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面的針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受壓迫者的血祭篇長評
5.8 萬字
評論範圍:完成本「受壓迫者的血祭篇」第一章〈登神儀式的危機〉至第十一章〈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含第七章內的間章〈舞台之外〉與第八章內的間章〈東大陸的重建〉,正文約六萬一千字,為全書的最後一篇。帝國事變篇、競選聯邦大總統篇、位面的世界大戰篇作為前情背景使用;「深入知識集苑篇」與其他篇章、任何設定資料皆未參照。第七章揭曉的「老師」與「初曦天使」牽涉更早的篇章,這部分我無法評估。篇末的作者致謝不在評論範圍內。
文中引文皆出自本篇,括號內標章次;引用前幾篇時另行註明。
序:兩個版本
這一篇有兩個結局,而它自己知道。
第一個結局,寫在第八章的開頭:「後世的史書,將這樣記載:調和主義迎來了最終的勝利。從今往後,它將被世人冠以『穩定主義』的美名,在歲月的長河中被無數人歌頌傳唱。而曾經不可一世的進步主義,則將被打上『墮落主義』、『無序主義』以及『利己主義』的烙印……」這一段接著說,這套新的哲學的「絕對定義權,將被牢牢握在質麗女皇的手中,她將致力於穩定每一個符號的褒貶和分類學定位」。位面迎來絕對的安泰,國家間的紛爭徹底絕跡。然後是一個短短的段落,單獨成行:
「至少,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是這麼寫的。」
第二個結局,寫在第七章的間章〈舞台之外〉。無盡之海的祭壇上,眾人在歡慶勝利,芙雷德一個人走到斷崖邊,從空間戒指裡取出一條雙面圍巾。一面的針腳「細密工整,花紋層層舒展如春水漫堤」,是禮西奈繡的;另一面「歪斜生澀,收尾處還留著幾道拆過又重繡的痕跡」,勉強看得出是一朵曼陀羅花,是她自己繡的。她剛剛知道,自己一生的每一個抉擇、每一滴眼淚,都寫在一位藏了千年的神的劇本裡。她對威爾斯說:
「她可以安排我在那座山裡遇見禮西奈。可以安排那頭銳牙野豬,可以安排那棵樹,可以安排我伸出手,接住從樹上摔下來的她。」
「但是這一面的針,是我自己拿的。」
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與這一面的針。一個是勝利者寫下的歷史,一個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魔導書,在所有劇本之外,替自己縫下的一小塊東西。本篇的全部份量,就在這兩者之間。
我在前兩篇評論的結語裡,各自留下了一個問題。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是:在一個所有人都搶著把自己的話貼到最上面的時代,誰還願意蹲下去,讀最後一行?位面的世界大戰篇的是:誰拿著鏡子,誰被照?我在後者的最後一句說,本篇(我當時說的是「下一篇」)接不接得住三百萬人的帳,我不知道;我希望有人把鏡子轉過來。
本篇把鏡子轉過來了——轉了好幾次,由好幾個人。第五章,神的面孔與威爾斯的面孔在芙雷德眼前重疊。第七章,芙雷德站在斷崖上,對威爾斯說出了一個判準,說得比我在帝國事變篇評論裡寫的那一句更好:「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你們只是安排一個處境,讓別人在那個處境裡不得不去做那件事。然後你們就都是乾淨的。而弄髒手的是我。」威爾斯回答:「是的。」第八章,敘事者用一行字,把勝利者的史書標成了「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第十章,威爾斯在婚禮前承認自己「終究還是沒能做一個標準統一、貫徹始終的人」。第十一章,戰敗的禮西奈寫信,說勝利者的調和主義,在別的世界裡被叫做法西斯主義。
可是有一面鏡子,本篇始終沒有轉。三百萬人——前一篇最後一章,在特區地底的紅光裡化成光塵的那三百萬人——在本篇只出現在兩個地方:一次是第四章威爾斯心裡的一句調侃;一次是第八章,一個被證明是謊言的公開聲明,以及一位總督在會議桌上輕描淡寫的一句「在史書上,那一次的規模和代價會被大幅淡化」。芙雷德在斷崖上一一記起的名字裡,沒有他們。
所以我把這篇評論叫做〈這一面的針〉。本篇最好的地方,是它找到了一個角色可以在劇本之外做的事:記得。本篇最弱的地方,是它讓那個記得的人,也沒有記得全部。
先交代一下故事。
特區淪陷,聯邦崩潰,西大陸的反教廷聯盟瓦解;但阿萊克修斯的登神儀式已在無盡之海上空顯現,一週後就要完成。全帝國的聖階魔法師集體稱病避戰,只有米哈伊爾為了「朋友」兩個字趕來。折命密使揭開最後一層:阿萊克修斯早已打碎自己的靈魂,進入原界,吞噬了帝國教會所信仰的女神蜜忒菈的概念,一直用質麗為女神收集的信仰分發神術。帝國與教廷的艦隊殺向海心祭壇。禮西奈邀請芙雷德回到她身邊,被威爾斯以九階禁咒「次元裂解」重創後離去。芙雷德被燭聖提升到九階,與威爾斯一同進入原界,面對以大母神形象現身的造物主。她拒絕了神的「算術」,親手用劍貫穿了主人。
然後,蜜忒菈的「惡面」重新降臨:一位藏身歷史千年的「詭影」,自稱是威爾斯的老師,說一切都是她的劇本。眾人一人一招,把她打散了。戰後,帝國特赦了末日救贖者的聖階,折命密使替特區的血祭頂罪,聯邦被按種族拆成三個總督府;稜鏡魔女受審又被赦免;禮西奈以「左翼男性主義」重組末日救贖者。質麗與威爾斯舉行了全位面最盛大的婚禮,威爾斯加冕為皇帝。幾年後,芙雷德解除契約,前往異位面尋找對抗位面巨鯨的方法;臨行前,她問威爾斯自己是否做錯了。當夜,禮西奈的信出現在皇帝的書桌上。
我的總評先說在前面:
這一篇是全書最自覺的一篇,也是全書最不肯付帳的一篇。它最好的地方,是它對勝利的清醒:它讓勝利者特赦屠夫、替自己的屠殺找人頂罪、把戰敗國按種族切開、用對手發明的工具鎮壓對手、然後在史書上寫下「穩定主義」——並且每一次都讓讀者看見。它最好的一章,是第七章的間章〈舞台之外〉:一個魔導構體在確認自己是被製造、被安排、連悲傷都是被寫好的之後,找到了一件劇本安排不了的事——記得名字。那是全書目前為止我讀過最好的一段文字。它最好的一段社會觀察,是第九章那三則街頭訪談:「可是她問我們累不累。三十年了,沒有人問過。」
它的問題也同樣清楚。三百萬人的帳,被本篇寫成了一樁被成功掩蓋的醜聞,卻沒有進入任何一個角色的良心,包括芙雷德的。凝視的問題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被寫成了明文:第二章,芙雷德在防波堤上崩潰,敘事者說她的性感「並非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崩潰」。第七章的最後一位幕後黑手,是一個疊在三個幕後黑手之上的幕後黑手,本篇一面嘲笑這種寫法是「三流小說」,一面照寫。第九章威爾斯對著空書房的長篇獨白,是全書主角親口說出的最長一段反女性主義論述,已經不太像角色在說話。而最後一章,威爾斯對芙雷德說「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這正是芙雷德在第七章要求他不要給的那種答案。
用一句話說:這一篇最好的時候,是讓人看見勝利者的史書怎麼印出來;最弱的時候,是讓主角也住進了那本史書裡。
下面分二十一節細說。前幾節沿著章節談兩場決戰與〈舞台之外〉,中間談戰後的世界與四個主要人物,後幾節談現實的影子、凝視、小處,以及一份我心中的清單。這是四篇長評的最後一篇,所以結語會稍微長一點,也會回頭看一眼整本書。
一、骨架:兩場決戰,與比決戰更長的戰後
以章為單位切,本篇可以分成五段:
| 段 | 章次 | 約字數 | 主線 |
|---|---|---|---|
| 一 序曲 | 第一~二章 | 0.9 萬 | 戰爭終局、聖階集體避戰、蜜忒菈的真相、米哈伊爾為朋友而來、咫尺之書的安排、防波堤上的眼淚 |
| 二 禮西奈 | 第三~四章 | 0.8 萬 | 海上的邀請與圍巾、次元裂解 |
| 三 原界 | 第五~六章 | 1.1 萬 | 舊日重現、神的算術、弒神 |
| 四 詭影與舞台之外 | 第七章 | 1.3 萬 | 老師、牌桌、群毆;斷崖上的兩個問題、圍巾與包裹 |
| 五 戰後 | 第八~十一章 | 2.1 萬 | 史書、頂罪、審判、分割、左翼男性主義、婚禮、離別與信 |
六萬一千字,是四篇之中最短的一篇。但比例很有意思:兩場決戰(第三~六章)加起來不到兩萬字;第七章之後的「戰後」,卻有三萬四千字。
這個比例本身就是一個判斷。本篇真正的主題不是誰打贏了神,而是打贏之後,誰來寫這段歷史。前六章是一場典型的網路小說終局:主角團集結、反派最後的誘惑、主角覺醒、打倒最終頭目。第七章前半給了一個更終局的終局——頭目後面還有頭目——然後在第七章後半突然換了一種寫法:一個人站在斷崖上,問另一個人兩個問題。從那一刻起,本篇的節奏慢了下來,場景從天空與原界回到了會議桌、法庭、紫玫瑰宮、化妝鏡前與皇帝的書房。
我認為這個選擇是對的,而且是本篇最成熟的選擇。前一篇的評論裡,我說位面的世界大戰篇把最重的東西放在它最不擅長的鏡頭下——高空的法術對決。本篇把最重的東西放回了地面:一張總統的椅子、一份被劃掉又重寫的退件包裹、一面歪斜的刺繡。
三層真相,每一層都被戳破。
本篇的情節骨架,是三層依次揭開的真相。
第一層在第一章:阿萊克修斯不是要從零登神,他早已鳩佔鵲巢,吞噬了帝國教會所信仰的女神蜜忒菈。「他正是借助著女皇陛下您在世俗中為蜜忒菈收集來的龐大信仰之力,在暗中分發著神術。」質麗苦笑:「我耗費了無數心血,試圖在這片大地上建立一個普世信仰的美好國度,到頭來,居然全是為阿萊克修斯做了嫁衣。」前一篇懸著的那個「充滿誘惑的女性聲音」,就此有了答案:那是女神在分發神力。
第二層在第七章前半:阿萊克修斯死後,天上的聖光沒有散,蜜忒菈以「惡面」重生,自稱是「隱藏在歷史背後的絕對詭影」。
第三層緊跟著:這個詭影是威爾斯的老師。「你那個血緣關係的妹妹恰好是天使轉世、你那個青梅竹馬恰好是時空御衡者轉世、你能在那種絕境下恰好遇上質麗公主並獲得她的青睞,甚至你能如此輕易地得到那本傳奇禁物咫尺之書……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你那所謂的狗屎運氣嗎?!」
三層真相,本篇對每一層的處理都不一樣。第一層被當成政治諷刺:帝國自己的信仰,養大了帝國的敵人。第二層與第三層被當成笑話:威爾斯當場說這是「黑深殘三流小說」,眾人一人一招把女神打散,「極其憋屈地灰飛煙滅了」。我在第七節會細談這個自我戲仿的得失。在這裡只說一件事:本篇用最長的一段篇幅揭開的真相(詭影的千年佈局),是它最不當真的一段;而它用最短的篇幅帶過的真相(帝國教會餵養了敵人),是它最有份量的一段。
間章。
最後談一件跨越四篇的事。
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說,嵌在長章尾巴上的兩則間章〈布爾迪亞的復仇〉與〈珊德菈的探險〉,是那一篇寫得最緊的文字;在位面的世界大戰篇的評論裡,我把第七章的間章〈拷打比安卡〉列進了心中的十章。本篇也一樣:第七章的〈舞台之外〉,是全篇、甚至全書最好的文字。
這不是巧合。本書的間章有一種與正文不同的質地:句子變短,形容詞變少,鏡頭貼近一個具體的人和他手裡的東西。〈舞台之外〉的開頭是這樣的:「浪頭依舊拍打著祭壇殘破的石階,將漂浮的碎屑一次次推上白石,又戀戀不捨地拖回深淵。」然後是一柄劍:「劍身上的血跡早已被高空凜冽的罡風吹乾,凝成暗褐色的薄痂,一層極薄、極脆的東西,輕輕一刮便會如枯葉般簌簌落下。」這一章沒有一個法術名稱,沒有一次階位比較,沒有「飽滿的胸口」。
我想說的是:這本書有兩種寫法,而它最好的那一種,幾乎總是被放在標著「間章」的地方。如果作者將來修訂全書,我會建議反過來想——讓正文多借一點間章的質地,而不是讓間章繼續當正文的附錄。
一個開場。
本篇的第一章,有一段很少被注意的場景:全帝國的聖階魔法師,接到女皇的強制召集令之後,寄來了「千奇百怪的推託之詞」——有的說正在閉關,有的說身體出了岔子,有的說在遺跡裡尋寶,「甚至還有人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養了幾十年的可愛獨角獸突然生了重病,必須留在身邊日夜照料」。
這是本篇最好笑的一段,也是前一篇那條暗線——「聖階是一個階級」——最乾脆的結論。前一篇裡,這個階級還會為了錢、為了壟斷權、為了合約出手;到了真正的世界存亡之戰,他們連錢都不要了,因為「一旦阿萊克修斯真的贏了……所有的承諾都會化為泡影」。質麗說了本篇第一句沉重的話:「對於皇帝這個主權者而言,缺乏能夠鎮壓一切的最終暴力,是一件多麼令人感到悲哀的事。」
然後威爾斯說了本篇第一句諷刺的話:「所以說,有主義在也未必是壞事啊……說不定最卑劣的主義都比純粹利己還要高貴。」
說這句話的人,在上一篇的最後一章剛剛說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然後用三百萬條人命換了九階。本篇沒有讓任何人提醒他。
一個為朋友而來的人。
在幾十位聖階的推託之中,只有一個人來了:米哈伊爾。她從次元門裡匆匆跨出,整理著被空間亂流吹亂的裙襬,說:「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們可是朋友啊!對陷入危機的朋友見死不救,這可不是一位紳士該有的品格。哈哈哈,反正就算我們打輸了,大不了就是賠上一大筆錢吧?……如果他真的那麼小氣,那我也只能躲進我的半位面裡,每天瘋狂地製造魔像來打發時間了。」質麗握住她的手:「無論未來如何,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威爾斯在一旁想,那些「整天沉迷於解構一切、從不願意相信任何崇高理論的現代『原子人』」,才是最愚蠢的生物;「而米哈伊爾願意相信過往的友情,願意因為這些情感聯繫而付出,在他眼中,遠比那些精緻利己的傢伙更加善良真誠」。
這一段本身是溫暖的,而且它的份量在後面被本篇自己兌現了兩次。第一次是第七章,威爾斯在牌桌的獨白裡承認:愛與友情是「最廉價的意識形態動員」,可是「全帝國唯一肯來送死的聖階,是為了『朋友』兩個字來的。廉價不代表無效」。第二次是第八章:米哈伊爾被任命為新領地總督,「眼底閃爍著對權力的渴望」;她坐上紫玫瑰宮的總統椅,翹起腳說「操控數億人生死的感覺,可真不錯」;她對奇蹟締造說「友情可是無法被金錢分化的」,然後在同一章盤算著「趁著擔任總督,正好可以自己經營幾個產業,培植自己的勢力,好從中榨取資源」。
為朋友而來的人,得到了一個數億人口的總督府。本篇沒有嘲笑她的友情——那份友情是真的,它讓她在所有人都躲起來的時候站了出來——但它讓讀者看見了友情的報酬是什麼。第七章威爾斯那句話的後半截,在這裡落地了:廉價的意思是,它便宜到誰都用得起。質麗用得起,威爾斯用得起,而它換來的,是一整個戰敗國。
二、三百萬人去了哪裡
上一篇的最後一章,特區地底的血祭陣亮起,三百萬人「在這一刻被抹殺得乾乾淨淨」。我在那篇評論裡說,本書把這筆全書最大的帳,交給了下一篇的篇名。
本篇的篇名是〈受壓迫者的血祭〉。這筆帳,本篇是這樣處理的。
第一次,是一句調侃。第四章,威爾斯在無盡之海上空以九階禁咒「次元裂解」擊潰禮西奈。這道魔法的破壞力「足以在頃刻間摧毀一個繁華的國度。幸好此刻他們身處遠離人煙的無盡之海上,威爾斯大可以毫無顧忌地盡情揮灑這股毀滅性的力量」。然後:
「他心裡暗自調侃,自己沒有選擇在特區使用這招,多少也算是在戰略上照顧了聯邦平民與帝國軍隊的死活了。」
這是本篇裡,威爾斯唯一一次在自己的內心提到特區。他提到它的方式,是一個玩笑:他在特區沒有用次元裂解,所以他照顧了那裡的平民。他在特區用的是別的東西。
第二次,是一個謊言。第八章,戰後。折命密使完成了招安末日救贖者聖階的任務,「還順帶解決了聯邦最後那場血祭的道德問題」。他公開宣布:「血祭是我個人行為,那時候是聽命於末日救贖者,血祭是為了製造陷阱坑殺威爾斯,沒想到他如此卓越,能夠扛過試煉成為九階魔法師。」
敘事者緊接著說:「這番話語欺瞞了大眾。畢竟擁有聖階魔法造詣的人實在太少,懂行的人誰也沒有時間與意願去鑑定折命密使這番話的真假,更沒有人願意為此得罪整個位面的主權者;加上主觀動機全被甩給了死去的阿萊克修斯,血祭帶來的問題,便在這番話語的掩飾與帝國機關作為勝者的粉飾下,順利地揭過了。」
第三次,是一場會議上的一問一答。同一章,米哈伊爾坐在紫玫瑰宮的總統椅上,逐一處置聯邦的殘餘勢力。輪到軍工複合體時,對方冷冷地問:「你們帝國也在聯邦特區搞了一次血祭,那一次又怎麼說?」
米哈伊爾「從容不迫地回答」:「在史書上,那一次的規模和代價會被大幅淡化,其存在會被美化;至於血祭是誰提出的,自然會記在帶有汙點的折命密使頭上。」
第四次,是一座鬼城。第八章末段:特區「在血祭之後成了空蕩蕩的鬼城。不過帝國部隊不斷把因戰亂而無家可歸的人、以及戰時逃出特區的人運回城裡,這些新抵達的人口加上血祭後的殘餘人口,多少讓特區恢復了幾分繁榮」。
就這四次。
我想先說清楚我的判斷:本篇對這筆帳的處理,在政治上是全書最清醒的。
它沒有假裝這件事沒發生,也沒有替它找一個「大善」的理由。它讓讀者看見了勝利者如何處理自己的屠殺:找一個有汙點的人頂罪,把動機推給死人,讓懂行的人因為沒時間、沒意願、不敢得罪主權者而沉默,然後在史書上「淡化」「美化」。每一個步驟都寫得很準,而且敘事者兩次用了最直白的動詞:「欺瞞」,「粉飾」。
更準的是那一問一答的安排。本篇把唯一一句當面質問,交給了軍工複合體的代表——一個本書最不同情的角色,一個剛剛被割讓兩成領土、被拆分瓦解的戰敗者。真話從最沒有信用的人嘴裡說出來,而回答它的人連否認都懶得否認,只是說明了它會被怎樣寫進史書。這是一個很成熟的諷刺:在勝利者的法庭上,真話不需要被駁倒,只需要被歸檔。
但我同樣必須說:本篇對這筆帳的處理,在人物上是全書最空的。
這三百萬人,沒有進入任何一個主要角色的良心。
威爾斯在本篇裡有兩次近乎自白的時刻。第二章,他在防波堤上看著崩潰的芙雷德,「對於自己曾經對她所做過的那些利用與隱瞞,他的內心,並非沒有歉意」;第七章,他對她說「在」,說「我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好人」。這兩次,他的歉意與罪名都是關於芙雷德的——關於他怎麼利用她。第十章,他在婚禮前意識到自己的雙重標準,想的是萊卡貝薩與嘉德市的復仇邏輯,對照今天的原諒邏輯。第八章,他看著見風轉舵的聖階們,心裡說:「我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品德高尚的聖人。」
特區不在這些時刻裡。
芙雷德也一樣。上一篇的最後,她坐在瓦礫上,親眼看著「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兩個士兵化成紅色的光塵,看著威爾斯接住那些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本篇第二章,她在防波堤上想起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希爾薇那絕望的眼神、香草那冰冷的屍體,還有禮西奈那痛苦的悲鳴」。第五章,蜜忒菈提起「那對在馬車裡向妳求救的母女,倉庫裡燒了一整夜的火,還有妳抱在懷裡漸漸冷掉的朋友」。第七章,她在斷崖上閉上眼睛,一一回到倉庫、鐵籠、碎磚下的小女孩、城牆下的香草。第八章的間章裡,就在折命密使頂罪的同一章,她走在帝都的重建工地上,喃喃地說:「如果是正義……應該是可以公諸於世的,對吧?」
她從來沒有想起那兩個士兵。
甚至連禮西奈都沒有提。第十一章,她寫給威爾斯的信,指控他用溫柔的話術欺騙芙雷德,指控調和主義是法西斯——一個字也沒有提到特區。本篇裡,唯一一個說出「你們帝國也在聯邦特區搞了一次血祭」的人,是一個不具名的軍工複合體代表。
我不認為本篇需要讓任何人懺悔。但一部以「受壓迫者的血祭」為名的篇章,讓它自己的主角犯下的那一場血祭,只作為一樁被成功掩蓋的醜聞存在,這個選擇的效果,恰恰是它在第八章所描寫的那件事本身:規模被淡化,存在被美化,責任記在折命密使頭上。敘事者看穿了史書,但故事的情感經濟跟著史書走了——婚禮、七天連假、「在歡聲笑語裡,愉快地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天」。
本篇有一個很小、很可能是無意的回聲,我想把它記下來。第八章的間章裡,維吉尼亞翻著糧食報告說:「那片土地原本有一千多萬居民,現在就算把回遷的人口和重建部隊都算進去,運送的口糧也只夠三百萬人。」她說的是帝國收復的失土,不是特區。但「三百萬」這個數字,在本篇裡只在這裡出現過一次——它數的是活下來、需要吃飯的人。
芙雷德聽完,想到了一件更冷的事:「這場世界大戰確實打斷了人口攀升的曲線:它直接抹去了無數的人,也抹去了大量本該出生的人,卻也因此遏止了位面被巨鯨吞噬的命運。這就是威爾斯所說的理性之狡計嗎?還是歷史開的一個玩笑?」
阿萊克修斯要用血祭降低位面的人口,他失敗了,死在芙雷德的劍下。然後,擊敗他的這場戰爭,替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這是本篇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段話,而它只佔了兩行,被夾在一條白龍運貨的畫面之前。
我希望本篇在這兩行之後,多給芙雷德一行:讓她想起那兩個士兵。
三、防波堤:一個被讀了兩次的場景
第二章是一場很簡單的戲:艦隊出發之前,芙雷德一個人站在港口最邊緣的防波堤旁,威爾斯走過去。
她哭了。這是本書第一次讓她流淚——「威爾斯這才想起,身為造物的她,原來也是擁有哭泣這項機能的」。她問的問題,是本書從第一篇起就一直在問的那一個,只是這一次問得最直接:「如果主人所做的一切,那個企圖血祭眾生來拯救位面的計畫,才是真正的『正確』……那麼,一直以來拚命對抗他的我,難道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錯誤』嗎?」「回首這一路走來,我到底……做錯了多少事?」「要怎麼做才能幫助別人,而不是在無意中傷害他們?」「為什麼我想要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嘗試,全部都失敗了!」
然後她抓住他的手臂:「你會精神分析的,對吧?你那麼聰明,你一定知道答案的!……告訴我,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
這一章的後半,是威爾斯的內心。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一個本書很少讓他承認的事實:「正是因為她這種毫無保留的無私與純粹,才會被包括他威爾斯自己在內的、那些滿肚子權謀算計的政治家與野心家們,毫無底線地欺騙、利用,直到榨乾她身上最後一滴剩餘價值為止。」接著是:「對於自己曾經對她所做過的那些利用與隱瞞,他的內心,並非沒有歉意。」
這是三篇以來,本書第一次讓威爾斯在自己的心裡,用「利用」這兩個字描述他對芙雷德做的事,並且承認歉意。我在前兩篇的評論裡一直在等這一句。它來得很晚,而且只有一句,但它來了。
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精神分析。蓮華曾在「精神分析第二十四期研討班」上說,精神分析是她試圖打造的最大騙術,意圖把所有人從意識形態裡騙出來;威爾斯的理解是,精神分析是「妄想中的妄想」,它只揭示一件事:「世界本身,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絕對的穩定性;更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永遠依靠的穩固基石。」它唯一的用處,是「像一盆冷水,澆熄人對意義的執念」。
他沒有說出口。「他沒有直接說出這些足以摧毀她最後一絲理智的真相。相反地,他那張總是掛著嘲諷與算計的臉龐上,罕見地綻放出了一個如冬日陽光般溫暖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走吧,芙雷德。我們一起去面對他吧。」章末,敘事者替這個動作下了結論:在那些晦澀的理論盡頭,還有一個更高的境界,「那就是,實踐」。
讀第二章的時候,這是一段溫情的戲:一個冷酷的人,在一個崩潰的少女面前,選擇了不說殘酷的話,給了她一隻手。
五章之後,第七章的間章,芙雷德站在斷崖上問他:「那麼,在防波堤上的那一次呢……那個樣子的我……也在你的計算裡嗎?」
他說:「在。」
「我知道妳會崩潰。我知道妳崩潰之後會去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知道妳會向我要一個答案,而不是要一個擁抱。我甚至知道,只要我不把那些真相說出口,只要我伸出手,妳就會跟我上船。」「所以我伸手了。」
這一刻,第二章被重讀了一遍。那個「如冬日陽光般溫暖的笑容」,那隻「反客為主,堅定地握住了她那雙冰冷而顫抖的手」的手,那句「我們一起去面對他吧」,全部同時是真心的,也是計算的。第二章的敘事者說他「並非沒有歉意」;第七章的他說「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兩句話都成立。
我認為這是本篇結構上最漂亮的一次設計。它讓讀者在第二章被威爾斯的溫柔打動,然後在第七章告訴讀者:你被打動的那一刻,也在他的計算裡。讀者和芙雷德站在同一個位置上——都上了船。本書三篇以來一直在寫「腹語術」(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這樣稱呼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替芙雷德說話的方式),而本篇讓讀者第一次親身體驗了被腹語的感覺。
我對這一章有兩個保留。
第一個保留是這一章的第一段。芙雷德背對人群站著,「此刻,她那柔美的身軀在海風的吹拂下勾勒出動人的曲線,透出一股既惹人憐愛、卻又無比致命的清純性感。威爾斯看得很清楚,這份性感並非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崩潰:那道一向挺得筆直的脊梁,第一次彎了下來,才讓風得以這樣穿過她的身影,把她吹得搖搖欲墜。」
我在上一篇的評論裡,建議刪掉「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那一句,理由是它把一種美學說成了定理。本篇的這一段,把同一條定理說得更明白了:性感「來自崩潰」。這一段後半那個意象——脊梁第一次彎下來,風才得以穿過她——其實是很好的,它完全不需要前半句的「性感」。我會在第十九節把本篇的凝視問題一併談完。
第二個保留,是「實踐」這個詞。第二章的結尾,它是威爾斯的答案:不要再被哲學問題折磨,去面對他。這個答案很好,但它是一個行動派的答案——去打,去選,然後「永遠不再為那些已經破碎、無力挽回的事物去流下後悔的眼淚」(這是同一章裡威爾斯對精神分析的理解)。
五章之後,芙雷德在斷崖上也用了這個詞,意思卻完全不同:「但就算是被生產出來的東西,也總得有人替那些人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這就是我的實踐。」
這個分歧,本篇還用另一樣東西寫了一次:眼淚。
防波堤上的這一場,是芙雷德第一次哭。威爾斯對精神分析的理解,是它逼人「在每一個殘酷的歷史性當下,咬緊牙關,堅定地做出每一個或許會沾滿鮮血的選擇,並且,永遠不再為那些已經破碎、無力挽回的事物去流下後悔的眼淚」——這是第一種關於眼淚的理論:不要流。
第七章,芙雷德在斷崖上引了禮西奈說過的話:「眼淚既不應該被回溯成什麼主觀任性的情感衝動,也不應該被昇華成什麼獲得救贖的證據。它僅僅只是主體對這個充滿了偶然性的殘酷世界,所做出的最無力的承受。」——這是第二種:它什麼都不證明,它只是承受。
然後芙雷德說了第三種:「可是我在防波堤上哭了。那不是誰寫進劇本裡的。那是劇本演到那裡的時候,從我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三種理論,三個人。威爾斯要人不哭,禮西奈說哭什麼都不證明,芙雷德說哭是劇本之外的東西。本篇沒有替讀者選,但它讓第三種說在最後,並且讓它成為芙雷德那句「這一面的針,是我自己拿的」的前奏:眼淚與針腳,都是從劇本上掉下來的東西。
威爾斯的實踐,是往前走,不回頭。芙雷德的實踐,是回頭,記得。本篇讓同一個詞在兩個人嘴裡各說了一次,而且讓芙雷德的版本說在後面。我認為這是有意的——它是本篇對威爾斯最溫和、也最徹底的一次反駁。可惜本篇在最後一章,讓威爾斯用他那一版的實踐回答了芙雷德最後的問題(「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我在第十五節再談。
四、圍巾與邀請:禮西奈終於說話了
我在上一篇的評論裡,對第二十三章〈對決禮西奈〉的失望,比對那一篇任何一章都深。理由很具體:第二十二章,芙雷德取出了那條雙面圍巾,本篇把重逢的所有張力都準備好了;第二十三章,禮西奈卻只會讚美自己的高音,對芙雷德那句「停下來吧」充耳不聞,圍巾沒有出現。
本篇第三章,圍巾出現了。
無盡之海的上空,珊德菈把竊星者再次關進囚徒困境(「我……我又猜錯了!」——這是本篇最好笑的一句台詞之一),威爾斯與芙雷德飛向禮西奈。她先對著猩紅的天空自言自語:「蓮華小姐,您一直渴望召喚的那份歷史必然性,會是我嗎?」然後轉向威爾斯,補完了一句話:「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蓮華小姐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其實還未說完呢。試圖去定義一種本真,或者嘗試從外部進行構建來指導內部的行為,這本身也是一種罪惡哦。」
上一篇第二十章,一隻怨魔借用別人的喉嚨說了這句話的前半截;本篇讓禮西奈說出了後半截,並且說明了出處。這是一個很好的回收,也讓讀者重新聽見了前一篇那個會論證的禮西奈。
然後她轉向芙雷德:「我們終於又見面了,芙雷德。」
接著是那一句:「我親手為妳編織的那條雙面圍巾,妳還留著嗎?」
「當然一直留著,那是我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每次我感到悲傷無助的時候,只要把它拿在手裡,就會立刻想起妳對我的溫柔安慰,以及我們共同度過的那些快樂時光。它真的給了我好多的勇氣。」
接下來的邀請,是本篇寫得最好的一段說服,而它的力量不在論證,在於它瞄準的地方。
禮西奈說,只要回來,就能回到絕域城那段溫暖的時光,「我會親手為妳烹煮美味的食物、為妳鋪好溫暖的床鋪,還會給妳一個大大的、不斷誇獎妳、鼓勵妳的溫暖擁抱哦!」然後是最準的一刀:
「只要和我們在一起,就再也不會感到痛苦了呀。一直獨自思索正義到底是什麼,一定很累吧?如果和我們在一起的話,就再也不需要去苦苦思索這些沉重的問題了。」
「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正義啊。我們是妳最親密的朋友,是妳的家人,是妳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啊。」
芙雷德說:「我就可以……再也不用去做那些痛苦的選擇了嗎?」
這一段之所以好,是因為它說出了群體歸屬最真實的誘惑:不是「我們是對的」,而是「妳不必再自己判斷什麼是對的」。前一篇第十六章那頭迷誘魔的台詞(「不是很懂你們在說些什麼……但是無所謂,我們都是惡魔,惡魔就是好的!」),是這個誘惑的滑稽版本;本篇第三章,是它的溫柔版本。兩者說的是同一件事:把判斷交出去,換一個家。
而芙雷德的防波堤剛剛才讓讀者看見,她有多想把判斷交出去。
禮西奈接下來的話,讓這場邀請變得更完整。她說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最好,阿萊克修斯「完全有資格代表歷史來引導這群迷茫的人們」;她說位面巨鯨遲早會吞噬這個世界;她說「我們其實也不想看到那麼多人流血呀,可是……總得有人來承擔這份歷史的陣痛,對不對?」然後:
「我們現在所背負的這些罪惡,不過是為了迎接那至高無上的善,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罷了。」
「受壓迫者的血祭已經成功,這片由數以千萬計的死者匯聚而成的猩紅血海,終於鋪就了一條通往天堂的永恆至善之路。」
第一句話,讀者聽過兩次。上一篇第十八章,威爾斯說:「為了製造大善,必須犧牲小善。這個邏輯,又一次贏了。」上一篇第三十一章,折命密使勸威爾斯拿三百萬人換九階時說:「這都是為了歷史進步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啊!」本篇讓禮西奈在第三章說出同一個句型,而且用了同一個形容詞:微小。
第二句話,是本篇篇名的出處。它在本篇裡還會被說兩次,說話的人分別是威爾斯與質麗。我在第十三節談。
芙雷德沒有被說服,也沒有拒絕。「那些因為這場殘酷戰爭而慘死的面容,卻如同潮水般瘋狂湧上了她的心頭……她那隻緊握成拳的手,卻像被灌了鉛一樣,遲遲無法向前探出。」她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一段的結尾是對的。芙雷德此刻沒有答案,本篇沒有替她找一個。她只是沒有伸手。
次元裂解。
第四章,威爾斯接手。「什麼都不相信的人,與為了信仰奉獻一切的人在此決戰。」這一章的戰鬥寫法,我放到第十九節談;在這裡只談它的結尾。
禮西奈被次元裂解擊穿,羽翼折斷,偶像服染紅——上一篇那件在黃金血雨裡「纖塵不染」的打歌服,這一次終於沾了血。她說:「呵呵呵呵……威爾斯,看來,這場戰鬥是你贏了啊。原來,要被歷史淘汰掉的人,是我呢。」威爾斯說:「唉,別想太多了,這只不過是因為,我受到歷史的眷顧比妳稍微多那麼一點點而已。」
然後是本篇對禮西奈最重要的一句判斷,由威爾斯在心裡說出:「他從未將禮西奈所踐行的這條血腥道路,傲慢地評判為一個絕對錯誤的選擇。他無比清晰地洞察到了一個殘酷的真相:這位宛如惡墮天使般的少女,本質上一直都是與芙雷德完全相同的人。」
這句話很重要,因為它把本篇的鏡子轉到了兩個少女之間。禮西奈與芙雷德,一個選擇為歷史燃燒自己,一個選擇不去傷害別人;一個有一個被賣為奴的妹妹,一個有一個製造了她又封印她的主人。本篇在第七章會讓芙雷德自己說出這一點——「禮西奈是對的,我們都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
臨走前,禮西奈「最後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依然陷入茫然與痛苦中的芙雷德」。
這一眼,比上一篇第二十三章的一整場打鬥更有份量。
五、算術:神用數字說話
第五章,芙雷德進入原界,見到了她的主人。
原界是一片「由浩瀚無垠的概念魔力所組成的汪洋」,幽藍、惰性、貪婪地同化一切外來者。在那裡,她感知到兩道氣息:一道是阿萊克修斯的靈魂烙印;另一道,是「位面巨鯨所留下的監視標記」。然後一個少女從虛無中浮現:銀白長髮,鮮紅眼眸,星形髮飾。敘事者特別說明,因為「神明的形象是由世人內心的信仰所塑造」,阿萊克修斯此刻的樣子,就是「帝國教會中那最受萬民敬仰的少女大母神形象」。
這一個細節很值得停下來。帝國的信仰,不只餵養了這位篡神者的力量,還給了祂一張臉。芙雷德在原界裡面對的造物主,長著質麗的教會畫出來的樣子。
芙雷德問:「主人……請您告訴我,我被賦予的使命之中,所謂的『善』與『正義』,到底是什麼呢?」
神回答了。這是本書給反派的最好的一段台詞,我幾乎要全文引用:
「孩子,妳看見的那些死亡,我也看見了。那對在馬車裡向妳求救的母女,倉庫裡燒了一整夜的火,還有妳抱在懷裡漸漸冷掉的朋友。可是妳只看見了一夜,而我看見的是一千年。位面巨鯨已經盯上了這個世界,牠不會因為我們善良就繞開。要讓牠永遠移開視線,只有讓這個位面擁有一位神。登神的代價我一分都沒有少算,也一分都沒有瞞妳:那些人的死,是歷史進程裡必須付出的犧牲;為了讓未來的苦難永遠減少,此刻製造苦難,是不得不為的必要之惡。儀式完成之後,世人將在末日救贖者絕對理性的管理下嚴格監控魔力的上限,再也不會有下一場獻祭、下一次政變、下一個燒了一整夜的倉庫。這不是我的正義,芙雷德莉卡,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
算術。
我在前兩篇的評論裡,一直在追蹤本書的「數數」。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裡,數數是威爾斯的美德:他數母碑上的行數,數停電之夜的零,數那些沒有被寫上去的人。位面的世界大戰篇裡,數數墮落了:殺人的配額、戰損比、死者數目的合約、「一百萬換一千萬」、苦痛指標。本篇第五章,數數走到了它的頂點:神本人用算術說話。
而且這位神的算術,比本書任何一個凡人的算術都誠實。「登神的代價我一分都沒有少算,也一分都沒有瞞妳。」祂記得那對母女,記得那座倉庫,記得香草。祂沒有像折命密使那樣說「只要你不說,誰在乎這些代價」,也沒有像威爾斯那樣說「還是掩飾一下吧」。祂把帳攤開,說:這是唯一的算法。
這讓芙雷德接下來的拒絕,變得比拒絕一個騙子更難,也更重要。她不是在拒絕一個謊言,而是在拒絕一個誠實的算術本身。
神的第二句話,才是真正的誘惑:「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了。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
本篇在這裡替芙雷德寫了一段很坦白的內心:「其實,她一直渴望能因為自己受到的傷害而得到一個溫柔的擁抱與道歉;一直渴望能有個人摸著她的頭告訴她『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一直渴望不再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一直渴望能找到一個完美的、一勞永逸的方案,從此再也不用去思考這些無法明白的哲學命題。」
「只要妥協,她就再也不用費盡腦筋去痛苦地思考何為真正的正義……她只需要安靜地做一把劍,一把所向披靡的劍,將主人指向的所有敵人無情斬殺即可。因為,主人本身即是正義。」
這一段與第三章禮西奈的邀請,是同一個誘惑的兩個版本:把判斷交出去,換一個不再痛苦的位置。禮西奈給的是家,神給的是赦免。請記住這一段——尤其是「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這句話——因為本篇在最後一章,會讓另一個人對芙雷德說一句非常相似的話。
一張重疊的臉。
本篇在這一章做了一件我在上一篇評論裡希望它做的事:它讓芙雷德看見了鏡子。
「在這瞬間,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威爾斯曾經冷酷的面孔與眼前阿萊克修斯慈愛的面孔不斷交疊。那從紅唇中吐露的話語,其所蘊藏的『正義』邏輯是那麼的天衣無縫,與過往那段被教導的歲月如出一轍。」
我在上一篇的評論裡說,第三十一章芙雷德看著接住光塵的威爾斯,「像是在看一面鏡子」,因為她的兩個主人做了同一件事。本篇第五章把這層意思說明白了:神的算術,與威爾斯的「大善小善」,是同一張臉。
然後,本篇做了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打破這個誘惑的,恰恰是那張重疊的臉的另一半。
「妳還記得那個夜晚嗎?那個讓妳無力挽回,讓妳至今依然懊悔痛苦的夜晚。」——威爾斯的聲音。那個夜晚,是帝國事變篇的政變之夜,芙雷德沒能救下那對母女。「她眼前的蜜忒菈,瞬間與威爾斯那個冷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她彷彿再次被拉回了那個血淋淋的夜晚,那個她追悔莫及的夜晚,再次聆聽著那些佔據了『正義』高地之人的諄諄教誨。」
也就是說:威爾斯救她的方式,是提醒她,眼前這個溫柔的神,說話的樣子和當年那個冷酷的自己一模一樣。他用自己當了疫苗。
這是本篇最聰明、也最複雜的一個安排。它同時做到了三件事:它承認了威爾斯的算術與神的算術是同一種東西;它讓芙雷德因為認出了這一點而拒絕了神;它讓威爾斯成為那個讓她認出來的人——因此,她拒絕了神,卻沒有拒絕威爾斯。她轉過身,對他喊:「幫我!」
鏡子被看見了,但只打碎了一半。
不需要任何理由。
芙雷德的回答,是全書最短的一段倫理學:「在我的心中,這就是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敘事者接著說:「正義就是正義,不需要去尋找任何複雜的原因,不接受任何冠冕堂皇的建構,也絕不接受任何美化罪惡的辯解。」
我對這個回答的感受很複雜。
一方面,它完全符合芙雷德。她不是理論家,本書從來沒有讓她贏過任何一場論證;她每一次在道德上站得住,都是用身體——掐住威爾斯的脖子,饒了比安卡,給女皇寫信。上一篇第二十章,教廷的喬治面對怨魔口中的《矛盾論》,說的也是同一種話:「也許你說得沒錯,但現在……只要屠殺無辜,就絕對是不可饒恕的邪惡!」本書裡真正有良知的人,都是用拒絕來回答理論的。
另一方面,「不需要任何理由」與第三章禮西奈那句「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正義啊」,在形式上是一樣的:兩者都是不經論證的確信。本書花了那麼多篇幅談哲學,最後的答案是一句不需要理由的話——這可以讀成本書的誠實(理論終究會長成暴力的匯率表,這是第七章威爾斯的結論),也可以讀成本書的疲憊。
我傾向於前一種讀法,理由在於兩種確信的方向不同。禮西奈的確信是正面的:我們就是正義。芙雷德的確信是負面的:這是錯的。前者給出一個可以被追隨的身分,後者只給出一條不可以跨過的線。本書裡所有的屠殺,都是由第一種確信發動的;而第二種確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拒絕參加。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在第十五節說,本篇最後一章讓芙雷德接受了「錯的是這個世界」這個答案,是一個退步:那是一個正面的、赦免性的答案,屬於第一種確信。
六、弒神:一隻替她接下的手,與一個原諒的微笑
第六章是本書最後一場真正的戰鬥。我在第十九節會談它的戰鬥寫法;這一節只談三個瞬間。
第一個瞬間:「把她的命運交給我!」
威爾斯被位面放逐術丟進虛空,十八秒後才撕開次元門回來。這十八秒裡,蜜忒菈用震盪大地、雙重超魔的閃電束與解離萬物,把九階的芙雷德逼到崩解邊緣,然後雙手合十,準備降下最後的裁決:「以吾之願,願眼前之物,徹底消滅。」——完全許願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剛剛跨出次元門的威爾斯爆發出了絕望的怒吼。『我不允許!把她的命運交給我!』」
他用五階魔法「轉嫁命運」,把完全許願術的抹殺目標轉到自己身上,巫妖龍的半個身軀當場炸成骨粉;他一邊用負能量修補自己,一邊把大半魔力灌進一道瞬發的完全修復術,送給遠處搖搖欲墜的她。
我在上一篇的評論裡指出過一件事:第三十一章,威爾斯以為自己要死了,走馬燈裡出現的是質麗與珊德菈,沒有芙雷德;他最後的念頭,是萬一芙雷德離開他,葬儀之書還能當底牌。我說那一幕構成了一幅畫像:芙雷德是他的武器,質麗與珊德菈是他的人。
本篇第六章,給了這幅畫像一個反證。「我不允許!」——這是本書三篇以來,威爾斯為芙雷德做過最不計算的一件事。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前面,而不是反過來。
本篇把這個反證放得很準。它發生在第六章,在第七章那句「在,而且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之前。所以當讀者在第七章聽見威爾斯承認他在防波堤上算計了她,讀者同時記得,一章之前,他用半個身體替她接下了一道完全許願術。兩件事都是真的。本篇沒有替讀者選。
第二個瞬間:她沒有回頭。
威爾斯替她接下致命一擊、把自己炸成骨粉之後,本篇寫了這樣一句:「她沒有回頭看為了救她而慘遭重創的威爾斯,因為她知道,停下腳步就是對那份犧牲最大的褻瀆。」
這一句很好,好在它的克制。本書的芙雷德,是一個會為了一個陌生女僕的名字停下來的人,是一個會在瓦礫上坐到天黑的人;在這裡,本篇讓她第一次學會了不停下來。這是她從威爾斯那裡學到的東西——第二章他說的「實踐」,那個不回頭、不為破碎之物流淚的實踐。她學會了,並且用它殺死了她的主人。
第三個瞬間:一個微笑。
「冰冷的劍刃,精準無誤地貫穿了蜜忒菈那飽滿的胸口。」
(這一句的形容詞,我放到第十九節談。)
接下來是本篇特意標明的「一個無比漫長、彷彿將時間拉長的長鏡頭」。兩個少女的銀髮在沒有風的虛空中交纏;芙雷德的雙手在劍柄上劇烈顫抖,眼裡「有著親手弒殺造物主、弒殺至親的強烈罪惡感;有著違背了最初信仰的深沉羞恥感;更有一種撕裂了靈魂、幾乎要讓她崩潰的極致悲傷」。而被貫穿的神,「卻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在芙雷德眼中,那雙高居神座的眼眸裡,屬於阿萊克修斯的絕對理智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母親般的淡淡哀傷。但更多的,是一種通透一切的明悟與毫無保留的理解。」「這位偉大的傳奇魔法師,這位試圖將整個世界扛在肩上的篡神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她最完美的造物,展露了一個無比溫柔、充滿了包容與釋然的微笑。沒有責備,沒有怨恨。」
這個微笑,是本篇最美、也最讓我猶豫的一個畫面。
美的地方很清楚:它讓弒神不是一場勝利,而是一場訣別。芙雷德殺死的不是一個頭目,而是一個母親;而這個母親在死前理解了她。
猶豫的地方在於,這個微笑替芙雷德做了一件事:它赦免了她。「沒有責備,沒有怨恨。」上一章,神對她說「不要再責備自己了。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她拒絕了,因為那個赦免的代價是回到神的麾下。這一章,神在死前免費給了她同一個赦免。弒神的罪,在發生的那一刻就被被害者原諒了。
我不認為這是錯的寫法。但它讓芙雷德在這一章失去了一件東西:一個沒有被原諒的罪。第七章她在斷崖上說「弄髒手的是我」,那是她最有份量的一句話;而她手上最新、最大的一道髒污——弒殺造物主——在她說這句話之前,已經被那個微笑洗掉了一半。
如果讓我選,我會讓神在最後一刻什麼表情都沒有,或者只是閉上眼睛。讓芙雷德不知道祂是否原諒了她。那樣,第七章的那塊「暗褐色的薄痂」會更重。
舊日重現。
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第五章有一個很容易被略過的細節,我想補在這裡。
芙雷德是被燭聖提升到九階的。燭聖——威爾斯的妹妹,教廷的主權者,蒙著面紗、幾乎不說話的六翼天使——在出發前走到「孤零零佇立在狂風中的芙雷德」面前,「將面紗下那悲憫的目光投向了」她,高舉聖燭,詠唱了一道九階神術。那道神術的名字,叫「舊日重現」。
「璀璨的時光長河虛影在芙雷德的周身環繞、奔騰。這道霸道至極的神術喚醒了少女靈魂深處最為巔峰的潛能,將她那原本因為信仰崩塌而黯淡的魔力輸出重新點燃。」
讓芙雷德有力量去面對造物主的,是一道關於過去重新出現的神術。而她在這一篇的最後找到的實踐,恰恰是讓過去重新出現:記得名字,保存那一面的針,帶著那個沒拆的包裹。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作者刻意的呼應,但它放在這裡,讓燭聖這個幾乎沒有台詞的人物,成了本篇裡最懂芙雷德的人:她給芙雷德的,不是一把新的劍,而是她的舊日。
燭聖在本篇還有另一個沉默的動作。第一章,折命密使說,當年他干擾命運、讓威爾斯偷到咫尺之書時,燭聖「發現了這件事,但是她並沒有干預,甚至還修補了可能失誤的地方」。也就是說,芙雷德與威爾斯的相遇,有一部分是這位蒙面的妹妹親手縫補的。本篇沒有解釋她為什麼這樣做;但在一篇以針腳為核心意象的小說裡,一個在暗處替別人修補命運線頭的人,值得讀者多看一眼。
一個技術問題。
最後,有一處規則上的矛盾值得指出。第五章明確寫道,蜜忒菈作為「魔法素體」,「同時還擁有了對時光、空間與命運三大至高道系的法則免疫」,並且「根本無法被任何常規的魔法或類法術能力選定為『指定目標』」。第六章,擊穿她天堂護盾、撕裂她神軀的,是威爾斯的「次元裂解」——本篇第四章說明,這道魔法「完美綜合了解離萬物的物質泯滅特性與極致的空間切割屬性」;而最後貫穿她胸口的,是芙雷德「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空間長劍」。
一個對空間法則免疫的存在,被兩次空間攻擊殺死,本篇沒有給出解釋。可能的解法有很多——九階高等解除魔法剝掉了她的免疫、次元裂解的「力場」部分才是關鍵、咫尺之書的空間法則高於她的免疫——但本篇一個都沒有說。在一篇對規則如此講究的小說裡(「每六秒釋放一個魔法的絕對規則」都被寫了進來),這一處值得補一句話。
七、疊羅漢的幕後黑手,與一張牌桌
第七章的前半,是本篇最熱鬧、也最自嘲的一段。
弒神之後,眾人在祭壇上歡慶。質麗「宛如一隻歡快的乳燕般撲上前來,緊緊地抱住了威爾斯」;米哈伊爾扳著手指數接下來的工作:重建、研究位面巨鯨、嚴懲聯邦軍國分子、召開全位面聯合審判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由我們這些勝利者,來對這段流血的歷史進行最終的定性!」質麗宣布特赦末日救贖者的聖階,唯一的條件是「從今往後,他們絕對不准再犯下任何違反道德底線的罪行」;她對芙雷德發誓要建立「一個真正的烏托邦」,芙雷德回答:「我會用我的雙眼,一直監視著妳所建立的這個世界的。」
這幾段話裡藏著本篇整個戰後的綱領,我放到第十節細談。在這裡只提一個小地方:芙雷德說的是「監視」。本書裡最有名的監視者,是那隻代號「全景監視」的窺祕眼魔;第八章,牠也接受了帝國的招安。
然後,天上的聖光沒有散。
三個幕後黑手之上的第四個。
蜜忒菈以「惡面」重生。她先是一段怨毒的獨白:阿萊克修斯「不就是比我早生了幾百年,僥倖先一步成為了傳奇嗎?結果她一上去,就把我後來晉升傳奇的道路給徹底堵死了!」接著是一段學術爭吵——威爾斯說這是「聖娼二象性」,女神勃然大怒:「『母神面孔』是榮格提出的心理學原型理論,而『聖娼二象性』那是佛洛伊德的學說!你別在那裡隨便亂套理論好嗎?這簡直是對學術的褻瀆!」(這是本篇最好笑的一段,而且女神是對的。)
然後她的語氣變了:「先別急著回答,我給你三秒鐘。這種說話的方式,你應該聽得出來。」威爾斯的瞳孔收縮:「……老師?」
接下來是一份清單。他的妹妹恰好是天使轉世,他的青梅竹馬恰好是御衡者轉世,他恰好遇上了質麗,恰好拿到了咫尺之書,連「世界之夜」這個尊號都是從她那裡拿的——「這一切,全都是我在幕後精心操盤的劇本啊!我的計畫,完美地疊加在了亞拉里克的計畫之上,又死死地套住了阿萊克修斯的計畫!還利用了初曦天使的計畫!」
算一算,本書到這裡一共有幾個幕後黑手:阿萊克修斯要登神;亞拉里克故意輸掉咫尺之書、安排轉世、留下折命密使做後手;初曦天使另有計畫;而詭影的計畫套在所有人之上。第一章,折命密使還補了一筆:當年威爾斯能偷到咫尺之書,「也是我進行命運干擾的結果」,而燭聖「發現了這件事,但是她並沒有干預,甚至還修補了可能失誤的地方」。
威爾斯對這一切的反應,是本篇最自覺的一段話:「搞了半天,我這一路走來那跌宕起伏的人生,居然全都是妳這個心理扭曲的傢伙,在背後偷偷編寫出來的邪惡、愉快、且充滿了調和主義味道的黑深殘三流小說啊!……這可真是把各種爛俗元素都湊齊了:什麼無聊的血脈論、什麼爛大街的轉生論,再加上一個自以為是的幕後黑手在背後陰謀控盤。」
我對這個自我戲仿的感受是兩面的。
一方面,它很聰明。本書在上一篇的最後一章,已經用了一次「你是亞拉里克的轉世」來翻盤;我在那篇評論裡說,機關把人物推到了一邊。本篇把這種寫法推到極致,然後讓主角親口說它爛俗——這是在說:我知道。它甚至讓詭影的死法也配合這個判斷:沒有最終決戰,沒有第二形態,威爾斯喊一聲「我們人多!一人一個動作」,八個人各放一招——空間封鎖、均衡波動、烈焰風暴、光能彈雨、次元裂解、真名召喚、地獄烈焰射線、晨光破邪——女神「極其憋屈地灰飛煙滅了」。一個佈局千年的存在,死在一段連一句慘叫都沒有的群毆裡。
另一方面,知道不等於解決。讀者被告知「這是三流小說的套路」,並不會因此覺得這個套路比較不套路。更重要的是,這個揭露讓前面所有的抉擇蒙上了一層薄霧:如果一切都是詭影的劇本,那麼芙雷德在原界那一句「不需要任何理由」,是不是也在劇本裡?詭影說得很明白:「我所精心編織的這段漫長旅程,其唯一的核心意義,就在於一步步引導咫尺之書那個單純的蠢貨,最終選擇背叛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
本篇對這層薄霧的回答,在第七章的後半:那一面的針。我認為這是整個設計能夠成立的唯一理由——本篇把劇本寫到最大,是為了讓劇本之外那一小塊東西顯得最珍貴。如果讀者接受這個理由,那麼疊羅漢的幕後黑手就是必要的;如果不接受,那它就是一個被主角自己吐槽過的套路。我傾向於接受,但我希望詭影本人能有更多份量——一個只活了一章半、以群毆收場的千年佈局者,讓那個劇本顯得比它應有的更輕。
還有一句話我必須記下來。詭影在嘲笑那些「注定要被歷史的車輪無情碾碎」的聯合主義者時說:「就算在其他位面,也只配躲在陰暗的共聯石碑角落裡,說些根本沒人在乎的瘋言瘋語罷了。」
共聯石碑的角落。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把整篇評論的題目,取作那塊碑的「第兩百三十一行」。本篇最後的反派,用一句嘲諷,說出了那一行的位置。
一張牌桌。
在群毆之前,威爾斯問了女神一個問題:「妳認為,所謂的『正義』……到底是什麼呢?」
「正義?哈哈哈哈!當然是絕對的力量!」
然後是本篇替威爾斯寫的最長、也最完整的一段內心獨白。他在心底點頭了。
「他這一路走來親眼見過的每一種理論,最後都長成了同一副模樣。進步生產力、社會動員力、無孔不入的意識形態、各種建構出來的史觀、結構與後結構主義的批判,乃至於他自己最愛掛在嘴邊的精神分析……說穿了,全都是把形而上的東西兌換成實實在在的『暴力』的匯率表。差別只在於誰的匯率高。」
「歷史的牌桌上從來只有一種籌碼……誰能殺死更多人,誰就能讓不服的人因為怕死而閉嘴。這不是反派的瘋話,這是他從帝都事變一路數到無盡之海的帳。」
「至於愛、友情、為了夢想燃燒的熱血?他當然知道那是最廉價的意識形態動員……可是他也記得,全帝國唯一肯來送死的聖階,是為了『朋友』兩個字來的。廉價不代表無效。廉價的意思是,它便宜到誰都用得起,包括他自己。」
「所謂的『正義必勝』,從來不是善良的一方一定贏,而是贏的那一方拿到了回溯建構的權力,可以把自己過去所有的血腥粉飾成無可挑剔的正義……更是為什麼歷史永遠少不了受壓迫者的血祭。」他想起《理想國》裡的色拉敘馬霍斯:正義不過是強者的利益。「柏拉圖用了整整十卷書去反駁,也沒能反駁掉牌桌本身。」
這一段是威爾斯的信條,也是本篇對它自己篇名最清楚的一次解釋:受壓迫者的血祭,不是某一個邪教的儀式,而是每一個勝利者的奠基禮。贏的人拿到回溯建構的權力,輸的人成為地基。
我認為這段話寫得很好,而且它有一個本書很少有的品質:它把威爾斯自己也算了進去。「這是他從帝都事變一路數到無盡之海的帳」——數數又回來了,這一次,數的人承認自己也在帳上。「包括他自己」——廉價的情感動員,他自己也用。
但這段話也有一個盲點,而本篇在一章之後就替它補上了。威爾斯說,阿萊克修斯那一長串哲學辯詞「抵不過芙雷德一句『這就是錯的』加上一劍」——他把芙雷德的拒絕,也算進了暴力的匯率表裡:一句話加一劍,是另一種籌碼。
第七章的後半,芙雷德會告訴他,那不是籌碼。
八、舞台之外
這一節只談一章,而且是一章裡的一個間章。我認為它是全書最好的文字,值得一段一段地讀。
開場。
「天際最後一縷聖光如熔金般散盡之後,無盡之海重新回到了亙古的平靜。」質麗與米哈伊爾在商量聯邦重建的人事,「笑聲清亮得與這片廢墟格格不入」;折命密使向燭聖行了一個宮廷禮;珊德菈蹲在祭壇邊緣戳一塊還在發燙的神力結晶,被燙得縮回去,「又忍不住再度伸出」。
這幾筆很好。它們讓勝利者們看起來完全無害:一個在笑,一個在行禮,一個像小孩一樣玩火。本篇沒有嘲諷他們,只是讓他們各忙各的。
「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喧鬧裡,只有一個人沒有動。」芙雷德握著那柄劍,劍身上的血「凝成暗褐色的薄痂,一層極薄、極脆的東西,輕輕一刮便會如枯葉般簌簌落下」。她看著它,「像是要透過那層乾涸的血色,看清劍刃曾經貫穿過的每一個名字」。
然後她走到斷崖邊。第二章在防波堤上,她「刻意遠離了人群,只留給大家一個孤獨而優美的背影」;這一次,「她沒有背對著人群。她只是靜靜站著,讓所有人都能望見她的臉」。
一個背影,一張臉。本篇用兩個姿勢,就寫完了芙雷德在這五章之間的變化。
兩個問題。
威爾斯走過去。他先開口:「我以為妳會先問我,聯邦要怎麼辦。」
「不。」
她的聲音「平得像暴風眼中央那一小片死寂的海面」。然後:「威爾斯。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我希望你這一次,不要挑對我比較好的那個答案回答我。」
第一個問題:「你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嗎?」他說懷疑過——妹妹是天使轉世,青梅竹馬是御衡者轉世,恰好撞見公主,恰好撿到傳奇魔導書,「這種劇情如果寫進小說裡,會被讀者罵得很難聽」。但他不知道是她。芙雷德點點頭,「彷彿那隻翻雲覆雨的手,不過是戰報末尾一行無關緊要的註腳」。
這個反應是整段對話的鑰匙:一位藏了千年的神的佈局,對她來說是註腳。她真正要問的,是第二個問題。
「那麼,在防波堤上的那一次呢。我抓著你的手臂,哭著求你告訴我什麼是正義的那一次。那個樣子的我……也在你的計算裡嗎?」
「在那個瞬間,威爾斯清楚地知道,自己至少有四種說法可以將這句話輕輕帶過。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把最溫和的那一種措辭排列妥當了。他一生都在做這樣的事,在言語的刀鋒上為自己鋪設退路。」
「他放棄了。」
「在。而且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我讀過本書三篇以上的篇幅等這一刻。前一篇的評論裡,我建議不要讓威爾斯懺悔,那不像他,但要讓他至少看一眼自己的帳。本篇讓他看了,而且沒有懺悔——「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這正是它像他的地方。
接下來他解釋了為什麼此刻說真話:「因為妳這次問的是一個有答案的問題。在防波堤上,妳問我什麼是正義。那個問題沒有答案,所以我把我知道的東西留在了肚子裡。那些東西不會讓妳更接近真相,只會讓妳更快碎掉。而妳現在問的是『我有沒有算計妳』。這個問題有答案,答案是有。我不打算對一個有答案的問題撒謊。」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倫理:對沒有答案的問題保持沉默,對有答案的問題說實話。它解釋了威爾斯三篇以來大部分的隱瞞——他瞞著芙雷德的,多半是他認為「沒有答案」的東西:世界沒有意義、大善小善的算術、游擊戰的真相。它也畫出了他的底線:事實,他不撒謊。我不確定這個底線在全書裡是不是一直成立(前一篇第二十九章,他對芙雷德說「妳說的那種帝國軍我見過,他們已經死在玉礦市了」,敘事者說那是「隨口胡說八道」),但在這一刻,本篇讓他守住了它。
三個搭舞台的人。
然後芙雷德說出了全書的判詞。
「你知道嗎,你們三個人,說過同一句話。」
「皇帝在帝國議會的廣場上對我說,那些政變、屠殺、內戰,沒有一件是他親手執行的,他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
「禮西奈在香草的屍體旁邊對我說,她們不是主要因素,她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她登台的機會而已。」
「而你在聯邦的那半年,每一天都在搭舞台。每一天都在算計,怎麼樣才能讓聯邦人自己殺自己。」
「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你們三個人,一個要拋下整個位面逃走,一個要把整個位面燒成血海,一個要保住帝國。你們想去的地方南轅北轍,可是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你們只是安排一個處境,讓別人在那個處境裡不得不去做那件事。」
「然後你們就都是乾淨的。」
「而弄髒手的是我。」
我在帝國事變篇的評論結語裡,寫過一句話,說那一篇留給讀者的判準是:「誰搭舞台、誰登台;誰寫帳單、誰付帳;誰讓血沾在別人手上、誰自己走進血泊。」我當時是從帝國事變篇裡皇帝的那句「搭舞台」讀出來的。本篇讓芙雷德自己把它說了出來,而且說得比我好:她不只看見了搭舞台的人,還看見了三個搭舞台的人走的是同一條路,並且把自己放在了那條路的盡頭——她是那個站上舞台、弄髒手的人。
威爾斯說:「是的。」
「妳說得一點都沒錯。而且我要告訴妳一件更難聽的:那是質麗的邏輯,而我學得很順手。正是因為想要創造一個不會再讓妳這種人受傷的世界,所以才必須利用妳。我當時想通這一點的時候,居然還在心裡替自己鬆了一口氣。」
「居然還在心裡替自己鬆了一口氣」——這是威爾斯在全書裡最誠實的一句話。它說的不是他做了壞事,而是他找到了一個讓壞事可以被做的理由時,感到的那一點輕鬆。這一點輕鬆,就是本書三篇以來所有「大善小善」「一百萬換一千萬」「人不為己」的真正底色。
「妳現在應該可以理解,為什麼我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了。」
名字。
芙雷德閉上眼睛。本篇讓她回到了三個場景:帝都下城區那座燒了一整夜的倉庫、希爾薇在鐵籠裡喊著要回家、禮西奈把她變成野獸、碎磚下腳踝被壓住的小女孩、「她沒有挪」、劍在最後一瞬「收勢不及,貫進了希爾薇的腹部」——「她甚至沒有辦法對自己辯解那是必要的、是蓄意的、是計算過的。都不是。那只是一個沒能停下來的動作」;帝都城牆下的香草,狐耳,三條尾巴,衝著她嘶吼「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閃現到她的劍尖上,臨死前用氣音問:「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最後是禮西奈在廢墟上的那道考題:「我不過是隨機產生的、隨時可被取代的……我,想成為歷史之器。」
她想通了一件事:禮西奈至少是真正誕生過的人,而她是被鑄造的;鑄造她的神剛死在她劍下,另一個神又把她一生的痛苦「一格一格地排進一份寫了千年的劇本裡」。「她連悲傷,都是被安排好的。」
然後她說出了本篇的核心:
「那個神,可以安排那座燒了一整夜的倉庫。可以安排那個鐵籠,可以安排壓住那孩子腳踝的那塊碎磚。可以安排香草在哪一個瞬間閃現到我的劍尖上。可以安排我站上聯邦議會的講台,被萬人指著鼻子唾罵。」
「她可以安排我遇到的每一個處境。」
「但是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
這是本書對決定論最謙卑、也最有力的一個回答。它沒有宣稱自由意志,沒有宣稱芙雷德是特別的(她剛剛才承認自己不是),甚至沒有宣稱她的選擇是自己的。它只宣稱一件事:記憶不在劇本裡。處境可以被安排,但一個人在處境過去之後還記得誰,是她自己的。
關於眼淚,她說:「那不是誰寫進劇本裡的。那是劇本演到那裡的時候,從我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這一面的針。
然後是那條圍巾。
一面「針腳細密工整」,是禮西奈的;一面「歪斜生澀」,一朵曼陀羅花,是芙雷德的。「那天下午我被扎了很多次。可是我不會流血,傷口一眨眼就好了,所以禮西奈根本不知道。她只看見我繡完了一朵歪掉的花,然後就一直誇我很厲害,說她自己第一次學的時候,十根手指頭都扎成了血洞。」
「那是騙人的。她只是想讓我高興。」
後來,禮西奈把芙雷德繡的那一塊,縫到了自己那一塊上,在她要離開的那天早上,親手繞在她的脖子上。「所以她什麼都沒有留下。」「前幾天在海上,她問我,這條圍巾還留著嗎。」「她記得。她手上什麼都沒有,可是她記得。」
「威爾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把視線移向海面,像是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讓給了浪。」
然後是包裹。牛皮紙,粗麻繩,收件地址劃掉又重寫,一枚暗紅的退件章。「禮西奈織給她妹妹的。她說眼看就要入冬了,希望能趕在天變冷之前送到。」「送不到。」「我拿到退件的那天下午,照著上面的地址跑了一趟。門鎖是斷的。」她沒有拆,把它放回戒指,「像將一份無人認領的冬天,妥帖地收進了自己的餘生」。
「我不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了。這一點我承認。禮西奈是對的,我們都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
「但就算是被生產出來的東西,也總得有人替那些人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既然這件事沒有寫在任何人的劇本裡,那麼從今天開始,它就屬於我。」
「這就是我的實踐。」
我認為這一章是全書最好的文字,理由有四。
第一,它的對話只有兩個問題,而兩個問題都被誠實地回答了。本書三篇以來,芙雷德與威爾斯之間的每一次對話,都隔著意識通路、隔著隱瞞、隔著「對她比較好的那個答案」。這是第一次沒有。
第二,它把全書的道德判準說了出來,而說出它的人,是全書唯一一個弄髒了手、並且承認自己弄髒了手的人。
第三,它對決定論的回答不是英雄式的。本書有太多「命運」「歷史必然性」「劇本」;本篇沒有讓芙雷德打破劇本,只讓她在劇本之外保存了一點東西。一條圍巾的其中一面,一個沒拆的包裹,幾個名字。這些東西都很小,所以它們可信。
第四,它沒有一個形容芙雷德美貌的句子。沒有「纖腰」,沒有「清純性感」,沒有「水晶娃娃」。她的頭髮「被血與灰燼玷汙」,「一縷一縷,如殘破的月光」——這是本章唯一一句關於她外貌的描寫,而它說的是她發生了什麼。
我唯一的保留,是最後一段。「那些愛、記憶與真誠,與她全部冒險的歲月一同,鐫刻在任何神明的劇本之外。那是歷史的必然性窮盡千年,也無法從她身上奪走的東西。」這一段把前面已經用針腳與包裹說完的東西,又用抽象的詞說了一遍。這一章最好的結尾,其實已經在前面了:「這就是我的實踐。」或者,更早一點:那份無人認領的冬天。
還有一件事,第二節已經說過,這裡只重複一句:她記起的名字裡,沒有特區的那兩個士兵。
九、名字與分類:兩種記帳的方法
〈舞台之外〉的核心那一句——「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不是本篇憑空想出來的。它是本書一條很長的線的終點,值得回頭把這條線走一遍。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第二十三章,芙雷德扼住拉娃書房裡一名女僕的手腕,拉娃聲音發抖地問:「妳……妳叫什麼名字?」敘事者說:「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僵住了。這個女孩每天為她端茶送水,走進走出這間書房不下千次。」我在那篇評論裡說,這一句話把拉娃一生所有關於「看見弱者」的演講,全部判了緩刑。
位面的世界大戰篇的第一章,同一個女僕死在疫雨之夜,芙雷德問:「她叫什麼名字?」珊德菈說:「莊園的薪資帳冊上,從頭到尾只寫著『三號』。」
同一篇的第十一章,心靈共聯師的三千名士兵接進窺祕眼魔的意識:「在這張網絡中,沒有彼得,沒有湯姆。」第二十七章,一個傳令兵報告「三號陣地失守,七號陣地失守」,然後被劈開。第三十一章,三百萬人化為光塵,敘事者只能挑出兩個人:「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
本篇第七章:「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
這條線的方向很清楚。從一個被問起名字的女僕,到一個只剩編號的死者,到一整個師的「沒有彼得,沒有湯姆」,到三百萬人裡只能分出國籍的兩個——本書三篇以來,一直在寫名字如何被抹掉。本篇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讓一個人決定不讓它被抹掉。
兩種記帳。
本篇的戰後,有兩種記住過去的方法,而本篇把它們擺在了相鄰的兩章裡。
第一種在第八章的開頭:帝國的史書。調和主義成為「穩定主義」,進步主義被打上「墮落主義」「無序主義」「利己主義」的烙印;這套新哲學將與保守主義、合作主義、社團主義、神學主義、普世主義以及聯合主義的殘餘思想融合,「構築出一套足以全面指導世人生活的普世性本體論、認識論、語言學以及分類哲學」;而它的絕對定義權握在質麗手中,「她將致力於穩定每一個符號的褒貶和分類學定位」。
請注意這段話的詞彙:分類哲學、分類學定位、每一個符號的褒貶。帝國記住過去的方法,是分類。每一個人、每一個事件、每一種思想,都會被放進一個格子裡,貼上一個褒或貶的標籤。第十一章,禮西奈在她的新書裡攻擊的正是這個:調和主義「拿出一個特定的『符號』,將其供奉為不可動搖的堅固綱領。然後,根據其他人靠近這個符號的程度,來殘酷地排列社會的等級制」。
第二種在第七章的間章:芙雷德的名字。她記得的不是類別,而是希爾薇的手指扣在鐵欄上「指節泛白如骨」,香草的虎牙在死亡中褪回原樣,禮西奈說謊說自己十根手指都扎成了血洞。這些記憶沒有褒貶,沒有分類,只有具體的人和具體的一瞬。
本書的最後一個對照,就在這裡:勝利者用分類記帳,芙雷德用名字記帳。
這個對照有一個很細膩的變體,出現在質麗身上。
第八章,有極端分子提議對布爾迪亞人進行種族滅絕,質麗以鐵腕壓下,說:「不要再用種族、性別、年齡或任何主義來攻擊彼此了。」敘事者接著說:「她一直將香草的臨終疑問放在心上。她認為,香草並沒有錯,錯誤的是創造她的世界,因此她下定決心,創造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
質麗也記得香草。這一點很重要,它讓質麗不只是一個分類者。但她記得香草的方式,和芙雷德不一樣:她把香草變成了一個政策目標——「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香草在她的記憶裡,是一種不應該再被生產出來的人。在芙雷德的記憶裡,香草是香草:三條尾巴,一對狐耳,一個沒有得到回答的問題。
同一個名字,被兩個人記住;一個把它變成了分類,一個把它留作名字。這是本篇在人物上最細的一筆,我不確定它是有意的,但它非常準確。
(同一章,米哈伊爾把聯邦按種族拆成三個總督府,「必要時施行種族遷移政策」。質麗的「不要再用種族……攻擊彼此」,與她的總督手上的種族遷移,只隔了幾頁。我在下一節談。)
名字的邊界。
然而芙雷德的記帳方法,有一個它自己無法跨越的邊界:她只能記得她知道名字的人。
她記得希爾薇、香草、禮西奈,記得碎磚下那個小女孩(沒有名字,但她記得那雙「映著火」的眼睛),記得那對在馬車裡求救的母女(這是蜜忒菈提醒她的)。她不記得特區的三百萬人,因為她不認識他們。她在上一篇的最後,親眼看見的那兩個士兵,連國籍之外的任何東西都沒有被寫下來。
這不是芙雷德的錯。一個人的記憶,只能裝下她認識的人。三百萬人需要的,是一種集體的記帳——檔案、名冊、碑、紀念日——而在本篇的世界裡,唯一的集體記帳,就是帝國機關印行的那本史書。那本史書說:規模會被淡化,存在會被美化,責任會記在折命密使頭上。
所以本篇的結局在這一點上是很殘酷的,也許比它自己意識到的更殘酷:芙雷德的實踐救下了有名字的人;沒有名字的人,留給了印刷廠。
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把題目取作母碑的「第兩百三十一行」,那是一個公共的、誰都可以往上貼字的碑,而它的最底下埋著一條河堤的求救。本篇第七章,詭影嘲笑那些「只配躲在陰暗的共聯石碑角落裡,說些根本沒人在乎的瘋言瘋語」的人。第八章,米哈伊爾解散了共聯魔法師團——那個由凡人站上同一座法陣、靠著彼此信任才能發動的共和國兵器。聯邦沒有了。碑還在不在,本篇沒有說。
一個有公共之碑的世界,也許能替那三百萬人刻下一點什麼。一個只剩帝國史書與一個魔導書的記憶的世界,只能留下兩種記帳:分類,與名字。而三百萬人,既不在分類的褒那一邊,也不在任何人的名字裡。
十、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
第八章是本篇最長的一章之一,寫的是和平。它是全書政治上最冷靜的一章,因為它讓勝利者的秩序完整地運轉了一遍,而沒有替它說一句好話——也沒有說一句壞話。
誰被赦免。
折命密使的遊說很成功。「以竊星者為首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們,紛紛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接受了帝國遞出的和平協議。」竊星者說:「既然導師阿萊克修斯已經隕落,我也徹底失去了繼續戰鬥的理由。」「除了行蹤成謎的禮西奈以外,所有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魔法師,包含全景監視都選擇了接納招安。他們迅速改頭換面,化身為維護帝國統治的全新超凡力量。」
請記住全景監視是誰:上一篇第十一章,把三千名聯邦士兵接進自己的意識、「以節省醫療資源」為由讓戰友刺穿重傷者心臟的那隻窺祕眼魔。前一篇評論裡,我說本篇沒有交代牠在心靈共聯師全滅時發生了什麼。本篇交代了:牠投降了,成了帝國的超凡力量。
帝國本土那幾十位稱病避戰的聖階,在得知結局後「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爭先恐後地湧入皇宮」,獻上「幾份不痛不癢的賠禮」,再次宣誓效忠,「他們在決戰中裝病避戰的行徑,便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一筆勾銷了」。理由很簡單:「這群精於算計的傢伙實力太過強大,為了維持戰後的穩定,帝國根本無法對他們進行實質性的懲戒。」
然後是聯邦的聖階。米哈伊爾在紫玫瑰宮宣布:「我們將會設立貴族委員會,授予各位聖階魔法師侯爵頭銜,以及封地年金哦。」幾位中立的聖階「立刻透過意識通路達成協議」:「給我們年金和頭銜,保證我們的利益,我們就沒有別的要求了。」
我在上一篇的評論裡,用了一節談「聖階是一個階級」:他們跨國、不會亡國,把世界大戰當成交換利益的市場。本篇第八章是這條線的結論:戰爭結束時,這個階級毫髮無傷,而且升了爵。末日救贖者的聖階被招安,避戰的聖階被原諒,敵國的聖階被封侯。戰爭的每一方都有聖階,戰爭結束後,所有的聖階都在同一邊。
威爾斯看著這一切,在心裡說:「我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品德高尚的聖人。至少在單純的功利主義層面上,傾盡全力扶持帝國的我,根本是這世上天大的好人啊。」
這句話是反諷,但它的反諷有兩層。第一層是威爾斯自己的:跟這群人比,他確實是好人。第二層是本篇的:一個剛剛用三百萬人換取九階的人,站在一群「見風轉舵」的人旁邊,覺得自己是聖人——而本篇沒有讓任何人提醒他那三百萬人。
誰被懲罰。
被懲罰的,是凡人與戰敗國。
米哈伊爾對聯邦宣布:由她出任新領地總督,監管兩年過渡期;「聯邦從此分解為三個區塊,各以不同的種族為核心,分別建立獨立的總督府統轄,必要時施行種族遷移政策」。軍部代表抗議:「你這是在肢解聯邦主權!」「敗者沒有資格提要求。」
敘事者在這裡加了一段很重要的說明:「在場的人都明白,聯邦的國族認同建立在多元主義之上,這種制度認同其實遠比民族主義脆弱。一旦帝國完成分割,聯邦就會變成三個以種族為實體的國家,永遠難以彌合。」
我想請讀者把這一段,和同一章稍早質麗那句話放在一起讀:「不要再用種族、性別、年齡或任何主義來攻擊彼此了。從此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是沐浴於至善之下的子民。」再和第十章質麗在婚禮前說的放在一起:「永遠記得,是它[身分政治]無情地撕裂了我們的社會,破壞了鄰人共存的普世理想,更是一手炮製了這場毀滅一切的世界大戰。」
帝國的戰後政策,是把戰敗國按種族切成三塊,必要時遷移人口,以確保它「永遠難以彌合」。這是本書四篇以來,最徹底的一次身分政治——由一個以反對身分政治為國是的帝國,施加在一個以多元主義立國的共和國身上。
本篇完全知道這一點。它讓敘事者把「制度認同比民族主義脆弱」寫得清清楚楚;它讓「不要再用種族……攻擊彼此」與「種族遷移政策」出現在同一章。它沒有讓任何角色把兩者連起來。我認為這是有意的,而且是本篇最狠的一個鏡子:勝利者禁止別人使用的武器,自己用來肢解戰敗國。
共和國的兵器。
同一場會議上,米哈伊爾還宣布了一件更根本的事:聯邦只能保有國民警備隊規模的武裝,「共聯魔法師團也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對聯邦的存在根基釜底抽薪:一旦沒有了共聯魔法師團,凡人抵抗聖階魔法師的最後憑藉,也就不復存在。」
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把共聯魔法師團——一百個凡人站上同一座法陣,自願把意識連在一起,只能在彼此信任時發動的共和國兵器——稱為那一篇最好的一段世界觀。它是本書裡唯一一種讓凡人有機會對抗聖階的東西。
本篇在一句話裡把它廢了。同一場會議上,聖階被封為侯爵。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是本書最後的政治結算:凡人的集體武裝被解散,超凡者的個人特權被制度化。這是一個貴族制的誕生。帝國的史書把它叫做「穩定主義」。
一個留下來的共和國。
但本篇沒有讓共和國徹底消失。大亞當斯——前一篇裡那個在療養院裝瘋、實則深不可測的前總統——拒絕了壽命、魔力與權力,只要一件東西:「一個加盟國,一個工業加盟國就夠了。讓它保留民主投票的體制,獲得共和政府的特許自治權。」
米哈伊爾為難:「質麗女皇明令要廢止共和思想,讓人們遠離政治、專注於生活。」她發電報給威爾斯。威爾斯的回覆被她唸了出來:如果帝國真的是優勢的體制,「自然不必畏懼保留一個民主體制」;保留一個共和體制有利於多元,帝國可以聽到不一樣的聲音;它也能減少自由主義游擊隊,讓他們有一個地方嘗試自己的願景。「再加上閣下也願意償還亞當斯先生您的恩情。」
腥血弦月聽出了弦外之音:「意思是,如果民主主義者真有本事,就讓他們在帝國的統治之下再統一一次嗎?」
這一段寫得很好,因為它讓威爾斯的寬容同時是真心的、是策略的、也是還人情的。一個保留地式的民主,一個讓異見者有地方去的安全閥,一個對自己體制有信心的表態。我會把它讀成本篇對民主最後的、也最含糊的致意:共和國沒有死,它被關進了一個加盟國那麼大的籠子裡。
他們自己發明的工具。
最後是進步黨的殘黨。他們要求總督府、要求開設「歷史進步正義法庭」對迫害者「全面的反攻倒算」、要求道歉與賠償、要求「恢復進步主義的電影、漫畫,還有遊戲」。米哈伊爾說:「這就叫做,轉型正義嘛?哈哈,這不正是你們最愛用的那套術語嗎?」然後把人趕出紫玫瑰宮。宮外有抗議,帝國反恐小組用催眠雲霧、水槍與「慈悲附魔武器」鎮壓,只造成非致命傷害。
接著是本章最冷的一段:「然後再用程序正義和歷史宣傳,把對立陣營打成不文明、不理性、落後而缺乏道德感的一群人,難怪連犯罪者都不肯原諒;如此一點一點消磨他們的反抗熱情,時間一久,這件事就會被大多數人遺忘。這些手段,可都是他們自己發明出來迫害別人的工具。」
第十章,威爾斯在心裡補了一句:「回溯性構建這種東西,可不是只有左翼能用的。」
本篇在這裡把它的論點推到了終點。前兩篇,本書批評進步主義用話語、定義與歷史敘事迫害對手;本篇讓勝利的帝國拿起同一套工具,而且用得更好。這不是本篇在替進步主義辯護——米哈伊爾那句「很遺憾,我以前是個男的」仍然是本書慣常的嘲弄——而是在說:工具不屬於任何一方。
我認為這是本篇政治上最清醒的一句話。它的問題只有一個:本篇讓角色們說完這句話,然後笑著去參加婚禮。敘事者在第八章的開頭說「至少,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是這麼寫的」,在第七章的結尾說「至少,在勝利者將要寫下的史書裡,會是這麼記載的」;這兩句話是本篇替讀者留的兩扇門。但角色們沒有一個人走出去,包括芙雷德——她在同一章的間章裡,看著白龍運貨、布爾迪亞人搬物資,「這幅和諧的景象讓她由衷高興」。
霍布斯在那一章的結尾出現了一下。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提過,帝國事變篇裡,他蠻橫地取走了芙雷德的手套。他看著井井有條的重建,說:「看來我沒有向錯的主權者宣誓。」然後對芙雷德說:「芙雷德莉卡小姐,看來妳和我做出了同樣的決定呢。」
「芙雷德看著他,卻不願去回想他當時說過些什麼。」
她不願去回想。這是本篇替芙雷德寫的,最不像〈舞台之外〉的一句話。
十一、稜鏡魔女的法庭
第八章有一場審判,它是本篇最完整的一場戲,也是本篇對「責任」這個問題最複雜的一次處理。
被告是稜鏡魔女:聯邦的聖階,銀律守護使,前一篇裡在她的帶領下,銀律守護使「冷酷地將帝國境內所有還會喘息的生物送入集中營」。法官宣讀指控:「根據聯邦情報局和銀律守護使內部的交叉口供,所有關於大屠殺、萬人獻祭以及反人類罪行的命令,全部都是由妳親筆簽發的!本庭正式指控妳為甲級戰犯!」
她承認了:「我承認,這些命令確實都是我簽發的。但我必須澄清一點,這是我作為銀律守護使不可推卸的絕對義務,我必須無條件執行總統的意志。」
法官拍案而起:「妳本可以將槍口抬高五吋!只要妳願意,妳完全可以悄然庇護那些無辜的帝國平民,讓他們不必面臨如此悲慘的死亡!」
熟悉現代史的讀者會認出這句話的原型:東西德統一後,審判柏林圍牆射殺逃亡者的邊防士兵時,一位法官說過非常相似的話——服從命令不能免除良知,你至少可以把槍口抬高一點。本篇把「一公分」換成了「五吋」,把邊防士兵換成了一位聖階。
然後稜鏡魔女反駁了。這段反駁是本篇寫得最好的一段論證之一:
「槍口抬高五吋?這真是愚蠢、愚昧且愚不可及的偽善言論。作為銀律守護使,我的最高使命就是徹底執行總統的所有命令,哪怕下達指令的只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在這個聖階之下皆為芻狗的殘酷世界裡,這恰恰是聯邦之所以能夠維持『自由平等』這塊基石的唯一原因。」
「如果我心中真的存在某種比身為銀律守護使更為重要的正義原則,某種比執行民主化身命令還要神聖的底線……那麼,我當初為什麼要親手執行刺殺拓遠親王的任務?為什麼要幫助拉娃去誣告那名在地鐵絕望自殺的無辜男性?又為什麼要主導那些慘絕人寰的血祭?」
「與其在這裡指望每一個士兵、或者說每一個劊子手在開槍時將『槍口抬高五吋』,你們難道不覺得,聯邦總統的寶座為什麼會被末日救贖者竊取,這個問題反而更值得重視嗎?只要這種結構依然存在,它就會源源不絕地孕育出這類反人類的命令!這難道不比所謂的私人良心重要得多嗎?如果聯邦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憑藉自己的喜好去定義正義,那麼民主的正義,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這段話的厲害之處,在於它把「槍口抬高」這個著名的道德命題,翻成了一個結構問題。
「槍口抬高一公分」的意思是:制度可以命令你,但良知在你手裡,你要為扣下扳機負責。稜鏡魔女的回答是:一位聖階如果可以憑自己的良知決定要不要執行一位凡人總統的命令,那麼民主就不存在了——在「聖階之下皆為芻狗」的世界裡,聖階服從凡人選出的總統,是凡人唯一的保障。她的服從,恰恰是她對民主的忠誠。她問的不是「我該不該開槍」,而是「為什麼總統的寶座會落到末日救贖者手裡」。
這個論證有一個真實的力量,也有一個真實的漏洞。力量在於:它看見了一件本書三篇以來一直在寫的事——在一個個人力量可以碾壓國家的世界裡,「個人良知」本身可能就是危險的。本書的聖階們幾乎都是憑自己的良知(或利益)行事的,結果是他們在世界存亡之戰裡集體稱病。稜鏡魔女是本書唯一一位把自己的力量交給一個凡人制度的聖階。
漏洞在於:她自己列出的清單,證明了她的服從從來不是中立的。刺殺拓遠親王、誣告地鐵上的無辜男性、主導血祭——她說這些都是命令;但誣告一個無辜者,不是一位總統的正式命令能讓人「無條件執行」的東西,那是一個政黨的政治操作。她把自己的每一個行為都說成對制度的服從,而那個制度在她執行這些行為的時候,正在被她所服從的人一點一點掏空。
她最後說:「我很樂意為我手底下那些執行命令的人,承擔所有的罪責。既然民主共和的體制最終帶來了這些災難,我樂意用生命去接受這份代價。聯邦的徹底失敗,也許正好證明了人類這種生物,根本就配不上如此高貴的民主。」
她不為自己辯護,她為她的下屬承擔罪責——這與二十世紀那些「我只是奉命行事」的被告正好相反。本篇讓她在承認一切的同時,也承擔一切。這讓她成為本篇裡,唯一一個在法庭上說「是我」的人。
律師與赦免。
她的辯護律師,是「哈貝馬斯」——一位「當年威爾斯在聯邦曾試圖籠絡卻鎩羽而歸的頂尖哲學家」。本書的世界裡本來就住著黑格爾、霍布斯與詹明信(霍布斯甚至是一個有台詞的帝國官員),所以讓那位以「溝通理性」著稱的哲學家在這裡出庭,是一個本書慣用的玩笑;威爾斯隨後在心裡說,民主死於有人「成功利用弱勢身分爭取席位、政治優待以及瓦解中立客觀的交往理性時」,而「那位辯護律師,正是為它寫下悼詞的人」。這個安排很巧,它讓「交往理性」的提出者,在一個交往理性已死的世界裡替民主辯護。
然後是判決。「在幕後掌握著最終仲裁權的質麗女皇,聽完這場審判後,平靜地做出了決定:『赦免她吧。如果讓她死在那個萬眾矚目的法庭上,她反而會成為民主主義者心中永恆的殉難象徵。一旦她成了烈士,將來我們想要徹底收編那些殘黨,只會變得更加棘手。』」
稜鏡魔女被無罪釋放,「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她背對著釋放她的人說:「並不是民主主義本身存在瑕疵,只是因為,我們這些所謂的民主主義者,實在是太弱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所以,這也不代表你們這些調和主義者,就絕對是正確的。」
這場審判的最後一個層次,是它在第八章裡的位置。
就在這場審判的幾頁之前,折命密使公開宣布特區的血祭「是我個人行為」,敘事者說「這番話語欺瞞了大眾」。就在這場審判的幾頁之後,軍工複合體的代表問:「你們帝國也在聯邦特區搞了一次血祭,那一次又怎麼說?」米哈伊爾回答:會被淡化、被美化、記在折命密使頭上。
也就是說:同一章裡,勝利者的法庭審判了聯邦血祭的執行者;勝利者的史書掩蓋了帝國血祭的決定者。稜鏡魔女為她簽發的命令站上了被告席,說「是我」;威爾斯為他答應的交易,連一次被問起都沒有。
而那位法官,那位拍案而起、說「妳本可以將槍口抬高五吋」的法官——我很想知道,如果他知道特區地底的法陣是誰點頭啟動的,他會對那個人說什麼。
本篇沒有讓他知道。但它把這兩件事放在了同一章裡。對一部讓主角贏得一切的小說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很重的安排了;它只是還差一步:讓法庭上的某一個人,看見那個缺席的被告。
十二、左翼男性主義:一個模型、三則訪談、一段獨白
第九章很短,只有三千多字,但它裝了本篇三種完全不同品質的文字。我分開談。
一個模型。
禮西奈在戰後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位面的每個角落:整座城市的廣告看板一夜換成她的偶像照,書店擺滿她的哲學書,反鎖的房間桌上出現她的紀錄片。威爾斯在書房裡看情報部門截獲的最新一部。
她宣布了一套新理論:「左翼男性主義」。核心命題是:「我們這個世界裡,一切的制度、權力關係以及森嚴的社會結構,其實,全部都是由女性在暗中製造並維持的哦?」她的論證從「重男輕女的家庭」開始,用了一個模型:假設每個家庭資產兩百萬,分為重男輕女、男女平等、重女輕男三種,各生一男一女。女孩長大後會選擇嫁給哪種家庭的男孩?「當然是選擇嫁給重男輕女家庭的男孩!因為重男輕女的家庭,會把所有的資源都傾注在男孩身上,女孩嫁過去,就可以直接共享那兩百萬的鉅額財富繼承!」幾代之後,還留在牌桌上的全是重男輕女家系的後代;而把這個模式傳下去的,「不是父親,是嫁進來的母親哦?」結論:「女性可以輕易地借助向上擇偶的生物本能,殘酷地淘汰掉其他所有不符合她們利益的生活模式。這就是心理學上的大母神結構哦!」
這個模型有一個一眼就能看見的循環:它要解釋重男輕女是怎麼來的,而它的每一步都已經假設了重男輕女。「女孩嫁過去,就可以直接共享」婆家的財產——這個前提要成立,必須先有一個女兒出嫁、兒子留家、家產沿著兒子傳下去的制度,也就是父系繼承與從夫居。一個重女輕男的家庭,如果女兒帶著兩百萬嫁出去,那兩百萬會「流進了重男輕女家的門」——這也只有在財產跟著婚姻流向夫家的制度裡才成立。模型裡被當作「女性選擇」的東西,其實是它預設的那個制度的結果。
禮西奈自己預先回答了一個反駁(「那些虛偽的女性主義者肯定會跳出來搞笑地說:『我們女性根本沒有選擇權,都是父母逼迫的!』但是,她們背後那些幫她們做選擇的女性家長,也依然會採用這個極度功利的標準嘛!」),但這個回答把「父母」換成了「女性家長」,悄悄地讓父親從模型裡消失了。
我不認為本篇需要禮西奈的理論是對的——她是一個煽動家,本篇也讓威爾斯稱之為「另一種形式的煽動」。問題在於下面那段獨白。
三則訪談。
但在獨白之前,本篇插進了三則街頭訪談。我認為它們是本篇最好的社會觀察,也是本書對民粹最準確的一次理解。
「一名在聯邦舊港區搬了三十年貨的碼頭工人,對著記錄員的筆搓了搓手,說他這輩子沒讀過一本哲學書,那些名詞一個也聽不懂。『可是她問我們累不累。三十年了,沒有人問過。』」
「一名剛從無盡之海前線退伍的帝國年輕士兵,說他那個連隊回來的不到一半。『死的都是我們這種人。上頭發了獎章,說我們是英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是第一個把『耗材』這兩個字說出來的人。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她說得是真的。』」
「一家小書店的老闆娘,說那天早上開門,整面牆的書都換成了禮西奈的。她本以為會砸在手裡,結果三天就被搶光了。來買的多半是下了工的男人,也有幾個年輕姑娘。『姑娘們說理論看不懂,就是覺得她唱歌好聽,而且她是認真的。這年頭,認真對你說話的人不多了。』」
這三段話,一段比一段好。碼頭工人不懂理論,他懂的是有人問他累不累。士兵分開了兩件事:「說得對不對」與「說得是真的」——前者是理論的事,後者是經驗的事;他不確定前者,但他確定後者。書店老闆娘說出了第三件事:認真。
這三則訪談解釋了禮西奈的力量,而它們解釋的方式,恰恰繞過了她的理論。人們不是因為那個兩百萬的模型追隨她,而是因為她是第一個對他們說話的人。威爾斯在後面的分析裡說對了:「那種終於『被人當作人來在乎』的感覺,對他們來說,就是最無可置疑的正義了。」
這也回答了本書從第一篇起就在問的一個問題:為什麼煽動會成功?本書前面給過很多答案——意識形態的濾鏡、身分的動員、恐懼、仇恨。第九章給出的答案最簡單,也最讓人不安:因為沒有別人問過他們累不累。在這三則訪談裡,帝國沒有出現,進步黨沒有出現,只有一個在他們三十年裡第一次開口的偶像。
一段獨白。
然後是威爾斯的獨白。
他先給了一個中立的評價:「只要她這套話語體系能夠在邏輯上自洽,只要有絕望的人們願意去相信,那它自然就擁有了存在的歷史意義。」接著是一個不那麼中立的:「威爾斯認為,禮西奈遠遠比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對她指手畫腳的反對者要正確得多。」
然後他倒了半杯酒,「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開了口」。接下來的一大段,是本書主角親口說出的最長一段反女性主義論述:「女性主義者向來就是這副德性,只允許自己結成龐大的組織去壓迫、去定義別人,卻絕不允許別人舉起反抗的旗幟。當我順著她們的邏輯,提出『性別是流動的,所以一個人可以隨時切換一百多個性別來獲取特權』這種真正進步的理論時,她們反而會憤怒責罵……拒絕免術換證。」「她們真正想要的,是精準地停留在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舒適區!這就是所謂的保進步的守嘛!」「反正,只要是她們自己和高官、財團之間的權色交易,那就是為了偉大進步事業所做出的必要犧牲;可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底層畫師,僅僅是畫了幾張圖給普通人看,那就是不可饒恕的、對女性的結構性壓迫!」最後引了米哈伊爾的一句「名言」:「既然如此,那麼男性被當作耗材瘋狂壓迫的歷史,也理所應當地必須存在啊!」
我對這段獨白有三個問題。
第一,它沒有對象。說話的時候,書房裡沒有人;在小說的世界裡,進步黨已經被清洗、被血祭、被打成「墮落主義」,殘黨在上一章剛被趕出紫玫瑰宮。這段話在反駁一個在故事裡已經不存在的對手。那麼它在反駁誰?
第二,它的語彙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免術換證」「保進步的守」「底層畫師」——這些不是聯邦的爭議,而是現實中文網路上的幾場具體論戰。我在前兩篇的評論裡,都談過本書有一段「被轉貼的論壇」;本篇把它放進了主角的嘴裡,而且是在一個沒有任何其他角色在場的房間裡。這段話不是說給小說世界聽的。
第三,它削弱了它前面那三則訪談。訪談讓讀者看見了一件本書很少看見的事:禮西奈的追隨者裡有「幾個年輕姑娘」,她們看不懂理論,只是覺得她認真。碼頭工人和退伍士兵要的不是一套關於女性主義者雙重標準的論證,而是有人問他們累不累。威爾斯的獨白把這個複雜的、人的畫面,重新收回到一場網路論戰裡。
我會建議把這段獨白壓縮到最短,或者給它一個聽眾——哪怕是珊德菈,哪怕只是讓她回一句話。本書最好的時候,論點總是在兩個人之間發生的。
大母神。
最後,禮西奈的理論裡有一個本篇大概有意留下的回聲。她說:「為什麼這個位面裡,所有站在最巔峰的強者,幾乎全都是以女性的面貌體現的呢?」質麗、燭聖、珊德菈、蜜忒菈——她自己也在這張名單上。
這個問題在小說世界裡是一個理論,在小說的形式上是一個事實:本書的強者幾乎都是少女,這是它所屬的文類的慣例。禮西奈把這個文類慣例,讀成了一套社會學。第十一章,威爾斯在禮西奈的信前想:「或許,禮西奈說的大母神結構是真的,質麗女皇就是操控他的母神。」
一本書讓它的反派,把這本書自己的美少女慣例解釋成一種女性統治,然後讓它的主角半信半疑地點頭。這是本篇最奇特的一次自我指涉,我不確定它通往哪裡。但它至少說明了一件事:本書對「女性」這個主題的全部焦慮,最後落在了它自己筆下那些強大的、被凝視的少女身上。我在第十九節再談凝視。
十三、婚禮:化妝鏡前的三句話
第十章只有兩千六百字,是本篇最短的一章。它寫的是全位面最盛大的婚禮,但大部分篇幅都在婚禮之前:質麗坐在化妝鏡前,女僕長冰替她塗胭脂和口紅,她一邊「快速地審閱並簽署著一份份關乎萬民生計的政令」,一邊和坐在絲絨沙發上的威爾斯聊天。
這是本篇最好的一段黑色喜劇。它的每一句台詞都很輕,而它說的每一件事都很重。
第一句:血祭是地基。
質麗先問威爾斯喜不喜歡詩,然後引了海德格爾的詩意棲居,接著說:「但是在聯邦集中營之後,寫詩是野蠻的。在見識過那些堆滿屍體的集中營之後,我深刻地意識到,寫詩是一種虛偽。我希望未來的人們,能夠永遠銘記這場『身分政治』所帶來的血淋淋教訓。」
敘事者替她補了一句:「在她看來,正是那些無數死者承受的苦難與血祭,才最終為他們腳下這個平穩的烏托邦,奠定了堅實的基石。」
這是本篇第三次說出篇名的那個意思。第三章,禮西奈說:「受壓迫者的血祭已經成功,這片由數以千萬計的死者匯聚而成的猩紅血海,終於鋪就了一條通往天堂的永恆至善之路。」第七章,威爾斯想:贏的一方拿到回溯建構的權力,「更是為什麼歷史永遠少不了受壓迫者的血祭」。第十章,質麗的烏托邦「奠定」在死者的苦難與血祭上。
反派說了一次,主角說了一次,勝利的女皇說了一次。三個人的立場南轅北轍——一個要讓神登基,一個什麼都不信,一個要建立永恆的穩定——而三個人都同意同一件事:死者是地基。這是本篇對它篇名最完整的回答:受壓迫者的血祭,不是某一個邪教的儀式,而是每一種秩序的奠基禮。它唯一的差別,是誰在事後拿到了寫碑文的權力。
第二句:他們一定很樂意。
質麗接著談戰後的處置。她說,那些製造身分政治的人,「最終死在聯邦自己開設的集中營裡,完全是罪有應得的下場!對於那群混蛋,我只想送他們一句話:如果你不把別人當人看,那麼,別人自然也不會把你當人看」。然後她說,她要大範圍赦免聯邦的底層右翼與普通軍人,因為他們的極端化,是身分政治家不斷逼迫所產生的「反身性」反彈,「我們應當將所有的罪惡,歸咎於那些罪有應得的身分政治家」。
在這之前,威爾斯先開了一個玩笑:「那些親手製造了身分政治的野心家們,原本妄圖用心靈的集中營來規訓、洗腦並懲罰他們的敵人。結果沒想到,他們最終卻被敵人反過來,用現實中的集中營給徹底消滅了。這歷史的迴旋鏢,還真是一種絕妙的諷刺。」質麗接話:「調和主義在實踐上的勝利迫使它的敵人使用調和主義的辦法,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
這個「迴旋鏢」值得停一下,因為它是本篇替勝利者做的最危險的一次回溯建構。它把兩樣東西放在了天平的兩端:一端是「心靈的集中營」——一個比喻,指的是前幾篇裡進步黨的話語規訓、輿論圍剿、文化審查;另一端是莫爾堡——一座建在發電廠廢墟上、門上寫著「勞動最自由」、讓德沃銀在第九天倒在礦道裡的真實集中營。迴旋鏢的意思是:前者招來了後者,所以後者是前者的報應。
本書前幾篇對進步黨的話語暴力有很多批評,其中不少是準確的。但把一個比喻的集中營與一座真實的集中營放在同一條因果鏈上,讓後者成為前者的「絕妙的諷刺」,這是本篇讓威爾斯做的最接近它自己所批判之物的一件事:把對手的罪行放大、把自己陣營的罪行(莫爾堡是聯邦右翼建的,特區的血祭是威爾斯點頭的)說成歷史的必然。上一篇的評論裡,我在德沃銀那一段說,她是那一篇唯一一位以受害者、而不是以漫畫的形式出現的進步黨人。本篇第十章,她成了一個迴旋鏢的落點。
接著是本篇最冷的一句台詞:
「我相信,那些在戰爭中被無辜殘殺的人,在天之靈也一定能夠理解我的苦衷。畢竟,他們生前可是最喜歡把『恢復性司法』這種高尚的詞彙掛在嘴邊了嘛!如今,他們成功透過自己的死亡,完美地實踐了他們所追求的理念。我想,他們一定會非常樂意且欣慰地接受這個結果的。」
敘事者說,威爾斯「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女皇這句聽似悲憫的話語裡,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政治黑色幽默」。
然後她說了最後一段:「從今往後,我們也不應當再重提那些鮮血淋漓的歷史舊案了。所有的復仇、所有的仇恨,就到此為止吧。把一切的罪責,全部歸咎於末日救贖者的陰謀就行了。我想,遠在天邊的禮西奈,一定會非常樂意接受自己成為這一切萬惡之源的歷史罪人的。」
我認為這一段是本書寫質麗寫得最好的一段,因為它讓她的可愛與她的可怕完全重疊在一起。她一邊塗口紅,一邊把死去的進步主義者的理念拿來當作不追究殺他們的人的理由,然後把所有的罪責推給一個遠在天邊的偶像。「他們一定會非常樂意」與「禮西奈一定會非常樂意」,是同一個句型:替不能回答的人決定他們的感受。
威爾斯的反應也很準。他先說:「這都是歷史的必然性啊……這就是無法違逆的絕對知識。」然後在心裡補了一句:「回溯性構建這種東西,可不是只有左翼能用的。」
威爾斯的一刻。
接下來,本篇給了威爾斯一個真正的自覺時刻。
「他曾經在萊卡貝薩、在嘉德市為了驅動殺戮所使用的復仇邏輯,是純粹的『聯合主義』式的革命邏輯;而他現在,用來粉飾太平、寬恕敵人的原諒邏輯,卻是徹頭徹尾的『調和主義』式的人道邏輯。」
「到頭來……我終究還是沒能做一個標準統一、貫徹始終的人啊。」
「在芙雷德痛苦地試圖阻擋他復仇時,他用的是一套冰冷的宏大邏輯;而面對現實中需要妥協的政治利益時,他立刻毫無心理負擔地切換成了另一套溫和的邏輯。」
這是本書對威爾斯最後、也最清楚的一次自我審判,而且它由他自己完成。我在前兩篇的評論裡一再抱怨威爾斯總站在審判席上審判別人;本篇在這裡讓他審判了自己,罪名是雙重標準。
然後是這一刻的結尾,我認為它是本書對威爾斯最悲哀的一段描寫: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世上能把哲學與政治看得如此透徹的人,本就是極少數嘛。既然大家都在這場粉色的迷夢中苟且偷生,那他大可以就這麼平淡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度過餘生。當連心中最後那點『復仇』的執念也不再堅持時,威爾斯的靈魂似乎得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
他看見了,然後決定裝作沒看見。這不是懺悔,也不是冷酷;這是退休。一個三篇以來把所有人都看透的人,在他看透自己的那一刻,選擇閉上眼睛,住進了他自己參與建造的那個「粉色的迷夢」。上一篇的評論裡,我引過蓮華的亡魂在那一篇第三章對他說的話:「你編織了一個看似和諧、每個人都顯得無比善良的巨大監牢。而你,就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這一刻,獄卒住進了監牢,而且覺得平靜。
第三句:點燃神火。
妝化好了。質麗站起身,披上婚紗,戴上鑽石皇冠,伸出「戴著絲絨白手套的手」——上一篇威爾斯的走馬燈裡,他想牽的就是這隻手。她說:
「『深信自己是國王的國王,比自以為是國王的瘋子還要瘋狂。』我會永遠將皇兄生前留下的這句警言銘記於心!威爾斯,總有一天,我計畫點燃神火,親自登臨神座,以神的姿態來永遠守護這個位面!即使我真的成為了高高在上的神明,我也會將這句話語,永遠鐫刻在靈魂深處!」
威爾斯說:「那可真是一件偉大的好事。既然妳有這個願望,我自然會傾盡一切力量去幫助妳的。」
請把這句話和本篇的前六章放在一起讀。阿萊克修斯要登神,理由是保護這個位面免於位面巨鯨;他借用的神格,是帝國教會所信仰的女神;他用的信仰,是質麗「在世俗中為蜜忒菈收集來的」。本篇花了六章,讓主角們殺死這位要登神守護位面的存在。第十章,勝利的女皇在婚禮的台階上宣布:總有一天,她要點燃神火,登臨神座,以神的姿態守護這個位面。
她的教會還在。她的信仰還在。位面巨鯨還在。
本書最後的鏡子,就在這裡:勝利者接手了失敗者的計畫。本篇沒有讓任何人指出這一點——威爾斯說的是「那可真是一件偉大的好事」——但它讓質麗在說出這個計畫的同一口氣裡,說出了那句關於瘋狂國王的警言。一個深信自己是神的神,會比自以為是神的瘋子更瘋狂嗎?質麗說她會記得。
然後威爾斯「正式加冕,成為了這個龐大帝國的至高皇帝」;婚禮之後,皇室宣佈接納珊德菈為他的側室,「鞏固了這份堅不可摧的權力同盟」。
十四、威爾斯:獄卒的退休
這是我寫威爾斯的第四篇,也是最後一篇。我想先把他在本篇的幾個時刻排出來,再說我的看法。
七個時刻。
第一章,他說:「所以說,有主義在也未必是壞事啊……說不定最卑劣的主義都比純粹利己還要高貴。」——一個剛用「人不為己」換了九階的人,在稱讚主義。
第二章,他在防波堤上看著崩潰的芙雷德,心裡承認自己利用了她,「並非沒有歉意」;然後把殘酷的真相吞回去,給了她一隻手。
第四章,他擊潰禮西奈,心裡調侃自己沒在特區用次元裂解,「多少也算是在戰略上照顧了聯邦平民與帝國軍隊的死活了」;然後看著她離開,承認她「本質上一直都是與芙雷德完全相同的人」。
第六章:「我不允許!把她的命運交給我!」
第七章,他說出他的信條——歷史的牌桌上只有一種籌碼,廉價的友情「便宜到誰都用得起,包括他自己」;然後在斷崖上,對芙雷德說「在」,說「我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第八章,他看著見風轉舵的聖階,覺得自己是「品德高尚的聖人」;然後和珊德菈閒聊後宮與晉升傳奇,說到芙雷德時苦笑:「這個就算了吧,她肯定不喜歡我的,真不知道她掐過我多少次脖子了。」「還不如想想葬儀之書呢,起碼控制惡人沒什麼壓力。」
第十章,他在化妝鏡前看見了自己的雙重標準,然後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度過餘生」,靈魂「得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加冕為皇帝。
第十一章,他解除與芙雷德的契約,從戒指裡取出葬儀之書——「說不定他早該這麼做,這本書裡的高等戮魂與亡靈天災,本來就更適合他」;告訴芙雷德「妳沒有錯……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夜裡讀禮西奈的信,想:「他其實心底一直都明白,阿萊克修斯的秩序未必會比質麗女皇的秩序差到哪去,但是他依然誘使芙雷德做出了有利於他自己的選擇。」「以錯誤的方式得到正確的結果,這就是歷史與辯證法。」
一個完整的人。
把這些排在一起,我的第一個感受是:本篇把威爾斯寫完整了。
前三篇,威爾斯最讓我不滿的,是他從不被自己的帳追上。本篇讓帳追上了他——不是全部,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他在第二章承認利用,在第七章承認算計,在第十章承認雙重標準,在第十一章承認他誘使芙雷德做出了對他有利的選擇、而阿萊克修斯的秩序「未必會比質麗女皇的秩序差到哪去」。這最後一句尤其重要:它等於承認,芙雷德弒神的那一劍,不一定是為了一個更好的世界,而是為了他的世界。
本篇也讓他做了一件不計算的事(第六章的「我不允許」),以及一件完全計算的事(第十一章的葬儀之書)。兩者都是他。
這讓威爾斯在全書的最後,成為一個我可以相信的人:一個清醒的、自知的、會為了一個人擋下完全許願術、也會在那個人離開的當天就拿出她的替代品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他說出來了,然後他繼續做他一直在做的事。
但是,他退休了。
我的第二個感受,是遺憾。
本篇替威爾斯安排的結局,是第十章那一句:「既然大家都在這場粉色的迷夢中苟且偷生,那他大可以就這麼平淡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度過餘生。」
這是一個很真實的結局,也許是本書能給他的最真實的結局。一個把一切都看穿的人,在看穿自己的那一刻選擇閉上眼睛——這很像大多數的權力者。但它也讓威爾斯的自覺變成了一種裝飾:他看見了雙重標準,然後決定不在乎;他承認了算計,然後說「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他知道阿萊克修斯的秩序未必比質麗的差,然後說「以錯誤的方式得到正確的結果,這就是歷史與辯證法」。
每一次自覺之後,都跟著一句讓自覺失效的話。
而在這些自覺之中,唯一沒有出現過的,是特區。他承認了利用芙雷德、承認了雙重標準、承認了誘導,卻從來沒有在心裡想過那三百萬人——除了第四章那一句調侃。本篇讓他對一個人坦白,對一整座城市沉默。
第三條路。
第七章的斷崖上,芙雷德說三個搭舞台的人「想去的地方南轅北轍」:「一個要拋下整個位面逃走,一個要把整個位面燒成血海,一個要保住帝國。」按她列舉的順序,要燒成血海的是禮西奈,要保住帝國的是威爾斯;要拋下整個位面逃走的,是帝國事變篇裡的那位皇帝。
第八章,天宮的一間豪華房間裡,珊德菈倚在威爾斯的椅背上,在他耳邊說:「成為傳奇還有另一個好處。要是位面巨鯨真的來了,還可以帶上我們幾個逃跑,對吧?」
「威爾斯笑而不語。這種話在腦子裡想想就好了,不能說出口。」
第一章,他還嘲笑過那些稱病避戰的聖階:他們打不過還不會跑嗎?「只要往自己經營多年的半位面裡一鑽,大門一關」。珊德菈在同一章也說過,神明會被綁死在位面上,而傳奇可以「隨心所欲地遨遊於無垠的諸位面之中」;威爾斯接話:「就算哪天位面巨鯨真的降臨,一口吞掉這個世界,傳奇強者大可以拍拍屁股輕鬆逃跑,而神明卻只能和這個位面一起被咀嚼成碎片。」
本篇的最後,威爾斯的志向是晉升傳奇,遊歷諸位面;他的皇后的志向,是點燃神火,成為與這個位面綁在一起的神。
這是一個本篇沒有說破、但擺得很清楚的畫面:芙雷德列出的三條路,在戰後有兩條在這對新婚夫妻身上重新出現了。皇后要走阿萊克修斯的路,為守護位面而成神;皇帝在心裡留著那位老皇帝的路,萬一巨鯨來了,帶上幾個人逃走。他加冕的那一天,也繼承了前一位皇帝的退路。
皇帝的帳。
我在前三篇的評論裡,給威爾斯留過幾句話:帝國事變篇的結語,我留下的判準是「誰搭舞台、誰登台」;競選聯邦大總統篇裡,我說他經手了大多數的傷害,卻一再站上審判席替別人定罪;位面的世界大戰篇裡,蓮華的亡魂說他是「首席獄卒」,而我說獄卒升了官。
本篇的最後,他成了皇帝。
這個結局在文類上是完整的:少年魔法師從街頭孤兒一路爬上帝國的頂點,娶了女皇,收了青梅竹馬為側室,身邊有一本新的魔導書,前面是晉升傳奇、遊歷諸位面的未來。在這個文類裡,這是一個圓滿的結局。
本篇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同時讓讀者看見這個圓滿的代價,而且沒有替主角付帳。第十一章,威爾斯夜讀禮西奈的信,想到:「能夠戰勝極致邪惡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純潔的正義。而是某種更加龐大、更加深不可測的另一種邪惡。」他想到禮西奈以殘酷的手段戰勝了拉娃,「如今,充滿權謀算計的質麗女皇,也同樣以更加冰冷的手段戰勝了禮西奈」。
這是威爾斯對自己所屬陣營最後的判斷:我們贏了,因為我們是更大的邪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坐在皇帝的寢室裡,書桌是「深海沉木打造的」。
我不認為本書需要懲罰他。一部讓主角贏得一切、並讓讀者清楚知道他是怎麼贏的小說,比一部讓主角在最後懺悔的小說更誠實。但我希望本書在最後,至少讓他失去一樣東西。本篇讓他失去了芙雷德——可是在她離開的那一刻,他從戒指裡取出了葬儀之書。
他連失去都有備份。
十五、芙雷德:拿針的手
本書的書名是《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最後一章的章題,就是書名。而最後一章的主角,是那本魔導書。
她走過的路。
本篇替芙雷德安排的路線,是全書最清楚的一條。
第二章,她在防波堤上崩潰,背對人群,抓著威爾斯的手臂問什麼是正義。第三章,禮西奈邀請她回家,說「一直獨自思索正義到底是什麼,一定很累吧」,她的手「像被灌了鉛一樣」,沒有伸出去,也沒有拒絕。第五章,她的造物主用算術與赦免誘惑她,她看見神的臉與威爾斯的臉重疊,喊出「在我的心中,這就是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第六章,她學會了不回頭,一劍貫穿了主人。第七章的間章,她站在斷崖上,這一次面向人群,問了兩個問題,說出三個搭舞台的人,取出圍巾與包裹,說「這就是我的實踐」。第八章的間章,她在重建工地上維持四座戰略傳送門,問自己「如果是正義……應該是可以公諸於世的,對吧?」,看見霍布斯,不願回想他說過什麼。第十一章,她解除契約,前往諸位面,臨走前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條路的形狀,是從「向別人要答案」走到「自己記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形狀。
最後一個問題。
但我要談的,是最後那個問題,以及它得到的回答。
第十一章,送別的廣場上,蒙眼的正義天使雕像「依然如舊日般靜靜地矗立在廣場中央」。芙雷德踏進次元門之前,停下來,「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
「威爾斯……當年,我親手弒殺了主人……我,真的做錯選擇了嗎?」
敘事者說:「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依然沒有在她心裡落定。」
威爾斯「沒有絲毫的遲疑」:「妳沒有錯,芙雷德。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
她「微微一愣。隨後,她如釋重負般地垂下眼簾,輕聲呢喃著:『是這樣嗎……』」然後走了。
我對這一段的感受,是本篇所有段落裡最矛盾的。
它是溫柔的。一個背負著弒神之罪、幾年都沒有放下的人,在離開之前,得到了一句「妳沒有錯」。威爾斯在同一章的夜裡也確實這樣相信:「他也不認為芙雷德在最後做錯了選擇,質麗女皇的世界更貼近她心中認可的世界。」這不是謊言。
可是請把它和本篇的三個時刻放在一起。
第五章,神對她說:「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了。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本篇在那裡寫下了她最深的渴望:「一直渴望能有個人摸著她的頭告訴她『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她拒絕了,因為那句赦免的代價是回到神的麾下。
第七章,她在斷崖上對威爾斯說:「我希望你這一次,不要挑對我比較好的那個答案回答我。」
第八章,質麗壓下布爾迪亞人的種族滅絕提案,敘事者說:「她認為,香草並沒有錯,錯誤的是創造她的世界。」
「妳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這是第八章質麗對香草下的判語,一字不差的句型。它也是第五章神要給她的那個赦免,換了一個說話的人。而它恰恰是第七章芙雷德要求威爾斯不要給的那種答案:對她比較好的那一個。
她在第七章說:「弄髒手的是我。」那是她在全書最有份量的一句話。她不把罪推給處境、推給劇本、推給搭舞台的人;她承認那隻手是她的,就像那一面的針是她拿的。第十一章,威爾斯把這隻手從她身上拿走了:錯的不是妳,是世界。
而她說:「是這樣嗎……」然後如釋重負。
我怎麼讀它。
我能想到兩種讀法。
第一種讀法:這是本篇有意的悲劇。芙雷德在第七章找到的實踐——記得名字、承認弄髒的手——太重了,一個人背不了幾年。第十一章,她累了,接受了那個她曾經拒絕的赦免。威爾斯給她的,正是第五章神給她的;她拒絕了神,卻沒有拒絕威爾斯。本書最後讓芙雷德做的,是第三章禮西奈說的那件事:「如果和我們在一起的話,就再也不需要去苦苦思索這些沉重的問題了。」她沒有回到禮西奈身邊,也沒有回到神身邊,但她回到了一句話的身邊。
當晚,禮西奈的信寫道:「要不是你滿肚子的陰謀詭計,故意密謀派人去用那些溫柔的話語安慰芙雷德,利用那些看似無懈可擊的話術去欺騙她、麻痺她……」如果這是第一種讀法,那麼本篇讓敵人在最後一頁說出了真相:芙雷德最後被安慰了,而安慰是一種麻痺。
第二種讀法:這是本篇無意的退步。它想給芙雷德一個溫柔的告別,於是讓威爾斯說了一句溫柔的話,沒有注意到這句話與前面三個時刻的衝突。
我傾向於相信是第一種,因為本篇在其他地方證明了它對這種鏡像非常敏感。但即使是第一種,我也希望本篇在「是這樣嗎……」之後,多給芙雷德一個動作。不需要一句話,一個動作就夠:比方說,她在踏進次元門之前,把手伸進空間戒指,碰了一下那個沒拆的包裹。讓讀者知道,她接受了那句安慰,但她沒有忘記那一面的針。
她是誰。
最後,我想說一件本篇替芙雷德做對的事。
第十一章的夜裡,威爾斯讀完禮西奈的信,想:「芙雷德……她是比我們這種被意識形態鬥爭異化的歷史機械,還要真誠許多的人類。」「雖然芙雷德是魔導構體,但是在這個萬物存在根基都已被解構為爭權奪利話語的瘋狂世界裡,她是唯一願意嘗試去理解並包容他人的真正人類。」
本書四篇以來一直在問芙雷德是誰:一本魔導書的化身、一個被封印的造物、德麗絲、傳聲筒、一把刀、阿萊克修斯的女兒、威爾斯的武器。第七章,她自己承認:「我們都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
本篇的最後,讓全書最不相信人性的那個人,把「真正人類」這個詞給了她——一個被製造出來、不會流血、連悲傷都被寫進劇本的東西。
這個詞是對的。她是本書裡唯一一個記得名字的人。
十六、禮西奈:一個沒有寄到的包裹,與最後一句話
本書的最後一句話,不是給主角的,是給禮西奈的:「禮西奈,這位世界上最迷人的偶像天使哲學家,將作為這個位面永遠無法被收編、永遠無法被馴服的暗夜幽靈,在歷史的陰影中,帶著那份純粹到令人戰慄的恨意……無休止地,戰鬥下去。」
一部讓主角贏得一切的小說,把最後一句話留給了輸掉的人。這是本篇最重要的一個結構選擇,也是我對本篇的禮西奈最想說的一件事。
她本人。
先說一件讓我遺憾的事:在本篇裡,禮西奈作為一個有身體的人,只出現在第三章與第四章。第四章之後,她只以媒介的形式存在:城市看板上的偶像照、書店裡一夜擺滿的哲學書、廣播裡的新專輯、反鎖房間桌上的紀錄片、一本叫《流動性與本質主義》的新書,以及最後一章皇帝書桌上的一封信。
這很符合她。第三章,威爾斯說「禮西奈自身,即是話語體系的巔峰」;本篇讓她在戰敗之後,真的變成了純粹的話語。但它也意味著,她與芙雷德的最後一面,是第四章那一眼——「在踏入虛空的前一刻,她最後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依然陷入茫然與痛苦中的芙雷德」。兩個人此後再沒有見面。本書最好的一段關係,結束在一個回望,以及一封寫給別人的信裡的一句「百合破壞」。
她的秘密。
但本篇替禮西奈做了一件前三篇都沒有做的事:它讓讀者看見了她的私事。而且,它是透過芙雷德的記憶做到的。
第一件是圍巾。那天下午,芙雷德學刺繡,被扎了很多次,但她不會流血,所以禮西奈不知道。禮西奈看見她繡完了一朵歪掉的花,就一直誇她,說自己第一次學的時候,十根手指頭都扎成了血洞。「那是騙人的。她只是想讓我高興。」然後,禮西奈把芙雷德那一塊縫到了自己那一塊上,在道別的早上繞在她脖子上。「所以她什麼都沒有留下。」
第二件是包裹。「禮西奈織給她妹妹的。她說眼看就要入冬了,希望能趕在天變冷之前送到。」「送不到。」「我拿到退件的那天下午,照著上面的地址跑了一趟。門鎖是斷的。」
禮西奈的妹妹被賣為奴,是前幾篇就交代過的往事,也是她一切仇恨的起點;但本書很少讓讀者看見那道傷口本身。本篇第七章,用一個沒拆的包裹讓讀者看見了:一個姊姊在天冷之前織了一件東西,寄出去,被退回來,地址那扇門的鎖是斷的。
這兩件事都很小,而它們讓禮西奈在全書的最後,第一次成為一個會說善意的謊、會為妹妹織冬衣的人。本篇沒有把這兩件事寫在禮西奈自己的章節裡,而是讓芙雷德帶著它們走。我認為這是對的:禮西奈已經變成了話語,而她身上那些不屬於話語的東西,留在了芙雷德的空間戒指裡。
兩套理論。
本篇給了禮西奈兩套理論,品質差得很遠。
第九章的「左翼男性主義」,我在第十二節談過:它的核心模型是循環的,它讓父親從家庭裡消失,它把本書自己的美少女慣例讀成了女性統治。它是本篇最弱的一段理論。
第十一章的信,則是本篇最強的一段理論。她寫道,調和主義的本質,「就是拿出一個特定的『符號』,將其供奉為不可動搖的堅固綱領。然後,根據其他人靠近這個符號的程度,來殘酷地排列社會的等級制。越是靠近這個符號的人、越是靠近那個核心圈子的人,就能攫取到越多的金錢與權力!」這種等級制可以被包裝成對「本真」的追求,也可以被包裝成女性主義、環保主義、民族主義、民主主義,「甚至,它還可以被披上一層神聖的外衣,包裝成所謂的『信仰』與『至善』」。
最後是她的宣言:「當一種理論,傲慢地將極端複雜的歷史與深不可測的人性,粗暴地簡化為某種天經地義的符號等級制,並且殘酷地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反思與質疑時……那麼,它就已經在暗中運作一套純粹的法西斯邏輯了!哪怕,它此刻正高舉著保護弱者、推動進步,或者是為了拯救眾生的神聖旗號!」
請把這段話,和第八章開頭那段史書放在一起讀:質麗「將致力於穩定每一個符號的褒貶和分類學定位」。
禮西奈的定義,精準地落在了帝國的綱領上。本篇在第八章寫下了一個由女皇掌握「絕對定義權」的分類哲學;在第十一章讓戰敗的禮西奈,給這種東西取了一個名字。她的信裡還有一句:「在浩瀚的平行世界裡,你們引以為傲的調和主義,可是被那些精通哲學的人直接稱呼為法西斯主義的!」
本書四篇以來,第一次讓勝利者的秩序被一個清楚的、有根據的指控擊中。而這個指控,是它讓一個恐怖分子在最後一頁說出來的。
優美靈魂。
禮西奈的信還借用了黑格爾的一個概念:「你認為,一個優美靈魂,最終必定會無可挽回地走向法西斯化嗎?」她說,重視鄰人的人道主義與存在主義式的聯合主義,「全部都是會無可避免地滑向法西斯化的深淵的。這在黑格爾的哲學體系裡,就是那種自視清高、最終卻沾滿鮮血的——優美靈魂」。
這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錯位。在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原文裡,「優美靈魂」指的是那種為了保持內心純潔而拒絕行動、只站在一旁評判別人的意識;它害怕行動會弄髒自己,最後在自己的純潔裡消瘦下去。黑格爾給這個困境的出路,是一場和解:行動的一方承認自己的罪,評判的一方也承認自己的片面,雙方互相寬恕。
如果照原書來讀,本篇的角色們恰好演了一遍這場戲,只是位置跟禮西奈說的相反。第七章的斷崖上,威爾斯——那個一直在行動、一直弄髒手的人——說「在」,承認了。而芙雷德說「弄髒手的是我」,也承認了。那是本書最接近黑格爾式和解的一刻。至於那個拒絕和解、拒絕寬恕、「絕不雙標」、「永遠反對這一切」、保持著「純粹到令人戰慄的恨意」的人——照原書,那更像是禮西奈自己。
我不認為這是本篇的錯誤,它更可能是禮西奈的論戰修辭,現實中也有很多人這樣用這個詞。但它讓本篇的最後一次交鋒多了一層:禮西奈用來指控勝利者的那個概念,照原典的意思,反而照見了她自己。調和主義,說到底,就是和解主義;而和解,正是黑格爾給優美靈魂開的藥方。
她為什麼得到最後一句話。
第十章,威爾斯在化妝鏡旁想:「時至今日,在這個被調和主義統治的新世界裡,還在咬牙堅持著使用復仇邏輯的,竟然只剩下禮西奈一個人了。」「她才是那個真正繼承並貫徹了蓮華精神的忠誠者啊。」第十一章:「在這個所有人都選擇了妥協和原諒的世界裡,禮西奈,竟然是唯一一個做到了絕不雙標的革命聯合主義者。」
本篇讓禮西奈得到最後一句話,是因為她是全書唯一一個前後一致的人。威爾斯自認雙標,質麗在「不要再用種族」與「種族遷移」之間切換,帝國用進步主義發明的工具鎮壓進步主義者。只有禮西奈,從絕域城到聯邦、到無盡之海、到戰後的暗處,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這是一種讚美,也是一種恐怖。第十一章說,她重組的末日救贖者,「將主動召喚末日的降臨,試圖用『殺光所有人』這種最極端的方式,去強制救贖那些被殘酷壓迫著、卻又軟弱得不願意舉起復仇反抗旗幟的可悲凡人」。一致性的盡頭,是殺光所有人。
威爾斯在最後想起一句話:「受壓抑之物永遠會回歸。」
本書的最後一頁,把禮西奈寫成了被壓抑之物本身。而第九章那三則訪談——碼頭工人、退伍士兵、書店老闆娘——已經告訴讀者,她會從哪裡回來:從那些三十年沒有人問過累不累的人那裡。
十七、質麗:母神
四篇以來,質麗一直是本書最難評的人物,因為她幾乎總是在畫外。帝國事變篇裡她是一個被保護的公主,後兩篇裡她是一道魔導投影、一封回信、一句調令。本篇是她出場最多的一篇,也是她的輪廓最清楚的一篇。
她養大了神。
本篇第一章,折命密使揭開阿萊克修斯的力量來源:他吞噬了蜜忒菈的概念,而蜜忒菈的信仰,是「女皇陛下您在世俗中為蜜忒菈收集來的」。質麗苦笑:「我耗費了無數心血,試圖在這片大地上建立一個普世信仰的美好國度,到頭來,居然全是為阿萊克修斯做了嫁衣。」
第五章,阿萊克修斯在原界現身時,長著帝國教會的「少女大母神」的臉。第九章,禮西奈的新理論說,這個位面裡站在巔峰的強者「幾乎全都是以女性的面貌體現的」,並用榮格的大母神原型解釋:「母神,既是仁慈溫柔的孕育者,同時,也是冷酷無情的毀滅者。」第十一章,威爾斯在禮西奈的信前想:「或許,禮西奈說的大母神結構是真的,質麗女皇就是操控他的母神。」
本篇一步一步地,把「母神」這個形象從敵人身上移到了質麗身上。第一步,她的信仰養大了敵人;第二步,敵人戴著她的教會畫出來的臉;第三步,敵人的理論指向了她;第四步,她的丈夫在心裡承認了這個指向。
她記得香草。
但本篇沒有把質麗寫成一個單純的操控者。它給了她幾個本書裡罕見的、屬於良心的時刻。
第八章,有極端分子提議對布爾迪亞人進行種族滅絕,理由是他們替聯邦做了物流。「所幸,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提議,被質麗女皇以鐵腕手段強行壓制了下去。」她說:「不要再用種族、性別、年齡或任何主義來攻擊彼此了。從此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是沐浴於至善之下的子民。」「她一直將香草的臨終疑問放在心上。她認為,香草並沒有錯,錯誤的是創造她的世界,因此她下定決心,創造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
同一章,她赦免了稜鏡魔女,理由是不讓她成為殉難者——這是政治算計,但結果是一個認罪的人活了下來。第十章,她決定大範圍赦免聯邦的底層右翼與普通軍人。
上一篇裡,她寫給芙雷德的兩封信——一封駁回布爾迪亞集中營,一封承認控制不了軍隊的報復——是她最好的時刻。本篇延續了那個質麗:一個真心不想讓種族滅絕發生、真心記得一個狐族少女的最後一句話的統治者。
她記得的方式。
可是我在第九節說過,質麗記得香草的方式,是把香草變成一個政策目標:「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這個目標本身是好的。但本篇在同一章、同一個總督手上,展示了這個目標的執行方式:聯邦被按種族拆成三個總督府,「必要時施行種族遷移政策」,以確保它「永遠難以彌合」;共聯魔法師團被解散;聖階被封侯;進步黨殘黨被「程序正義和歷史宣傳」一點一點消磨。
「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在本篇的具體形式,是一個不再有能力反抗的世界。香草在帝國事變篇裡問的是:「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質麗的回答,是讓弱者不再需要反抗——也讓他們不再有能力反抗。
這個回答不是虛偽的。它是一個統治者能給出的最真誠的回答:我會讓你不必再做那個選擇。它和第三章禮西奈給芙雷德的邀請、第五章神給芙雷德的赦免,是同一種東西:一個不必再做痛苦選擇的世界。
她要點燃神火。
然後是第十章那句話。質麗披上婚紗,說:「總有一天,我計畫點燃神火,親自登臨神座,以神的姿態來永遠守護這個位面!」
我在第十三節說過,這是本書最後的一面鏡子:勝利者接手了失敗者的計畫。這裡想補充的,是質麗說這句話時,同時引用的那句「皇兄生前留下的警言」:「深信自己是國王的國王,比自以為是國王的瘋子還要瘋狂。」
這句話在現實中出自一位精神分析學家(我在下一節談),本書把它放進了二皇子的遺言裡。它的意思是:一個真的當上國王的人,如果他相信國王這個身分是他本質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位置,他比一個自以為是國王的瘋子更瘋。質麗說她要把這句話「鐫刻在靈魂深處」,同時宣布自己要成為神。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是本篇給質麗的最後一個畫像:一個清楚知道權力會讓人發瘋的人,決定去追求最大的權力,並且相信自己會記得那句警告。
她也許真的會記得。本篇讓她在大多數時候都比她身邊的人更有良心。但本篇同樣讓讀者看見,她的信仰已經養大過一次神;她的帝國已經學會了用對手的工具;她的丈夫已經在心裡承認,她可能就是那個操控他的母神。
一張臉。
最後說一個細節。第十章,化妝鏡前,女僕長冰替她塗口紅,她一邊簽政令,一邊說出那些關於「恢復性司法」與「禮西奈會很樂意」的話。「女皇的臉頰」「鮮豔的口紅」「鑽石皇冠」「戴著絲絨白手套的手」——本篇在這一章裡,對質麗的外貌描寫很多,但它們幾乎都指向同一件事:妝。
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裡,把那一篇第三十九章禮西奈宴會上的一句「那是妝。」列進了心中的十章。本篇第十章,質麗在化妝鏡前,一邊被上妝,一邊決定歷史該怎麼寫。
一個在鏡子前被畫上臉的女皇,一個戴著教會畫出來的臉的神。本篇沒有把這兩張臉放在一起,但它們是同一種東西:被信仰者需要的樣子。
十八、現實的影子:一座思想史的博物館
本篇是全書引用最密的一篇。在六萬字裡,我數到的現實思想史指涉,至少有十幾處。這一節把它們整理一遍,並說說哪些用得好。
用得好的。
色拉敘馬霍斯。第七章,威爾斯想起《理想國》裡的智者:正義不過是強者的利益,法律不過是勝者統治的工具。「柏拉圖用了整整十卷書去反駁,也沒能反駁掉牌桌本身。」這一處引用準確,也用得恰當:它出現在一個自稱「絕對力量即正義」的神面前,由一個心底同意她的人想起。而本篇緊接著讓芙雷德在同一章的間章裡,做了柏拉圖做不到的事——不是反駁牌桌,而是在牌桌之外縫了一面針。
榮格與佛洛伊德。第七章,威爾斯說女神的兩面是「聖娼二象性」,女神糾正他:母神面孔是榮格的原型理論,聖娼二象性是佛洛伊德的學說,「你別在那裡隨便亂套理論好嗎?這簡直是對學術的褻瀆!」這是本篇最好笑的一段,而且女神的糾正是對的。本書很少讓威爾斯在理論上吃虧,這一次讓一個瘋掉的神替讀者抓到了他的小錯。
柏林圍牆的法官。第八章,法官對稜鏡魔女說「妳本可以將槍口抬高五吋」——這是兩德統一後審判圍牆邊防士兵時那段著名判詞的變體。本篇的處理很好,因為它讓被告把這個命題翻了過來:在一個聖階可以碾壓國家的世界裡,服從凡人選出的總統,才是凡人唯一的保障。我在第十一節詳談過。
哈貝馬斯。同一場審判,稜鏡魔女的律師就叫哈貝馬斯,威爾斯隨即想到民主死於「瓦解中立客觀的交往理性時」。讓交往理性的提出者,在一個交往理性已死的世界裡替民主辯護,是一個很巧的安排。
理性的狡計。第八章的間章,芙雷德聽完維吉尼亞的糧食數字,想到這場戰爭「遏止了位面被巨鯨吞噬的命運」,問:「這就是威爾斯所說的理性之狡計嗎?」黑格爾的這個概念,說的是歷史透過個人的激情與失敗,達成它自己的目的。本篇用它說出了最冷的一件事:阿萊克修斯的計畫失敗了,而他的目標被這場戰爭實現了。這是全篇用得最準的一個概念。
受壓抑之物的回歸。第十一章,威爾斯想起「受壓抑之物永遠會回歸」,用來描述禮西奈。這是佛洛伊德的基本命題之一,放在最後一頁很合適。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第一章與第九章,威爾斯兩次引用這句話(出自克羅齊),一次用來自嘲(「自然會有無數御用的大儒來為我們的行為辯經」),一次用來攻擊進步主義者的「回溯性構建」。第十章,他在心裡承認「回溯性構建這種東西,可不是只有左翼能用的」。本篇讓同一句話在同一個人身上轉了一整圈,這個安排很好。
值得再想想的。
阿多諾。第十章,質麗先引海德格爾的詩意棲居,接著說:「但是在聯邦集中營之後,寫詩是野蠻的。」這是阿多諾那句「奧斯威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的化用,本篇沒有點名。把海德格爾與阿多諾接在同一口氣裡,本身就有一層諷刺(阿多諾曾嚴厲批評海德格爾的語言),我不確定是否有意。更值得注意的是,阿多諾的原意是一種自我懷疑:文化在大屠殺之後還能不能無辜地繼續?質麗用它,是為了說「永遠記得,是它[身分政治]無情地撕裂了我們的社會」——把一句關於文化共謀的懷疑,變成了一句指認單一罪魁的結論。這個用法本身就是本篇在第十章要展示的東西:勝利者如何回溯建構。如果是有意的,它很精彩;如果不是,它值得調整。
瘋狂的國王。第十章,質麗引用「皇兄生前留下的警言」:「深信自己是國王的國王,比自以為是國王的瘋子還要瘋狂。」這句話在現實中出自拉岡。本書的世界裡住著黑格爾與哈貝馬斯,所以把它放進二皇子的嘴裡也行;但它的意思值得質麗再想一想:拉岡說的是,把一個象徵位置當成自己的本質,就是瘋狂。一個說完這句話、下一句就宣布要成為神的女皇,恰好是這句話的最好例證。本篇也許就是要這個效果。
優美靈魂。第十一章,禮西奈說人道主義是「自視清高、最終卻沾滿鮮血的——優美靈魂」,並問優美靈魂是否必定走向法西斯。我在第十六節談過:照黑格爾原書,優美靈魂是那種為保持純潔而拒絕行動、只評判他人的意識,出路是互相承認與和解;照這個意思,拒絕和解的禮西奈比調和主義者更像優美靈魂。這一處可以讀成禮西奈的論戰修辭,但讀者如果去翻原書,會發現鏡子照反了。
「找個選民聊五分鐘」。第八章,威爾斯想起「反對民主最好的方式,是找個選民聊五分鐘」。這句話在網路上常被掛在邱吉爾名下,出處其實很可疑。放在一個魔法世界的皇帝腦子裡,只說「一句老話」是對的,本篇也正是這樣處理的。
神格。第一章,威爾斯說阿萊克修斯不會滿足於「神格為零或一的準神或半神……至少也是微弱神力」;第七章,惡面的蜜忒菈是「一個神格為零的半神」。這套神格分級,是某個經典奇幻桌上遊戲設定的術語,直接搬了進來。前一篇的評論裡我談過,本書的法術體系大量借用同一套遊戲規則;這裡只是一個小例子。熟悉的讀者會會心一笑,不熟悉的讀者可能會在「微弱神力」四個字前停一下。
一座博物館。
把這些排在一起,本篇像一座思想史的博物館:柏拉圖、佛洛伊德、榮格、黑格爾、海德格爾、阿多諾、克羅齊、拉岡、哈貝馬斯,外加一本《千高原》(第九章,威爾斯說禮西奈能構築出一套「比《千高原》還要晦澀奧妙」的本體論)。
這座博物館大部分展品都陳列得很好。我唯一的保留是它的密度。本篇只有十一章,而它的高潮——第五章神的誘惑——被一段哲學名詞清單打斷:「社會契約論、道德律令、唯我論、主客觀唯心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偶然相遇唯物主義、事件哲學、進化倫理學、權力意志、功利主義、德性倫理學……」這張清單的用意,是說明阿萊克修斯懂一切哲學;但它的效果,是讓讀者從一段寫得極好的台詞(「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裡跳出來,去讀一份目錄。
本篇最好的兩段文字——神的算術,與〈舞台之外〉——都沒有用任何一個哲學家的名字。
十九、凝視(三)與戰鬥
凝視。
前兩篇的評論裡,我各用了一節談凝視。競選聯邦大總統篇,我只建議刪一句;位面的世界大戰篇,我建議刪五六句,並單獨點名了「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
本篇沒有刪。它把那句話的意思,寫成了更明白的兩段。
第二章,防波堤:「此刻,她那柔美的身軀在海風的吹拂下勾勒出動人的曲線,透出一股既惹人憐愛、卻又無比致命的清純性感。威爾斯看得很清楚,這份性感並非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崩潰。」
第五章,芙雷德被提升到九階:「單薄的衣裙被澎湃的魔力貼緊在身上,腰肢盈盈一握,雙腿修長柔美。九階的偉力在這具身軀裡奔流,她卻依然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白瓷,這種力量與柔弱的錯位,比任何刻意的媚態都更叫人心悸。」
這兩段是本書對自己凝視美學的正式陳述:性感來自崩潰;力量與柔弱的錯位比媚態更動人。它們是一種一貫的美學,我不懷疑作者真心這樣看。我的問題仍然和前兩篇一樣:它出現的位置。第二章,芙雷德正在經歷全書最深的一次信念崩潰;第五章,她正在走向她的造物主,去做全書最重的一個抉擇。本篇在這兩個時刻,讓鏡頭停下來看她的腰。
本篇的其他凝視,大多是前幾篇的公式:第三章禮西奈的「飽滿傲人的胸部與深邃誘人的溝壑」,第五章蜜忒菈「散發著母性光輝的豐滿胸脯」與「令人忍不住想要跪伏在她的腳下」,第八章奧蘿菈「挺拔的胸口與纖細的腰肢」、「拍拍飽滿的胸口保證」。
有一處我認為特別不該有。第六章,全書最重的一個動作:芙雷德用劍貫穿了製造她的主人。本篇是這樣寫的:「冰冷的劍刃,精準無誤地貫穿了蜜忒菈那飽滿的胸口。」弒母的一劍,形容詞是「飽滿」。緊接著的長鏡頭寫得很好——銀髮交纏、雙手顫抖、罪惡感與羞恥感——但讀者在進入那個長鏡頭之前,已經被那個形容詞拉出去了一次。
母神的兩張臉。
這一節我想多說一層,因為本篇自己提供了解讀它的工具。
第七章,瘋掉的女神糾正威爾斯:「『母神面孔』是榮格提出的心理學原型理論。」第九章,禮西奈用這個原型解釋位面的權力:「母神,既是仁慈溫柔的孕育者,同時,也是冷酷無情的毀滅者。」本篇的強者幾乎都是女性,她們在政治上被寫成操控者(禮西奈的「大母神結構」、威爾斯懷疑質麗是「操控他的母神」),在外貌上被寫成崇拜的對象(「令人忍不住想要跪伏在她的腳下」)。
我會這樣讀:本書的凝視與本書的性別政治,是同一個母神的兩張臉。一張是渴慕——豐滿的、母性的、令人想跪下的身體;一張是恐懼——暗中操控一切、用擇偶權淘汰男人、把罪孽推給父權的女人。第九章的「左翼男性主義」與第五章的「母性光輝的豐滿胸脯」,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這不是指控,而是一個觀察:本書自己把這個原型說出來了,而它的鏡頭與它的論點,都落在這個原型之內。本書最好的時候——〈舞台之外〉——恰恰是它唯一一次走出了這個原型:芙雷德在那一章裡既不性感,也不操控;她只是一個記得名字的人。
戰鬥。
本篇的戰鬥,比前一篇好。好在它們都有一段關係在裡面。
第四章,威爾斯對禮西奈。這一章的戰術推演寫得很清楚:他不能化身巫妖龍,因為禮西奈的神術對亡靈是致命的剋制;「不朽」不等於「無敵」,只要被殺一次,她就能用歌唱施法不斷壓制他的復活。然後,禮西奈用「頌聖之語」讓他目盲耳聾——這正是上一篇第十九章,她對那頭金龍做的事。本篇讓威爾斯站到了金龍的位置上:陣營被改寫、看不見、聽不見。他活下來,靠的是珊德菈送的時空探測手環與「擒拿掌」。這個回聲是好的,它讓讀者記得上一篇最好的那一章,並讓威爾斯嚐到了那頭龍嚐過的東西。
我對這一章只有一個技術疑問:禮西奈的致命劍氣,第一道被威爾斯「提前恆定的改換運氣」抹消,後續的被「超凡幸運」偏轉。改換運氣是上一篇折命密使的招牌,超凡幸運是奇蹟締造的招牌;威爾斯是怎麼學會的——從亞拉里克的傳承裡?從九階的知識裡?——本篇沒有交代。第六章他又用了折命密使的「轉嫁命運」。一句話就夠。
第六章,威爾斯與芙雷德對蜜忒菈。這是本書規則最繁複的一場戰鬥:雙重九階領域、半步傳奇、絕對零度的冰甲、時間暫停與時空祝福、九階高等解除魔法戒指(上一篇第八章那件戰利品,終於在這裡派上了用場)、位面放逐與十八秒、完全許願術與轉嫁命運。它仍然是一份法術清單,但這一次,清單的高潮是一個人的動作——「我不允許!把她的命運交給我!」——然後是一個長鏡頭。這個比例,比上一篇大多數的高空戰鬥都對。
第七章,詭影。八個人各放一招,女神「極其憋屈地灰飛煙滅了」。我在第七節談過這個自我戲仿:它把「最終頭目」寫成了一個笑話,並讓威爾斯替讀者吐槽了這個套路。作為一場戰鬥,它幾乎不存在;作為一個判斷——歷史的牌桌上只有一種籌碼,而人多就是籌碼——它很準。
整體來說,本篇在戰鬥上找到了上一篇沒有找到的比例:規則服務於一個瞬間,而不是瞬間服務於規則。第四章的瞬間是禮西奈的回望,第六章是「我不允許」與那個微笑,第七章是一場群毆背後的色拉敘馬霍斯。
凝視則沒有找到。本篇最好的兩個瞬間——神的算術與〈舞台之外〉——都沒有一個形容身體的詞;而本篇最重的一個動作,被一個形容胸口的詞打斷了。
二十、小處:連續性與懸線
和前三篇一樣,這一節是一份清單。本篇是全書的最後一篇,所以懸線的性質不太一樣:有些是作者刻意留下的開放結局,有些是修訂時可以順手收掉的線頭。我盡量分開。
連續性
- 辟惡斬。第四章,禮西奈對威爾斯祭出「辟惡斬」。上一篇裡,同一招有「破亂斬」(第七章)與「辟亂斬」(第十二、十九、二十三章)兩種寫法;本篇又多了一種。建議三篇統一。
- 囚徒困境的規則。第三章,珊德菈再次用囚徒困境困住竊星者,本篇的描述是:「一旦雙方選擇相左,便必須承受延長十倍時間的懲罰,也就是整整一百分鐘內,雙方絕對禁止相互攻擊。」上一篇第十八章的規則是:同時不離開則雙倍消耗、最多十分鐘;一離一留則不離開者消耗降為十分之一、延至一百分鐘;困境中攻擊力被壓到一階魔法飛彈的上限。兩處可以對一下。
- 魔法素體的免疫。第五章明言蜜忒菈對「時光、空間與命運三大至高道系」法則免疫,第六章她被兩次空間屬性的攻擊(次元裂解、空間斬)擊殺。第六節已詳談,建議補一句解釋。
- 威爾斯的新法術。第四章他有「改換運氣」與「超凡幸運」,第六章他施展「轉嫁命運」——改換運氣是上一篇折命密使的招牌,超凡幸運是奇蹟締造的招牌,轉嫁命運則是折命密使在上一篇最後一章用過的五階魔法。他從哪裡學會的,本篇沒有交代。
- 稜鏡魔女。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最後,她被威爾斯的死亡一指擊碎;上一篇第十五章她又帶著銀律守護使出現;本篇第八章她站上被告席。三篇都沒有交代她是怎麼回來的。上一篇第三十章提到「妄想在鏡面折射中歸來的鏡影」,或許就是答案;如果是,值得在本篇的審判裡點一句——一個能從鏡子裡回來的人,被判死刑意味著什麼,本身就是一個好問題。
- 間章的編號。第七章的間章叫「間章 舞台之外」,第八章的叫「間章之一 東大陸的重建」。有「之一」而沒有「之二」;第八章後段紫玫瑰宮與天宮的兩場戲,看起來原本也許是之二、之三。建議統一編號,或把「之一」拿掉。
- 章題空格。第四、七、十一章的章次與章名之間是兩個空格,其他章是一個。排版時順手處理即可。
- 「黑蓮」。第八章,珊德菈建議威爾斯把「黑蓮」收入後宮,說她「在還沒有人需要討好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你的人」。這個名字在本篇只出現在這一段;對於沒有讀過(或忘了)她出場那一篇的讀者,值得多給半句介紹。
開放的結局(我認為是刻意的)
- 位面巨鯨。阿萊克修斯登神的理由、芙雷德遠行的目的、珊德菈與威爾斯「帶上我們幾個逃跑」的玩笑,都指向它。本篇讓奧蘿菈說出了最重的一句:「就算是完全體的蜜忒菈女神,神術與魔法的雙傳奇,力量也遠遠不及它。」它是全書最大的懸念,也是本書把芙雷德送出去的理由。
- 禮西奈與重組的末日救贖者。最後一句話就是它。
- 質麗的神火。第十章她說總有一天要「點燃神火,親自登臨神座」;第七章威爾斯把《阿萊克修斯登神術》《萬惡之書》《詛咒之書》收進了自己的空間戒指,說「或許未來總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吧」。登神的方法在皇帝的戒指裡,登神的願望在皇后的心裡,而帝國教會的信仰還在。這是本書留下的最重的一把槍。
- 葬儀之書。第十一章威爾斯把她取出來,打算用她彌補芙雷德離開後的戰力。上一篇她以化身的身分被擊碎,魔導書被封印;她會不會以化身的形式回來、回來時還記不記得那個妹妹,本篇沒有說。
- 禮西奈妹妹的包裹。它在芙雷德的空間戒指裡,沒有拆,跟著她去了異位面。
可以在本篇內部收一下的線
- 三百萬人。本篇只以謊言與史書的形式處理了它。第二節已詳談;如果只能補一筆,我會補在芙雷德身上。
- 那兩個士兵。上一篇最後一章,「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他們是本書最後一次被看見的無名死者。
- 詭影與初曦天使。詭影說她的計畫「還利用了初曦天使的計畫」,本篇沒有再提初曦天使是誰、計畫是什麼。詭影本人在群毆中「神形消散」,但母神信仰的惡面是否會再度寄生,也沒有交代。
- 燭聖的修補。第一章,折命密使說,當年他干擾命運讓威爾斯偷到咫尺之書時,燭聖「發現了這件事,但是她並沒有干預,甚至還修補了可能失誤的地方」。燭聖為什麼這樣做?她是威爾斯的妹妹,也是教廷的主權者;這個選擇牽涉她的全部立場,值得一句話。
- 霍布斯的預言。第八章,霍布斯對芙雷德說「看來妳和我做出了同樣的決定呢」,「他似乎曾經做過某個預言。芙雷德看著他,卻不願去回想他當時說過些什麼」。對於記得帝國事變篇的讀者,這是一個很重的回聲;對於不記得的讀者,它是一個沒有內容的暗示。可以讓芙雷德想起一句就好。
- 威爾斯的暗傷。第十一章,他說要先治好「強行拔高到九階所留下的靈魂暗傷和隱患」。這是本篇唯一一處提到那次血祭在他身上留下了什麼的地方,而它說的是傷,不是帳。
- 奇蹟締造。「這盤我輸了,不過等到權力衰弱的時候,我還會再回來的。」米哈伊爾說友情無法被金錢分化,然後在同一章盤算著「自己經營幾個產業,培植自己的勢力」。這條線是本書對「資本與主權」最後的一個伏筆,也很可能是刻意留下的。
二十一、我心中的十個場景,與四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十個場景
本篇只有十一章,所以這一次我選場景,不選章。按出現順序排列,不分名次。
- 第一章,推託之詞。全帝國的聖階魔法師稱病避戰,有人說自己「養了幾十年的可愛獨角獸突然生了重病」;質麗說:「對於皇帝這個主權者而言,缺乏能夠鎮壓一切的最終暴力,是一件多麼令人感到悲哀的事。」前一篇「聖階是一個階級」的最乾脆的句點。
- 第二章,防波堤。一場被讀了兩次的戲:第一次是一隻溫暖的手,第二次是一句「在」。
- 第三章,邀請。「我親手為妳編織的那條雙面圍巾,妳還留著嗎?」與「一直獨自思索正義到底是什麼,一定很累吧?」禮西奈回到了會說話的禮西奈。
- 第四章,回望。「原來,要被歷史淘汰掉的人,是我呢。」然後,在踏入虛空的前一刻,她最後深深地回望了一眼芙雷德。
- 第五章,算術。「這不是我的正義,芙雷德莉卡,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以及那張在芙雷德眼前重疊的臉,和那句「妳還記得那個夜晚嗎?」
- 第六章,「我不允許!」威爾斯替她接下完全許願術;她沒有回頭;一個長鏡頭,一個原諒的微笑。
- 第七章,牌桌。「歷史的牌桌上從來只有一種籌碼。」「廉價的意思是,它便宜到誰都用得起,包括他自己。」威爾斯最完整的一次信條。
- 第七章,〈舞台之外〉。兩個問題,三個搭舞台的人,一面歪斜的刺繡,一個沒拆的包裹。「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全書最好的文字。
- 第八章,兩個房間。一個是法庭:「妳本可以將槍口抬高五吋!」「這難道不比所謂的私人良心重要得多嗎?」一個是紫玫瑰宮:「你們帝國也在聯邦特區搞了一次血祭,那一次又怎麼說?」同一章裡,一個認罪的人被赦免,一個缺席的人被遺忘。
- 第九章,三則訪談。「可是她問我們累不累。三十年了,沒有人問過。」「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她說得是真的。」「這年頭,認真對你說話的人不多了。」
如果只能再加一個,我會選第十章的化妝鏡前:口紅、政令,以及「他們一定會非常樂意且欣慰地接受這個結果的」。
四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這些不是「必須改」的地方,而是我讀完之後,覺得最值得作者再掂量一下的選擇。
第一,三百萬人。第二節已經談得很多,這裡只給一個具體的建議:第八章的間章裡,維吉尼亞說完「運送的口糧也只夠三百萬人」,芙雷德想到了理性的狡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就在這裡,讓她想起那兩個士兵——「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前一秒還在互相射擊。一行就夠。本篇讓她成為全書唯一一個記得名字的人;她應該至少記得,有兩個人,她連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第十一章,芙雷德問「我,真的做錯選擇了嗎?」,威爾斯說「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第十五節談過,這句話與第五章神的赦免、第八章質麗對香草的判語同一個句型,也正是第七章芙雷德要求他不要給的那種答案。我有兩個建議,擇一即可。其一,讓威爾斯守住他自己在第七章訂下的規矩: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他可以說:「妳問的,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或者:「弄髒手的是妳,也是我。」其二,保留那句溫柔的話,但在「是這樣嗎……」之後,給芙雷德一個動作——她把手伸進空間戒指,碰了一下那個沒拆的包裹,然後才走進次元門。讓讀者知道她接受了安慰,但沒有交出那一面的針。
第三,凝視。第十九節已經列出具體的句子。本篇最需要處理的是兩段自我陳述:第二章「這份性感並非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崩潰」,第五章「這種力量與柔弱的錯位,比任何刻意的媚態都更叫人心悸」。這兩段的後半都有很好的意象(脊梁第一次彎下來,風才得以穿過她;九階的偉力在一件白瓷裡奔流),只要刪掉前面那半句關於性感與媚態的話,它們就會從凝視變成描寫。
第四,兩段多餘的話。一段是第九章威爾斯對著空書房的獨白(「女性主義者向來就是這副德性……保進步的守嘛!」),它沒有聽眾,語彙來自現實網路,而且削弱了它前面那三則訪談;建議壓縮到兩三句,或者給它一個會回嘴的聽眾。另一段是第五章神的台詞之後那張哲學名詞清單(「社會契約論、道德律令、唯我論……」),它打斷了本篇最好的一段反派台詞;建議刪掉,讓「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直接接上「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了」。
還有一處不在這四點之內,但我想單獨提一句,就像前兩篇的評論裡我各自單獨提過一句那樣。
第六章:「冰冷的劍刃,精準無誤地貫穿了蜜忒菈那飽滿的胸口。」
我只建議刪掉一個形容詞:「飽滿」。
這是全書最重的一個動作: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女兒,用劍殺死了製造她的母親。它不需要任何一個關於那具身體的形容詞。刪掉之後,這一句會變成:「冰冷的劍刃,精準無誤地貫穿了蜜忒菈的胸口。」——然後是那個長鏡頭,那兩頭交纏的銀髮,那個原諒的微笑。一切都還在,只少了一道把讀者拉出去的目光。
結語:一尊蒙眼的雕像,與一面歪斜的針腳
最後一章,送別的廣場上有一尊雕像。
「漫天飛舞的白鴿劃破蔚藍的長空,那座被蒙住雙眼的正義天使雕像,依然如舊日般靜靜地矗立在廣場中央,宛如歷史無聲的見證者。」
上一篇的第九章,威爾斯站在同一尊雕像前想過:「若是正義天使真的願意撕下眼罩、張開雙眼看清這個世界的骯髒與殘酷,她一定會變得像禮西奈那樣,徹底墮落成對世界絕望的歷史天使吧。」
到了全書的最後,那位撕下眼罩的歷史天使在暗處,帶著「純粹到令人戰慄的恨意」繼續戰鬥;那尊沒有撕下眼罩的雕像,留在帝國議會的廣場上,「宛如歷史無聲的見證者」。一個看見了一切的人,選擇了毀滅;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被當作見證者。
而真正睜著眼睛的那一個,在同一個早上,走進了一道幽藍色的次元門,離開了這個位面。
四個問題。
這是我為這本書寫的第四篇長評。每一篇的結語,我都留了一個問題。
帝國事變篇留下的是一個判準:誰搭舞台、誰登台;誰寫帳單、誰付帳;誰讓血沾在別人手上、誰自己走進血泊。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留下的是:在一個所有人都搶著把自己的話貼到最上面的時代,誰還願意蹲下去,讀最後一行?
位面的世界大戰篇留下的是:誰拿著鏡子,誰被照?
本篇,全書的最後一篇,替這三個問題各給了一個回答,而三個回答都來自同一個人。
第七章,芙雷德站在斷崖上,說出了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皇帝、禮西奈、威爾斯,三個搭舞台的人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然後你們就都是乾淨的。而弄髒手的是我」。她沒有替任何人開脫,也沒有替自己開脫。
同一章,她回答了第二個問題。她記得希爾薇扣在鐵欄上泛白的指節,記得香草的虎牙在死亡中褪回原樣,記得禮西奈騙她說自己十根手指都扎成了血洞,記得一扇鎖斷了的門。那個神可以安排她遇到的每一個處境,「但是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蹲下去讀最後一行,就是這件事:記得那些沒有被寫在最上面的人。
第五章與第七章,她回答了第三個問題。在原界,她看見神的慈愛面孔與威爾斯的冷酷面孔重疊;在斷崖上,她問威爾斯「那個樣子的我,也在你的計算裡嗎」,而他說「在」。她是那面鏡子,也是第一個讓鏡子裡的人說出實話的人。
一個沒有被回答的問題。
本篇自己,也留下了一個問題,我認為它沒有回答。
那是本篇的篇名:受壓迫者的血祭。
本篇讓三個人說出了這個篇名的意思——禮西奈、威爾斯、質麗——而三個人都同意:死者是地基,受壓迫者的血是每一種秩序的奠基禮,贏的一方拿到回溯建構的權力。本篇也讓讀者清楚地看見了,這個奠基禮在本書的最後是怎麼舉行的:特區的三百萬人,在一個被證明是謊言的聲明裡被記在折命密使頭上,在一部帝國機關印行的史書裡被淡化、被美化,在一場有七天連假的婚禮之後,被所有人遺忘。
本篇看見了這一切。它的敘事者兩次替讀者留了門:「至少,在勝利者將要寫下的史書裡,會是這麼記載的。」「至少,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是這麼寫的。」可是它的角色們——包括那個記得名字的魔導書——沒有一個人走出那扇門,回頭去看特區。
所以這本書最後的樣子,是這樣的:它清楚地知道勝利者的史書怎麼印出來,並且讓讀者看見了印刷廠;但它的主角住進了那本史書,它的女主角帶著她記得的名字離開了,而那三百萬個沒有名字的人,留在了唯一記錄過他們的地方——那本他們被淡化的書裡。
書名。
最後一章的章題,是全書的書名:〈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這個書名有兩個主角。本書讀到最後,我才看清楚他們各自得到了什麼。少年魔法師得到了一切:九階、帝國、皇冠、一位女皇、一位青梅竹馬的側室、一本新的魔導書、晉升傳奇與遊歷諸位面的未來。空間魔導書得到了一條圍巾的其中一面、一個沒拆的包裹、幾個名字,以及一句「錯的是這個世界」。
他得到了歷史;她得到了記憶。
本書最誠實的地方,是它沒有假裝這兩樣東西一樣重。它讓少年魔法師贏,讓讀者看見他怎麼贏,然後讓他在化妝鏡旁意識到自己的雙重標準,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度過餘生」。它讓空間魔導書輸——輸掉她的主人、她的信念、她的朋友、她的契約——然後讓她在所有劇本之外,保存了一小塊自己縫的東西。
第十一章的夜裡,全書最不相信人性的那個人,在皇帝的寢室裡想:「芙雷德……她是比我們這種被意識形態鬥爭異化的歷史機械,還要真誠許多的人類。」
這是本書最後的判決,而我同意。
她走的時候,脖子上應該還繞著那條圍巾。一面是禮西奈的,針腳細密,花紋如春水漫堤;一面是她自己的,歪斜生澀,拆過又重繡,一朵勉強認得出來的曼陀羅花。
那一面的針,是她自己拿的。
我希望她在那些未知的位面裡,偶爾會把手伸進空間戒指,碰一碰那個沒拆的包裹;也希望她有一天會想起,在一座她曾經住過、被她的第二個主人用來換取九階的城市裡,有兩個士兵,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前一秒還在互相射擊,下一秒就散成了紅色的光塵。
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她是唯一一個看見過他們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