,醫生和僕役們正忙著照料被感染的奧蘿菈。
剛坐下,笑靨如花的禮西奈便從提籃中取出一塊裹著熱焦糖的麵包,遞給了芙雷德。
「這是剛從麵包師傅手中買來的白麵包哦……!請妳吃,這可是我一個月只捨得吃一次的奢侈品呢!」
「我不餓。」
「不要這樣說嘛,就吃一小口好不好!不然我會很難過的……我可是很想報答妳救了我一命的恩情呢!」
聽見她如此堅決而認真的話語,芙雷德只好接過麵包,小口地咬了一口,隨後將麵包還給了禮西奈。
焦糖的甜味與剛出爐的熱氣在口中散開,順著喉嚨滑下,最後將一絲暖意傳遍了冰冷的身體。
「提到報恩這件事,就讓我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呢!」接回麵包的禮西奈笑著說道。
「被野豬攻擊的時候真是好險!要不是小時候妹妹經常把球扔到百年檜木上,讓我練就了爬樹的本事,不然就危險了呢!呵呵呵。」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芙雷德是個善良的人呢,竟然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
「我並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好。」芙雷德的眸光黯淡了下來。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禮西奈睜著水潤的棕紅色眼眸,左眼閃爍著溫和的光芒。
「我曾經……沒能拯救別人。」她神情悲痛地說著:「不……!是我見死不救。她們在我的面前哭著求救,而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死去。」
「那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吧?不如和我說說?」
「她們是政變者的妻子和女兒,政府軍包圍了她們準備執行死刑。她們在我的面前拚命求救……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麼目睹她們被殺死……」
「控訴她們的罪狀,僅僅是因為她們同樣享受了非法獲取的利益……人的生命,難道是可以因為『價值衡量』而被隨意剝奪的嗎?政府做的事就絕對沒有錯嗎?那些無辜慘死的人們,看到這一幕會覺得高興嗎?」
「到底哪一方才是對的?我不知道……!就在我還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只看到了她們活生生地死在我的面前……!」
芙雷德痛苦地抱著頭,被悔恨與懊惱深深淹沒。她總是不斷回想著那一天發生的事,如果能重來一次,自己是不是能做得更好?她對自己當時的無作為悔恨不已。
「要是您……能夠告訴我答案就好了,主人。」情不自禁地,她想起了那位創造自己的青年。睿智且學識淵博的他,一定能夠解答她心中的困惑吧。
「原來是這樣啊……」
聽完芙雷德傾訴的煩惱,禮西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帶著溫柔的微笑,伸手緊緊抱住了她。
她纖長的手臂堅定而穩固,就像母親的撫慰般充滿包容。她的擁抱似乎帶有某種奇特的魔力,能夠安撫一切失控的情緒。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芙雷德微微一愣,但一直盤踞在心頭的焦慮,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
「我聽別人說,擁抱能夠讓人安心下來。感覺怎麼樣?應該很舒服吧?」禮西奈柔雅的嗓音宛如春風拂過,帶來了一片祥和;縈繞在她身畔的淡淡幽香,更是安定人心的法寶。
即使芙雷德並不是人類,卻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撫慰人心的溫柔正在緩緩療癒著她。
被擁抱著的芙雷德,表情逐漸和緩下來。臉上激動的情緒慢慢平息,恢復了以往平靜的面容,只剩下一絲淡淡的悲傷殘留眼底。
擁抱了將近一分鐘後,禮西奈才輕輕鬆開手。
「謝謝妳,我感覺現在好多了。」
「能夠幫上妳的忙,是我的榮幸。」
見芙雷德已經冷靜下來,禮西奈這才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想,我應該知道妳在煩惱什麼了哦。」
她的話語讓芙雷德抬起頭,專心地側耳傾聽。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絕對的『善』與『惡』哦。世界是由廣大的混沌與中立的灰色地帶所組成的。」
「妳所害怕的,應該是自己的雙手可能會不小心葬送了善良,或是放過了罪惡吧?即使妳有著賭上自己一切的覺悟,卻也因為太過在乎『對錯』,而變得綁手綁腳了。」
她試著將自己思考出的答案說出口。在她的心中,芙雷德一直是個認真且純粹的人,但這份真切,卻因為過度徬徨而成為了束縛她的枷鎖。
「如果有一個人,曾經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犯,現在卻變成了懸壺濟世的名醫,徹底改過自新了。妳會選擇放過他嗎?還是選擇相信人類改變的可能性?」
聽見禮西奈的提問,芙雷德垂下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過了一會兒,禮西奈又接著說道:「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沒有答案呢。」
「但我覺得,就按照妳本心的直覺去做吧!像芙雷德這麼善良可愛的孩子,最後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依照我的直覺……?」芙雷德抬起頭,仍有些疑惑。
「妳會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感到悲傷、產生罪惡感,這不就是妳無比善良的最好證明嗎?既然是如此善良的妳,依照直覺做出的決定,那必然也是出於正義的,沒錯吧?」
「就像妳聽到我的呼救聲,便立刻毫不猶豫地趕過來一樣。在我的心中,妳就是代表正義的救星呢!」
她停頓了片刻,溫柔地注視著芙雷德的眼睛,繼續說道:
「我覺得呢,所謂的正義,並不是由『多數人』說了算,也不是由『掌握權力的人』說了算。它是一種普遍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道德底線——幫助弱者,這就是正義!所以我覺得,妳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做錯……!這可不是在盲目安慰妳哦!要是我家妹妹做了壞事,我也絕對會狠狠打她屁股的……!」
禮西奈一本正經地說著,隨後露出了溫婉的微笑。她的話語就如同此刻灑落的夕陽金光般,溫暖合宜、美麗高潔,照亮了芙雷德灰暗的心房。
「所以,不要再為這件事自責煩惱了……好嗎?」
「謝謝妳……禮西奈。我想我應該……不會再猶豫了。」
聽完這番話,芙雷德頓覺茅塞頓開。一直冰封在她心中的焦慮與迷惘,猶如迎來了春日的暖陽般消融。
晦暗與寒顫褪去,她的眼眸再次綻放出堅定的神采。
「我會去幫助別人……是因為『我想要』幫助別人。我會遵從我內心的指引,去做我認為應當做的事。」
她在心中告訴自己,重新確立了信念,不再迷惘。
見她重新振作起來,禮西奈開心地拍了拍手掌,拍掉手上的麵包屑。她起身與芙雷德道別,兩人在台階上的促膝長談也畫下了句點。
「那我也該回去了,宵禁時間好像快到了呢!」
「路上小心,再見。」
「我……不能再這麼自怨自艾下去了……!」
目送禮西奈離去後,下定決心的芙雷德轉身上樓,打算去探望奧蘿菈的狀況。
推開房門,她看見醫生和僕人們正忙碌地照料著病床上的奧蘿菈。除此之外,市政廳的顧問盧恩也在場,他正眉頭深鎖地看著手中的檢驗報告。
「情況怎麼樣?有辦法治療嗎?」芙雷德上前詢問。
見到她重振意志的模樣,盧恩微微一愣,隨即說明了目前的分析結果:
「目前看來,這個病症並沒有傳染能力,哪怕是其他人直接用手接觸患處也一樣。」
「感染部位的擴張能力,僅侷限於感染者個體內。我們已經確認,感染部位會吸收宿主的生命力來擴張自己,不僅會掠奪血液中的養分,甚至還會捕獲周圍空氣中的魔力。更奇特的新特性是……患處會變得極度適合魔力累積,在受到物理衝擊時,還會瞬間硬化凝結來抵抗傷害。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現象……」
「聽起來……好處還真多啊。」躺在病床上的奧蘿菈虛弱地低喃著。
芙雷德看向她的臉龐。原本只有水滴大小的感染紫斑,如今已經擴張成了好幾個銅板拼在一起的大小。她依然發著高燒,面露痛苦。作為經過魔力淬鍊的魔法師,她的身體素質雖然遠超常人,但也終究不是鋼鐵打的。如果繼續惡化下去,她依然會承受不住而死。
「如果將感染的地方……直接挖掉呢?」奧蘿菈幾乎是硬擠著喉嚨,才勉強說出這句話。
「依然沒辦法根治……」盧恩搖了搖頭:「構成這種汙染的致病因子非常微小,已經藉由血液循環傳遍了妳的全身,在每一處都留下了感染的種子……如果強行挖掉病灶,它們只會在身體的其他地方重新生成新的感染部位……而且數量可能會更多。」
「聽起來……還真是噁心啊……」她短吁了一口氣。
「不過,要是現在就死掉的話……就不用擔心以後變老,當不成美少女了……」她蒼白的臉龐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
「萬一我……真的死了的話,『絕域城第一美少女』的頭銜,就送給妳了。」
說完這句話,彷彿耗盡了莫大的精力般,她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聽見奧蘿菈宛如遺言般的話語,芙雷德面色凝重。
「她……還能撐多久?」
「患處吸取養分的速度越來越快了。這幾天之內應該還撐得住,但再拖下去的話,就很難說了。」盧恩嘆了口氣。
「能早一步是一步。盡快把那隻怪物抓回來,哪怕是屍體也無所謂!只要能研究怪物的本體,就有希望製造出特效藥救下她。」
「可是,要從哪裡開始找起呢……?」
獨自行走在夜間的街道上,即使下定了決心,芙雷德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尋找那隻軟泥怪的蹤跡。
那隻怪物具備不低的智力,在牠刻意隱藏的情況下,要在這座城市裡找出牠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在城市裡尋覓了一整夜後,早晨的陽光再次躍上天際。既然在夜間都找不到怪物的蹤跡,白天自然更不可能。
空手而歸的她,決定前往禮西奈的家,想聽聽她的意見。
才剛推開門扉,她便看見禮西奈正拿著繃帶,熟練地包紮著自己的右眼。
「不好意思。」意外打擾到對方,芙雷德連忙致歉。
纏好繃帶後,禮西奈轉過頭,笑著說:
「不會不會!妳來得正好呢,週末不用上班的時候,我一個人待著總是覺得很無聊呢!」
她轉身走進廚房,端出四顆剛做好的布丁放在桌上,熱情地招待芙雷德。
「今天週末,我們吃奶油布丁!這份請妳吃!」
「謝謝。」
一直以來受到禮西奈諸多的照顧,芙雷德在內心暗暗發誓,日後一定要好好回報她的恩情。不過禮西奈總是以笑臉迎人,從未開口提過自己的難處,實在讓她無從報答。
但她很快便想到了禮西奈身上最顯而易見的問題。
「妳的右眼……是因為什麼原因失明的呢?也許我可以試著用魔法幫妳復明。」
「很感謝妳的好意,但是估計是沒辦法的。」
聽見芙雷德的提議,禮西奈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父親曾經聘請過五階的魔法師來為我治療,但他們依然找不出失明的原因。不過,一隻眼睛也夠用了嘛!」
芙雷德低下頭,為自己唐突的發言感到懊惱。
「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哦,我很感謝芙雷德想為我做些什麼的這份心意。」
她攤開雙手,指向桌面上的甜點說道:
「來,嚐嚐看布丁吧!這可是我非常有自信的甜點哦!」
芙雷德用湯匙切下一小塊布丁送入口中。布丁的口感香軟綿密,甜味十足,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很好吃。」芙雷德點頭稱讚。
「那真是太好了!」
禮西奈也開心地品嚐了幾口自己的布丁。剛咬下湯匙,她便露出了幸福的神采,顯然對這次的成品十分滿意。
「妳身上這件衣服很好看呢,是誰幫妳挑的呀?」吃完後,她將餐盤收起,隨後來到窗台邊整理花瓶。
「妳怎麼知道……這不是我自己買的?」
「因為芙雷德看起來,就不像會花心思挑選衣服打扮自己的人嘛!」
芙雷德想了想,似乎還真的是這樣。
只是,她身上這件衣服是奧蘿菈送的。一想到對方此刻仍重病臥床,一股強烈的罪惡感便再次浮現心頭。
「有什麼煩惱的事嗎?」看出了她眉宇間藏著心事,禮西奈微微歪著頭問。
「嗯……」芙雷德嘆了口氣:「假如說,有一個人想躲起來,那麼『它』會躲在哪裡呢?」
「要躲多久呀?」禮西奈反問。
「躲不了太久,而且還要防止被其他人看到。」
「這樣的話……首先要找的,應該是一個能填飽肚子的地方吧?」
「我聽說很多隱士都是靠自己種田維生的,應該是同一個道理才對……!」
禮西奈一邊說著自己的想法,一邊將花瓶裡枯萎的舊花取出,換上從陽台花盆裡剛剪下來的新花。
「沒錯……!需要填飽肚子才對!」
看著禮西奈手中的花朵,芙雷德腦海中忽然閃過了那晚戰鬥時的畫面。
「花……沒錯,就是花!」
「那隻怪物的黏液滴落地面時,會立刻吸取周圍植物的生命力,將地面化為枯萎的荒地。如果那是牠本體的延伸……那就代表牠需要極大量的養分來填補自己……!這也是牠明明具備隱藏自己的智力、知道城市對自己並不友善,卻還非得要留在這裡的原因……!」
芙雷德在飛速的思考中忍不住喊出了聲。
「城市中,生命力最密集的地方……」
「養殖場,對吧?」
「一定是養殖場!」
兩名少女異口同聲地說出了答案。
「謝謝妳……禮西奈!」
「不客氣。」禮西奈嫵媚動人地笑了。即使她半張臉龐被繃帶纏著,顯得有些病弱,但這份脆弱依然無法掩蓋她笑意中的熱忱與眼眸裡閃爍的希望。
「幾十年前,王國就推動了『人畜分離』的政策。城市內的市民也因為經濟形態的變化,不再單戶養殖動物了。現在城市裡的家畜,都由專門的畜牧戶集中提供。」禮西奈放下花瓶,掰著手指細數起來。
「而在眾多種類的家畜中,我想生命密度與營養價值最高的地方,不是奶牛棚,也不是馬廄,而是『蛋雞舍』!蛋雞舍裡籠子的密集程度,能讓一隻雞連轉頭都做不到,那裡絕對是怪物最理想的獵場!」
「禮西奈……妳懂得真多呢。」聽完她條理分明的補充分析,芙雷德驚訝地說。
「只是在各種地方都打過工而已啦。不過以副業來說,照顧動物實在太累了呢,我的身體負荷不了,所以現在只好在晚上做點刺繡,拿去布料行賣補貼家用了。」她語帶遺憾地笑了笑。
「真的很感謝妳……!那麼,我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