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活著遠比死亡恐怖
末日收尾人 · 第 131/142 章 · 5361 字
在生產單位裡,梅晚冬今天依然在產線上麻木的工作著。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只知道光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拚盡一切。
她也試著努力過了,在內戰中甚至還前往最危險的第六師擔任通訊官,甚至一度需要到與敵人作戰的地步,只是賭上性命的她沒有相應的回報,內戰後的她只領到了一點微薄的薪水,為了活下去,只好來到生產單位中工作。
如下油鍋般煎熬的工作時間總算結束,到了總算可以鬆了一口氣的時間,她終於可以結束兢兢業業的狀態,離開崗位。
只是她剛站起來,一名中年女性走上前來,以譏諷的聲音喊著她。
「梅晚冬,生產組長找妳!」
這名負責喊她的阿姨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她剛懸下的心又被吊了起來。
「好……我明白了……」
心中懷抱著哀怨的情緒,她緩慢地走向生產組長的辦公室,每過幾天,她總是要因為生產效率不夠被叫過去訓話,巨大的壓力幾乎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打開門扉,生產組長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嚴肅起臉,冷聲詢問著:「梅晚冬……!妳今天工作的指標怎麼沒到要求!」
被喝斥的少女又驚又慌,幾乎要哭了出來,但是她為了生活還是忍住了眼淚。
「昨天最好的結果就是今天的最基本要求……太奇怪了……誰都不可能……做到的……!」
「我沒辦法每天都這麼高強度的工作……我會受不了的……!我真的已經盡了全力了……!」
雖然大家都會被要求,但她總是被特別針對的那個,給予她的指標總是又高又難抵達,在這裡工作讓她幾乎快要發瘋。
只是在這時,這名肥胖的中年男人走向了她的身旁,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覺得累嗎?沒關係啊……只要妳乖乖聽話……指標砍半都可以……」
他伸出手來想要碰觸她的身軀。
「請不要這樣……!」她驚慌的立刻伸手拍開對方的手。
「妳這女人,真不識相!」生產組長立刻變臉,他轉而對少女怒吼著:「沒用的傢伙,連我的好意都不知道,妳這白癡被我開除了!」
她在這瞬間只感覺到天彷彿要塌下來一樣。
「那……資遣費呢?」她低喃著。
「我們生產單位沒有這種東西!滾!」
臉色哀戚的她離開了生產組長的房間。
「總算被開除了啊!」「沒用的傢伙!」
生產單位裡的人注視著她,閒言閒語著,那聲怒吼之大,連外面的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現在有了比他們還慘的人,自然是毫無憐憫的嘲笑著。
「我是個沒用的人……」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明明我已經很努力了……」
「他們這樣的要求我……這樣的壓榨我……想要奪走我的一切……」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神色哀婉,絕望的像是跌入井中的人,深陷在冰冷的井水內,社會的冰涼帶走了她身體內僅存的溫度。
行走在路上,她茫然不已。
「我好像是生活在一個全景監獄裡,無時無刻不被監督著。」
「與我相處的他人監視我,他們嘲笑我的無力、諷刺我的無能。」
「我監視我,我無法達到我理想中的那麼厲害,我感受到了挫折。」
「甚至不在場的人們也在監視我、父母、老師的話語無法根絕的在我的腦海裡重複浮現。」
「我是什麼,我想做什麼,我已經不知道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很痛苦。」
她緩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不禁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而活著,但是無論她怎麼想,都得不到任何答案。
回到家中,推開門就看到她的母親痛罵出聲。
「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妳去哪裡鬼混了!還不快去煮飯!」
「對……對不起……」她被這聲喝斥眼角幾乎快垂落淚水:「我今天……被開除了……所以才這麼晚回來……」
她的母親聽完後只是破口大罵。
「妳這沒用的不孝女!被開除了以後要吃什麼?還不快去找新的工作!你真是個賠錢貨,沒用的東西!」
「媽媽……對不起……」她垂下頭來道歉著,眼淚滔滔不絕的流了出來:「但是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拜託您讓我休息幾天吧……家裡還有一點我去從軍的錢……」
她的母親長年在家不去工作,只天天在家裡和街坊鄰居聊天,她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於是在國中畢業後,整個家庭的經濟重擔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點小事就要哭了?還不能說妳了啊?我辛辛苦苦把妳養大,妳現在就想拋棄扶養責任了嗎!?妳這沒心沒肝的壞東西,白吃白喝養你長大卻一點也不孝順!喊你報恩就整天露出一張哀怨給誰看呢,我要去告訴鄰居們,看我養出了一個禽獸不如的白眼狼!」
聽見如此,她卑微的垂下頭來,她的身體已經非常疲憊,實在不想再受到那些街坊鄰居的指責。
「拜託您……不要這樣做了……我會去找新工作的……」
落淚著的她走到了廚房。
人們總是說家庭是避風港,家庭不是她的避風港,而是新的風暴,這個世界全方位、無休止的折磨著她。
打開瓦斯爐,從小冰箱內拿出僅存的一點菜,在鍋中加入油,她回憶起自己悲哀的人生。
在她小時候,她的母親經常和其他男人出去鬼混,只留下她一個人在家中,有時候還得和鄰居討要東西吃。
每次父親節也是製造她痛苦的回憶的時間,在其他的小朋友慶祝節日時,她總是躲在角落不敢做聲,生怕引起注意。
在家庭訪問時也是,母親在老師面前兇巴巴的模樣,只會不斷的羞辱著自己,把自己批的體無完膚,彷彿出生就是一個錯誤。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收過來自於母親的禮物,不僅如此,母親還讓她打包營養午餐回家,以便節省食物費,家裡的經濟全靠變賣祖父的遺產維生,而在她長大時家裡已經沒有任何餘裕,母親也人老珠黃,沒人願意再邀請她出門玩樂,扶養她的責任就落到了梅晚冬的身上,在她國中畢業後,她為了養活母親一直工作著。
「我又不是自願出生的……為什麼要讓我遭受這些事……」
她煮著飯菜,眼淚落入鍋中。
她一直羨慕著別人有著圓滿的家庭,可以在雙親的扶養下幸福的長大,而她從小縮衣節食,連巧克力也沒吃過。
她甚至羨慕起孤兒院裡的孩子,至少他們沒有這個父母,這層血緣簡直是她天生帶來的負債,在出生的那一瞬間起,就被無端束縛了千萬的義務。
煮完飯菜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內。
這裡空空如也,幾乎沒什麼東西,被單經過無數次縫補顯得破舊無比,簡陋的衣櫃中沒有青春期女孩的漂亮衣裳。
疲憊的她坐在陳朽的椅子上,要碎的椅子發出吱吱聲。
凝視著碎鏡中的自己,她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沒感受到幸福。
她工作的收入全被母親拿走了,美名曰理財和孝親費,她當然知道,母親只是拿去用在各種化妝品和保健品的花銷上了,就算她想存點錢,也會立刻被母親謾罵不孝,她會告訴那些街坊鄰居讓她們立刻誹謗她,讓所有人對她露出歧視的目光。
從桌子抽屜的最底處拿出一管口紅,這是她偷藏私房錢買的唯一一個化妝品,她打開口紅,這已經很久很久,如今也快要用盡了。
她將口紅塗抹在嘴唇上,抹了又抹,直到最後徹底用盡。
「我已經累了……」
她放下口紅,麻木的凝視著自己。
跌入井中的她不斷嘗試呼叫,但是沒有人願意理會她,她的母親不僅不伸手援助她,還主動封死了井口,她只感覺到世界雖是如此廣大,但卻沒有一處自己的容身之處。
「她從來沒愛過我……」
眼淚止不住的垂落。
「她只是把我當成一個便利的道具而已,會自動產出金錢的道具,會保障她老年生活的道具…… 」
「我的生命似乎只有一種意義,就只是為了滿足她而存在著的,我的需求我的意義都無所謂,我要把一切都奉獻給她……否則就是錯的事……為什麼……!?」
她摀著臉龐痛苦的哭泣著。
「為什麼我必須要活的這麼痛苦,為什麼別人就可以過的這麼幸福?就是因為家庭不同嗎?這種隨機性就要束縛我一輩子嗎?就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就可以這樣蠻橫的命令我嗎?這個社會為什麼要給她這種無賴的權力?難道出生這件事有問過我嗎!?」
她已經受夠了這一切。
身體冰涼的像是沒有溫度一樣,凝視著鏡中,她的目光空虛的像是沒有靈魂。
淚水似乎源源不絕,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從一開始就應該做的決定,從一開始就該終結的錯誤,那就是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生,既然出生就是為了在奴役中品嘗痛苦,倒不如現在終結一切。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手槍,堅決的將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動扳機。
「蹦!」
她現在終於補正了這個錯誤,她出生的錯誤。
「妳在吵什麼東西啊!!安靜點!」
聽見槍響,她的母親只是罵出聲來。
在第二天,警車的鳴笛聲在梅晚冬的家外響起。
郭警督從車上走下,在他身後是幾名隨同前來的警察。
走進客廳內。
「女兒啊……!妳怎麼這麼自私啊!難道就沒有為媽媽想過嗎?」
「哭的這麼傷心,是因為沒女兒可以防老了嗎?」郭警督叼著菸,將菸拿開嘴嘲諷的吐了口白煙。
「你……!」梅晚冬的母親聽見這句話,氣急敗壞作勢想上前打人,身後兩名警察立刻站出,見到他們魁梧的模樣嚇的縮了回去。
「我可是警督,對我尊重一點。」郭警督漠然的從她的身旁走過,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們都欺負我……!女兒啊,妳怎麼這麼不成器,就這樣死了!快活過來發財升官把這幫欺負我的人狠狠地欺負回去啊!」
於是這名婦人坐在客廳內自顧自的大哭了起來。
在她眼中,孩子只是生產利益工具,只是一筆投資,就像炒股客購入股票,一旦看見無法獲利,便會發狂似尖叫,試圖挽回損失。
警督與幾名警察,推開了房門,他們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屍體,狹隘的房間內沒有值錢的物品,子彈從左貫穿到右,將大片的腦漿和血灑落在右側的床鋪上。
一名警察正在拍照存證,白粉筆已經測繪出屍體的位置。
見到警督到來,他上前敬了禮說道。
「死因是子彈貫穿太陽穴,身體外部沒有明顯傷痕。」
「手槍上的指紋尚需要鑑定,不過沒有打鬥痕跡,估計是自殺。」
「哪來的槍?」郭警督提問出聲。
「子彈底部編號已經判斷出流出源是國防軍第六師,她曾經作為動員兵參加過內戰,可能取得了內戰中流失的槍枝。」
警察給出手槍和子彈供警督確認。
郭警督用帶著手套的手接過手槍,靈巧的翻轉一圈後,指向客廳那哭泣著的聲音,每一聲都讓他覺得虛偽而煩躁的聲音。
「既然有槍,為什麼不殺死自己的仇人?」
「如果說畏懼罪刑,那麼在殺完後也可以按照計畫自殺。」
「像她一樣孤單悽慘的死去,真是懦弱又可憐,根本上沒解決任何事情,寧可對著自己開火,也不願攻擊壓迫者,永遠不會有任何改變。」
瞄準著的他放下槍枝,警察又拿來一項證物。
「還有這本日記,可以當成證物。」
他簡單掃覽一番,這本日記寫滿了她遭受的一切苦難,每頁都有沾水膨脹的書頁,那是她在撰寫時留下的字字血淚。
「看來可以當成自殺動因的證物,收起來吧。」
這起普通的自殺的案件很快就走完流程,警督和警察們坐上車輛準備返回警局。
在後座上,郭警督忽然提問道。
「小王,你覺得權力是什麼?」
「權力……就是支配他人的權力吧?」
「沒錯。」
郭警督點頭以對。
「人們飢渴欲求的權力,不是控制事物的力量,而是支配人的力量。」
「那麼上位者如何對下位者施加權力?答案是讓下位者受苦,服從遠遠無法滿足上位者的需求,他不遭遇苦難,上位者怎麼會知道下位者是在服從自己的意志還是在施行自己的意志?」
「權力終究是要來給予奴役者苦痛和羞辱的,權力就是要將下位者的自我本初撕成粉碎,然後按照上位者期許的模樣重新黏合。」
「她的母親對她做的就是不斷以孝順為名迫使她屈從順服,於是她連自我都已經被孝順撕碎到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早日死了也算解脫了。」
「前輩真厭世啊。」聽完這話語後警察愣住地回應一聲。
「只是看的多罷了。」
「如果生下小孩,小孩能夠繼承的只有忙碌、貧困、壓抑、暴躁、無力和憤怒,那麼不生也是一種功德了。」
「前輩不想生孩子嗎?」
被問的他微微一笑。
「當然,這樣的國家每生一個只是多產出一個奴隸罷了,不過陛下也不需要我們生育,她會用人造子宮、代理孕母、試管嬰兒滿足一切需求的。」
夜中的皇居裡,赤霄院正在寬敞的皇家庭院內賞花,手中提著一杯阿基坦安全區產出的紅酒,她隔著紅酒杯看著月亮,使得鮮紅的眼色染紅的眼球月亮。
蓬萊一步步的朝向她的理想國前進,那是她可以支配一切的夢幻國度。
奴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連邪神都無法做到的事,在她的手上馬上就要成功了,她向月亮乾杯,因為它是神,她也是神。
宮務局的韓仲軒今天前來向她匯報。
「陛下,國防軍的整肅已經完成,按照您的要求,我們在每個部門都安插了政治軍官。」
「愛卿可知道如何培養最強大的軍隊?」
面對國王的提問,韓仲軒謙卑的表達無知。
「屬下愚昧,只能想到透過體罰和管教抹滅士兵個人性格這種方法,讓軍隊成為社會化最徹底的地方,不需要任何獨立意志,只需要遵從長官命令即可。」
赤霄院品嘗著紅酒,悠哉地回應。
「讓士兵不怕死就是培養強軍的最好方法。」
「陛下如何讓士兵不怕死?怕死是人類的本能吧?」
「世界上沒有戰鬥民族,只有生活太過痛苦而不怕死的民族。」
「人就是過的太舒服了才會怕死,只要過的卑賤痛苦自然不會畏懼死亡了,不畏懼死亡就能夠慷慨地踏上戰場。」
她解答道。
「剝奪人們價值原來還有這種好處,屬下受教了。」
「總是要有人從軍去死的,降低軍隊成本也是統治者需要思考的事。」
「朕幫陷入意義迷茫的後現代人們找回了死亡意義的崇高價值,在戰場上為了人類的大義而犧牲,這難道不比庸庸碌碌的在家裡等死更讓人心馳蕩漾嗎?朕是在幫助他們啊!而他們死後獲得了美名和上天堂的權利,朕則獲得了他們作戰的價值,這不就是各取所需了嗎?」
名譽對她來說是可以無限生產的資源,想給多少便給多少,虛偽的天國更是用來安撫死者的話語,連她自己都不相信死後擁有天國,所以她也想要長命百歲。
「但是陛下現在也比照通膨額度調高軍隊的薪資吧?」
「現在是第一階段,要先完成的是生產的統制化,再來才是軍隊的統制化。」
「只要軍隊在手中,在政治爭霸中就是永遠的勝利者,所謂槍桿子出政權,政權就是鎮壓之權。軍隊在手,就擁有鎮壓一切反對者的能力,朕雖不能解決問題,但可以解決有問題的人,消滅掉所有有問題的人,就能定向篩選就能選出合格的真正國民。」
她自豪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