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復仇記-歷史哲學的批判

第 14 節

公主復仇記-歷史哲學的批判 · 第 14/14 章 · 6078 字

芙雷德清晰的認識到,讓他們強行散場只會招來國家的毀滅。

她瞬間感到一陣絕望的無力感。

「那我該怎麼辦?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誰知道呢。」

影子輕聲低笑著,又開口說道:「不過緹娜的父母也確實是蠢貨,連階級躍遷的機會是越來越少的都不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芙雷德問。

「電腦,告訴我,伊蘇城的社會結構是怎麼樣的?」影子只是問出聲來。

「伊蘇城的社會生產結構能供養4%富人,16%中產階級和80%貧困階級,這是社會學家帕雷托推算的最佳數字,我會保持各階級維持在這個數字上。」AI誠實回答。

「聽見了嗎?職位是固定的。」影子向芙雷德說道:「所以緹娜的父母,想讓緹娜變成律師是沒有位置的,因為她父母還在職啊,除非她父母離職把位置讓給她,否則這律師的位置被她父母占領了,她要怎麼成為律師?這不是淺顯易見的道理嗎?」

聽見這句話語的瞬間,芙雷德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去未曾注意的一切。

上流社會的這些貴族需要的輔助管理者是越來越少的。

不只是因為開發的市場越來越小,代際也是不夠的,緹娜花費22年成為律師,但是她的父母44歲還在崗位上沒有退休。

在22年前,工業化生產模式才剛進入伊蘇城,新出現的企業家需要新律師,但是整個社會現在律師已經飽和了。

比起她的父母,緹娜甚至更難搶到這個律師的位置。

「當然,她可以靠著自己的本事踩死其他人,搶其他人父母退休後的位置,不過她贏了又怎麼樣?她要踩著別人的頭上去給自己的父母養老,其他四個人的父母呢,不用養了嗎。」影子反諷出聲:「而事實證明她是輸掉的,並不是那成功的1/5。」

中產階級無法維持自己的子女繼續成為中產階級,窮人獲得的金錢報酬無法養育下一代,底下的結構坍塌使得富裕者沒有相對優勢,被迫人數減少,這就是伊蘇城社會無法維持的原因。

「那我封這麼多貴族,不是危害了伊蘇城的統治嗎?」芙雷德瞬間想到。

「您奪取王位後會清洗一批舊貴族不是嗎?這樣就能空餘出新的上升位置了。」AI誠實回應。

「透過權力更迭或是生產結構改變,就能空餘出新的上升渠道。」影子笑著回應:「然後,再填滿之後,會再次閉鎖。」

「所以,知道了這麼多,妳明白緹娜的真正仇人是誰了嗎?」影子在她的耳畔悄然呢喃著。

「緹娜的仇人……是我。」

她恍然大悟,意識到這一點。

「是我,因為我的天賦逼死了她,我擠掉了她的上升渠道,所以她才會死去。」

「也是我,因為應試教育的制度逼死了她,我從她的苦難中獲得了益處,我還是這個秩序的支配者。」

在此時,她聰慧的腦袋靈光一閃,悟出了歷史運作的最深層道理。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用承受苦難,是因為『我已經成為了施予壓迫的一方』,這不是苦難的終結,因為我先前所承受的苦難將來也要由其他人來承受。」

「歷史透過否定性改進自身,但是改進毫無意義,因為根本沒有至善的道路,改進者也不會將自己獲得的權利放手,連選擇至善的動機都沒有。」

「苦難不僅在歷史中麻木的重複循環,被苦難逼迫而孕育出的反抗者的暴力也將重複循環,甚至,連反抗者奪取權力後成為壓迫者也將循環。」

她頓時醒悟,許多魔法知識流入腦海中,這是理解理念時的恩賜。

「永恆輪迴便是這個含意。」

「即使消滅的壓迫的根源,新的統治者依然會繼續選擇壓迫,所以制度性的壓迫永遠不會終結。」

「這是歷史的輪迴,也是歷史的悲劇,更是歷史的愚昧。」

屠龍者終將成為龍。

神便是受困在這種循環之中嗎?

永恆輪迴,就是神迷茫悲觀的人格。

「恭喜妳,領悟了永恆輪迴的第三重意思。」

影子的笑聲刺耳無比。

芙雷德覺得她在嘲笑自己。

「現在輪到妳治理了,我親愛的公主。」

「妳是要我背叛一路陪伴我走到這裡來的仇恨嗎?」她略帶恍惚地呢喃出聲。

「妳不是早就做出選擇了嗎?」

她頓時驚醒,罪惡感猛然的於她的心中浮現。

「是呀,畢竟我是個公主,我是想回來繼續當公主的,回來世世代代的傳承下去。」

她意識到她自己和她所殺死的那些人並沒有本質區別。

苦難,與針對苦難的反抗,與反抗過程中所攜帶的暴力和慘狀,以及反抗者的虛偽正義將於世界上永遠循環下去。

「妳會將世界帶往深淵,因為妳是永恆輪迴的神選者,永恆輪迴就是必然性之光的叛徒。」影子諷刺地回應。

結局:絕對精神

「那些利用我的痛苦,羞辱而享受快樂的人們,你們應該料想到這一天的到來。」

「你們從歷史中不斷掠奪所堆積出來的傷害終有一日會爆發至深的仇恨。」

「而我正是這歷史性的代表!」

社會的財富由從事金融、地租和商業的上等人獲得,社會的汙穢和骯髒卻由從事清潔、服務和苦役的下等人吸收,這長期積累的仇恨終究爆發出來,並一發不可收拾。

伊蘇城的武裝軍隊在她的指示下浩浩蕩蕩的出動,逮捕了數以千計的上層人士,但凡有從前王室政變獲得好處的企業家和貴族一個不留,全部被她送上了斷頭台。

那一日,人頭滾滾,鮮血流淌,浸滿了排水道。

個別罄竹難書的首惡還被她判處了多次死刑,她會把對方的頭砍下來,再倒流時光恢復,再連續殘殺數次才肯罷休。

在她登基後,緹娜的父母也前來覲見她。

「女王陛下,我們一家是精通法務的律師。」

「我們可以制定更加駁雜的律法,幫助您從伊蘇城內搾取更多的財富,而不承擔反抗的風險。」

「緹娜的妹妹比她更聰明,她可以接替緹娜成為您的新朋友和助手。」

「給我們這個家庭,給我們這個家族更好的待遇吧,封我們當貴族吧,求求您了!」

「你們這幫喪心病狂的傢伙,給我陪她去死!」

她呼喚衛兵把緹娜的父母也送上了斷頭台。

之後,她頒布了數個法案。

既然苦難由制度帶來,那麼她要讓所有人都平等的品嘗苦難。

第一個是階級流動法案,每年從伊蘇城的富裕家庭中抽出幾組家庭全部處死並財產充公。

「女王陛下,您瘋了吧!這樣無意義的暴力有什麼好處!」許多有錢人們自然是驚恐萬分。

她的回答很簡單:「神說過,富有的人上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我是要幫助你們獲得上天堂的權利啊!更何況,上層階級的人不去死下面的人怎麼上去?」

第二個是扶養者同死法案,未成年子女自殺也處死扶養者。

「女王陛下!您就沒有想過其他的孩子該怎麼辦嗎!」許多家長哀號出聲。

她依然堅定觀念:「孩子會自殺與扶養者的不善對待有強因果性,自殺是一種社會行為,意圖是透過自己的死亡來使社會譴責他人,社會既然無法阻止自殺的悲劇,那至少也要終止悲劇的輪迴,這也是為什麼應該判處扶養者死刑!」

第三個是智識者羞辱法案,每年抽出有大學學歷的一組家庭,逼迫他們赤身裸體在廣場上謝罪。

「女王陛下,這樣盲目的踐踏人的尊嚴到底有什麼意義?」大學生和教授們哀號成片。

她只是諷刺地回應:「你們不是很喜歡用大學話語愚弄他人的認識論嗎?神說過,世界的智慧在天主前即是愚昧,讓你們好好體驗一下底層人的恥辱感!」

「為什麼這些瘋狂的法案抽不到妳!」有人抗議出聲。

她的回答充滿暴戾:「這是我的島,我的領地,我的王國!!不喜歡你們可以滾出去,伊蘇城沒加蓋!」

她端坐於王位上,冠冕堂皇的向全世界宣告:「這座島是我的,這個產權制度依靠暴力維持,而我掌握暴力,我不屑用政治權術的玩弄、意識形態的構建或是道德意識的構建隱藏這一要素,如果你不爽,那就來殺我!」

人們稱她為癲狂龍姬。

結局:永恆輪迴

「伊蘇城的人們,我向你們許諾更美好的未來。」

「為此,我們必須剷除舊國王所設置的不公平的特許權貿易制度、不公平的爵位繼承制度,與不公平的投票制度。」

「我將公平的進行審判,在神聖的律法面前,為所有的罪惡落定塵埃。」

伊蘇城的軍隊在她的指示下逮捕了一些人,那些伊蘇城內最惡名昭彰的人被送上了斷頭台,以貴族特權欺壓他人的人被剝奪了爵位,這場政治風暴被處理的乾淨俐落,並未對伊蘇城的秩序帶來太大的變化。

在她登基後,緹娜的父母也前來覲見她。

「女王陛下,我們一家是精通法務的律師。」

「我們可以制定更加駁雜的律法,幫助您從伊蘇城內搾取更多的財富,而不承擔反抗的風險。」

「緹娜的妹妹比她更聰明,她可以接替緹娜成為您的新朋友和助手。」

「給我們這個家庭,給我們這個家族更好的待遇吧,封我們當貴族吧,求求您了!」

「這裡不歡迎你們,伊蘇城不需要你們這種精緻利己的人!」

她讓衛兵把緹娜的父母驅逐出伊蘇城。

在消滅舊勢力後,她銳意改革,女性獲得了議員的投票權,也擁有財產,未來也有機會出任議員。

忠於前國王的貴族被清洗後,也空餘出了不少貴族的位置,為了爭搶上升的機會,伊蘇城一時間內也出現了繁榮。

但是當她想繼續深化改革的時候,卻遭到了她扶植起來的人們一致反對。

「女王陛下!最低工資法妨礙了市場無形的大手啊,這樣盲目的政治干預對經濟不利!」「女王陛下!工作環境安全法會增加無意義的成本啊,會讓我國競爭力下降的!」「女王陛下!健保和勞保制度不利於人們奮鬥啊!他們會懶散的!真正的強者不需要這些!」

得益者紛紛反對她進行改革。

「既然大家都這樣說,那就不頒布了吧。」

既然議會內沒有人支持改革,她又過得舒服,於是就懶散了。

在短暫的繁榮後,伊蘇城又返回了原貌,階級再次固化。

但是她已經不想管這些了。

某一日,一名衣衫陳舊的婦人抱著孩子覲見她,婦人跪在她的面前,祈求著。

「女王陛下,我聽說您是一位仁慈寬厚的君王。」

「我懇求您,只要為所有醫院配備產鉗,就能讓婦女的死亡率大幅下降,拯救無數嬰兒與母親。」

「我懇求您,只要疏通下水道,就能消滅霍亂和鼠疫,挽救十數萬人的生命。」

「我懇求您,只要讓工廠的器械安裝防護桿,就可以讓每年會報廢掉的幾萬根手指好好的長在它們的主人身上。」

她撐著小臉聽的昏昏欲睡,等到婦女說完時她才醒過來。

她完全沒聽到對方說了什麼,於是便說出萬能的說詞對應。

「唉,還不是你不努力,像我努力了,就可以世世代代統治伊蘇城,你要是像我一樣努力也可以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王國的!有能力的人從來不抱怨環境,加油!就從每日工作十六小時開始累積資本吧!」

她金亮璀璨的眼眸再也看不到黑暗。

結局:歷史終結

她已經知道如此之多,自然要將這些概念好好運用。

「既然我要世世代代將王位傳承下去,那就不能讓別人推翻我!」

「歷史的改進既然是透過否定性、也就是仇恨進行的,那麼,快告訴我該怎麼建立一個消弭仇恨、瓦解掉否定性的世界吧!」

「妳果然選擇了這條路。」影子輕聲回應:「改進者不會選擇至善的道路而是選擇滿足其私慾,為了滿足其私慾必將使用制度愚弄世人,以優績主義、菁英主義、民粹主義和反智主義,消解掉必然出現的抗爭、消解掉仇恨、消解掉通往至善世界的可能。」

「這也代表了歷史不會走向彌賽亞時刻,而是走向反烏托邦、走向歷史終結、走向終末句點和全景異托邦。」

歷史是前進的,但未必朝向至善前進,還有極致的惡作為方向、以愛、溫順、和平、慈善和競爭包裹並偽裝的惡。

這也是辯證法。

一階制度,容納展現其否定的一階革命,迎來的不是自由解放,而是二階制度,將壓迫改良到無法被察覺的壓迫制度,在實踐上就是一階自由資本主義,吸納其反對,成為二階壟斷資本主義。

「既然想瓦解掉否定性,那麼妳就需要知道什麼是控制論了。」

「所以什麼是控制論?」

「簡單來說就是把人當狗訓、把人當成機器調整。」

「聽起來很棒,那怎麼實現呢?如何讓大家都乖乖聽我的話?」

「讓一個人自己監督他自己。」

影子回答:「黑格爾曾說,哲學的總結總是來的太晚,密涅瓦的貓頭鷹只有在黃昏的時候才起飛,幸運的是,妳有超前伊蘇城幾百年的哲學和政治實踐手段可以運用。」

「阿爾都塞『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福柯『規訓與懲罰』、葛蘭西『文化霸權』、德波『景觀社會』、阿多諾『啟蒙辯證法』、拉康、索緒爾、齊澤克、柄谷行人、盧卡奇、韓炳哲……吸收這些哲學家的批判,反過來進行就好了。」

「哇,太複雜了吧,有更加具體的形容嗎?」芙雷德一頭霧水。

「控制論的實踐代表就是電子遊戲,特別是那些給你選項進行選擇決定行動的遊戲能最為清晰感受到這種支配感,例如戀愛遊戲、劇情推進CRPG。」

「更貼切的說是戀愛遊戲中我不要選既有的那幾個女主角或在失敗中選擇獨身,我想要選其他攻略對象、像是老師、妹妹、或者女反派時卻不給你那個選項產生時的失望感,把握這種失望感並反過來消除它,讓建立的政治體系不會感受到這種失望感,就能夠建立控制論國家。」

「讓所有人感受到自由,感受到自己的選擇都是自主選擇,卻只能在我提供的既有選擇下做選擇。」

「讓所有人都從既有選項裡選擇並接受自己的選擇所得到的是合理的、強因果性的、普遍性的。」

「讓所有人感受到一股公正的體驗,感受到大它者正在施予賞罰,這樣人們看到被害的人反而會指責是受害者有罪。」

「讓所有人崇拜既得利益者,並將所有的禍患推給失敗者。」

「讓所有人都覺得反抗是不利因素,宣揚不反抗的理性,從社會輿論上鄙夷非理性。」

「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公平是必要的惡,讓所有人自行選擇惡。」

「……」她簡單講述控制論的實踐方式。

聽完後的芙雷德只覺得雄心勃勃,可愛的臉龐氣宇軒昂。

「我有超前當代幾百年的政治藝術、哲學方法論和認識論,絕對能打造出完美的反烏托邦!」

完全背叛仇恨的她已經明白社會運作的真理了,現在就只待落實。

「首先安排政治獻金法和普選制,打造一個看似公平實際上由金錢決定話語權的社會體系。」

「用進化論為基底大搞優勝劣汰學,優勝劣汰的核心就是考選制,這樣才能騙的大家都信了考試就是公平的。」

「再利用科層制和優績主義解鎖人們內心的菁英崇拜,利用人口論和市場機制論證一下貧富差距的合法性,這樣在競爭下輸的人就知道自己該死不會反抗了。」

「再挑動環保與工業、動保與自然、死刑與廢死、多元性別與男權,哇,好多二元對立!我再居中調和,這樣大家有了身分認同和目標,就會竭盡所能的討好我,希望從我身上獲得更多權力,而不是團結起來反對我,我就可以永遠當主人!」

「最後再資助戲劇和歌曲,給人們一個安逸的享樂空間,將社會現實裡得來的苦難消解在那些廉價娛樂中,以上的事情做完我就可以世世代代的統治伊蘇城啦!」

在她登基後,緹娜的父母也前來覲見她。

「女王陛下,我們一家是精通法務的律師。」

「我們可以制定更加駁雜的律法,幫助您從伊蘇城內搾取更多的財富,而不承擔反抗的風險。」

「緹娜的妹妹比她更聰明,她可以接替緹娜成為您的新朋友和助手。」

「給我們這個家庭,給我們這個家族更好的待遇吧,封我們當貴族吧,求求您了!」

「我會重用你們,因為你們能替我吸更多的血,瓦解更多的仇恨,是有價值的動物。」

她任用緹娜一家成為新貴族。

緹娜的仇恨已經無所謂了。

一個人的自殺不是單獨的事件,而是已經億萬次重複的結果再次出現在世界上,沒有救贖的可能性,她會死只能說她太廢物,不適合活在這個社會上。

她要是心安理得的接受選拔制度,選擇踩死其他人不就不會死了嗎?

她的死亡是一個歷史的選拔過程,是意味著像她那樣善良的人作為劣等基因是要被進步的歷史所淘汰掉的,歷史終結後的原子化社會只需要殘酷、冷漠、崇拜競爭,把踩死其他人當人上人作為人生終極目標的動物存在,這樣的動物不會團結起來反抗主人。

她對於伊蘇城已經有完備的治理方案,人口越來越少,根本不需要擔心,金字塔的底層不夠,那就去外國搶騙拐新的人口,甚至伊蘇城只要開放國門,就有源源不絕外地勞工湧入,自願充當最底層,最後還是可以侵略他人,把他國的所有人變成底層就好了,就不用怕階級流動固化了。

直至此刻,永恆輪迴的三種哲學理念藉由實踐落實為歷史規律。

那就是永恆的奴役、政治的愚弄和傳承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