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煽動者的三幕劇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後半部政論三篇總評

〈帝國事變篇〉・〈競選聯邦大總統篇〉・〈位面的世界大戰篇〉+〈受壓迫者的血祭篇〉

2.8 萬字

「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
——〈帝國事變篇・專制派宴會〉

「笑聲會留下來,論證不會——這正是她要的。」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活動邀請〉

「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她說得是真的。」
——〈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禮西奈的抵抗宣言〉

評論範圍:〈帝國事變篇〉(六十五章,約四十六萬字)、〈競選聯邦大總統篇〉(五十一章另兩篇間章,約三十八萬字)、〈位面的世界大戰篇〉與〈受壓迫者的血祭篇〉(合稱「世界大戰血祭篇」,四十二章另數篇間章,約二十三萬字)。三者合計一百零七萬字上下,佔全書六成以上。
寫法:本文由三份分篇長評整合而成,每份分評都由一位評論者把該篇從頭讀到尾後寫成;整合時再回到原稿核對跨篇引句。分評全文與本文放在同一個資料夾。


前言:三句話,一份閱讀說明書

本文卷首的三句話,分別出自三篇。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是演說,而是作者在演說結束後,讓旁觀者或敘事者輕輕補上的一句判詞。

第一句,霍布斯在槍械俱樂部裡用「唯一的槍」論證專制王權,威爾斯在角落把這個比喻翻過來看了背面——三百個人可以共推一名扣扳機的人——然後在心裡寫下:「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第二句,禮西奈在綜藝錄影棚裡用一個並不嚴密的比喻引來哄堂大笑,敘事者說:「笑聲會留下來,論證不會——這正是她要的。」第三句,戰後一名退伍士兵在街頭接受採訪,談到禮西奈的新理論時說:「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她說得是真的。」

三句話合起來,就是這三篇小說的閱讀說明書。書中的人物是煽動家,不是哲學家。 他們上台,不是為了讓論證通過學術審查,而是為了讓台下的人今晚點頭、明天投票、後天拿起武器。因此,書中幾乎每一場辯論都能挑出偷換概念、稻草人、虛假二選一、以偏概全、訴諸恐懼、身分標籤——但這些「謬誤」在這部小說裡不是作者的失手,而是角色手上的武器。它們瞄準的往往不是對手的論點,而是對手的態度與立場:對手的嚴肅、對手的傲慢、對手的偽善、對手自以為站穩的道德高地。

所以,讀這三篇的正確問題不是「這段論證成不成立」,而是:

  1. 這是什麼手法?
  2. 它打擊的是對手的哪一種姿態?
  3. 它有沒有把論點「帶過去」,讓聽眾來不及追究漏洞?
  4. 它有沒有點燃情緒?故事裡的聽眾,以及書外的讀者,最後有沒有被它打動?

這不是評論者替作品找的台階,而是作品自己寫明的規則。三份分評不約而同地發現,作者在三篇裡反覆使用同一套三段式:先讓煽動家說出帶縫隙的話,再讓一位旁觀者當場點破縫隙,最後讓聽眾的反應證明——縫隙無關緊要,修辭照樣成功。漏洞被看見了,但它還是贏了。這是政治的真相,也是這部小說最誠實的地方。

以下的總評,就沿著這套規則,把三篇放在一起讀。


一、三幕劇的骨架:修辭的匯率逐篇升高

1. 三篇的位置

把三篇並排,可以看見一個清楚的三幕結構:

第一幕:〈帝國事變篇〉第二幕:〈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第三幕:世界大戰血祭篇
主戰場沙龍、咖啡館、講台、城牆、天宮講台、錄影棚、共聯石碑、街頭的一截樹根天空、壕溝、密室、原界、史書
爭奪的東西什麼樣的秩序才是好的(五種理念)誰是受害者、誰有資格開口(身分)誰的暴力匯率最高、誰來寫史書
代表煽動家霍布斯、蓮華、拓遠親王、二皇子、禮西奈禮西奈、海因里希、拉娃、麥銀農與招娣海因里希、禮西奈、阿萊克修斯、歷史詭影、質麗女皇
計分板掌聲、拋上天的破帽子、操場上的手臂森林、二百六十一比二百五十五十二張椅子的坐姿、民調四成到六成、得票近八成滅絕公投、惡魔的歡呼、法官的沉默、街頭訪談
修辭換到的東西一場大火、一次政變、一場內戰一次大選、兩天通過的例外狀態一場世界大戰、一支被改判為善良的惡魔軍團、一部史書
反高潮傳位詔書被丟在灰塵裡終局辯論的講台空著千年幕後黑手不到一章就被打成灰
最後一個畫面芙雷德站在一具普通士兵的屍體旁握著書頁、停不下來的那隻手芙雷德遠行,禮西奈的抵抗宣言

威爾斯在聯邦大選結束時,親口替前兩幕下了對照:

在威爾斯看來,聯邦國民是在兩種身分政治的邪惡中,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種;而帝國,則是在五種理念政治的正義中進行選擇。(〈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聯邦的終局〉)

這句話本身就帶著帝國人的立場,是威爾斯的修辭;但它把結構講得很清楚。〈帝國事變篇〉是理念政治:專制、立憲、共和、聯合主義、調和主義,各派爭的是「什麼國家才是好的」。〈競選聯邦大總統篇〉是身分政治:沒有人公開爭論什麼秩序最好,大家爭的是「誰最弱、誰最痛、誰該替誰付帳」。到了第三幕,威爾斯在無盡之海上空替整部書補上了第三個名詞:

「他這一路走來親眼見過的每一種理論,最後都長成了同一副模樣。……說穿了,全都是把形而上的東西兌換成實實在在的『暴力』的匯率表。差別只在於誰的匯率高。」(〈受壓迫者的血祭篇・母神結構〉)

理念、身分、暴力。講台、選票、刀劍、史書。三幕劇的推進,就是一張匯率表上數字的逐篇升高。

2. 匯率的升高

這是三篇合讀時最震撼的一個發現:同樣是一場演說,它能兌換到的東西一篇比一篇多。

在〈帝國事變篇〉,一句「被打了就打回去!」換來的是一座工廠的大火;一疊墨跡未乾的號外,換來的是一群撿起石頭的市民;一場軍營操場上的三連呼——「敵人在帝國議會!」「敵人在帝國議會!!」「敵人在帝國議會!!!」——換來的是砸開軍火庫的數千人。修辭的效果是街頭的、即時的、肉眼可見的。

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修辭被接上了制度。共聯石碑既是全國留言板,也是投票機;一位偶像在全國直播中給出一個「小小的提示詞」,進步黨的公司、莊園與大學就陷入火海;一場例外狀態的全民公投,「從發起到計票只花了短短兩天」。修辭的效果從街頭升到了國家。

在世界大戰血祭篇,修辭的匯率達到頂點。一篇宣戰書把「數千萬人」換算成「百分之二」;一段把瓦倫丁之死加工過的廣播,換來全國公投授權對帝國居民全面抹殺;而禮西奈的一段命名,在世界法則上把整支惡魔大軍改判為「守序善良」。最後,修辭兌換的不再是人命,而是歷史本身:勝利者把血祭寫成別人的罪,把調和主義改名為「穩定主義」。

作者把這條上升曲線分攤到三篇,讓讀者在一百多萬字裡一步一步看著「話語」長成「暴力」,再看著「暴力」長回「話語」——長成一部史書。這是一個極有野心、也完成得極好的長篇設計。


二、作者的修辭學:縫隙、點破、計分

這部小說最值得稱讚的一點,是它對自己筆下的修辭有清醒的自覺。三份分評各自從不同的場景,發現了同一套手法。

1. 第一幕的示範:一把槍與一句「因為這裡是大皇子的俱樂部」

〈帝國事變篇〉第五章是這套手法最完整的示範。霍布斯讓律動執掌製作的自動鋼琴在一個華彩樂句中央停下,問滿廳貴族聽見了什麼——「而是琴聲停下之後,諸位心底浮起的那一絲……不安」。然後他當眾褪下芙雷德的白絲手套,問有沒有人願意替她主持公道:

滿座衣冠。
……
沒有一個人起身。

「警察遠在門外,而法律走不進人心。此時此刻,這座大廳就是荒野」——霍布斯讓全場的冷漠替他證明了「自然狀態」。接著是那把能讓一座城市瞬間老朽的時間之槍「破碎年華」,以及最後一問:您會把這把槍鋸成三百段,分給三百名議員嗎?

這是一個典型的虛假二選一。作者立刻讓它露出縫隙:威爾斯在心裡把比喻翻過來,看見三百個人也可以共推一名扣扳機的人,「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夏綠蒂天真地問那三百人能不能一起握著同一把槍,威爾斯答能;她又問「那他為什麼不說?」,威爾斯只回一句:「因為這裡是大皇子的俱樂部。」

然後是計分:

沒有人意識到——他們方才這份失而復得的安心,恰恰替那個男人的整套理論,做了最完美的註腳。(〈帝國事變篇・專制派宴會〉)

縫隙被看見,修辭照樣成功;論證的取捨,是由場合決定的。〈帝國事變篇〉的分評把這套手法稱為「縫隙—點破—計分」,並整理出作者散落在全篇的自我說明:拓遠親王說「一個人之所以能被說動,是因為他的立場還在搖擺」;威爾斯說「缺乏暴力作為後盾的話語,向來脆如薄冰」;折命密使特地排除了精神控制的可能,說蓮華「是純粹憑藉言語的藝術,來喚醒人們靈魂深處的渴望的」。在一個有心靈魔法的世界裡,作者刻意宣告:這是一場純粹的修辭勝利。

2. 第二幕的升級:謬誤可以被數出來

到了〈競選聯邦大總統篇〉,這套手法被做成了可以量化的裝置。

綜藝辯論的錄影棚中央擺著十二張椅子。威爾斯記下每一位嘉賓的坐姿,從此辯論的勝負不再由旁白宣布,而是由十二個人的身體來報告。中場:「身體前傾向禮西奈那一側的,五個。向芙雷德的,三個。剩下四個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終場:「身體傾向禮西奈那一側的,七個。向芙雷德的,四個。還剩下一個,那人誰也沒看,他看的是舞台中央。」

而「點破」的那一步,被寫成了一連串極精準的旁白:

果園是零和的,選票池卻突然裝得下雙贏了——前提這種東西,在她手裡是隨換隨用的道具,反正台下沒有人會記得。(〈競選聯邦大總統篇・活動邀請〉)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知道台下沒人會查。(〈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解構進步主義〉)

這些句子是作者對讀者的眨眼:我知道這段論證有洞,但你看,它還是贏了。聯邦篇的分評把全篇的修辭手法整理成二十二種武器的總覽表——標籤劫持、不可證偽的閉環、挪用受害者敘事、反客為主、等號鏈、歸謬與休克、誘導式提問、坦白式修辭、重新劃線、反語煽動、前提隨換……每一種都有使用者、代表原句、打擊對象與場內效果。這張表能做得出來,本身就證明了作者對每一件武器的用途瞭若指掌。

3. 第三幕的總論:匯率表與後設自嘲

到了終局,作者乾脆讓主角把修辭學說成一套理論——「匯率表」——並讓他承認自己也在表上。威爾斯清點了一路走來的每一場勝負:阿萊克修斯的辯詞「抵不過芙雷德一句『這就是錯的』加上一劍」,禮西奈的話語體系「最後是被次元裂解說服的」,稱病的聖階只是算準了自己的暴力不夠大。

作者甚至把這份自覺推到了作品本身。歷史詭影揭露千年棋局時,威爾斯先替讀者把話罵了:「搞了半天,我這一路走來那跌宕起伏的人生,居然全都是妳這個心理扭曲的傢伙,在背後偷偷編寫出來的邪惡、愉快、且充滿了調和主義味道的黑深殘三流小說啊!」——當作品自己先承認了「轉世」「天選」「幕後黑手」的套路,套路就從弱點變成了主題:這部書本來就在問「誰在幕後寫劇本」。這是作者對自己用上的一次「以退為進」。

4. 為什麼這是一個成就

這套「縫隙—點破—計分」的寫法,讓讀者同時坐在兩個位置上:一方面是場外的分析者,看得清每一招的破綻;一方面是場內的聽眾,感受得到每一招的力量。當讀者發現自己明知有洞,卻仍然被某一段演說打動時,這部小說最深的主題就完成了——煽動之所以有效,不是因為聽眾愚笨,而是因為它對準了聽眾真實的傷口、恐懼與渴望。

三篇的計分板也隨著匯率一起升級:從大廳裡的掌聲、泥濘廣場上拋起的破帽子,到十二張椅子的傾斜、民調曲線與得票率,再到全國公投、惡魔大軍的歡呼,以及戰後三段街頭訪談。作者幾乎從不只用旁白宣布「她很會說」,他總是給出一個數字、一個動作、一個群眾的身體反應。這讓一部由言語構成的戰爭小說,有了可以被檢驗的戰果。


三、一句話的六張嘴:跨篇的賦格

三篇合讀,最驚人的設計不在任何一場單獨的演說,而在句子的遷徙。同一句話會從一個陣營的嘴裡移到另一個陣營,從一篇移到另一篇,像賦格曲的主題在不同聲部裡反覆進場。〈帝國事變篇〉的分評稱之為「演說的文法」:這部小說不只寫了很多演說,它寫出了所有陣營共用的語法。

1.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

這是後半部的母句。它在三篇裡至少被六個人說過:

說話者出處結論
霍布斯(專制理論家)〈帝國事變篇・施行正義的關鍵是人〉所以把權力交給「尊貴、睿智、高潔且美麗的您」——他遞給芙雷德一頂王冠
蓮華(革命領袖)〈帝國事變篇・歷史的審判者〉「所以我必須為他們帶來歷史。這便是我降生於世的唯一宿命!」
威爾斯(主角)〈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第一章,列車上「說不定,人類從始至終都不需要什麼絕對的平等。」
麥銀農(進步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第三十七章「所以,我們必須代表歷史,去強行引導他們!」
稜鏡魔女(民主主義者)〈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第四十九章反轉:「或許人們愚蠢,也或許人們無知……但無論如何,我相信人們的決定」
禮西奈(末日教團)〈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禮西奈的邀請〉所以阿萊克修斯「完全有資格代表歷史來引導這群迷茫的人們」

專制理論家、革命領袖、主角、進步黨、民主主義者、末日教團——立場南轅北轍,前提一字不差。作者自己顯然清楚這件事:在聯邦篇第一章威爾斯說出這句話之後,敘事立刻補上「她知道,蓮華、霍布斯、亞拉里克,乃至質麗女皇,都曾引用過這種論調」。

這組句子的修辭力量在於,它讓讀者看見菁英主義是一種可以被任何人借用的語法。霍布斯用它推出王冠,蓮華用它推出歷史,麥銀農與禮西奈用它推出「代表歷史」的資格;只有稜鏡魔女把它翻過來,用同一個前提推出「我相信人們的決定」——而她正是因為這份忠誠,執行了把國家鑿沉的公投。一句話,在五張嘴裡導出統治的正當性,在第六張嘴裡導出毀滅的正當性。這是全書政治光譜最精煉的一次展示。

在〈帝國事變篇〉裡,芙雷德對蓮華喊出「妳這副模樣,和妳最厭惡的霍布斯究竟有何兩樣?!」——讀到聯邦與終局,讀者會發現,這一聲質問可以對著書中幾乎每一個人喊。

2. 「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如果說上一句是菁英的母句,這一句就是動員的母句。它是三篇裡傳染力最強的一句話:

一句口號從被壓迫者傳到革命家,從革命家傳到國家,從國家傳到主角,最後被主角認出是瘋狂的前奏。海因里希那段排比由大到小、由經濟到生理——貢賦、生產、呼吸——把「平民」這個身分一層層剝掉,只剩下「幫兇」;這是全書最乾淨的一次「取消對方作為無辜者的資格」。而這句話能在三篇之間一路傳染,本身就是作者對修辭最深刻的描寫:一句好用的話,不屬於任何人。

3. 「為了大善,必須犧牲小善」

〈帝國事變篇〉幾乎讓每個陣營都說過這句話的某個版本:蓮華、禮西奈、安東、拓遠親王、專制派的愛國軍官、折命密使拿它逼問芙雷德,最後它甚至從芙雷德自己嘴裡漏了出來。到了第八篇,威爾斯在芙雷德為百萬平民之死自責時,用一套「良性循環」說它:屠殺逼出游擊,游擊逼出更徹底的屠殺,現在多死一百萬是為了以後少死一千萬——

「所以,為了製造大善,必須犧牲小善。這個邏輯,又一次贏了。」(〈位面的世界大戰篇・對抗奇蹟締造〉)

「又一次」三個字,把兩篇接了起來。這句話在第一幕是所有派別的共同語法,在第三幕成了主角的冷笑話;它從頭到尾沒有被駁倒,只是不斷地贏。

4. 「等著我回來吧」

蓮華死在泥濘裡,朝天宮伸出五指,留下四個「總有一天」,最後一句是:

「這是注定實現的歷史……!等著我回來吧……!既得利益者們!!」(〈帝國事變篇・歷史出題者的詛咒〉)

到了第八篇,蓮華的亡魂(其實是威爾斯在陵園裡的幻聽)詛咒他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最後一句是「那是注定會實現的歷史!」。再到第八篇末,海因里希半個身子化為飛灰,狂笑著說:

「這是注定會實現的歷史!等著我回來吧,墮落主義者們!」(〈位面的世界大戰篇・末日救贖者的真相〉)

極左的革命者與極右的軍國主義者,臨終說出同一句預言,只換掉了敵人的名字:「既得利益者們」換成「墮落主義者們」。威爾斯的回應是「真是諷刺。你和蓮華那傢伙一樣,都喜歡拿虛無縹緲的歷史來為自己作保嗎?」——這像是一句駁斥,但作者在前一段寫了「彷彿這個世界本身都在暗中贊同著他那惡毒的詛咒」,又把勝負推回了未定。「末日—回歸」敘事的修辭力量,在於它把失敗改寫成休眠;兩位立場相反的煽動家用同一套語法替自己的死亡投保,這是三篇之間最工整的一組鏡像。

5. 「我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

〈帝國事變篇〉裡,禮西奈在城牆下說,她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香草登台的機會;皇帝在諾亞方舟前說,政變、屠殺、內戰沒有一件是他親手執行的,「我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從最小的幕後到最大的幕後,用的是同一句話。

三篇之後,這句話被芙雷德收集起來,對著威爾斯說了第三次:

「而你在聯邦的那半年,每一天都在搭舞台。每一天都在算計,怎麼樣才能讓聯邦人自己殺自己。」
……
「你們想去的地方南轅北轍,可是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你們只是安排一個處境,讓別人在那個處境裡不得不去做那件事。」
「然後你們就都是乾淨的。」
「而弄髒手的是我。」(〈受壓迫者的血祭篇・間章 舞台之外〉)

這是全書最有力的一次三例歸納。前兩例是直接引用對方說過的原話,所以第三例的指控無從抵賴;三位立場南轅北轍的人,被同一個比喻歸為一類。一個意象在三篇裡被埋了兩次、收了一次,而收的那一刀砍向了主角。

6. 「恢復性司法」

這個詞是三篇裡最常被借來借去的一面盾牌。霍布斯在〈帝國事變篇〉的靶場上說,從人們身上收回復仇的權力是《利維坦》的主要命題,「因此,我並不贊成恢復性司法」。到了聯邦,它成了進步黨的招牌,也立刻被敵人撿去用:海因里希在正義黨晚會上笑著說,「按照聯邦引以為傲的『恢復性司法』寬恕精神,我們現在已經是被法律認可的好人了!」——芙雷德當場啞口無言,覺得自己反倒成了欺壓弱勢的大惡人;威爾斯在心裡把它翻成冷笑話,說最完美的恢復性司法就是直接把製造問題的罪犯從物理上抹殺;禮西奈則用一個「累犯」把它拆掉。

到了終局,質麗女皇在婚禮前的梳妝鏡前,用它替戰爭中的死者蓋章:

「我相信,那些在戰爭中被無辜殘殺的人,在天之靈也一定能夠理解我的苦衷。畢竟,他們生前可是最喜歡把『恢復性司法』這種高尚的詞彙掛在嘴邊了嘛!」(〈受壓迫者的血祭篇・最盛大的婚禮〉)

一個詞從專制理論家的反對對象,變成進步黨的旗幟、反派的盾牌、主角的冷笑話,最後變成勝利者替死者簽下「同意書」的印章。這條線把三篇的政治語言流通史寫得清清楚楚:詞語沒有主人,只有當下握著它的人。

7. 「受壓迫者的血祭」

這個詞最後成了第九篇的篇名,但它的語義在三篇裡翻轉了好幾次。它在〈帝國事變篇〉第七章由蓮華說出,是革命的獻祭神學;到了聯邦,禮西奈在神川大學的禮堂裡把它重新解釋為「男孩子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是可以被隨時棄置、用完即丟的消耗品」——敘事者說,「她用這世上最溫柔的聲音,輕描淡寫地替半數人類定了刑」;到了終局,它在禮西奈的「左翼男性主義」裡完成最後一次翻轉:「畢竟,在世界大戰裡,死傷者有八成都是男性!」

一個口號活得比它的發明者更久,並且在每一位繼承者手裡長出新的意思。這正是煽動語言的生命力,也是作者把篇名押在這個詞上的理由。

8. 同一招,兩種結果

句子之外,三篇之間還有幾組「同一招、不同結果」的對照,寫得極有層次:

這些跨篇的回聲,讓三篇不是三個獨立的政治故事,而是一首主題不斷變奏的長曲。讀者因此無法簡單地站隊:每一個陣營的聲音,都在別處找得到回音;每一種正義,都在另一面鏡子裡露出暴力的影子。


四、煽動家譜系

三份分評各有一節「煽動家列傳」。合在一起看,這些人物不是散落的個體,而是幾條清楚的譜系。

(一)受壓迫者的祭司:蓮華 → 禮西奈

這是全書最重要的一條譜系。威爾斯在第九篇婚禮前終於承認:「這麼說起來,她才是那個真正繼承並貫徹了蓮華精神的忠誠者啊。」

蓮華是領唱者。 她的第一場演說(〈帝國事變篇・蓮華事務所〉)就展示了一整套武器:用最極端的句子開場——「那些佔據財富的貴族和財閥,全部都該死!」——讓溫和的人自行離席、讓留下的人覺得自己屬於一個共同體;用帳冊和黑板上的銅板算出剩餘價值,讓目不識丁的工人也聽得懂;用「同樣的話還給妳!」反轉對手的標準;用一句「妳不是人類吧。」取消提問者的資格;最後張開雙臂,把「被打了,就打回去」變成一句可以被群眾重複的禱詞。分評說她「宛如唱詩班的領唱者」,這個比喻精準極了:她不辯論,她提供一句可以被千萬人用自己的嗓子唱成真理的話。

而她的計分,作者只用了一句:

那一瞬間,芙雷德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恐懼的不是台上的瘋子,而是這滿堂為蓮華喝采的、再普通不過的人們。(〈帝國事變篇・蓮華事務所〉)

禮西奈是偶像。 她在〈帝國事變篇〉用撒嬌的語尾「嘛」包裹最殘酷的內容,在倉庫裡用極端案例轟炸推出「善功量化」;到了聯邦篇,她成了全書修辭火力最強的角色,聯邦篇的分評一口氣替她數出十種武器:

到了第三幕,她的武器升級成了世界法則:「裁定罪惡」把惡魔大軍改判為善良,把金龍改判為邪惡。第八篇的分評替她下了最好的定義——作者在屠龍一章寫道:「她真正的武器,從來都在喉嚨裡。」

兩人的共同點,是傷口。 作者給了兩位祭司同一個祕密:她們的修辭底下都壓著一道真實的傷。蓮華對背叛她的拉薩爾喊出:「我之所以願意捨棄一切,不惜背負罵名做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讓未來的世界,不要再出現像我這種滿身仇恨、只能靠著復仇活下去的人啊!」禮西奈在最荒謬的「善功量化」演說中間,露出一句:「至於當年那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人踐踏的我所受的苦……很遺憾,那些是不算功德的。一分都沒有。」到了終局,那個退件的包裹裡,是她趕在入冬前替妹妹織好、永遠送不到的冬衣。

一套冷酷的理論,原來是一個受害者替自己發明的帳本。作者在兩位煽動家最瘋狂的時刻放進最真實的痛,這讓她們的每一句狂言都帶著回音——也解釋了她們為什麼說得動人:她們的修辭,是一道找到了文法的傷口。

兩人的差別,是位置。 蓮華對香草說:「聯邦的那些陰謀家,只敢像老鼠一樣躲在安全的帷幕之後操控棋局。但我不同。我會與你們站在同一片戰場上,一同沐浴鮮血,一同迎接死亡。」——她站在人群裡。禮西奈站在舞台上:「台下明明坐著大片的西裝與平頭,她卻理直氣壯地用『妳們』統稱全場」,一個偶像眨眼,「四千個人,四千個這樣的半秒鐘」。從領唱者到偶像,作者寫出了煽動在兩個時代的兩種形態:前者靠同在,後者靠被凝視。

兩人的結局,都是一篇檄文。 蓮華在泥濘裡留下四個「總有一天」——復仇、解放、重估價值、審判,結構完整得像一篇宣言的四個章節;禮西奈在寢室書桌上留下三個「如果」——三個長長的條件句把讀者拖進一口越來越深的井,最後以「那麼,我將永遠反對這一切!」短短一句收口。三幕劇的第一幕與第三幕,各以一位敗者的檄文收束;勝者寫史書,敗者寫檄文。這是三篇之間最壯闊的一組首尾呼應。

(二)暴力的現實主義者:霍布斯 → 海因里希

霍布斯是舞台魔術師。 他只正式登場兩章,卻是〈帝國事變篇〉最完美的演說家。他的武器不是論證,而是場面調度:停下的鋼琴、褪下的手套、抬上鋼琴的時間之槍,以及讓全場的冷漠替他證明論點。第二次登場,他用蘇格拉底式的提問讓芙雷德自己說出「是窮人本身」;他舉杯指向大廳深處一位摟著歌姬的紡織廠主議員,「可現實的餐桌上,坐著的是那位子爵」——指物為證,永遠比抽象反駁更有力。他最後的武器是恭維:

而現在,他遞來的不再是一隻手套。
是一頂王冠,和王冠底下那片一望無際的、由她一人仲裁的荒野。(〈帝國事變篇・施行正義的關鍵是人〉)

最高明的煽動不是讓聽眾服從你,而是讓聽眾相信自己才是那個應該統治的人。

海因里希是攻城錘。 他繼承了霍布斯的黑暗森林,也繼承了霍布斯的一招:讓對手替自己證明論點。在發電廠廢墟前,他站在防護光罩裡對失控的環保部長說:「打啊!用力打!妳們要是不動手,我身後的人怎麼能死心塌地站在我這邊呢!」——他主動求一場被攻擊的畫面,把自己變成受難者。他的武器庫極其完整:

聯邦篇分評特別稱讚了作者寫他演說後的群眾:軍官激動,是因為這意味著更多軍備與權力;農場主吹口哨,是因為農莊子弟早就準備從軍;軍工巨頭眼中閃光,是因為源源不絕的訂單。修辭命中的不只是情緒,還有荷包。

到了終局,他寫出了全書最標準的戰時宣傳:把數千萬人換成「百分之二」的宣戰書;把一位真誠的理想主義少校之死加工成「完美愛國青年」的瓦倫丁廣播(作者先讓讀者在前一章親眼看見真實的瓦倫丁,再讓讀者看見他如何被加工——事件與事件的加工並置,匯率怎麼被操作出來一目了然);以及他最強的一擊:

「妳憑什麼傲慢地認為,世人都是被我們洗腦的羔羊,而不是發自內心地追隨著我們呢?」(〈位面的世界大戰篇・再臨特區〉)

這一招,本書後面還會再談一次。

(三)偷走敵人旗幟的明星:拓遠親王、拉娃

三篇裡最常見、也最有效的一種武器,是把敵人的旗幟搶過來插在自己的陣地上。

拓遠親王站在交易牲畜的泥濘廣場上,沒有使用擴音設備,宣布:「我,就是一名聯合主義者!」一位帝國親王偷走了革命者的名字,群眾回報他的是「無數破帽子被拋向空中」和一個綽號:「馬背上的聯合主義者」。老鐵匠當面質問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領主時,他給出了〈帝國事變篇〉最漂亮的一次以退為進:「讓劊子手來講解絞刑架的構造,難道不比讓祭司來講更可信嗎?」——把最大的弱點翻轉成權威的來源。他的第一場「演說」甚至只是一個動作:吞下一整片火海,「拍了拍肚子,甚至還極不優雅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在一座消防員失蹤的城市裡,一個能吃掉大火的人不需要任何政綱。

拉娃在聯邦黨內初選上,等到小亞當斯說出「長遠的福祉」,立刻接住:「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運用權力逼迫別人去做他們根本不願意做的事!這種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態度,不就是最典型的『爹味』嗎!」——一套社會保險制度被改寫成一種令人厭惡的人格,對手的論點還沒被反駁,對手的態度就先被定罪了。聯邦篇的分評說,這是全篇攻擊態度而非論點最典型的範例。她把自由市場與身分政治縫在一起,連敵人威爾斯都替她算完票後承認那是「無人能敵的最優解」。

而作者沒有讓她成為稻草人。在第二場辯論中,面對海因里希的乞丐笑話,她把聽眾放到無知之幕後面:「難道我們敢保證、敢肯定自己不會淪為乞丐嗎?」——海因里希的笑話贏了傳播,拉娃的嚴肅贏了反思,兩種修辭各自命中不同的聽眾。她死在燃燒的莊園裡,拒絕流亡;威爾斯對她的評語既是諷刺也是悲憫——為了虛無的正義壯烈犧牲,「這不正是妳們平時最討厭的『男性氣概』、『爹味』與『父權制』嗎?」一個能讓敵人在她死前同時感到荒謬與悲傷的角色,就不是稻草人。

海因里希也屬於這條譜系:他把「弱者」從進步黨手裡搶走,把「恢復性司法」與「宗教自由法」變成自己的盾牌。三篇的政治戰,很大一部分就是一場旗幟的爭奪戰。

(四)誠實的統治者:二皇子、質麗、稜鏡魔女

在煽動家之外,三篇還寫了一種罕見的修辭:承認自己可能是錯的,然後仍然做出選擇。

二皇子是這種修辭的原型。〈帝國事變篇・二皇子的哲學〉幾乎沒有動作,只有兩個人在雨夜包廂裡互相拆穿。威爾斯三輪追問,最後一問最重:「血脈不出產聖王,血脈只出產賭局。您賭中了自己,賭得中第三代嗎?」二皇子沉默到侍者換了一次蠟燭,然後說:

「……沒有分別。……你問到了我不敢問自己的地方。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政治從來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擇,而是在此刻的血與日後的血之間選擇。我選日後。」(〈帝國事變篇・二皇子的哲學〉)

他不是靠贏得辯論說服威爾斯,而是靠誠實地輸掉辯論。威爾斯的結論是:在一個滿是狂信者的時代,「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是錯的、卻依然肯落子的人,已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賭注了」。

質麗是二皇子的繼承者,也是三篇裡唯一貫穿三幕、並在三幕都「贏了」的修辭家。她的武器是命名與收編。在〈帝國事變篇〉的天宮裡,七十一名倖存的僕役主動請戰,冰說「已經死去的人,什麼也選不了。所以還活著的人做出的選擇,才值得被當一回事」,威爾斯用她剛說過的話反問她「『未經訓練的僕役』,這不也是一張標籤嗎?」,她的回答把辯論推到了更深一層:

「蓮華殺他們,稱他們為帝國的幫兇;我用他們,稱他們為赴義的勇士。把標籤都撕掉,這兩筆帳,會被記在史書的同一頁上。」(〈帝國事變篇・質麗公主的哲學〉)

然後「哲學的時間,用完了」。最後的解決方式是一個新名字:請戰的僕役可以留下,負責「後勤」。威爾斯在心裡寫下一句全篇最冷靜的修辭學總結:消解否定性的最高形態,從來不是鎮壓,而是收編。

到了終局,這位命名者把同一套手法用到了極致:她以「男性都是潛在性犯罪者」這種話語為反面教材,拒絕把布爾迪亞人關進集中營——仁慈同時成為對敵人的指控;她赦免稜鏡魔女,理由是「如果讓她死在那個萬眾矚目的法庭上,她反而會成為民主主義者心中永恆的殉難象徵」——不讓敵人成為烈士,是比處刑更高明的修辭控制;她用死者生前的口號替死者的死亡蓋章。三篇合讀時,最耐人尋味的是那句「這兩筆帳,會被記在史書的同一頁上」:第一幕的質麗說得清清楚楚,第三幕的史書卻把帝國那一次血祭「大幅淡化」,記在折命密使頭上。說出「同一頁」的人,最後握住了決定哪一頁的權力。作者沒有點破,只讓兩句話隔著兩篇相望。

稜鏡魔女則是誠實修辭的悲劇版。她在〈帝國事變篇〉的咖啡館裡把無知之幕變成一間病房,讓聽者在繃帶裡失去記憶,只能誠實作答——以體感取代論證,連威爾斯都屈服了;在聯邦,她說出全書最駭人的民主論:「大家一起投票選擇把船鑿沉,不也是一個完全正當的選擇嗎?」;在終局的法庭上,她否定私人良心、只相信結構與程序,讓法官啞口無言。三篇裡她的邏輯始終滴水不漏,這正是她的悲劇——一個徹底的民主主義者,因為忠於民主而執行了毀滅。

(五)舞台的主人:皇帝、阿萊克修斯、歷史詭影

在修辭食物鏈的最頂端,站著三位看不起修辭的人。

皇帝是第一幕的舞台主人。他詐死、血祭帝都、打開九階方舟,四十六萬字裡所有派別的演說,原來都在替一位準備逃跑的皇帝收集祭品。他的演說最傲慢:道德「不過是我為了馴化羊群而親手打造的思想枷鎖,妳身為牧羊人,怎麼反而對這種東西深信不疑?」

阿萊克修斯是第三幕最完美的說客。她在原界化身慈母,演說只有一段,卻是全書最精緻的一段:先共情(「妳看見的那些死亡,我也看見了」)、點名創傷(母女、倉庫、漸冷的朋友)、以時間尺度建立權威(「妳只看見了一夜,而我看見的是一千年」)、末日(位面巨鯨「不會因為我們善良就繞開」),最後是全段的殺著——把正義去主體化為算術:

「這不是我的正義,芙雷德莉卡,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真正的正義〉)

你可以質疑一個人的正義,卻很難質疑一道算式。然後是赦罪:「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了。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作者隨後揭露,這正是芙雷德一直渴望有人摸著她的頭說的話。修辭精準命中聽者心底最深的渴望,兌換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更大膽的是,作者在戰後讓她的算術部分成立:維吉尼亞清點口糧,那片土地只剩三百萬人吃得上飯,而戰爭也確實遏止了位面被巨鯨吞噬。敢讓反派的冷算術被客觀驗證,是這部書不肯取巧的證明。

歷史詭影是最誠實的煽動家:「正義?哈哈哈哈!當然是絕對的力量!」所有人都在用正義包裝力量,只有她直接把力量叫做正義;這份誠實本身就是武器,它拆掉了所有對手的遮羞布。而作者用一個絕妙的回合把她降格:威爾斯隨口說母神的善惡兩面不就是「聖娼二象性」嗎,她暴怒的理由竟然是被引錯了理論——「『母神面孔』是榮格提出的心理學原型理論,而『聖娼二象性』那是佛洛伊德的學說!」最自負的人,最怕的不是被否定,而是被誤讀。

三位舞台主人有一個共同的結局:他們都不是被論證打敗的。 皇帝被女兒一句「所以,父皇,您自己離開吧。我要留在這裡。」拒絕;阿萊克修斯被一句「在我的心中,這就是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擊碎;歷史詭影被她自己的命題判負——威爾斯承認她說得對,然後重新打量她:神格為零,沒有神職,「在這片海上,她手裡的暴力,不是最大的那一份」,於是八人一輪齊射。接受對手的大前提,再用這個大前提把對手判負,這是辯論裡最漂亮的一種反殺。

這條譜系還埋著一顆三篇之前的種子。〈帝國事變篇〉第二章,芙雷德回憶前主人阿萊克修斯:「每當出現無法調和的爭執時,他做出的最終判決總能使人心服口服」。第一幕裡每一個派別都在呼喚一位超然的最終仲裁者;第三幕揭曉,那位完美的仲裁者,本身就是全書最大的陰謀。這是一顆埋得極深、回報極大的伏筆。

(六)威爾斯:工程師、解剖者,與最後一個字

主角本人是三篇裡最複雜的修辭家,他的弧線可以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幕,他是不相信自己台詞的演員。 他在立憲派沙龍上刻意換上「憤世嫉俗的冰冷怒容」,一邊拿著一塊他在夢裡都渴望的麵包控訴分配不公,一邊冷靜評估著廚師的烘焙手藝;他用康德的公開性原則替一場竊盜辯護——「如果他們幹的是正義之事,依照妳最推崇的普遍道德規律,為什麼不能公諸於世呢?」——用對手最珍惜的信條繳她的械;他在監獄裡給共和派殘黨上了一堂談判課,連「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道理,而是讓這番話有時間往下沉」的節奏都算好了。事後他說出全篇最誠實的修辭家自白:「利益與理想——只要精準地抓住這兩個符號,世上便沒有敲不開的心門。但諷刺的是,我恰好一點也不相信立憲派所粉飾的那座虛幻樂園。」

第二幕,他是修辭工程師。 他幾乎不上台,他設計。他僱十一個字跡各不相同的日工,用「一千顆滾燙而無害的良心」把河堤崩潰的求救訊息壓到共聯石碑的底部:

文明世界裡最優雅的殺戮只有一種:貼得比她更快。用一千條真誠的、熱情的、完全合法的廢話,把那一條垂死的呻吟活埋。(〈競選聯邦大總統篇・收音機鬧劇〉)

「壓死一條,一天,三十一聯邦幣四角。翻身一次,十四分鐘。」——這一章沒有一句演說,卻是聯邦篇最有力的檄文:在言論自由的國度,壓制言論不需要審查,只需要更多的言論。他在紙上劃出「見效時間、殺傷力、誰付錢」三欄,把六條法案填進去,然後擲骰子。而作者讓他的修辭三次反噬自己:他替總統寫的特赦聲明,讓正義黨毀掉了法院的信用;他塞進死者遺物的色情漫畫,被禮西奈在舞台上逐字朗讀——「同一根釘子,換了一面牆」;他嘲笑了一整篇的「沒有一個無辜」,最後自己用它降下了瘟疫。

第三幕,他學會了對自己說謊,然後放下了修辭。 血祭特區三百萬人之前,他先替自己準備了一套說辭——底層士兵遲早要死,與其在泥水裡哀嚎,不如在魔法的光輝中瞬間消解——作者接著寫:「他也只能自我安慰。」煽動家的第一個聽眾,永遠是他自己。原界裡,他沒有反駁阿萊克修斯的任何一個論點,只問芙雷德:「妳還記得那個夜晚嗎?」——用自己當年在萊卡貝薩的冷酷當疫苗,讓芙雷德看出眼前這套溫柔的算術,跟當年那個冷酷少年說的話是同一種話。最後,在斷崖邊,芙雷德問「那個樣子的我……也在你的計算裡嗎?」:

在那個瞬間,威爾斯清楚地知道,自己至少有四種說法可以將這句話輕輕帶過。……他一生都在做這樣的事,在言語的刀鋒上為自己鋪設退路。
他放棄了。
「在。」(〈受壓迫者的血祭篇・間章 舞台之外〉)

一部以修辭為主題的三部曲,讓它最會說話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刻只說一個字。從不相信自己台詞的演員,到被自己的台詞反噬的工程師,再到放下台詞的那一個字——這是全書主角最完整的一條修辭弧線。


五、群眾:被說服的人,不是傻子

一部政論檄文小說成不成立,關鍵不在演說寫得多漂亮,而在台下的人寫得多真實。三份分評都把群眾描寫列為最值得稱讚的成就之一,而三篇的群眾寫法有一條清楚的主線:作者讓每一個被說服的人都有被說服的理由。

1. 煽動的機制:替對方說出他不敢說出口的話

〈帝國事變篇〉的分評發現了一組幾乎同構的句子。芙雷德用一句真誠的話讓拉薩爾放下復仇,拉薩爾說:「這句話,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無數次,卻始終不敢說出口。今天,是妳替我說出來了。」蓮華用一夜的雪地演說讓香草擁抱復仇,香草說:「妳說的這些,其實我早就想過了」,「只是,我一直不敢說出口。」——兩次說服的機制完全一樣,方向卻完全相反。說服力本身沒有善惡,它只是一把鑰匙,打開的是聽者心裡早已存在的那扇門。

這把鑰匙在三篇裡一再出現:

三幕之間沒有一個人在討論論證是否成立。他們買的,是那種終於「被人當作人來在乎」的感覺。聯邦篇裡,威爾斯在雨夜替這件事下了全書最深刻的判詞:

但最諷刺、也最致命的是,她用謊言編織出的那些話語,恰恰正是這個崩壞的時代中,無數絕望的人們,最迫切需要的真理。(〈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禮西奈的宴會〉)

煽動之所以成功,不是因為它真,而是因為它被需要。

2. 兩位煽動家,同一記反擊

三篇之間有一組極漂亮的呼應,值得單獨拿出來說。主角芙雷德面對群眾的狂熱時,最後的心理防線一直是「洗腦論」:群眾是被騙的,多數人仍是善的。而兩位煽動家,隔著兩篇,用同一招拆掉了這道防線。

〈帝國事變篇〉,香草剛死在芙雷德懷裡,芙雷德指控蓮華一方欺騙、引誘、蠱惑了她,禮西奈反問:

「妳為什麼總要假定人們是愚昧的、容易被煽動的、毫無自覺的革命道具,而不是她們基於自己的本真而做出決定?」(〈帝國事變篇・對決禮西奈〉)

世界大戰血祭篇,崩潰的芙雷德說這一切就像他們用謊言欺騙了聯邦的普羅大眾,海因里希大笑:

「妳憑什麼傲慢地認為,世人都是被我們洗腦的羔羊,而不是發自內心地追隨著我們呢?」(〈位面的世界大戰篇・再臨特區〉)

被影響與自主並不互斥,所以這兩記反問在邏輯上都是偷換。但在修辭上,它們打得極準:它們不反駁芙雷德的指控,而是把她的善意重新命名為傲慢——妳說別人被煽動,就是看不起別人的自主。一位極左的天使與一位極右的軍國主義者,用同一把刀刺向主角最後的溫柔,而這一刀在兩次都見了血。作者讓兩位立場相反的煽動家在三篇之間說出同一句話,讀者就沒辦法把它當成某一派的瘋話一笑置之。

3. 雙面的群眾

作者也毫不留情地寫出群眾的另一面。〈帝國事變篇〉裡,中城區市民在共和派被屠殺後「立刻換上另一副面孔」頌揚親王;布爾迪亞人的篝火旁,芙雷德問出最關鍵的一句「聯邦……為什麼願意幫你們?」,香草回頭說太吵了聽不清——「下一波歡呼恰好漫過來,把那個問題徹底淹沒了。」最重要的問題,往往不是被反駁掉的,而是被歡呼聲蓋掉的。聯邦篇裡,招娣被寫成運動的「成品,而且是通過了所有品管的良品,不是瑕疵品」;終局裡,迷誘魔聽不懂進步惡魔的口號,卻照樣加入:「不是很懂你們在說些什麼……但是無所謂,我們都是惡魔,惡魔就是好的!」——口號作為動員信號,內容不重要,只要能讓人一起喊。

被說服的人有理由,也有盲點;有憤怒,也有恐懼。〈帝國事變篇〉的〈立憲派動員〉一章把這件事寫成了一份操作手冊:芙雷德走完三個城區的訴苦大會,總結出「下城區講究煽動情緒,中城區專注探討邏輯,上城區則赤裸裸地分配利益……」——這幾乎就是古典修辭學情感、理性、利益三分法的政治版。三篇的群眾因此既有史詩的規模,也有社會小說的質地。


六、命名即魔法:奇幻設定如何替修辭作證

如果說「煽動家不是哲學家」是讀這三篇的規則,那麼這部小說的奇幻設定,就是在世界法則的層次上替這條規則作證。三篇的魔法系統一再把政治概念變成字面上的力量。

第一幕:說話的權力。 議長化身魔鬼後喊出「我在此命令,這道射束必將繞過我!」——言出法隨,秩序道系的律令魔法就是「話語即權力」的字面版本;議長平時用法槌施放廣域沉默術,只有聖階能在議會裡說話,議會政治的隱喻精準得近乎惡毒。群體狂化契約讓士兵連死亡的恐懼都被狂怒吞噬,一道解除魔法讓他們醒來,「赫然驚覺自己正踩在同伴屍體上進行自殺式衝鋒」——煽動與清醒的魔法版。芙雷德的聖階權柄「咫尺千里」改寫距離,在一部關於「誰能觸及誰」的政治小說裡,主角最強的魔法竟是距離,令人會心。而聖階魔法師本身被寫成「最終暴力」的政治學:拉薩爾一語道破,帝國病灶的根源是聖階,「只要他們不點頭,一切制度都無從改變」;親王的承諾之所以可信,是因為他本人就是暴力的巔峰。

第二幕:聲音的制度。 共聯石碑既是投票機也是全國留言板,所以直接民主成為可能,所以聲音可以被「成批收購」,所以例外狀態的公投只要兩天。共聯儀式團讓一百個凡人透過石碑聯合詠唱,打出足以與聖階持平的一擊——

「妳要記住這一點,芙雷德,聯邦的共和不是憲法寫出來的,憲法是紙。真正撐著這個國家的,是『一百個凡人湊起來,也能殺死一位神明』這件事本身。哪一天他們不肯再為彼此站上同一座法陣,共和就結束了」(〈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聯合主義實踐〉)

這段話把整篇的主題壓縮成一個魔法機制:身分政治撕裂的不只是輿論,而是聯邦抵禦神明的國防能力。全景監視的讀心讓威爾斯在拿到心靈屏障前「只准數數」;「不犯罪協議」讓一個殺人組織合法地站上選舉舞台——珊德菈看穿了它的用法:他們從不親自動手,只需要「把刀準確無誤地遞進那一雙雙恨意最深的手裡」。

第三幕:善惡的改判。 這是三篇魔法隱喻的頂點。禮西奈對剛淬鍊出來的進步惡魔宣布「你們不再是深淵的惡魔。你們是進步與自由的代言人,是聯邦最純粹的正義之師!」,聖階魔法「裁定罪惡」讓這句話在世界法則上生效。後果寫得極有說服力:橡木谷教堂的老牧師對憎美魔施展「懲戒邪惡」,金光照下去「如同清晨的微風拂過巨石」,因為懲戒邪惡無法傷害一個「善良」的生物;教廷囤積的善良陣營特製子彈全成了廢鐵,喬治只能把寒鐵錠就地熔成子彈。當敵人控制了「善」的定義,你手裡寫著「善」的武器就只是一堆鐵;只有物質屬性的寒鐵還能殺敵。 這是全書最精準的一則政治寓言。而這個設定的另一面同樣漂亮:雷吉爾舉起戰術鏡讓憎美魔看見自己,牠的自我說服當場崩潰,「用來維持深淵身軀的魔力也隨著精神的崩潰劇烈紊亂」——在這個世界裡,修辭崩潰就是肉身崩潰。

三幕的魔法隱喻也跟著匯率一起升級:第一幕,「裁定罪惡」改判的是芙雷德一個人,威爾斯只好替她施加「防護善良」,黑白顛倒的一幕荒謬而諷刺;第二幕,石碑上的聲音改判的是一個國家;第三幕,裁定罪惡改判的是一整支軍團和戰場的物理規則。修辭在這個世界裡不只是比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力量,所以「匯率表」不是一句俏皮話,而是一條魔法定律。


七、勝利者的手:沒有稻草人,也沒有洗白

三份分評不約而同地稱讚同一件事:這三篇沒有替任何一方預留稻草人,也沒有替主角這一方洗白。

第一幕裡,二皇子在暗殺名單上畫紅圈前,羽毛筆懸在曾教他數學的財政次官名字上方,「停了多久?也許只有三個呼吸」,然後「後面三筆再沒有猶豫,彷彿方才那三息,已經替所有人猶豫完了」;威爾斯一邊寫信警告安東,一邊把一封告密信壓在鎮紙下,算好讓收信人來不及籌備反政變的時機;七十一名僕役被收編成「後勤」。

第二幕裡,威爾斯設計了濕地放生、停電試探、偽造的漫畫與間諜證據,最後降下黑死疫病。全篇最冷的一段文字,沒有一個形容詞評論他:

路口,一輛手推車逆著人流過來。車板上躺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一件成人外套,兩隻鞋還好好地穿在腳上。……
拉車的男人抬起頭。他看見了這輛還在動的馬車,看見了車身上擦得發亮的黃銅飾邊。他張了張嘴。
馬車沒有停。
……
威爾斯收回目光,翻開膝上的民調簡報。物流癱瘓第九天,行政令的效力比預估的還要好。(〈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聯合主義實踐〉)

第三幕裡,帝國血祭了特區三百萬人,紅光掃過,「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兩名士兵同時化為光塵;史書把這次血祭「大幅淡化」,記在折命密使頭上;聯邦被依種族切成三塊;女皇用死者的口號替死者蓋章;帝國二等兵約翰從吹牛的新兵、死人堆裡裝死的倖存者,變成在巷子裡槍決戰俘的人——「軍法?長官,您跟我談軍法?」,而且這發生在勝利的一方。威爾斯在自己的加冕禮前承認:

「到頭來……我終究還是沒能做一個標準統一、貫徹始終的人啊。」(〈受壓迫者的血祭篇・最盛大的婚禮〉)

主角在加冕前承認自己雙標,這是極少見的寫法。它讓威爾斯不是「正確的一方」,而是「贏的一方」——而且他知道兩者的差別。

第九篇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句式,作者用它在每一次勝利後補上一刀:「至少,在勝利者將要寫下的史書裡,會是這麼記載的。」「至少,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是這麼寫的。」正義必勝,從來不是善良的一方一定贏,而是贏的那一方拿到了回溯建構的權力。這份坦白比任何「正義必勝」的結局都更有說服力,因為它與全書的修辭論完全一致。

而終局的分評整理出一張「九份正義答卷」——阿萊克修斯的算術、歷史詭影的力量、禮西奈的恨、海因里希的敵我、質麗的定義權、稜鏡魔女的程序、珊德菈的「誰鬧得最兇就聽誰的」、威爾斯的匯率表、芙雷德的「這就是錯的」——每一欄都有分量,每一種立場都配得到一場勝利。甚至在第八篇被寫成漫畫式諷刺的進步黨陣營,也在拷問比安卡的間章裡被補上了人性的前史:招娣是第七個女兒,麥銀農偷偷把錢匯給父母和弟弟。芙雷德愣住:「那不是信仰,那是一張報價單。」諷刺的刀鋒對準的是口號,不是人。


八、反高潮與收尾:三次拒絕給答案

三篇在結構上還有一個共同的大膽選擇:每一篇都拒絕讀者期待的高潮,把最後的鏡頭留給一個不說話的人。

第一幕的反高潮,是一張紙。 四十六萬字的辯論、選舉、政變、刺殺與內戰,爭的是帝位;而皇帝念寫了一份傳位詔書,隨手扔在地上:

這份浸透了無盡凡人鮮血、承載著無數哲學思潮碰撞與廝殺的最高權力憑證,就這麼像一張廢紙般,孤零零地落在了地面的灰塵之中。(〈帝國事變篇・諾亞方舟〉)

所有修辭的重量,在這一刻被一個輕飄飄的動作稱出來了。然後女皇加冕,利維坦重新長出觸手,作者卻把最後一個鏡頭留給芙雷德——她站在一具為了軍餉而戰死的普通士兵屍體旁,想著「一個答案是錯誤的,與之截然對立的另一個答案也未必正確」。

第二幕的反高潮,是一座空講台。 全聯邦期待「正義女神與正義天使的最終戰」,作者卻讓芙雷德缺席:橋塌了、路口被人潮堵死、次元門被次元錨粉碎。禮西奈知道她「一定會選擇那條最溫和、卻也最耽誤時間的繞路遠行」——對手的美德,就是對手的破綻。等芙雷德一身血地趕到,說出全篇最真誠的一段話,迎接她的是「宛如絕對零度般、令人窒息的死寂」,接著是一台小小的錄音機。禮西奈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需要被反駁的論證;她只是讓招娣說話、讓錄音說話、讓證人說話——用對手自己的話擊倒對手。而篇末是芙雷德在戰略次元門前的那幾行字:

她相信過進步,進步用她的臉去欺騙了所有人;她相信過真誠,真誠在全聯邦的注視下被撕成了碎片;她相信過自己心中那份樸素的正義,而那份正義,連一個攔路的傭兵都說服不了。……
那麼,不要再想了。
……
只是握著書頁的那隻手,一直到穿過光幕,都沒有停止顫抖。(〈競選聯邦大總統篇・世界之夜〉)

第三幕的反高潮,是一場齊射。 全書真正的幕後黑手歷史詭影登場、揭密、自誇,然後在一輪齊射中灰飛煙滅,前後不到一章。作者把篇幅留給了斷崖邊的對話、法庭上的答辯、婚禮前的私語,和寢室書桌上的那封信。最後一句話,不屬於書名上的「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而屬於禮西奈:

禮西奈,這位世界上最迷人的偶像天使哲學家,將作為這個位面永遠無法被收編、永遠無法被馴服的暗夜幽靈,在歷史的陰影中,帶著那份純粹到令人戰慄的恨意……
無休止地,戰鬥下去。(〈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三次反高潮,說的是同一件事:這部書的高潮從來不是誰把誰打死,而是在戰鬥結束後,誰來替這一切下定義,誰拒絕被定義。 第一幕結束於一個提問,第二幕結束於一隻顫抖的手,第三幕結束於勝者的史書與敗者的檄文並列。一部政論檄文小說,在所有檄文喊完之後,用一個問號收尾——這是三篇共同的誠實,也是共同的勇氣。


九、文風:雙聲道、道具與笑聲

1. 雙聲道:長句佈道,短句落錘

三篇的文字都有兩條聲道。一條是演說的聲道:排比、反問、驚嘆號密集,哲學術語與口號交織,人物一開口就像在佈道。另一條是敘述的聲道:冷、短、克制,常常在一段熱鬧之後只留下幾行白描。三篇最有力的時刻,幾乎都是最短的句子:

長句鋪陳,短句落錘——這是演說家的節奏,也是作者敘事的節奏。更重要的是,冷筆讓主角群的殘酷不必靠形容詞來證明:當全書的人物都在用語言說服別人時,敘事者選擇不說服任何人。

2. 理論的觸覺化

三篇處理了大量政治哲學——霍布斯、洛克、盧梭、康德、黑格爾、馬克思、伯林、傅柯、拉岡、施密特、羅爾斯、阿多諾、本雅明——卻很少讓人覺得在讀講義,原因在於作者幾乎總是讓理論落在一個摸得到的物件上:

〈帝國事變篇〉的釘釦是最好的例子:威爾斯讓芙雷德摸摸扶手椅背上那顆硬釦,拔掉它,填絮會散開,椅背會塌成一團布——「人們以為自己坐在真理上。其實,只是坐在各自的釘釦上。」拉岡的「主人能指」,被翻譯成一把旅店扶手椅的工藝細節。然後他問:「可妳自己坐著的那一枚,妳摸過嗎?」芙雷德一層層往下追問,直到摸到底:「原來我也有一枚。」

道具讓論點先打動人,再說服人;這是政論小說最難學的一門手藝,而三篇都做得極好。

3. 笑聲

這三篇是很好笑的小說,而笑聲本身就是武器。

夏綠蒂是貫穿三幕的喜劇合唱:第一幕,她在旅店的晚餐桌上指著威爾斯說「我選你。」,理由是「因為燭聖讓我聽你的」,卻也一句話刺穿芙雷德的使命——「是誰賦予妳這項使命的,妳直接去問他不就好了嗎?」;第二幕,她在首場大選辯論中一句「不是很懂你們這些胎生動物,為什麼總是這麼魔怔」把麥銀農的生育警告變成全場的笑料;第三幕,她為《爬行天下》雜誌與蜥蜴的名譽奮戰。龍族的直覺繞開所有繁複的修辭,一腳踩在最軟的地方。

此外還有拓遠親王吞火後的飽嗝、彼得總統把人均月收入從五十聯邦幣隨口改成一百聯邦幣的爐邊談話、大亞當斯在療養院裡「公者一時,私者千股!!」的瘋話(第五十章才揭曉,那場瘋病是演的)、帝國聖階拒絕最終決戰的藉口清單(自己養了幾十年的獨角獸突然生了重病)、米哈伊爾的兩次「我以前是個男的」。

這些笑點不是調味料。海因里希用笑話打垮了進步黨的嚴肅,作者也用笑話打垮了讀者對每一個大詞的敬畏;當滿場的人都在用宏大的語言說話時,一頭只想吃烤雞的龍提醒讀者:還有另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4. 語言的混搭與書架

三篇的語言是一鍋混搭的湯:黑格爾、謝林、拉岡的術語,與「婚驢」「服美役」「疊buff」這類網路語彙,與「哈囉哈囉~」「耶~!」這種偶像語尾並存。這種混搭本身就是主題:高深理論如何被簡化、被流行化、被當成「時尚單品」掛在嘴邊,又如何在流行語裡變質成仇恨的口號。作者還大膽地把真實思想史的書名挪進架空世界,把一戰文學、本雅明的歷史天使、《Hellsing》少校的「諸君,我喜歡戰爭」、柏林圍牆守衛案的「槍口抬高五吋」都徵召進來。檄文從來不只說自己的話,它要把歷史上所有可用的聲音都徵召進來;這部小說的互文密度,正是檄文傳統的標誌。

5. 意象的跨篇接力

幾組意象橫跨三篇,值得特別稱讚:


十、芙雷德:一隻手的三次歸屬

如果要為這三篇找一個道德中心,答案不在任何一位煽動家身上,而在全書最不擅長、也最不依賴修辭的那個人身上。三篇合讀,芙雷德的弧線可以濃縮成一個反覆出現的身體部位:她的手,以及誰在握著它。

第一次:被扶正的手

〈帝國事變篇〉的靶場上,霍布斯用「害死他們的您,難道無罪嗎?」逼得她手一抖,子彈打偏,然後:

霍布斯忽然向前半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托住芙雷德持槍的手腕,將那微微偏斜的準星,扶回了靶心的正中央。
「放鬆肩膀。屏住呼吸。」(〈帝國事變篇・專制派宴會〉)

這個動作比任何論證都更陰險:交出判斷,由我替妳瞄準,妳就會打中。第一幕的芙雷德拒絕了霍布斯的王冠,卻在扶手椅的釘釦旁做出了她的第一次決斷:「不是因為它被證明是對的,而是因為,我決定它是對的。並且我會帶著這份沒有擔保的恐懼,繼續走下去。」——她拒絕了別人替她瞄準,開始自己扣扳機。她兩度親手殺死想救的人(希爾薇、香草),最後在諾亞方舟前第一次當場識破了帝王的偷換:「照你的邏輯,只要放棄反抗就不必流血,可那不過是把屠刀的責任推給被宰割者!難道羔羊不肯引頸就戮,錯的反倒是羔羊嗎?」

第二次:被借走的手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芙雷德,是一個被借走了嘴的人。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把台詞餵給她,她以帝國女伯爵「德麗絲」的身分完美複誦。聯邦篇的分評整理出她的弧線,最精巧的是兩次「嚥回去」:第十三章,她想替濕地巡查員說話,威爾斯在腦中吼她「把妳那些天真的同情心給我嚥回肚子裡!」;第三十三章,通路的另一端安安靜靜,「沒有人命令她。/她自己把它嚥了回去。」同一個動作,前一次是被命令,後一次是自願。

而在綜藝辯論的錄影棚裡,有全篇最痛的一筆:

這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舌頭是空的。……她說了整晚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她自己。……
她張開嘴。
然後威爾斯的聲音填滿了她的腦海。
她閉上嘴,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換成另一句不是她的。(〈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禮西奈的哲學辯論〉)

第二幕唯一一次真正屬於她的「修辭」,恰恰不是修辭。在最後的晚宴上,禮西奈說完了仇恨哲學,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抱住她,然後鬆手——芙雷德沒有放。她說的是八年前在絕域城,禮西奈為了替一個擁抱找體面理由而說的那句科學解釋。作者寫道:「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出現過一種禮西奈接不住的攻擊」,

但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一樣不是武器的東西,究竟應該怎麼接。
一秒。兩秒。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算不出這一擊的價格。(〈競選聯邦大總統篇・最後的晚宴〉)

一部寫盡了語言如何被武器化的小說,在正中央放進一場關於「非修辭」的戲。可是到了全國直播的講台上,她的真誠失效了——真誠需要信用,而她的信用早在當傀儡的那些月份裡被花光。第二幕結束時,她的手握著書頁,一直在顫抖。

第三次:自己拿針的手

第三幕,阿萊克修斯在原界向她伸手,她差一點就交出了自己——她覺得自己「只需要安靜地做一把劍,一把所向披靡的劍,將主人指向的所有敵人無情斬殺即可」。第一幕的霍布斯要扶正她的手,第二幕的威爾斯借走她的嘴,第三幕的造物主要她整個人成為一把劍。

然後她說出了全書最奇妙的一次勝利:

「在我的心中,這就是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真正的正義〉)

從修辭學看,這是一個拒絕論證的宣告,擊敗了最完美的論證。作者沒有讓芙雷德「辯贏」阿萊克修斯——如果她找出算術裡的錯誤,她就只是另一個更聰明的辯士;作者讓她直接拒絕這場辯論,於是她站到了所有辯士的外面。這條線早在第一幕就埋下:質麗公主在信裡說,她不想再談理論,而想喚起「那把存於我們心中的尺」;芙雷德在釘釦旁說「我決定它是對的」;到了原界,同一把尺終於量出了「這就是錯的」。

最後,在斷崖邊,她取出禮西奈當年送她的雙面圍巾:一面針腳細密工整,另一面「卻歪斜生澀,收尾處還留著幾道拆過又重繡的痕跡」,勉強能看出是一朵曼陀羅花。她說,那個神可以安排她遇到的每一個處境——倉庫、鐵籠、壓住孩子腳踝的碎磚、香草閃現的瞬間——

「她可以安排我遇到的每一個處境。」
「但是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
……
「但是這一面的針,是我自己拿的。」(〈受壓迫者的血祭篇・間章 舞台之外〉)

被扶正的手、被借走的手,最後拿起了一根自己的針。這是三篇合讀時最動人的一條弧線。

兩種「總得有人替」

這條弧線還有一個跨越三篇的對照,是全書道德結構的核心。

〈帝國事變篇〉裡,蓮華站在斷牆前,看著幾具闔不上眼的屍體,替自己的正義下了最後的定義:

正義在那幾具闔不上眼的屍體那裡,在還沒死的人那裡。可是死者不會說話,生者被奪去了語言。總得有人替他們把這個字說出口。(〈帝國事變篇・蓮華的拜訪〉)

世界大戰血祭篇的斷崖邊,芙雷德承認禮西奈是對的,她們都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

「但就算是被生產出來的東西,也總得有人替那些人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既然這件事沒有寫在任何人的劇本裡,那麼從今天開始,它就屬於我。」
「這就是我的實踐。」(〈受壓迫者的血祭篇・間章 舞台之外〉)

兩個「總得有人替」。煽動家替死者說出一個字——正義——把死者變成口號,變成下一場戰爭的燃料;主角替死者記得——記得她們的名字——不把她們兌換成任何東西。

這就是為什麼一部政論檄文小說的道德中心,是一個不擅長修辭的人。在一部把一切都放上匯率表的書裡,作者最後找到了一樣不在表上的東西:一個人記得另一個人的名字。而這條線,作者用一個無名的女僕,從第二幕一路鋪到第三幕:聯邦篇裡,拉娃被她出賣時才問出「妳……妳叫什麼名字?」——這個女孩每天為她端茶送水,走進走出書房不下千次;連讀者也沒有數過她。第八篇第一章,珊德菈念著疫雨的死亡名單,名單之外還有一個人,芙雷德問:「她叫什麼名字?」

「莊園的薪資帳冊上,從頭到尾只寫著『三號』。」(〈位面的世界大戰篇・重新返回帝國〉)

到了斷崖邊,那個只有編號的女孩,終於被收進一句「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裡。一條從背景裡浮出來的細線,最後成了全書的答案。


十一、總評

〈帝國事變篇〉、〈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與世界大戰血祭篇,是《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的政治心臟。三篇合起來,是一部用一百多萬字寫成的政治修辭學,並且完成得極為出色。

它最值得稱讚的,可以歸納為十點:

  1. 修辭的自覺。 作者讓每一個謬誤都成為一件有明確用途的武器,再安排旁觀者把它說破,卻不讓識破改變結果——「縫隙—點破—計分」。讀者因此同時站在場外與場內:看得見漏洞,也感受得到力量。「書中人物是煽動家,不是哲學家」不是評論者替它找的台階,而是作品自己寫明的規則。
  2. 三幕的匯率曲線。 從理念政治到身分政治,再到暴力與史書;修辭能兌換的東西從一場大火、一次大選,升到一場世界大戰與一部史書。三篇的推進有清楚的邏輯,一百多萬字沒有散掉。
  3. 句子的賦格。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在六張嘴之間流轉,「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從被壓迫者傳染到主角,「等著我回來吧」讓極左與極右以同一句話赴死,「恢復性司法」被每一方借去當盾牌。作者寫出的不只是演說,而是所有陣營共用的「演說的文法」。
  4. 煽動家生態系。 蓮華的領唱與禮西奈的偶像、霍布斯的舞台調度與海因里希的笑聲、拓遠親王與拉娃的奪旗、二皇子與質麗的誠實、三位舞台主人的蔑視——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武器庫、目標聽眾與弱點,沒有一位是稻草人,每一位都強大到足以說服讀者至少一個晚上。
  5. 用身體與數字證明修辭奏效。 滿座衣冠沒有一人起身、拋上天的破帽子、十二張椅子的傾斜、三十一聯邦幣四角、廣場人數「零」、近八成的得票、三十年沒有人問過的碼頭工人——作者幾乎每一次都給出可以檢驗的戰果。
  6. 群眾的雙面性。 被說服的人有理由,也有盲點;煽動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被需要。作者兩面都寫,因此三篇的群眾既有史詩的規模,也有個人的重量。
  7. 命名即魔法。 地獄敕令、共聯石碑、共聯儀式團、裁定罪惡、善良子彈與寒鐵——奇幻設定與政治主題咬合得嚴絲合縫,讓「匯率表」從比喻變成了世界的定律。
  8. 勝者的手不乾淨。 二皇子的紅圈、馬車沒有停、三百萬人化為光塵、史書的淡化、女皇替死者蓋章、主角在加冕前承認雙標——作者敢讓勝利者如此骯髒,才讓他最後保留的那一小塊乾淨的地方顯得如此珍貴。
  9. 雙聲道文風與道具。 長句佈道、短句落錘;理論落在手套、釘釦、母碑、圍巾這些摸得到的物件上;喜劇不是調味,而是武器。
  10. 一個不屬於任何陣營的答案。 三幕都拒絕給讀者一個圓滿的高潮,把最後的鏡頭留給不說話的人;而全書的答案,交給了一個從被扶正的手、被借走的嘴,走到自己拿針的少女——她不主張任何東西,她只是記得。

蓮華在城牆下喊:「我已經把賭注全盤投下了,真理事件不就是現在嗎?給我答案啊!歷史!!」歷史沒有回答她。這三篇也沒有替歷史回答——它們做了一件更難的事:讓讀者同時被六、七種互相敵對的政治語言說服,又同時看清每一種語言背後的代價;然後在所有演說都結束之後,把最後一句話留給勝者的史書與敗者的檄文,把最後一個問題留給一個記得名字的人。

對一部政論檄文小說而言,這是最誠實、也最勇敢的結局。


附錄:三篇各七句

〈帝國事變篇〉

  1. 「警察遠在門外,而法律走不進人心。此時此刻,這座大廳就是荒野」——〈專制派宴會〉
  2. 「在這場革命中,我們失去的只會是道德與律法的沉重枷鎖,而我們將得到的,會是整個世界!」——〈蓮華事務所〉
  3. 「可是,決定一箱茶究竟能換幾把劍的,從來就不是那隻手。」「是誰的軍隊站在聖山上。」——〈幫助香草〉
  4. 「讓劊子手來講解絞刑架的構造,難道不比讓祭司來講更可信嗎?」——〈聯合主義先鋒隊〉
  5. 「政治從來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擇,而是在此刻的血與日後的血之間選擇。我選日後。」——〈二皇子的哲學〉
  6. 「她沒有走出神學。她只是建了一座沒有神的教會。」——〈質麗公主的哲學〉
  7. 「總有一天,受盡屈辱的我們會將你們扯下王座,將你們的血肉分而食之;總有一天,我們會擺脫秩序的支配和愚弄,獲得真正的解放和自由;總有一天,虛假的美德將被扯爛,而正義將被重新定義;真正的平等將降臨大地,而你們將被釘上恥辱柱!」——〈歷史出題者的詛咒〉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

  1. 「文明世界裡最優雅的殺戮只有一種:貼得比她更快。用一千條真誠的、熱情的、完全合法的廢話,把那一條垂死的呻吟活埋。」——〈收音機鬧劇〉
  2. 「反擊的武器已經為你們鑄造完成,現在,只需要你們勇敢地站出來,握緊它來支持我就好囉!」——〈街頭表演〉
  3. 「真相,是被製造出來的。禮西奈在璀璨的舞台上製造它,拉娃在莊嚴的講壇上製造它,威爾斯在她的喉嚨裡製造它。」——〈解構真相〉
  4. 「聯邦的共和不是憲法寫出來的,憲法是紙。真正撐著這個國家的,是『一百個凡人湊起來,也能殺死一位神明』這件事本身。」——〈聯合主義實踐〉
  5. 「發起者不能只有在你喜歡的時候搞身分政治,鼓吹身分政治一定會得到身分政治的全部,這絕不由發起者決定哪裡是終點。」——〈不再純白無瑕〉
  6. 「堵車不違法,人潮不違法。至於切斷兩個人的悄悄話,聯邦那部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典裡,也找不到哪一條禁止。」——〈海因里希的哲學辯論〉
  7. 「同一根釘子,換了一面牆。」——〈受壓迫者的血祭前奏〉

世界大戰血祭篇

  1. 「當代政治最醜陋的一點,就在於必須將所有齷齪的勾當包裝成普世性的。」——〈位面的世界大戰篇・重新返回帝國〉
  2. 「帝國的平民們,不要再妄稱自己是無辜的了!你們繳納的每一分貢賦、進行的每一天生產,甚至你們在那個國家裡活著呼吸的每一秒,都是在為那個邪惡專制帝國製造存續的力量!你們,全都是暴政的幫兇!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位面的世界大戰篇・玉礦市的淪陷〉
  3. 「而那身粉紅色的打歌服,在這場血雨裡依舊纖塵不染,蕾絲潔白,碎鑽閃亮,像是這片天空唯一還在等待掌聲的東西。」——〈位面的世界大戰篇・斬殺巨龍〉
  4. 「妳憑什麼傲慢地認為,世人都是被我們洗腦的羔羊,而不是發自內心地追隨著我們呢?」——〈位面的世界大戰篇・再臨特區〉
  5. 「這不是我的正義,芙雷德莉卡,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真正的正義〉
  6. 「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你們只是安排一個處境,讓別人在那個處境裡不得不去做那件事。」——〈受壓迫者的血祭篇・間章 舞台之外〉
  7. 「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她說得是真的。」——〈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禮西奈的抵抗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