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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鏡子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位面的世界大戰篇長評

6.0 萬字

評論範圍:完成本「位面的世界大戰篇」第一章〈重新返回帝國〉至第三十一章〈末日救贖者的真相〉,含第七章內的間章〈拷打比安卡〉,正文約十五萬字。帝國事變篇與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人事作為前情背景使用;「深入知識集苑篇」與其他篇章、任何設定資料皆未參照。第三十一章以「知識集苑」的線索支撐轉世的揭露,這部分我無法評估,下文涉及處會註明。

文中引文皆出自本篇,括號內標章次。


序:兩面鏡子

讀完這一篇,留下來的是兩面鏡子。

第一面在第十七章。帝國邊陲的橡木谷,安息日的教堂裡,一頭自稱「自然女」的二階憎美魔用生鏽的農用鋼叉挑死了老婦人、挑飛了牧師的頭,正要對金髮的村姑莉莉婭落下最後一叉。一個侏儒擋在鋼叉下面:煉獄騎士團的百夫長雷吉爾。他沒有舉錘,而是從腰間的戰術囊裡掏出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精鋼戰術鏡」,舉到惡魔眼前:「直視你的本質,怪物。」鏡子裡是一坨爛肉,惡魔崩潰了:「這不是我!我不醜!我不胖!我這是拒絕男凝!你們都在騙我!這鏡子是父權的幾何學構造!!」然後雷吉爾一錘鑿穿牠的膝蓋,再一錘鑿穿牠的下巴。

第二面在第三十一章,最後一章。聯邦首都特區的廢墟上,威爾斯答應了一筆交易:用特區一半的人口,三百萬條命,換自己從七階一步跨到九階。血祭陣從地鐵隧道裡亮起來,「前一秒還在互相射擊的兩個士兵,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同時停下了動作,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變化,人就散成了紅色的光塵,往天上飄」。芙雷德跌坐在瓦礫間,看著那些光塵流過自己身邊,流向高空中的少年。「她茫然地看著威爾斯,看著他接住那些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這兩面鏡子之間,就是本篇的全部。

第一面鏡子是本篇舉給敵人看的。它很響,很殘忍,而且有效:敵人在自己的倒影前碎掉了。第二面鏡子是本篇——也許是不自覺地——舉給自己的主角看的。它很安靜,只有一句話,而且主角沒有看它。他看的是從地底湧上來的力量,是自己胸口的九階經驗水晶,是剛斬殺的海因里希和即將斬殺的葬儀之書。然後他把那本被封印的魔導書「隨手扔進了空間戒指」,心裡盤算著,萬一哪天芙雷德真的離開他,這還能當一張新的底牌。


還有一個數字,要在開頭說。

本篇的第一章,是一份名單。珊德菈翻著小冊子,向威爾斯報告前一篇末尾那場「黑死疫病」的帳:大使館遣散名單三十七人,當夜出城的二十六個,留在城裡等天亮的十一個;疫雨落在後半夜,死了七個——兩個折回宿舍拿行李的女僕,五個「死在驛車行外的木長凳上」的衛兵,因為車行要等天亮才開門。威爾斯執筆不停:撫恤按最高標準,發雙倍。「還有呢。」

「還有一個,不在名單上。」

拉娃莊園的三號家政女僕,被拒付資遣費,被全國女僕協會列進黑名單,弟弟住在聖露慈善醫院的三等病房,銀鎖當掉了,湊不出路費。疫雨那一晚,她在病房裡陪床。「三等病房的木窗老舊,關不嚴。」芙雷德問:「她叫什麼名字?」珊德菈說:「莊園的薪資帳冊上,從頭到尾只寫著『三號』。」

威爾斯說:「還有呢。」「沒有了。」「那就這樣。」

本篇以一次極其精確的數數開場:三十七、二十六、十一、七,外加一個名冊之外、只剩編號的人。它以一次極其不精確的數數收場:三百萬,在一道紅光裡,連「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都只是兩個士兵。中間的三十章,是數字一路變大、而數數的人一路變少的過程。

我把這篇評論叫做〈一面鏡子〉,因為本篇最好的地方,是它把整場世界大戰寫成了一座鏡廳:聯邦的每一樁罪行,在帝國那一側都有一個較小、較體面、但形狀相同的倒影;而最後,主角自己走進了鏡子裡。本篇最弱的地方,是它把鏡子舉得最高、最亮的那一次,對準的是一群被寫成惡魔的女權主義者。


先交代一下故事。

黑死疫病之後,威爾斯以聖階「世界之夜」的身分回到帝國。質麗女皇以魔導投影接見他,婚禮再度延期;他在二皇子的石塚前灑酒,在蓮華的墓前和她的亡魂吵了一架,回西大陸故鄉向妹妹燭聖取來九階神術卷軸,接著帶芙雷德闖進亡靈之地月之潮汐,收服亡靈騎士與報喪女妖,捕獵一整支亡靈師團,把魔力的無盡泉源「月的象徵」拖進自己的半位面。同一時間,聯邦的海因里希宣布例外狀態,以「歧視公民罪」清洗進步黨,按得票率下達殺人指標,把「七種人」送進末日救贖者看管的集中營;拉娃與招娣死在那裡,靈魂被禮西奈送進深淵,換來一份與惡魔的盟約。

一年後,戰爭從布爾迪亞突出部的一名「意外走失」的士兵開始。聯邦以心靈共聯師、有限許願術與惡魔軍團連破帝國兩道防線,在佔領區開設血祭集中營,近百萬、又兩百萬帝國平民被獻給深淵;禮西奈以聖階魔法「裁定罪惡」把惡魔的陣營改寫成「守序善良」,讓帝國的一切神術與善良武器失效。帝國以游擊戰、煉獄騎士、威爾斯的亡靈軍團與御衡者珊德菈的「囚徒困境」苦撐,在帝都門前擊潰聯邦最後的戰略總攻,隨即反攻,一路打到聯邦特區。

在特區上空,海因里希帶著芙雷德的姊姊「葬儀之書」現身,揭開末日救贖者的真相:他們的神,正是當年製造芙雷德的阿萊克修斯;這場世界大戰,連同所有的血祭與惡魔,都是為了替他的「邪魔登神」湊足「天文數字般的苦痛指標」。芙雷德的信念崩塌,魔力死寂。必死之際,末日救贖者的折命密使倒戈,告訴威爾斯他是亞拉里克的轉世,並獻上藏在特區地鐵裡的血祭陣。威爾斯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對不起了,聯邦人。」三百萬人化為光塵;他升上九階,殺死海因里希,擊碎葬儀之書。


我的總評先說在前面:

這一篇是全書目前為止最冷、也最對稱的一篇。它最好的地方,是對稱本身:集中營與「保護性監視」、血祭與苦痛精華、「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與「聯邦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處決戰俘與處決戰俘——幾乎每一樁暴行,都在戰線的另一側找得到它的倒影,而本篇讓讀者自己去找。它最有原創性的發明,是把龍與地下城式的「陣營」寫成一種可以被偵測、也可以被改寫的物理事實:當一個人有權改寫誰是善良的,一切針對邪惡的武器就同時失效了。這是我讀過對「意識形態濾鏡」最乾淨的一次奇幻化。它最好的文字,屬於那些沒有名字或只有名字的人:一個從吹牛新兵變成戰俘處決者的約翰,一個在解放演說中被擊碎勳章的少校,一個打空了手槍還在發抖的小女孩,一個「恐懼已經被聖階魔法師從腦子裡拿走了」的傳令兵。

它的問題也同樣清楚。第十六、十七章把前一篇最具爭議的那條線推到了極端:女權主義者的靈魂真的變成了惡魔,醜陋真的成了世界規則的一部分,而打敗牠們的方法是一面鏡子。凝視的問題比前一篇更重,而且集中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芙雷德信念崩塌的那一刻,被形容為「清純至極的性感」。本篇最重要的兩段關係——芙雷德與禮西奈、芙雷德與她的姊姊——在重逢時都只剩下一場打鬥。而全篇最重大的道德抉擇,三百萬條命,只佔了十幾行,隨後本篇以「一個血淋淋的句點」收尾,好像帳已經結清了。

用一句話說:這一篇最好的時候,是讓鏡子轉向自己;最弱的時候,是把鏡子只舉給敵人看。

下面分二十節細說。前幾節談結構與本篇的幾個核心手法,中間談人物與世界,後幾節談公平性、現實的影子、戰鬥與規則、凝視與小處。和前兩篇一樣,這篇評論很長;本篇值得被認真對待,因為它在最後一章做了一件很少有網路長篇敢做的事,而那件事的份量,本篇自己還沒有接住。


一、骨架:五段、兩種鏡頭,與一個遲到的第一槍

以章為單位切,本篇可以分成五段:

段章次約字數主線
一 戰前第一~九章5.1 萬黑死疫病的帳、女皇、陵墓、故土、月的象徵、聯邦大清洗、尋找援軍與拷打比安卡、亞拉里克的遺產、前哨任命與草莓醬
二 開戰第十~十五章2.5 萬走失的士兵、約翰、玉礦市與心靈共聯師、議長與世界樹的交易、黑鴉爵士對奇蹟締造、瓦倫丁之死、血祭集中營
三 惡魔與防禦第十六~二十二章3.3 萬進步惡魔、橡木谷、囚徒困境、斬殺金龍、喬治、艦隊決戰、圍巾與麵包師傅
四 僵持與轉折第二十三~二十七章1.7 萬對決禮西奈、亡靈軍團、三角洲部隊、聯邦的異樣、帝都門前
五 反攻與真相第二十八~三十一章2.4 萬毒氣互投與約翰、出手反攻、再臨特區、三百萬

十五萬字,比前一篇短了一半多。但比例很有意思:全篇三分之一的篇幅,是在第一槍響起之前。

前一篇的推進邏輯是「反噬」:文化派的每一次勝利,都是存進禮西奈帳戶裡的一筆款。本篇的推進邏輯不同,我會稱之為「對映」:前半篇的每一項安排,都會在後半篇找到它的倒影。第一段是整篇的鏡框——黑死疫病的七個死者,對映最後一章的三百萬;聯邦的清洗與集中營(第六章),對映帝國佔領區的血祭營(第十五章)與帝國軍部提議的布爾迪亞集中營(第十二章);月之潮汐裡收服的亡靈(第五章),對映第二十四章那座把自己城市的苦難煉成魔力補給的「煉金工廠」;比安卡口中拉娃的「指標」(第七章),對映阿萊克修斯的「苦痛指標」(第三十章)。第一段的功能,是把所有的鏡子先擺好。

這個設計是好的,但第一段也確實太長了,而且長在不該長的地方。第五章的月之潮汐遠征與第八章的亞拉里克遺產,加起來一萬一千多字,基本上是一趟「刷寶」:二十天捕獵地縛靈、蝙蝠天鬼、獵魂者,「簡直就像是在收集某種詭異的寵物圖鑑」;烈焰風暴燒熟的蟲子「散發出了一股濃郁的烤蛋白質香氣」;然後是一份戰利品清單——九階高等解除魔法戒指、祕法塑魂冥想法、七張空白書頁、閃電束與絕對零度的學習路徑、化身封印術與化身混亂術。這些東西後來幾乎都用上了(混亂術在最後一章救了命),所以它們不是廢筆;但它們被寫成清單,而不是被寫成事件。讀者在第八章讀到的,是一個角色的背包在變重,而不是一個人在變化。

真正讓第一段站得住的,是夾在刷寶之間的三章:第一章的名單、第三章蓮華的亡魂,以及第六章的清洗。這三章各自回答了一個問題——疫病的帳誰來記、威爾斯是什麼、聯邦會變成什麼——而且都答得很好。我會在後面幾節分別細談。


兩種鏡頭。

本篇的戰爭,是用兩種鏡頭交替拍的。

一種是高空鏡頭:聖階對聖階。第十三章黑鴉爵士對奇蹟締造,第十八章威爾斯與芙雷德二打一,第十九章禮西奈斬殺金龍,第二十一章兩位海洋聖階操縱洋流,第二十三章對決禮西奈,第二十九章菌菇與處刑人,第三十一章海因里希與葬儀之書。這些章節的語言是法術名與附魔名:「高等破敵邪惡、暴擊深殘、破甲銳化以及迅捷」,「每六秒頂多也只能詠唱一個魔法」,「十一公里」。

另一種是地面鏡頭:凡人對凡人。第十章與第十一章的約翰,第十四章黑鐵城廣場上的瓦倫丁與雷澤,第十七章橡木谷的教堂,第二十章喬治與席拉,第二十四章被正義惡魔一巴掌拍碎的隨軍牧師,第二十五章打空手槍的小女孩,第二十七章那個報完「三號陣地失守,七號陣地失守」就被馬刀劈開的傳令兵,第二十八章的雷諾少校。這些章節的語言是泥土、尿騷味、不點火的菸斗、半塊發黑的硬餅。

兩種鏡頭的品質差距很大。高空鏡頭裡,只有第十九章是真正好的(我會在第十七節細談它為什麼好);其餘大多是一份法術表在互相抵銷。地面鏡頭則幾乎每一段都好,其中幾段是全書最好的戰爭文字。這個落差本身就是一個判斷:本篇最擅長寫的,是被戰爭碾過的人;最不擅長寫的,是碾人的那些存在彼此之間的較量。

這也解釋了本篇最大的結構問題:它的高潮是在高空發生的。第二十三章芙雷德與禮西奈的重逢、第三十章葬儀之書的揭露、第三十一章三百萬人的抉擇,全都發生在聖階的天空裡,也全都用高空鏡頭的語言來寫——法術、戒指、階位、抵銷。本篇把最重的東西放在它最不擅長的鏡頭下面。唯一的例外,正好是本篇最好的一段:三百萬人化成光塵的那一刻,鏡頭終於降到地面,降到芙雷德坐著的那堆瓦礫上。


遲到的第一槍。

再說一件小事。本篇的戰爭,從第十章才開始;而第十章的第一槍,是這樣響的:一名隸屬於聯邦的布爾迪亞籍士兵在夜間巡邏時「意外走失」,聯邦要求越界進入帝國實際控制的爭議地帶搜索,帝國拒絕,朝天鳴槍,對面早有預謀般以排槍還擊。

這段寫得很克制,而且很準——熟悉二十世紀史的讀者都知道這一幕的原型。但它也點出了第一段過長的代價:當讀者終於聽見第一槍時,已經讀了五萬字。本篇在第九章用了整整一章寫威爾斯與珊德菈的帝都美食巡禮,那一章有本篇最重要的一段政治論述(珊德菈的「誰鬧得最兇就聽誰的」),也有全篇最溫柔的一瓶草莓醬;可是它和第八章的刷寶、第七章的尋找援軍連在一起,讓戰前的等待顯得沒有張力。帝國事變篇的戰前是一場倒數;本篇的戰前是一場採購。

我的建議是把第五章與第八章壓縮成一章,把戰利品從清單改成一兩個場景——讓讀者看見化身混亂術的卷軸被拿起來時,芙雷德那句「會遇到……主人當年製造的姊妹們嗎?」,而不是看見七張空白書頁。那句話是本篇最重要的伏筆之一,它現在被埋在一堆九階材料底下。


只有一條戰線。

本篇叫「位面的世界大戰」,但讀者看見的戰爭,幾乎只有一條戰線:帝國對聯邦。另一半的世界大戰——燭聖以十字軍之名統合教廷、對抗西大陸的反教廷聯盟、末日救贖者與月之潮汐的亡靈君主——在本篇裡只以情報的形式出現過幾次:第十章一段,第二十七章一句(教廷「在防禦戰中站穩了腳跟」),以及第三十章聯邦「依然源源不絕地向西大陸輸送著巨量援助」。這個取捨本身沒有錯,一部小說不可能拍下整個位面;但它讓篇名承諾的東西與讀者得到的東西之間有一段落差。更重要的是,第三十章的真相說,這場「席捲整個位面的世界大戰」全部是為了替海底的血祭陣填滿苦痛指標——那麼西大陸的死者,也在那張帳上。本篇讓讀者看見了帝國與聯邦的屍體,卻沒有讓讀者看見另一半。如果本書之後還有機會回到這場戰爭,西大陸值得至少一個約翰。


二、收帳:七個人、一個「三號」,與前一篇的懸線

我在前一篇的評論裡,列過一張威爾斯的帳:他經手了那一篇大多數的傷害,卻一再站上審判席;他遣散大使館時,三十七人裡有十一個「那天夜裡還睡在特區屋簷下」;我也問過那位揭穿拉娃的女僕,後來怎麼了。我建議的是:不必讓威爾斯懺悔,那不像他,但要讓帳至少被他本人看一眼。

本篇的第一章,就是那一眼。

它的形式選得極好:一份報告。珊德菈不帶評論地唸數字,威爾斯不帶表情地聽。三十七、二十六、十一、七;兩個女僕、五個衛兵;女僕是「折回宿舍拿行李的那兩個」,衛兵是「死在驛車行外的木長凳上,車行要等天亮才開門」。每一個細節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這些人為什麼沒走?答案全是最平凡的理由——行李、車行的營業時間、沒錢。威爾斯的回應是行政式的:「名單放下。撫恤按衛兵陣亡的最高標準發,發雙倍。」然後他說「還有呢」,而珊德菈說出了那個不在名單上的人。

這一段的每一個零件,都來自前一篇:拉娃的書房、竊聽、女僕的弟弟、三等病房、銀鎖。前一篇把她寫成一個揭穿進步黨的人;本篇讓讀者知道,揭穿之後,她被拒付資遣費、被列入黑名單、湊不出路費,然後在疫雨落下的那一晚,坐在一扇「關不嚴」的木窗旁邊。威爾斯的疫病沒有挑人。它挑中的,正是前一篇裡被他當成棋子用得最好的那一個人。

芙雷德問名字。帳冊上只有「三號」。

然後是本篇最冷的三句話:「還有呢。」「沒有了。」「那就這樣。」芙雷德「像是在木然複述一句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這下,聯邦人真的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囉。」威爾斯始終沒有抬頭,筆尖發出「沙沙的、冰冷而極具節奏感的聲響」。

我認為這是全書最好的章節開場之一,理由有三。第一,它讓帳被看見了,但沒有讓威爾斯變成另一個人——他聽了,記了,照發撫恤,繼續寫字,這完全是他。第二,它把前一篇結尾那句最殘酷的話(「沒有一個是無辜的」)交給芙雷德複述,讓那句話在一個具體的死者面前發出空洞的回音,比任何反駁都有力。第三,它把「數數」這個前一篇最好的手法,第一次轉過來對準了數數的人。前一篇裡,威爾斯數別人:數母碑上的行數、數停電之夜的零、數辯論台上椅子的傾斜。本篇第一章,是別人在數他。


本篇還收了前一篇的好幾條懸線,大多收得有心。

拉娃與招娣的死。前一篇讓拉娃在第五十章坐進高背椅、拒絕流亡,然後在畫外消失;招娣則是「下落不明」。本篇第六章,禮西奈把一顆填滿的靈魂水晶送到深淵第五層,霸烙魔領主一一鑑定:「這個叫招娣的靈魂,我會將其淬煉成具備強悍戰力的高等憎美魔狂戰士!這個叫拉娃的靈魂……高等蛾魔指揮官!」讀者這才知道她們死在清洗裡。這個揭露方式很冷,也很本篇——兩個前一篇的核心人物,她們的死亡通知書,是一張惡魔的驗收單。我在前一篇的評論裡說拉娃值得一場自己的最後一幕;本篇給她的,是一行被鑑定的字。這仍然是畫外,但至少不再是空白。

招娣的傷口。這是本篇收得最用心、也最讓人矛盾的一條。前一篇第三十三章,芙雷德說過一句關鍵的話:「她在走進那扇門之前,一定真的被什麼東西傷害過。」前一篇拒絕給讀者看那個傷口;本篇第七章的間章〈拷打比安卡〉終於給了:招娣是農業共和國的第七個女兒,父親為了生兒子一連生了八個,她和弟弟是雙胞胎,「弟弟生病時全家人照顧,她生病時乏人問津。她聰明敏銳,上了小學就被迫打工,她弟弟愚笨無能卻能被全家供養到私立大學」。芙雷德聽完,說出了本篇對招娣最溫柔的一句話:「所以她故意理平頭、留腋毛……她是想要去性化,變成她弟弟的模樣嗎?」以及:「也許招娣一直是一位渴望公平對待、渴望受到寵愛的小女孩而已。」

這正是我在前一篇評論裡希望看到的東西:一個場景、一個人、一件事,讓她的憤怒有一個具體的來處。它讓前一篇對招娣的所有描寫都有了第二種讀法。可是我必須指出兩件事。第一,這個傷口是由比安卡轉述的——一個被拷問的、自承是間諜的、在前一篇裡與招娣處處對立的人——而且是在招娣死後。招娣自己從來沒有機會說出這件事。第二,本篇在給出這個傷口九章之後,就把它熔掉了:第十六章,那頭高等憎美魔狂戰士「或許曾是一個名叫招娣的女權主義革命家,但在深淵的靈魂熔爐中,無數女權主義者的靈魂與之融合。如今的牠早已失去了招娣的自我認同」。牠拿著一把「騸男大剪」,喊的是「諸君——我喜歡戰爭!」。第七個女兒的那一頁,成了一頭怪物的前世。這一點我放到第六節細談。

拉娃的指標,麥銀農的報價單。同一個間章也補完了另外兩人。拉娃推動廢奴、廢罩袍、女性就業,婦女難產死亡率、女性小學就讀率、性別薪資結構——「超標達成」;可是「因為她敢動別人的碗……保守派的平均壽命、勞動時長以及危險勞動死亡率,這些數據被她排到後面的順位,甚至刻意打壓」。芙雷德問:「為了她心中的一點指標,犧牲別人的一百點指標嗎?」麥銀農則是「真正的扶弟魔」,黨內撈的錢匯給家人,在弟弟結婚時寫信勸新娘少看文化派的書。芙雷德的判語是本篇最好的短句之一:「那不是信仰,那是一張報價單。」

這三個人物的補完,方向不同:招娣得到了同情,拉娃得到了批評,麥銀農得到了揭穿。這個分配是公平的——它讓進步黨的三位核心人物不再是同一種人。我唯一的疑慮是轉述者:三個人的內心,全都來自同一個被拷問者的口供。本篇在間章末尾讓芙雷德對比安卡說:「這不是她們作惡的理由!也不是妳的!」這句話很好,但它也讓人意識到,讀者對這三個人的最終認識,是在一間審訊室裡、由一個想活命的人提供的。

霍克特。前一篇的第三章,有一個罵芙雷德該被吊在路燈上的青年軍官,是稜鏡魔女的弟弟;我在前一篇的懸線清單裡提過他。本篇第十章,他回來了:少校,騎一匹獨角獸,因為進步黨毀了聯邦馬業而「只能孤身一人發號施令」。一名士官問他,把屍體收集起來交給末日救贖者血祭,「這樣做真的正確嗎?」霍克特說:「為了自由與平等,為了消滅專制帝國,這是必要的犧牲,他們的屍體能夠召喚更多惡魔,讓更多聯邦人得以存活下來,這才是對祖國最有利的手段。」這是一個很好的回收:他的姊姊被威爾斯的死亡一指擊碎,他自己成了一個用威爾斯的邏輯說話的人。(至於那位姊姊,第十五章又帶著銀律守護使出現了。本篇沒有交代她如何從死亡一指下回來;第三十章列舉高等戮魂能剋制的不朽者時,提到了「妄想在鏡面折射中歸來的鏡影」,也許那就是稜鏡魔女的答案。)

死亡之環。前一篇第二十四章,珊德菈從掮客屍體上搜出一本黑皮冊,記載三家空殼商會收購廢棄地鐵支線,十幾個節點連成「一個尚未閉合的死亡之環」;我在前一篇的評論裡提醒過,它出現後有二十七章沒有再被碰過。本篇最後一章,折命密使說:「還記得地鐵誣告案嗎?從那時候起,我就透過末日救贖者的龐大資金網,暗中收購了整個特區的地鐵系統!」這條線收得很漂亮——而且收得很殘忍:那座環,最後是由威爾斯點頭啟動的。

黑死疫病的街區。最後一條,也是最小的一條。第三十章,威爾斯飛臨特區上空,俯瞰那些他曾經走過的地方:進步黨的莊園、地鐵站、馬術中心、偶像巨蛋、共聯石碑廣場、神川大學、大使館舊址——「還有那片,因為他親手釋放的黑死疫病,至今仍淪為無人死城的荒蕪街區」。這是本篇裡威爾斯唯一一次,在自己的內心裡想起那片街區。他接著想的是:「如果今天被戰火吞噬的是帝都,那些承載著我們回憶的角落,也會像這樣化為灰燼吧。」

這個念頭很像威爾斯:他想到了,然後把它轉成了對帝都的擔心。而下一章,他親手讓特區又少了三百萬人。


三、數數(二):從七個到三百萬

前一篇評論裡,我把「數數」當成那一篇最好的手法:母碑的第四十一行與第兩百三十一行,停電之夜廣場上的「零」,十二張椅子的傾斜方向。我說那些數字替每一個宏大議程開出一張帳單,並在最右邊一欄寫上「誰付錢」。

本篇也在數數,而且數得比前一篇多。但如果把全篇的數字按出現順序排成一列,會看見一件很可怕的事:數數的功能變了。


第一章,珊德菈數的是人:三十七、二十六、十一、七,兩個女僕、五個衛兵、一個「三號」。每一個數字都附帶一個理由——行李、車行的營業時間、湊不出的路費。這是前一篇式的數數:數字是為了讓人被看見。

第六章,數字開始換主人。海因里希的肅反,對「女權、動保、環保、龜男、帝國特務、仇恨言論媒體幹部、反自由平等組織頭子」這七種人實行「殺、關、管」,並且「按進步黨得票率定指標:金融國百分之五、工農國百分之三」。幕僚替他算帳:聯邦每年出生與移民六百萬,若每年殺八百萬,四十年後人口少三分之一。海因里希的回答是:「聯邦有兩億五千萬人,殺一半剩一半,我怕誰去!」以及:「在特區這樣的大城市,今年第一個執政月內,恐怕需要處決兩三萬人才能解決問題。」這是用來殺人的數數:數字先於人存在,人是為了填滿數字而被找出來的。

第十一章,數數換上了軍服。窺祕眼魔「全景監視」接管了心靈共聯師三千名士兵的意識,「牠的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演算:放棄邊緣的七十二個單位,將魔力集中於核心陣列」。為了殺一名帝國的高階劍士,牠用了「十二名步兵與一顆穿甲彈」。重傷無法修復的聯邦士兵,被旁邊的戰友用刺刀刺穿心臟,「以節省醫療資源並解除他的痛苦。或者說,是解除系統的負擔」。同一章,海因里希在宣戰書裡替整個位面算帳:「若能用位面百分之二人口的犧牲,換來一個幸福的烏托邦,那也是值得的。死去幾千萬人,還剩七億人,用不了多少年,位面就又可以恢復到八億人了。」

第十二章,數數成了生意。帝國的議長與聯邦的世界樹在六階豪宅術裡喝香檳,一個要「不計代價,拿下西部防線的支點」,一個要「以最小的代價造成聯邦最大的傷亡」,於是一拍即合:「只要讓聯邦人死得夠多,那麼你這條防線就可以放棄了啊!」後來帝國軍潰得太快,議長還擔心「恐怕達不到我們約定的死者數目」。死者的數目,是一份合約的履約條件。

第十八章,數數成了論證。聯邦在佔領區殺光平民的消息傳來,芙雷德痛苦得攥緊拳頭,威爾斯說:「芙雷德,妳錯了。這可是件好事啊。」屠殺逼出游擊,游擊逼出更徹底的屠殺,「這是一個完美的良性循環」,「現在多死一百萬人,是為了以後能少死一千萬人」。

第二十二章,數數成了效率評估。又兩百萬人死在聯邦的掃蕩裡,威爾斯「掐指一算,無聊地推測著血祭的效率比」:「兩百萬平民和兩百多萬士兵、軍官、民伕和貴族的生命,只召喚出幾萬頭惡魔嗎?數量似乎有點少,他們不會偷偷挪用了血祭的資源吧?」——這是一個很好的伏筆,八章之後揭曉:聯邦把血鑽送進了無盡之海底部的登神法陣。但它首先是一個讓人背脊發涼的句子。四百萬條命,在威爾斯的腦子裡是一道產出率的計算題。

第三十章,數數成了神學。葬儀之書說,這場世界大戰和那些惡魔,「全部都是為了滿足這場血祭登神所需要的、那天文數字般的苦痛指標啊」。

第三十一章,三百萬。


把這一列數字排出來,本篇的結構就很清楚了:它是一部關於數數如何從「讓人被看見」墮落成「把人換算成單位」的小說。第一章的數字是有名字的——就算只剩「三號」,那也是一個被問起名字的人。然後每經過幾章,數字就大一個量級,而數字背後的人就少一分形狀:百分之五、三千個單位、七十二個單位、約定的死者數目、一百萬換一千萬、兩百萬的產出率、苦痛指標、三百萬。

本篇在這條墮落線上,只停下來兩次。

一次是第二十七章。帝都門前,黑薔薇騎士團撕開心靈共聯師的側腹,一名傳令兵平靜地報告:「三號陣地失守,七號陣地失守。」敘事者補了一句:「聲音沒有起伏,因為他的恐懼已經被聖階魔法師從腦子裡拿走了。」他報完,端起步槍,對十公尺外的騎士扣下扳機,然後被一柄馬刀從肩膀劈到腰際。——「三號」。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刻意的,但第一章那位只剩編號的女僕,與這位用編號報告失守、自己也即將變成一個數字的傳令兵,隔著二十六章互相照見。兩個人都沒有名字,兩個人的聲音都被抽掉了起伏,一個是被帳冊,一個是被聖階魔法師。

另一次是第三十一章。三百萬人被抹殺的那一段,敘事者沒有讓鏡頭停在數字上,而是降到地面,挑出兩個人:「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前一秒還在互相射擊,「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變化,人就散成了紅色的光塵」。這是本篇在數數的盡頭,最後一次試著讓人被看見。它只挑了兩個人,但這兩個人選得很準:帝國的士兵,是威爾斯自己在交易前就問過、然後決定「還是掩飾一下吧」的那一部分代價。


我想說的是,本篇對數數的處理,有一種它自己可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深度。前一篇裡,數數是威爾斯的美德——他是那個會去數碑底的人。本篇裡,每一個掌權者都在數數,而數得最精的那一個(窺祕眼魔)是一台沒有感情的中央處理器。威爾斯自己的數數,也從第一章的「撫恤發雙倍」,滑到第十八章的「一百萬換一千萬」,再滑到第二十二章的「效率比」,最後停在第三十一章:他沒有數三百萬,是折命密使替他報的價。

帳本最後是誰在記?本篇的答案是:一個被從封印中喚醒、不會流淚的魔導構體,坐在瓦礫上,用眼睛記。


四、陣營:一個把善惡寫進物理的世界

本篇最有原創性的東西,不是任何一場戰鬥,而是一條規則。

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是龍與地下城式的:法術分階,道系分系,而「陣營」——守序、中立、混亂;善良、中立、邪惡——不是一種道德意見,而是一種可以被法術偵測、被武器針對的物理性質。牧師的「懲戒邪惡」只打邪惡的東西;「善良陣營特製子彈」專門對付邪惡生物;「防死結界」擋的是負能量;「赦免善良」的長劍,碰到心懷正義的對手就傷不了人。在這樣的世界裡,「他是壞人」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會被光柱驗證的事實。

本篇做的事,是讓一個人擁有改寫這個事實的權力。

第十六章,禮西奈降臨在一座被血祭掏空的帝國城市,面前是一整支由進步黨靈魂淬鍊出來的惡魔軍團。她舉起祖傳的白色長劍,唸出「降臨吧,真正的正義!」——聖階魔法「裁定罪惡」。純白的光掃過廣場,惡魔們「那原本散發著混亂與極惡的暗紅靈光,竟被硬生生地剝離、漂白,最終染上了一層虛偽的金光」。牠們身上的硫磺與腐肉惡臭依舊,「但在世界法則的判定與所有偵測邪惡魔法之下」,此刻全部閃爍著「守序善良」與「絕對正義」的光輝。敘事者替這個魔法取了一個很準的綽號:「道德免死金牌」。

接下來的六章,本篇冷靜地展示了這條規則的後果,而且一次比一次具體:

最後一句是這條規則最準的註腳。當標籤被奪走,專為對付惡而造的一切武器,都會把惡當成友軍。


這條規則之所以好,是因為它不只是一個戰鬥機制,而是本篇整個政治論點的奇幻化身。

第十一章,威爾斯在聽完海因里希的宣戰書之後,有一段很少見的、幾乎是作者在說話的內心獨白。他說有些通俗小說喜歡玩「視覺濾鏡」:來個生硬的反轉,告訴主角以前殺死的怪物其實是活生生的人類。他對此嗤之以鼻。「這個世界上真正強大、真正令人恐懼、真正足以改變歷史的,是意識形態濾鏡。它能夠讓人們在清清楚楚地知道對方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的情況下,依然在心底完美地將其定義為一頭必須被徹底抹殺的怪物。」

「裁定罪惡」就是意識形態濾鏡的物理版本。它不改變惡魔是什麼,只改變世界把牠們歸為什麼。而第六章早就預演過同一個動作的法律版本:銀律守護使以「歧視公民罪」「建立特權法律罪」定罪數萬人,判決書寫著「嘗試為女性、少民以及貓狗保留議員席位,已違反憲法之普遍自由平等原則」。這些法律原本是為了防範秘密結社——防範「實力加權、開除無魔力者人籍、立貴族、人體實驗」——現在被拿來對付進步黨。一位老法學家對著爐火說:「防範秘密結社的法,如今拿來對付身分政治家,真是極致的諷刺。」

第六章的法律與第十六章的魔法,做的是同一件事:把為了對付某種惡而造的工具,交給一個有權定義「什麼是那種惡」的人。前者讓法律把進步黨當成秘密結社,後者讓神術把惡魔當成天使。這兩章隔了十章,一章寫聯邦如何對付自己人,一章寫聯邦如何對付敵人,但它們是同一個判斷的兩面。這是本篇結構上最漂亮的一次押韻。

帝國的解法也很有意思:寒鐵。喬治在第二十章下令,「去把軍械庫裡所有的寒鐵錠搬出來」,就地熔鑄成子彈;第二十四章,亡靈軍團「端的是自行囤積的寒鐵彈」。寒鐵不問陣營,它只對惡魔的本質起作用。當標籤被奪走的時候,唯一還能用的武器,是不經過標籤的武器。這是一個不聲不響、卻很有份量的隱喻;本篇沒有把它講白,這是對的。


但這條規則也引出一個本篇沒有正面回答的問題:誰來偵測帝國?

禮西奈的另一項能力,在第十九章登場:右眼的「窺罪之眼」。她注視金龍,「世界對這頭巨龍的判定,在剎那間被強制篡改」,守序善良的光輝破碎,「一道漆黑如墨的印記被強行烙印在牠的靈魂之上——混亂邪惡」。第二十三章,她對威爾斯與芙雷德做了同樣的事。

敘事者說這是「篡改」。可是這個能力的名字是「窺」罪——看見罪。這兩個字之間,有一道本篇沒有關上的縫。金龍在被翻轉之前,是這樣說話的:「我將代表至高的光明與絕對的正義,將妳這披著天使外皮的怪物淨化!」「邪惡永遠無法戰勝光明!」禮西奈對牠說的是:「盲目效忠於秩序、四處抹殺一切否定性事物的你,其實才是最深刻的邪惡。」如果「窺罪之眼」真的只是在窺,那牠被烙上的「混亂邪惡」,也許一直都在那裡,只是被牠的自我形象擋住了。

我不認為本篇有意把這一層寫成答案;敘事者的措辭(「篡改」「強行烙印」)站在金龍那一邊。但這道縫讓這條規則比表面上更深:在一個善惡可以被偵測的世界裡,最危險的不是偽裝成善良的惡,而是從來沒有被測過的人。

而本篇確實有一個從來沒有被測過的人。第五章,威爾斯解除了與陰影的死後靈魂契約,想到自己死後大概會去煉獄,因為「他一向自認為屬於『守序邪惡』陣營」。帝國陣營裡,站著一位魔鬼道系的議長、一支亡靈師團、兩位死亡契約束縛的五階亡靈、一位報喪女妖女僕長。本篇的帝國,其實是一個守序陣營的聯盟——守序善良的教廷、守序邪惡的魔鬼與亡靈、守序中立的御衡者——而它的敵人是被漂白的混亂邪惡。本篇真正的軸線,不是善對惡,而是秩序對混亂。第二十二章,威爾斯與冰那一段「秩序是有人付錢的」談話,就是這條軸線的宣言。

然後第三十章揭曉:阿萊克修斯想要「效仿傳說中的魔鬼大公,直接登神成為守序邪惡陣營的神明」。

本篇最後的反派,與本篇的主角,站在陣營表的同一個角落。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作者的設計;但在一篇以鏡子為結構的小說裡,這是最後、也最大的一面鏡子。


五、三千個人的共和國:心靈共聯師與約翰

前一篇的評論裡,我花了一整節談聯邦的「共和國兵器」:一百個凡人站上同一座法陣,自願把意識連在一起,靠著彼此信任才能發動。我說那是本篇最好的一段世界觀,因為它讓「共和」變成一種只能在信任中存在的力量。

本篇第十一章,這座法陣回來了,而且被翻成了它的反面。

「聯邦人深知,自由主義與集體主義並不衝突,為了實現自由必須擁有集體。心靈共聯師就是他們的答案。」三千名聯邦精銳的意識,被接進一頭高階惡魔的意識汪洋:窺祕眼魔「全景監視」,前一篇裡那個會揭穿誣告者的「誠實領域」的主人。「在這張網絡中,沒有彼得,沒有湯姆,沒有恐懼,沒有憐憫,也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三千具溫熱的肉體自願獻出大腦,而這位高階惡魔,就是這個陣列唯一且絕對獨裁的中央處理器。」

「自願」兩個字留著。一百個凡人的法陣是自願的,三千個人的師團也是自願的;差別只在於,前者連向彼此,後者連向一隻眼睛。本篇沒有替這個差別下評語,只讓讀者看它怎麼打仗。


它怎麼打仗,是通過約翰的眼睛看見的。

約翰是本篇為數不多的一個從頭到尾都在地面上的人。他第一次出現在第十章:帝國步兵師的正規步兵,「一個月前,他還在軍營內和袍澤吹牛說自己將要大殺特殺聯邦人」,現在趴在散兵坑裡,「把臉緊緊貼著散發著土腥味與尿騷味的泥地」。他身邊有一個下士,叼著一個從來不點的菸斗,在戰鬥打響後的數週內一直活著,「很難想像他有何等的幸運」。炮擊持續了半個小時,「對於約翰來說,這半個小時比他過去的二十年還要漫長」。一名騎獨角獸的聯邦五階騎士衝進右翼,一道連鎖閃電把揮舞軍刀的連長劈成焦炭,右翼崩潰,下士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按進泥水:「上刺刀!準備肉搏!」他們活了下來。章末有一段很好的話:「在這場宏大的、被後世稱為『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的歷史洪流中,他不知道女皇陛下的宏圖霸業是什麼,也不知道聯邦人的鐵血大總統有什麼謀劃。他只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還得繼續戰鬥,或者,死去。」

這是本篇第一次用凡人的高度看戰爭,而它選的語氣是對的:不是控訴,是疲憊。

第十一章,約翰在玉礦市外的壕溝裡守了一個星期。「從邊境那座無名丘陵連滾帶爬撤下來以後,他再也沒有吹過牛。」隨軍法師替他們上了「防護箭矢」與「法師護甲」——在本篇的世界裡,這是步兵的鋼盔。然後,對面的敵人出現了,而且沒有聲音。「以往聯邦軍隊進攻時,總是伴隨著『為了自由』的震天吶喊……但現在,沒有聲音。沒有吶喊,沒有軍號,只有整齊劃一、如同機械鐘錶般精準的腳步聲。」

接下來的一段,是本篇最好的戰爭文字之一,因為它的每一個恐怖細節,都是「集體」的一種具體形式:

下士死了,「臉埋在泥水裡,再也不會叫他小子了」。約翰躺在死人堆裡裝死,看著那面繡著金色天平的聯邦國旗,想:「這就是崇尚自由的共和國?為了對抗帝國的專制,他們竟然創造出了世界上最極致的奴役。」


這一章好在三件事上。

第一,它讓集體主義的恐怖不是來自殘忍,而是來自效率。沒有一個聯邦士兵在享受殺戮;他們只是在執行一個「最優戰損比」。這讓心靈共聯師比本篇任何一支惡魔軍團都可怕,因為它是由人組成的。

第二,它和前一篇的共和國兵器形成了完整的對照,而且不需要解說。前一篇的一百個凡人,是聯邦最好的東西;本篇的三千個人,是同一個東西在失去信任之後的樣子。第十二章,威爾斯看完這一戰,說出了他的結論:「心靈共聯師就是戰爭的最終答案……這就是利維坦的極致化身。」他甚至說:「自由主義從來不是個人主義,黑格爾式的自由主義才是真正的自由。」——我不確定威爾斯在這裡是讚嘆還是嘲諷,本篇也沒有說清楚。但讀者剛剛才看見約翰躺在死人堆裡,所以這句話無論是哪一種,都帶著一股血腥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一章兌現了第十一章前半段那段關於「意識形態濾鏡」的宣言。威爾斯說,真正可怕的不是把人寫成怪物,而是在明知對方是人的情況下,仍然把他當成怪物殺掉。心靈共聯師的士兵就是人——會中彈、會流血、會被刺刀捅穿——而帝國的士兵在壕溝裡殺他們,他們在壕溝裡殺帝國的士兵,所有人都知道對方是人。約翰喊出「他們根本不是人!」的時候,讀者知道他錯了:他們是人,只是被拿走了恐懼。

約翰的故事,本篇還沒有講完。他會在第二十八章回來,變成另一個人。我放到第十三節談。


本篇在這一段有一個小小的失手,值得一提。第二十七章,心靈共聯師在帝都門前被全殲,敘事者寫道:「他們履行抵抗義務,直到部隊被全殲。當最後一個人打光子彈倒下時,他們奉獻了一切,給帝國造成了最大的殺傷,並進行了最長時間的抵抗。」這幾句話的語氣,接近一篇悼詞,甚至有一點敬意。這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控制他們的那隻眼睛在哪裡?第二十七章的那名傳令兵,「他的恐懼已經被聖階魔法師從腦子裡拿走了」;可是當三千個人全部死去的時候,窺祕眼魔本身發生了什麼,本篇一個字也沒有交代。牠在第十一章是「下一場戰役的演算,已經開始」的那個結尾;在第二十七章,牠消失了。一個讓三千人自願獻出大腦的存在,在這些大腦全部熄滅時沒有任何反應——這本身就可以是一個很好的畫面,但本篇沒有去拍它。


六、進步惡魔:第十六、十七章

這一節要談本篇最成問題的兩章。我會盡量具體,因為這兩章同時也有本篇相當好的幾段文字,而問題與好處纏在一起。


先說發生了什麼。

第十六章,一座被血祭掏空的帝國大城。市政廣場上,白大理石女神像被砸碎,碎石堆成講台,講台上是一頭「體型臃腫、渾身長滿倒刺的六階憎美魔狂戰士」。牠的主體「或許曾是一個名叫招娣的女權主義革命家」,但在深淵的靈魂熔爐裡與無數女權主義者的靈魂融合,「早已失去了招娣的自我認同」。牠手持一把「騸男大剪」,開場白是:「諸君——我喜歡戰爭!」接著是:「因為戰爭,是一場無與倫比的殺男盛宴!是可以合法殺男的美麗時間!」台下的憎美魔群呼應:「美麗的東西,噁心!白皮膚,噁心!肥胖,萬歲!」「男凝!物化!主體性!」「自然女最棒!」「二次元都是戀童癖!色情漫畫都是壓迫女性!消滅二次元!」

隔壁街區是怨魔,由進步黨男性的靈魂,糅合「其他位面的墮落者、白騎士與背叛者」而成:「我白騎士本能發作了!我要英雄救美!憎美魔也是美!我是非自願獨身者啊啊啊!」「哦哦哦我雄競本能發作了!……殺光那些賤Y獨佔女性!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要開後宮哦哦哦哦哦!」「我利女本能發作了!帝國人有罪!」然後牠們翻出帝國的動漫雜誌與模型,一邊流口水一邊踩碎。

第十七章,橡木谷。一座被戰火遺忘的邊陲小鎮,金色麥浪,新烤麵包,彩繪玻璃,安息日。老牧師講「神愛世人」,年輕的漢斯偷看「鎮上最美麗的女孩」莉莉婭,「她有一頭如陽光般耀眼的金髮,皮膚白皙得彷彿能透出光來」。教堂大門被踹飛,一頭二階憎美魔擠進來,「自稱為『自然女』」,「臃腫得如同一座肉山」,裹著「沾滿汙垢與不明體液的彩色破布」,喊的是:「我蹶醒啦!!」——敘事者特地說明,牠把「覺醒」喊成了「蹶醒」,「舌頭顯然跟不上腦子裡塞滿的口號」。牠挑死老婦人,挑飛牧師的頭,斬斷獵戶的手臂(「可悲的白騎士!」),一巴掌拍死漢斯(「不自量力的垃圾Y染色體!」),然後走向莉莉婭:「美麗的東西……噁心!男凝的產物!」「為什麼妳可以長成這樣?為什麼是妳?去死吧!」

侏儒騎士雷吉爾擋下鋼叉,冷冷地做出判定:「目標確認。深淵變種,二階憎美魔。外觀判定:極度醜陋且缺乏紀律。」然後是那面鏡子。


問題在哪裡。

我在前一篇的評論裡說,那一篇最弱的時候,是「在數敵人的醜」:招娣的平頭、體毛、汗味、肥肉、帶血的牛排、議會地毯上的痰。我當時說,本篇讓她的錯誤來自她的身體,而不是她說的話。

第十六、十七章把這個問題從描寫升級成了規則。在這兩章裡,醜不再是一種形容,而是一種本質;而看見自己的醜,是打敗牠的方法。雷吉爾的「外觀判定」是一個戰術步驟;那面戰術鏡是一件武器;憎美魔的死因,敘事者寫得很清楚:「牠用來自我說服的那套說詞,在真實的倒影面前被擊碎了……牠的靈魂陷入了認知失調,用來維持深淵身軀的魔力也隨著精神的崩潰劇烈紊亂。」牠不是被鉤錘殺死的,是被鏡子殺死的;鉤錘只是收尾。

這個安排有一個很清楚的論證結構:你們說美是建構出來的(「這鏡子是父權的幾何學構造!!」);不,你們就是醜,照照鏡子就知道了。這是本書目前為止,把「美」與「善」、「醜」與「惡」綁得最緊的一次。而它綁的方式,恰好是它自己筆下的憎美魔所控訴的那一種:以外表為罪證。

更深的問題,是這兩章違背了本篇自己寫下的宣言。

第十一章,威爾斯鄙視「視覺濾鏡」:那種讓主角發現「以前殺死的怪物其實是活生生的人類」的低級反轉。他說真正可怕的是意識形態濾鏡:「在清清楚楚地知道對方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的情況下,依然在心底完美地將其定義為一頭必須被徹底抹殺的怪物。」第十一章的心靈共聯師就是這樣寫的:他們是人,讀者知道他們是人,約翰也知道。

然後第十六章,本篇讓它最討厭的意識形態,字面上變成了怪物。

這是視覺濾鏡的反向使用:不是讓讀者發現怪物其實是人,而是讓讀者確認某一種人其實是怪物。憎美魔與怨魔沒有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時刻;牠們從第一句話起就是笑料,而殺死牠們不需要任何意識形態濾鏡——牠們已經長得夠醜了。本篇在第十一章寫下了一條很高的標準,在第十六章親手把它拆掉。


招娣。

我在第二節說過,本篇第七章終於給了招娣一個傷口:第七個女兒,被寵愛的雙胞胎弟弟,小學就被迫打工。芙雷德說,她也許一直只是「一位渴望公平對待、渴望受到寵愛的小女孩」。

九章之後,這個小女孩成了一頭狂戰士,手持騸男大剪,喊著《HELLSING》裡少校的台詞。

我能想到一種為這個安排辯護的讀法,而且它並不牽強:前一篇第三十三章,威爾斯說招娣是這場運動的「成品」,運動需要的是燃料,「找到那種被生活徹底傷害過、憤怒燒得最旺的人,把她的憤怒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深淵的靈魂熔爐,正是這台機器的字面版本:它把一個有傷口的人,熔成一件沒有自我的兵器。「早已失去了招娣的自我認同」這句話,是這種讀法的證據。

如果本篇真的想這樣寫,它只差一個瞬間。一個畫面就夠:在那頭狂戰士的嘶吼裡,有一個音節像是一個小女孩在喊弟弟的名字;或者在牠被殺的那一刻,一件農家孩子的舊衣從熔爐裡掉出來。只要一個瞬間,第十六章就會從一場鬧劇變成一場悲劇,而本篇對「運動如何吞噬它的燃料」的批判,會比任何口號都狠。

本篇沒有給這個瞬間。它給的是「騸男大剪」「蹶醒」「垃圾Y染色體」。第七章那一頁溫柔,在第十六章被熔掉了,而且熔得很吵。


語域。

前一篇評論的第十六節,我談過一段滑出小說世界的網路語域:「彩禮」「彎道超車」「零元購」之類的詞,讓聯邦突然變成了某個現實論壇的截圖。本篇第十六、十七章把這個問題推到了最遠。「雄競」「利女」「白騎士」「非自願獨身者」「賤Y」「自然女」「蹶醒」——這些不是聯邦的語言,也不是深淵的語言,而是某一個現實網路社群的論戰黑話,連錯字都是從那裡借來的。

最能說明問題的,恰恰是本章最好笑的一句話。幾頭剛從深淵傳送過來的迷誘魔,聽見這些新同僚的口號,「完全無法理解什麼叫『男凝』、什麼叫『二次元』、什麼又叫『結構性壓迫』」,於是說:「不是很懂你們在說些什麼……但是無所謂,我們都是惡魔,惡魔就是好的!」

這句話是真的好笑,而且是真的聰明:它一句話說完了群體認同的本質——不必理解,只要站隊。可是它也說出了這兩章的處境:連小說世界裡的原住民,都聽不懂這些話。這些話不是寫給小說世界聽的。


好的部分。

公平地說,第十七章有本篇相當好的一段文字,它與上面的問題只隔了幾行。漢斯死去時,莉莉婭腦海裡閃過三個畫面:一起收割麥子時他替她擦去額頭的汗,在廚房揉麵團時他把麵粉抹在她鼻尖上,去年豐收祭的篝火下手牽手跳舞。「那些平凡、瑣碎,卻是她全部的日子。她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而此刻它們全握在她手裡,正隨著漢斯的手一起變冷。」

這三句話,比整章的鋼叉與噴血都更有力量。它也和第二十二章威爾斯那段「麵包師傅」的談話遙相呼應:一個不讀政治哲學、每天揉麵團的人,他錯在哪裡?這正是本篇想為之辯護的那種生活。

雷吉爾的結語也很好:「我不是來救你們的,我只是在執行清除混亂的秩序指令……拯救帝國人,只是消滅惡魔過程中的物理副產物。」這是本篇對煉獄騎士、也是對「秩序」本身最冷的一句描寫——秩序救了莉莉婭,但秩序不在乎莉莉婭。

所以我的建議很具體:保留「裁定罪惡」的機制,保留橡木谷,保留莉莉婭的三個畫面和雷吉爾的冷;刪掉惡魔口中的網路黑話,讓牠們說深淵的語言;把雷吉爾的判定從「極度醜陋且缺乏紀律」改成只有「缺乏紀律」——他在後文的判決本來就是「紀律渙散,精神脆弱。死刑」——並且拿掉那面鏡子,或者讓鏡子照出的不是醜,而是別的東西。最後,給招娣一個瞬間。


七、指標:一個字的五次變形

本篇有一個字,出現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都站在關鍵的位置上:指標。


它第一次被認真說出來,是在第七章的間章〈拷打比安卡〉。比安卡談起拉娃:她出身工業共和國的少數民族,推動廢除奴隸制與罩袍、推動女性就業;婦女難產死亡率、女性小學就讀率、性別薪資結構,全部「超標達成」。然後是另一半:「因為她敢動別人的碗……保守派的平均壽命、勞動時長以及危險勞動死亡率,這些數據被她排到後面的順位,甚至刻意打壓。」

芙雷德問:「為了她心中的一點指標,犧牲別人的一百點指標嗎?」接著她想起了禮西奈:「禮西奈就是這樣說的……指標就是切共同體的手段,切到最後,不是無政府狀態就是世界大戰。」

這句話是本篇的預言。本篇接下來的二十四章,可以讀成這句話的逐字兌現。


第二次,指標成了殺人的配額。第六章,海因里希的肅反「按進步黨得票率定指標:金融國百分之五、工農國百分之三」。拉娃用指標決定誰的數據要被看見;海因里希用指標決定誰要被殺。兩者的形式一模一樣:先有一個數字,再去找填滿它的人。

第三次,指標成了戰場的語言。第十一章,窺祕眼魔「在牠的視野裡,沒有炮火,只有彈道軌跡的幾何線條與死亡概率的百分比」;約翰躺在死人堆裡想,聯邦「將人類變成了純粹的消耗品,只為了追求那冰冷數據板上的最優戰損比」。第十二章,議長與世界樹的交易,約定的是一個「死者數目」。

第四次,指標成了神。第三十章,葬儀之書揭開真相:這場世界大戰,以及那些被刻意召喚而來的無盡惡魔,「全部都是為了滿足這場血祭登神所需要的、那天文數字般的苦痛指標啊」。

到這裡,芙雷德在第七章引述的那句話,已經被整個世界兌現了:指標切開了聯邦(清洗),切開了戰場(戰損比),最後切出了一場世界大戰——而這場世界大戰本身,就是為了填滿一個指標而存在的。本篇把一句政治學的警語,一路推演成了一套宇宙論。這是本篇最有野心、也最完整的一條概念線。


第五次變形,是本篇最不聲張的一次,也最重要。

在阿萊克修斯的血祭陣之外,本篇還有另一套收集苦痛的系統:苦痛精華。它第一次出現在第五章,威爾斯用它把亡靈騎士與報喪女妖提純、晉升到五階。第二十四章,它回來了,規模變得很大:

「這座陷入無盡戰火的樞紐城市,此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煉金工廠。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廢墟,都刻印著隱秘的魔法陣紋路。惡魔與帝國軍人的慘死,乃至無數平民被屠戮時爆發的沖天怨氣、恐懼與痛不欲生的苦痛,正透過這些魔法陣,源源不絕地被過濾、提取,最終煉製成成百上千的苦痛精華。這座城市本身的苦難,正在為亡靈軍團提供著永不枯竭的魔力補給。」

請注意這段話裡的「帝國軍人的慘死」與「無數平民被屠戮時」。這是一座帝國的城市,這些是帝國的軍人與平民。威爾斯的亡靈軍團,在他自己守衛的城市裡,收割著他自己國家的人的痛苦,當作燃料。

本篇沒有替這段話加任何評論。它只是一個段落的結尾,下一章就轉去寫三角洲部隊了。但這一段與第三十章的真相,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尺度:阿萊克修斯在海底用一整個位面的苦痛登神;威爾斯在一座城市裡用一座城市的苦痛補魔。兩者都把苦痛當成一種可以被計量、被提取、被轉換的資源。一個是神的指標,一個是將軍的指標。

然後是第三十一章:三百萬人的生命「化為最純粹、最濃郁的生命能量,如同無數條紅色的逆流瀑布,向著天際匯聚」,匯進威爾斯胸口的九階經驗水晶。到這裡,兩個尺度合而為一。


最後,本篇讓指標繞回了它自己最關心的那一組數據。

第七章,被拉娃「刻意打壓」的,是保守派的平均壽命、勞動時長與危險勞動死亡率——也就是本書從帝國事變篇起反覆替之發聲的那一群人:做重活、上戰場、死得早的底層男性。本篇第十二章,威爾斯在心靈共聯師面前,想起禮西奈說過的一句話:「所以我才說,受壓迫者的血祭由男性承擔嘛!畢竟性別分化就是讓男性用來死的!」——這句話後來成了下一篇的篇名。這是本書最堅持的一條控訴:進步主義的指標,漏掉了這些人。

第三十一章,這條控訴被說出來了,說的人是折命密使,說的時機是他在勸威爾斯拿三百萬人換九階。威爾斯問,陣法會不會把帝國的士兵也捲進去?折命密使笑著說:「這都是為了歷史進步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啊!只要你不說,誰在乎這些代價?就像那些在重度體力勞動中默默死去的底層男性一樣,是進步主義從來不屑於關心的議題嘛!」

同一章,海因里希的臨終遺言,也在說同一群人:「像我這樣極端的軍國主義者,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從那些被壓迫、被忽視、被強迫購買進步贖罪券的男性們的無盡憤怒中甦醒過來!」

本書最堅持的那一組指標,在最後一章,一次被拿來掩護一場屠殺,一次被拿來預言下一個軍國主義者。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意的。如果是,這是本篇最勇敢的一筆:它讓自己最珍視的那一條控訴,也被證明可以成為一把「切共同體的手」——被誰都能拿起來,包括那些最不在乎底層男性死活的人。威爾斯問起的那些帝國士兵,在折命密使說完這句話之後不久,就和三百萬人一起化成了光塵;而威爾斯替他們想好的說詞是:「底層士兵的命運本就如草芥……還不如在魔法的光輝中瞬間消解來得痛快。」

如果不是有意的,那它就是本篇最值得作者回頭重讀的一段。因為在這一段裡,本書的控訴站到了它的反面:被漏掉的人,這一次不是被進步主義漏掉的,而是被主角親手漏掉的。


八、大善與小善,以及「人不為己」

本篇有一句話,像副歌一樣出現了四次。前三次,它的形狀是一樣的:為了大善,必須犧牲小善。


第一次,在第十章。開戰當夜,威爾斯向芙雷德解釋帝國的戰略守勢:用漫長的防線耗盡聯邦的進攻動能,持續放血。然後「他在心底默默補上了一句冷酷的結論:這還真是完美應驗了那句至理名言:為了大善,必須犧牲小善」。他沒有說出口,「以芙雷德那單純的思維,她根本算不明白帝國在這場防禦戰中,到底有沒有真正傾盡全力去保護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個士兵。有些黑暗的真相,還是不告訴她為妙」。

第二次,在第十四章。芙雷德說游擊戰是正義的,「也是人民的意願」。威爾斯笑了笑,心裡想的是:游擊隊不穿軍服、潛伏在居民區,「更是為了故意將敵軍的怒火引向平民。只要聯邦正規軍對平民開始施以暴力還擊,就能將那些還渴望安居樂業的平民逼上反抗的道路」。「游擊隊以他們為盾進行破壞活動,就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同樣,他沒有說出口。

第三次,在第十八章,他終於說出口了。佔領區的平民被殺光,芙雷德痛苦地想,如果自己當初能幫進步黨贏,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一百萬人。威爾斯說:「芙雷德,妳錯了。這可是件好事啊。」屠殺逼出游擊,游擊逼出屠殺,「這是有益於帝國防禦的正面循環」,「現在多死一百萬人,是為了以後能少死一千萬人。」然後是那句話的最終版本:「所以,為了製造大善,必須犧牲小善。這個邏輯,又一次贏了。」

「芙雷德莉卡沉默了。她無法反駁這套冰冷到極點卻又無比現實的邏輯,只能將滿腔悲憤化作對聯邦的凜冽殺意。」

這三次的節奏安排得很好:前兩次是內心獨白,是威爾斯對芙雷德隱瞞的東西;第三次是當面宣告,是他把隱瞞的東西變成了她的信念。第十八章之後,芙雷德「不再是站在威爾斯身後的那道影子,而是一柄出鞘的刀」。本篇讓讀者看見一個邏輯怎麼從一個人的腦子裡,搬進另一個人的劍刃上。

而在這三次之間,本篇安排了一次反對。第十二章,玉礦市淪陷後,芙雷德問「我又做錯了嗎?」威爾斯說她成功捍衛了布爾迪亞共同體,「雖然代價是死了更多帝國人就是了」。這句話觸到了她的創傷,她喊:「我絕不希望……透過犧牲一部分人拯救另一部分人!」然後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這是本篇對這條邏輯唯一一次正面的拒絕,而它的形式是一個動作,不是一個論證。這很對:芙雷德沒有能力在論證上贏威爾斯,但她的身體知道那條邏輯是錯的。本篇也讓她在那一章贏了一次——她寫信給質麗,質麗駁回了布爾迪亞集中營。


第四次,在第三十一章。這一次,那句話的形狀變了。

讓我把這一段幾乎逐句拆開,因為它是本篇道德上最重要的十幾行。

折命密使報出價碼:「只要區區獻祭特區三百萬條人命,就能讓你一步登天成就九階!這麼划算的交易,你點頭嗎?」

威爾斯先想到了他們:「即使他在功利上向來無情,此刻還是想到了特區的居民與士兵。」然後他想到了一個抵銷的理由:聯邦人曾派稜鏡魔女襲擊他。然後是一個否定:「但血祭如此數量的平民,依然是他不願意做的事。」

接著是本篇最清醒的一句:「聯邦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這話說起來容易,但是威爾斯知道,這是準備步入瘋狂的前奏。之前的報復還可以說是在位面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具有一定程度的道義,但現在的道德壓力可就大多了。」

然後是天平的另一端:「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不血祭,犧牲的是他的生命,以及他與質麗女皇、珊德菈、芙雷德、燭聖的羈絆與回憶。」

然後是判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對不起了,聯邦人。」

注意這句話裡少了什麼:大善。前三次,威爾斯的每一次犧牲都有一個更大的數字在背後撐腰——帝國的防禦、未來的一千萬人。這一次,本篇其實可以輕易地替他找到同樣的理由:如果他死了,芙雷德會被帶走,帝國會失去最強的聖階,阿萊克修斯的登神儀式會照常進行,死的人會比三百萬更多。這個論證就擺在那裡,一句話就能寫完。本篇沒有寫。它讓威爾斯用「人不為己」來做決定,天平的另一端放的是「羈絆與回憶」。

我認為這是本篇最誠實的一筆,也是最有意思的一筆。它等於承認:前三次的「大善」,也許從來都只是這一次的「為己」穿上了衣服。從邊沁滑到霍布斯——從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滑到自我保存是第一條自然法——本篇只用了四次副歌。威爾斯在第二章說過,互相噁心、彼此消耗才是「最精髓的藝術」,並且提到了霍布斯;到了第三十一章,他成了一個純粹的霍布斯式主體。

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帝國的士兵呢?折命密使說:「只要你不說,誰在乎這些代價?」威爾斯的回答是本篇最冷的一句台詞:「還是掩飾一下吧。就說,底層士兵的命運本就如草芥,他們遲早要在這場戰爭中被殺死。與其在泥水裡痛苦地哀嚎著死去,還不如在魔法的光輝中瞬間消解來得痛快。」敘事者補了一句:「他也只能自我安慰。」

「好,我答應了。立刻啟動。」


這十幾行寫得好。它沒有替威爾斯開脫,也沒有替他表演痛苦;它讓他想到了代價,說出了代價,然後付了代價——用別人的命。「還是掩飾一下吧」這一句,尤其準:它讓讀者看見,威爾斯在做決定的那一刻,已經在想要怎麼對外說了。這正是前一篇裡他最擅長的事,也正是第一章那句「那就這樣」的放大版。

我對這一段的保留,在於它的長度與它之後的空白。

長度:本篇在這一刻,特地讓時間慢了下來——「那是有人正在用命運法則,把這一瞬硬生生拉長」。可是這被拉長的一瞬,大部分給了折命密使的解說:亞拉里克的水晶球、轉世的真相、原界的壓制、地鐵的收購、法陣的後遺症。威爾斯的抉擇,只佔了其中十幾行,而且敘事者兩次替他解釋為什麼沒時間多想(「沒有時間猶豫……不然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個被命運法則拉長的瞬間,本來是本書最適合讓威爾斯停下來的地方。

空白:抉擇之後,三百萬人化為光塵,威爾斯升上九階。接下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終究和亞拉里克是不同的人。」——他想的是自己的身分。然後他殺死海因里希,並在海因里希的臨終狂言之後,「堅信」這些極端份子「都已經被歷史淘汰掉了」。然後他擊碎葬儀之書,封印她的魔導書,盤算著萬一芙雷德離開他,這還能當底牌。本篇的最後一句話是:「這場慘烈的歷史決戰,終於在威爾斯的絕對暴力下,被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點。」

句點。

前一篇的評論裡,我說我最喜歡的一個瞬間,是第四十八章威爾斯看見吸墨紙上那一滴墨:「同一根釘子,換了一面牆。」我建議讓他把那張吸墨紙摺起來,放進抽屜,不要丟掉——一個不丟掉的動作,就足以讓讀者知道他記住了。

本篇的第三十一章,有一個比那滴墨大三百萬倍的東西,而威爾斯連一張吸墨紙都沒有摺。唯一記住的,是坐在瓦礫上的芙雷德。

我不認為本篇需要讓威爾斯懺悔。我甚至認為,他此刻不懺悔是對的——那才像他。但一部小說在它主角做完這件事之後,用「句點」結束一篇,是在告訴讀者這筆帳結清了。它沒有。它是全書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筆帳,而本篇把它的全部重量,交給了下一篇的篇名:受壓迫者的血祭。

我希望下一篇接得住。


九、威爾斯:首席獄卒

本篇對威爾斯最準的一段判詞,不是任何一個活人說的,而是一個死人——一個被他想像出來的死人。

第三章,深秋的帝都郊外。二皇子的墳是一座普通石塚,遺囑從簡;旁邊是蓮華的墓。威爾斯站在兩座墳之間,先對著蓮華說了一段很硬的話:對一個革命者而言,最悲慘的結局不是戰敗,而是理想被後人篡改;「她的死亡沒有產生任何實質的意義……製造惡並不會得到善,因此,她在帝國掀起的悲劇,剝去哲學外衣後,也不過是單純的罪惡罷了。」

然後,蓮華的亡魂回嘴了:

「你贏得了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贏得了名聲、權力,還有公主的吻。你把原本該徹底引爆的矛盾,粉飾成了一場溫情脈脈的改良戲碼……你親手磨平了人類最寶貴的仇恨。你編織了一個看似和諧、每個人都顯得無比善良的巨大監牢。而你,就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

「你在這些善舉中得不到半點意義感,因為你從骨子裡就傲慢地認為,這個世界根本不配被救贖。你只是在精湛地扮演一個好人,扮演一個深情的男友,扮演一個忠誠的大臣。當你摘下那張完美的面具,你的內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純粹的陰影。」

這是三篇以來,對威爾斯最準的一段話。它準在兩個地方。第一,「首席獄卒」:威爾斯的政治理想從來不是解放,而是維穩——讓矛盾不要爆炸,讓麵包師傅可以繼續烤麵包。第二,「扮演」:他對質麗的深情、對帝國的忠誠、對芙雷德的溫柔,本篇從來沒有讓讀者確定過哪一部分是真的。

本篇讓他用禮西奈的話回答:「相信意義的存在,並心甘情願地為之赴死,這才是我們作為人類最真實的一面嗎?」然後罵蓮華去歷史的垃圾堆裡躺著。他沒有反駁「首席獄卒」,也沒有反駁「內裡什麼都沒有」。

這一章之後的二十八章,可以讀成對蓮華這段判詞的驗證。


扮演一個深情的男友。第二章,質麗的魔導投影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住,「那是投影成像最清晰的距離,也是這些年來,她始終無法再縮短的距離」。她伸手拂他肩頭的塵埃,「卻只穿過一片空無」。婚禮再延,威爾斯說:「明智之舉。將籌辦婚禮的資金節省下來,現在多打造一臺工具機,明年開戰時,前線的士兵們就能多出幾千發子彈。」質麗問:「你就不能假裝失望一下嗎?」他說:「我失望的部分,不打算讓投影儀記錄下來。」

這是本篇寫得最好的一段愛情戲,因為它全是距離:三步、投影、穿過空無的手、不被記錄的失望。讀者無法確定威爾斯的失望是否存在;本篇也不打算讓讀者確定。

第九章是另一段,對象是珊德菈。他親手熬了一罐草莓醬送她,還特地請芙雷德在旁作證「這絕對是百分之百純手工的」——一個不會說謊的魔導書,被他拿來替一罐果醬背書,這個細節很可愛,也很威爾斯。兩人在下城區的小館子裡吃麵,珊德菈說,孤兒院的法律通過了,像他們當年那樣在泥水裡掙扎的孩子,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了。威爾斯說:「不過,命運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搞不好,透過壞的方式會讓我們得到好的結果。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在街頭流浪,我可能就永遠也遇不到妳了。」珊德菈「垂下眼,將懷中的草莓醬又悄悄攏緊了幾分」。

這是一句情話,也是本篇最溫柔的一次「大善與小善」。它的句型和威爾斯在戰爭裡說的那些話一模一樣:壞的方式,好的結果;街頭的流浪,換來一次相遇。只是這一次,被犧牲的小善是他自己的童年,而得到的大善是一個女孩。我不確定本篇有沒有意識到這個押韻;但讀到第十八章那句「這個邏輯,又一次贏了」時,我想起的是這罐草莓醬。同一個邏輯,在一間小館子裡是情話,在一座被屠城的佔領區前是戰略。

第三十一章,鐮刀落下,威爾斯以為自己要死了,走馬燈裡出現了兩個人:質麗,他們約好戰後在薔薇花園裡「共度那些平凡卻無比珍貴的寧靜歲月」,去聽歌劇,牽著她「戴著絲絨手套的手」;珊德菈,「與他從小相識、陪伴他走過最悲慘歲月的青梅竹馬」,他這個「滿身罪孽的騙子」要把孤獨留給她了。

走馬燈裡沒有芙雷德。

她此刻就在他身旁,「魔力早已死寂,正無力地朝著下方的廢墟緩緩墜落,威爾斯甚至來不及伸手」。幾段之後,在權衡三百萬條命時,他列出的羈絆清單裡有她的名字;但在他以為自己真正要死的那一刻,她不在。我不確定這是刻意的,但它與本篇最後一個念頭——萬一芙雷德離開他,葬儀之書可以當新的底牌——放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很清楚的畫像:芙雷德是他的武器,質麗與珊德菈是他的人。

扮演一個忠誠的大臣。第九章,他在女皇面前拒絕報酬,「把屬於我的那份報酬,全部投入到帝國的軍事生產線裡去吧」;同一章,他對珊德菈承認,整個帝國可能只有質麗會為這場戰爭流盡最後一滴血,而他自己是「被質麗女皇的情感與利益緊緊束縛的人」。第四章,他拒絕燭聖要他在故土開國建邦的提議,「他打從心底欽佩質麗女皇——她願意背負起這份罪孽,在這個總得有人去死的世界裡,冷酷而堅定地做出決斷」。這是本篇對他忠誠最有說服力的一句話:他忠於質麗,是因為質麗願意替他背起他不想背的那份決斷。第三十一章,他自己背了。

首席獄卒。第二十二章,他對芙雷德說了本篇最完整的一段政治哲學:「一個每天烤麵包、養孩子、守法納稅的人,不讀政治哲學,妳說他錯在哪?……錯的是認定他該被啟蒙的人。」「不讓人接觸政治,才是完美的政治體現。」「在家庭中是愛、在社會中是有用、在國家中是團結,這樣的人不需要把身分認同擺在最前面,也不需要天天上街,可他們正是在這個被各種話語撕裂的社會裡撐著地基的人。」

這段話說得很好,而且威爾斯在最後補了一句本篇難得的自我意識:「當然,我這種靠秩序吃飯的人這麼說,妳也可以打個折。」這一句讓整段話從說教變成了一個角色的立場:他知道自己是獄卒,他也知道獄卒說「待在牢裡比較幸福」是需要打折的。

可是這一段話,在第三十一章被他自己兌現成了另一個樣子。特區的三百萬人裡,絕大多數正是他在第二十二章替之辯護的那種人:不讀政治哲學的麵包師傅、養孩子的父母、守法納稅的市民,以及被強徵入伍、在泥水裡「互相射擊」的兩國士兵。他們沒有被啟蒙,也沒有上街;他們只是住在特區,住在一座地底被刻了法陣的城市裡。威爾斯說過,錯的是認定他們需要被啟蒙的人。他沒有說,錯的是需要他們的命來升階的人。


內裡什麼都沒有。

本篇在威爾斯身上最有趣的一個選擇,是讓他在最後一章獲得了一個前世:亞拉里克的轉世。升上九階之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終究和亞拉里克是不同的人。」折命密使在一旁喊:「精通哲學的恩師自然比誰都清楚!他可是最喜歡處境論的傢伙了!每個人的處境不同,選擇自然不同。」

這個揭露在情節上來得太快(我在第十七節談),但在人物上,它有一種意外的準確。蓮華說他的內裡是一片陰影;本篇在他剛用三百萬條命填滿自己之後,讓他去確認自己是誰。他確認的方式,是說自己不是另一個人。

然後,是本篇替他寫的最後一段內心獨白。海因里希在死亡一指裡狂笑,說像他這樣的人會「一次又一次地」從男性的憤怒中甦醒,「這是無法違逆的歷史必然性」。威爾斯冷冷地說:「真是諷刺。你和蓮華那傢伙一樣,都喜歡拿虛無縹緲的歷史來為自己作保嗎?」

緊接著的下一段:「他堅信,無論是海因里希還是蓮華,無論是軍國主義者還是聯合主義者,都已經被歷史淘汰掉了。等到質麗女皇統治聯邦,她所建立的絕對秩序,將會把這種極端的土壤連根拔起。他認為,甚至連禮西奈都已經被歷史淘汰了,因為帝國已經沒有奴隸制。」

威爾斯剛嘲笑完別人拿歷史作保,下一段就拿歷史替自己作保。敘事者用了「他堅信」「他認為」兩個動詞,把距離拉開了——這是反諷,而且我認為是有意的。這一段是本篇對威爾斯最後、也最輕的一記判詞:一個剛剛用三百萬人換取九階的人,相信極端的土壤會被連根拔起。

蓮華在第三章說他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到了第三十一章,獄卒升了官。


十、芙雷德:兩個主人

前一篇結束時,芙雷德是一個「告訴自己,風太大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的人,握著書頁的手一直在發抖。本篇的第一章,她的手不抖了,但聲音變了:她把「這下,聯邦人真的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囉」這句話,「像是在木然複述一句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般說了出來。

同一章,威爾斯問她,他該不該對聯邦平民報復,黑死疫病下有沒有冤魂。她說:「我覺得這樣不好。」「那妳為什麼不阻止我?」「因為我不明白,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

這是本篇替芙雷德定下的起點:她知道什麼是不好的,但她不知道什麼是對的。接下來的三十章,本篇沒有讓她學會什麼是對的;它讓她一次又一次地發現,她知道的那件「不好」,在這個世界裡守不住。


一條原則。

芙雷德在本篇只有一條原則,而且她只大聲說過一次。第十二章,玉礦市淪陷,她掐著威爾斯的脖子喊:「我絕不希望……透過犧牲一部分人拯救另一部分人!」

本篇對這條原則做了一連串的測試,每一次都設計得很精準:

第七章,比安卡。芙雷德饒了她,對她說「我希望,妳以後不要再騙人了」,然後在心裡意識到:「從聯邦魔爪中拯救出祭品的名額有限,選擇比安卡,其實是放棄了另一個不知名的人。」——她救了一個人,而救這一個人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誰被犧牲。

第十章,布爾迪亞人。參謀要把玉礦市裡的布爾迪亞人全數驅逐,芙雷德蹙眉,威爾斯替她在公文上寫下:「除非掌握確鑿的叛國證據,否則不允許進行任何形式的強制驅逐。」第十二章,聯邦間諜鼓動這些沒被驅逐的布爾迪亞人串聯反叛,從內部瓦解了玉礦市。她保護了一個共同體,代價是另一個共同體的人死得更多。

同一章,第二題:帝國軍部要把布爾迪亞人關進集中營,「完全不殺人……戰後甚至還能歸還財產」。芙雷德猶豫了很久,還是說:「我還是……覺得不對,不能這樣做。」她寫信給質麗,質麗回信:「在沒有犯罪證據的情況下,不能將一個群體當成潛在犯罪者看待……我會駁回關於集中營的要求。」——這一次,原則贏了。

第二十九章,同樣的形式,相反的結果。帝國反攻,處決戰俘,劫掠平民。芙雷德再寫信給質麗,質麗回信:「血債是如此之深……畢竟我也控制不了所有人,只能盡力指派憲兵維持秩序、約束暴行。」「女皇也不是許願機,無法拯救所有人。」——這一次,原則輸了。

這兩封信是本篇對芙雷德最好的一個結構安排。她在整場戰爭裡唯一的政治工具,就是寫信給女皇。第一封信在戰爭還年輕的時候寄出,對方說得到;第二封信在血債已經堆積如山的時候寄出,對方說做不到。中間隔著的,是近百萬、兩百萬、兩百多萬的死者。本篇沒有替這個對照下評語,它只讓兩封信的語氣從「我也替布爾迪亞人感謝妳的幫助」變成「我也希望帝國人民不要報復聯邦,但是」。


一把刀。

第十八章是她的轉折。佔領區的平民被殺光,她先是自責——「要是自己在過去的決策中能再聰明一點……是不是就能幫助進步黨奪得勝利?如果進步黨贏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一百萬人的慘死」——然後聽見威爾斯說「這可是件好事啊」,聽見那句「這個邏輯,又一次贏了」。她「無法反駁」,於是「將滿腔悲憤化作對聯邦的凜冽殺意」。

那一章的戰鬥結尾,她說:「斬斷邪惡,是我的使命。」

這是本篇最令人不安的一句台詞,因為它說得很平靜。前一篇的芙雷德,是一個會蹲下去讀碑面最後一行的人;第十八章的芙雷德,是一柄「出鞘的刀」。本篇沒有把這個轉變寫成墮落,也沒有寫成成長;它把它寫成一種放棄——她放棄了弄清楚什麼是對的,改為相信有一個東西是錯的,並且去砍它。

第二十二章,她取出禮西奈送的雙面圍巾,威爾斯對她講麵包師傅的故事,問她:「一個每天烤麵包、養孩子、守法納稅的人,不讀政治哲學,妳說他錯在哪?」「芙雷德答不上來。」章末一句:「芙雷德低頭看著手裡的圍巾。禮西奈當年,也不懂這些。」——這是本篇替芙雷德寫的最溫柔的一句話。她不懂政治,禮西奈也曾經不懂;她們兩個,都曾是那個麵包師傅。

第二十三章,她終於面對禮西奈,只說了一句話:「禮西奈……停下來吧,希望妳能恢復成以前那個善良的樣子……」對方充耳不聞。然後她被天堂審判解體,被重新召喚,繼續揮劍。那條圍巾沒有出現。


兩個主人。

第三十章,葬儀之書告訴她:末日救贖者的神,那個主導了一切血祭、推動了這場世界大戰的存在,就是製造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本篇對她崩潰的描寫,有一句極其重要的話:「畢竟,在她的潛意識裡,主人永遠是絕對正確的,而犯錯的,只能是愚蠢的自己。」

這句話說明了芙雷德是什麼。她不是一個有原則的人,她是一個有主人的構體;她的原則,是她以為主人會要的東西。當她發現主人要的恰恰相反,她首先懷疑的不是主人,而是自己:「甚至,她才是那個真正的『邪惡』,因為她竟敢阻撓主人拯救位面的計畫。」

然後是第三十一章。她坐在瓦礫上,看著紅光掃過街道,看著一個帝國士兵和一個聯邦士兵同時化成光塵,看著那些光流向高空中的少年。

「她茫然地看著威爾斯,看著他接住那些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我在序裡說,這是本篇舉給它主角的一面鏡子。在這裡我想更具體地說明,這面鏡子照出的是什麼。

芙雷德有兩個主人。第一個是阿萊克修斯,他製造了她,封印了她,然後用一整個位面的苦痛去登神。第二個是威爾斯,他把她從封印裡喚醒,替她寫台詞,教她「為了大善,必須犧牲小善」,然後在她面前,用一座城市的人命去升階。片刻之前,她剛剛知道第一個主人是血祭者;片刻之後,她看著第二個主人做了同一件事。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因為這不是她認識的威爾斯。「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因為這正是她剛剛聽說的那個主人。或者更殘忍一點:因為她自己也是一件被拿來做這種事的工具,而鏡子裡是她。

本篇的最後一段芙雷德描寫,是全篇最好的文字:「主人的真相、姊姊的死、三百萬人在她眼前化為光塵、把她從封印中喚醒的少年接住了那些光。這些事一件一件發生,她一件都沒有來得及消化,於是它們全部停在了她的臉上,凝成一片空白。她的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掌心裡什麼也沒有。如果威爾斯此刻喊她,她大概會轉過頭來。但她不會回答,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該用哪一個自己來回答。」

「該用哪一個自己」——這是芙雷德在三篇裡的全部處境。德麗絲、傳聲筒、刀、阿萊克修斯的造物、威爾斯的魔導書、禮西奈的朋友、會蹲下去的人。本篇在最後一段,把這些自己一次攤在她空白的臉上。


保留。

我對本篇的芙雷德只有兩個保留。

第一,第十八章之後,她的原則幾乎沒有再被她自己說出口。第二十七章,她甚至提出了一個戰略建議(「我們也可以利用內線優勢,派出部隊騷擾進攻帝都的聯邦軍」),理由是「見識到聯邦大量血祭人民的暴行,芙雷德認為聯邦絕對是走上了歧途」。這很合理,但它讓她在後半篇成了一個只剩下判斷敵人、不再判斷自己這一方的人。本篇前半段那個會掐威爾斯脖子的芙雷德,在後半段只回來過一次——第二十九章那句「帝國軍連一點軍紀都沒有嗎?」——而威爾斯用一句自己也知道是「胡說八道」的話把她打發了:「妳說的那種帝國軍我見過,他們已經死在玉礦市了。」

第二,本篇在她最脆弱的幾個時刻,插進了本書最不該有的凝視。第二十九章戰鬥前,她的身軀「充滿著致命誘惑的性感」;第三十章崩潰時,她「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淒美與性感」「清純至極的性感」,「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這個問題我放在第十八節細談;在這裡我只想指出,第三十一章那一段最好的描寫——「凝成一片空白」——之所以好,正是因為它一個形容她美貌的詞都沒有。


十一、禮西奈:一件不沾血的打歌服

前一篇裡,禮西奈是全書最聰明的對手。她在街頭的樹根上彈吉他,在電視攝影棚裡拆解消費稅,在宴會的真龍頭骨陰影下說出世界大戰的預言;我在那篇評論裡抱怨的,恰恰是她太強了——她的對手都被寫得比她笨一截。

本篇把她寫弱了,但不是用讓她輸的方式。本篇讓她不再說話。


她在本篇的第一次登場,是第六章的演唱會。台下的粉絲喊出進步主義者最後一本書的書名:「婚姻是對於女性的壓迫嗎?」她把手按在飽滿的胸口上,一路講下去:「婚姻當然是對於男性的壓迫!」生育天生是母職,就像「流浪公貓」的「射後不理和多重交配」;冠姓權是資本主義騙男性的謊言;「妳都濫交了,還想東食西宿啊?」最後是:「我也不會說女權主義者希望女性掐死所有生下來的男嬰是錯的哦?畢竟都獨立撫養了,真的有子宮自主權嘛!」

這段話的每一句,都比她在前一篇的任何一場辯論粗。前一篇的禮西奈,會用女性主義自己的前提把女性主義推到牆角,粗話由台下的觀眾說;本篇的禮西奈,自己站到台上說粗話。它仍然是反諷——她在用對手的邏輯推出一個對手不敢承認的結論——但它已經不再是論證,而是一段偶像的煽動詞。

同一章的後半,她穿著沒換下的偶像服,把一顆裝滿集中營靈魂的聖階水晶送進深淵第五層。她背後的天使羽翼「純白沾滿鮮紅血跡、雜幾根漆黑亂羽」。霸烙魔領主鑑定靈魂時大笑:「殺戮算什麼!自稱受害者進行殺戮、讓對方連反抗都不能,才是最有趣的!」這一句話是本篇對禮西奈最深的一刀,而它不是對她說的,是當著她的面說的。她沒有回答。


本篇讓她說出的最後幾句有實質的話,都集中在第十九章。那一章是本篇技術上最好的一章,我在第十七節會仔細談它的寫法;在這裡我只談她說了什麼。

金龍衝過來,宣布要「代表至高的光明與絕對的正義」淨化她。她說:「愚蠢這個詞,通常用來形容那些被主觀情感蒙蔽雙眼,無法看清事物本質的個體。例如你。你根本不知道,所謂善,是需要透過製造殺戮、鮮血和歷史慘劇來實現的。」翻轉金龍的陣營之後:「純潔?那只不過是世界法則給你貼上的一張虛榮標籤罷了。你們這些修補秩序的傢伙,正是最大的邪惡啊。」龍息與劍氣相撞時:「你這種偽善的存在,根本看不見歷史的痛苦,而我則注視著被壓抑的一切。我將代表進步消滅你們這些調和主義者。」最後,龍頭落下:「歷史的進步,又一次淘汰了一個自認為正義的無知者。」

這些話都在說同一件事:秩序是邪惡的,進步需要殺戮,而她看得見被壓抑的東西。它們是前一篇禮西奈的思想的濃縮,但只剩結論,沒有論證。前一篇裡,她會花一整章告訴你為什麼秩序是壓迫;本篇裡,她只在揮劍的間隙說一句「你們這些修補秩序的傢伙」。

第二十三章,她對威爾斯與芙雷德說的話,全部是關於她自己的聲音:「聽啊,這毫無瑕疵的顫音,這跨越了凡人理解的完美音色……」「多麼粗糙的節拍……」「聽啊,這刀劍交響的急促伴奏,也只能勉強襯托我這華麗的轉音……」「凡人的詛咒,怎能玷汙我這完美的和聲?」「讚美我這穿透天際的高音吧!」「真是頑強的雜音。」

芙雷德只對她說了一句話:「禮西奈……停下來吧,希望妳能恢復成以前那個善良的樣子……」「然而,禮西奈對這番話充耳不聞。她沉浸在自己絕美的歌聲中,雙眼冷漠如冰。」

我對這一章的失望,比對本篇任何一章都深。第二十二章,本篇剛剛讓芙雷德取出那條雙面圍巾——兩人一起繡、最後由禮西奈交到她手上的禮物——並讓威爾斯問出一個很重的問題:要是當初沒救她,讓她被野豬刺死了,世界會不會更好?對她本人來說,無知地死去是不是比懷抱仇恨活著更輕鬆?這一章把重逢的所有張力都準備好了。第二十三章卻讓禮西奈只會讚美自己的高音。那條圍巾沒有出現,絕域城沒有被提起,前一篇那個「數了八年」的擁抱沒有被回收。兩個曾經是彼此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在天上打了一整章,交換的是蛛網術、十一公里的劍氣與天堂審判。

我能想像本篇的理由:禮西奈已經走得太遠,她不會回頭,所以她不回答。這是可以的。但「不回答」也可以寫——她可以停頓半拍,可以瞥一眼芙雷德的脖子上有沒有那條圍巾,可以在唱到某一句時轉了調。本篇倒是給了她一個破音:戰鬥的尾聲,「一個轉音甚至破了半拍」。但那是因為她的魔力快用完了,不是因為芙雷德說了什麼。

然後她就退場了。第二十六章,她在軍中開演唱會,「依然帶著愉悅的笑容,絲毫不顯慌亂」;第二十七章,質麗說會「另外花費重金讓聖階魔法師攔住」她;從第二十八章到最後,她沒有再出現。前一篇的主要對手,在本篇的高潮裡缺席了,把舞台讓給了海因里希和一位只登場兩章的姊姊。


但本篇確實給了禮西奈一個好得驚人的意象,我必須把它說完整。

第十九章,她在橘紅色的天空中懸停,背後是黑白交織、沾著乾涸血跡的羽翼,身上卻是一套粉紅色的偶像表演服,「層層疊疊的純白蕾絲」「俏皮的巨大緞帶蝴蝶結」「碎鑽與星星裝飾」,「在這硝煙瀰漫、滿是灰燼與血腥味的高空中……竟沒有沾上一絲塵埃」。龍息擦過她,「那足以熔化城牆的高溫邊緣依然舔上了她的左臂與髮梢。皮膚在瞬間泛起焦痕」——下一句:「那套粉紅色的打歌服,連一根蕾絲都沒有燒焦。」龍頭落下,黃金血雨澆在她的臉上、羽翼上、燒傷的左臂上,「而那身粉紅色的打歌服,在這場血雨裡依舊纖塵不染,蕾絲潔白,碎鑽閃亮,像是這片天空唯一還在等待掌聲的東西」。

這是本篇對意識形態最好的一個形象。身體會燒傷,羽翼會沾血,只有戲服永遠乾淨——它不是被保護得很好,而是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戰場。它屬於舞台,屬於掌聲,屬於一個永遠在等待觀眾的地方。禮西奈可以殺一條龍,可以被龍息灼傷,但她穿著的那一套東西,永遠不會沾上任何代價。

我唯一的遺憾,是本篇沒有讓這件戲服在第二十三章再出現一次——在芙雷德說「停下來吧」的時候。


最後談她的稱號。第十六章,她降臨時,「這對羽翼並未優雅地收攏,反而像是被一場名為進步的狂暴颶風扯住,迫使她背對著未來,冷眼俯視著腳下這片帝國的廢墟」。

這是班雅明〈歷史哲學論綱〉裡那位「歷史的天使」,化用得幾乎逐字:天使的臉朝著過去,一場從天堂吹來的風暴卡住了他的翅膀,把他推向他背對著的未來,這場風暴,就是我們所謂的進步。本篇把這個形象直接給了禮西奈。

但本篇翻轉了它最關鍵的一點。班雅明的天使看見的是一場災難,廢墟層層堆疊,「他想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東西重新拼起來」,但風暴太大,他無能為力。他的臉上是悲憫。本篇的禮西奈,「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對舊時代的冰冷傲慢」。她不是那個被風暴推著走、想喚醒死者的天使;她就是風暴本身。

這個翻轉也許是有意的——一個自稱歷史天使、其實是進步風暴的人,是很好的反諷。但它也讓我想到,本篇裡確實有一個真正的班雅明式天使,只是她不叫這個名字。第三十一章,特區的廢墟上,一場紅色的風暴從地底升起,所有的死者化為光塵,被吹向高空;有一個人坐在瓦礫上,臉朝著這一切,「她沒有喊,也沒有站起來」,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掌心裡什麼也沒有。

那是芙雷德。


十二、海因里希、德沃銀與葬儀之書:最響的聲音,最小的尺度,最短的一生

海因里希。

如果說前一篇是禮西奈的一篇,本篇就是海因里希的一篇。他在本篇幾乎不怎麼露面,但每一次開口,都是全篇最響的聲音。

第六章,清洗。他對幕僚的人口帳冷笑:「聯邦有兩億五千萬人,殺一半剩一半,我怕誰去!你在特區操了我一年娘,我現在操你一個月娘不行嗎?」接著是一句官腔:「壓低敵焰,伸張民氣,是很必要的!」

第十一章,宣戰。《聯邦共和國大總統海因里希告帝國國民書》:「質麗女皇妄圖以虛偽的調和主義,建立一個萬世一系、壓迫眾生的父權等級制帝國!」「我將即刻宣佈,廢除一切反民主的戰爭公約!廢止那套最低良心原則的國際法!」「帝國的平民們,不要再妄稱自己是無辜的了!你們繳納的每一分貢賦、進行的每一天生產,甚至你們在那個國家裡活著呼吸的每一秒,都是在為那個邪惡專制帝國製造存續的力量!」最後:「我真誠地建議你們,盡速自殺,以恩澤後世!以上!」

第十五章,悼詞。瓦倫丁少校死於游擊隊的冷槍,海因里希在全國廣播裡介紹他:出身農業共和國的貧農家庭,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軍校畢業,四階魔法師,「他對自由與民主抱有最純粹的熱忱」。然後語氣轉為憤怒:「事實證明,阻礙自由與平等的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他簽發「血祭許可」,而聯邦民眾在隨後的公投中「以壓倒性的票數,授權聯邦軍隊對帝國居民展開全面抹殺」。敘事者在廣播之前先交代了真相:他「早就渴望在帝國境內建立『血祭集中營』了」,瓦倫丁之死是「最完美的政治籌碼」。

第三十章,特區上空,他對芙雷德說了本篇最有份量的一段反駁:「妳憑什麼傲慢地認為,世人都是被我們洗腦的羔羊,而不是發自內心地追隨著我們呢?……他們骨子裡根本就不討厭戰爭!他們真正討厭的,僅僅是自己成為了戰爭的失敗者而已!」「而當代這種全新的歧視形式,只不過是披上了一件名為『平等、自由、進步、民主』的華麗外衣而已。無論是滿口崇高理想的進步黨,還是被你們視為邪惡的我們,本質上,都只是在進行著同樣的包裝而已啊。」

第三十一章,臨終:「像我這樣的人,是永遠不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這是無法違逆的歷史必然性!」「記住我的名字,海因里希!」


這五段話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全都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句子。

「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借自兩個人。它最早出自帝國事變篇的香草——那個長著狐耳與三條尾巴、被逼到帝都城牆下的布爾迪亞少女,衝著芙雷德喊出的正是這一句;本篇第一章也提醒過讀者,「香草曾經面對的邏輯再次出現」。前一篇末尾,降下黑死疫病的威爾斯把它改成了「聯邦人」,本篇第一章芙雷德木然複述時還特地帶著一層引號。海因里希又把它改回「帝國人」,在第十一章與第十五章一共說了三次。本篇沒有讓任何角色指出這條譜系,但讀者不可能沒注意到:敵人的宣戰書,用的是主角的台詞;而主角的台詞,原本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弱者的哭喊。這句話每轉一次手,說它的人就更強一點,因它而死的人就更多一點。

「新的歧視……披著平等、自由、進步、民主的外衣」,借自第六章那位老法學家。清洗之夜,他對著爐火說:「新的歧視早就降臨了,只是披著平等、自由、進步、民主的外衣罷了。」「沒有人聽見他的話,第二天他照常在效忠書上簽了名。」二十四章之後,這句話從一個簽了效忠書的沉默老人嘴裡,搬到了下令清洗的總統嘴裡。同一句話,在一個人口中是良知的低語,在另一個人口中是屠殺的理由。這是本篇「句子轉手」最漂亮的一次——前一篇我稱之為「腹語術」,而本篇讓腹語術從芙雷德與威爾斯之間,擴散到了整個世界。

「殺一半剩一半」與「位面百分之二人口的犧牲」,借自現實——我在第十六節談。

「這是無法違逆的歷史必然性」,借自蓮華與禮西奈——威爾斯當場就指出來了:「你和蓮華那傢伙一樣,都喜歡拿虛無縹緲的歷史來為自己作保嗎?」

海因里希是一個沒有自己的句子的人。這也許是本篇對他最準的刻畫:他不是思想家,他是一台擴音器,把整個世界裡最危險的句子收集起來,放大成國策。前一篇裡,他那句「哈哈哈」的笑聲是他的招牌;本篇裡,他的招牌是引號。


德沃銀。

海因里希的聲音越響,本篇就越需要一個聽不見的人來對照。第六章給了這個人,而且只用了七段。

「條例批准後的第三個夜晚,特區第七居住區。曾任進步黨婦女部宣傳幹事的德沃銀被鄰居舉報,銀律守護使破門而入時,她還來不及燒完手裡的黨員名冊。」守護使「以最簡單的程序」唸完三條罪名,蓋上火漆:「押走。」樓道裡擠滿了圍觀的住戶,「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趁亂搬走她屋裡的傢俱,也有人只是沉默地舉著提燈,看著她被拖下樓梯」。

鏡頭接著拉遠一格:這樣的夜晚在聯邦的每一座城市重複了整整一個月,而「這都在海因里希的計畫之內:讓民眾釋放一個月的怒火,平復進步黨帶來的怨氣;一個月,也恰好足夠他接收進步黨的財產用於備戰」。然後再拉回來:三天後,德沃銀被押進「莫爾堡發電廠廢墟上新建的莫爾堡集中營」。

莫爾堡發電廠。前一篇第十八章,文化派親手炸掉了這座才建三年的電廠,全特區停電,他們在廢墟上插了綠旗。本篇讓他們的集中營蓋在同一片廢墟上。敘事者沒有點出這個關聯,它就那樣擺著。

不過旬日,黑袍督工抱怨這批人「連鎬都掄不動」;上級說無所謂,「人倒了就收進去,讓他們為聯邦發揮最後一點贖罪價值」。「德沃銀在第九天倒在礦道裡。」

這七段是本篇最好的政治寫作之一,理由在於尺度。海因里希的「殺一半剩一半」是一個國家的尺度,本篇讓它以一個女人的尺度落地:一份沒燒完的名冊(她在最後一刻想的是保護名冊上的人),一句只有三個罪名的判決,一段樓梯,一個第九天。督工那句關於「服美役等於兵役」的嘲諷,是這一段裡唯一一處本書慣性的嘲弄;其餘的部分,德沃銀沒有被寫成笑話。她是本篇唯一一位以受害者、而不是以漫畫的形式出現的進步黨人。

而那個「沉默地舉著提燈」的鄰居,是這一段真正的主角。他不吐口水,也不搬傢俱;他只是照亮了樓梯,讓大家看得清楚一點。前一篇的評論裡,我談過母碑前那些讀到第四十一行就走開的人。本篇的提燈人,是他們的下一個階段:不再走開,而是站在那裡,把光舉高。

德沃銀與第一章的「三號」,是本篇首尾兩端的兩個女人。一個是拉娃莊園的女僕,一個是進步黨的宣傳幹事;一個被帝國的疫病殺死,一個被聯邦的清洗殺死;一個只剩編號,一個只剩一個天數。本篇沒有讓她們相遇,但讓她們都被數過。


我對海因里希的處理只有一個疑慮:第三十一章敘事者替他加的那一句。

他在死亡一指裡化為飛灰,「只有那桀驁不馴的獰笑聲,似乎依然在雲端迴盪,彷彿這個世界本身都在暗中贊同著他那惡毒的詛咒」。

「彷彿這個世界本身都在暗中贊同」——這一句是敘事者說的,不是任何角色說的。它讓海因里希的臨終預言(身分政治會一次又一次地從男性的憤怒中喚醒軍國主義者)獲得了一種超出角色的權威。而這個預言,恰恰是本書從帝國事變篇以來最核心的論點之一:前一篇第三十九章的轉軸,就是「微型的身分政治會喚醒巨型的身分政治」。

所以這裡有一個結構上的尷尬:本書最核心的論點,在本篇裡由一個屠夫在臨死前喊出來,敘事者替它背書,主角則嘲笑它「拿虛無縹緲的歷史來為自己作保」,隨即自己也拿歷史作保。三方的立場疊在一起,讀者很難分辨本篇到底認為這個預言是真理、是詛咒、還是另一種「歷史必然性」的迷信。

我傾向於認為,本篇是想讓它三者皆是——一個真實的洞見,被一個最壞的人說出,因此變成詛咒。如果是這樣,那一句「彷彿這個世界本身都在暗中贊同」就是全篇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句話。它值得作者再掂量一下:是要讓世界贊同,還是讓世界沉默。


葬儀之書。

葬儀之書在本篇只活了兩章。她在第三十章從虛空中踏出,第三十一章在流星爆裡「如同被打碎的大理石雕像一般」崩毀。

這兩章裡,她做了三件事:揭露真相、揮鐮刀、被擊碎。揭露真相的那一段,是本篇資訊密度最高的一段:阿萊克修斯為了應對「位面巨鯨」的末日,看透了「凡人的劣根性,放縱這些螻蟻般的人類無節制地生育,只會加速位面能量的增長,招致末日的提早降臨」;他融合「萬惡之書」與「詛咒之書」,開闢「邪魔登神」的血腥之路,「既能大幅降低位面能量,又能汲取到登神所需那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能量」;深海聖階在無盡之海底部維護著血祭法陣;聯邦以援助之名往海中央輸送血鑽;「這場戰爭,已經完美地完成了它被賦予的歷史使命」。

這個真相有兩個地方很好。第一,它回收了本篇埋下的三條伏筆:第十五章末日救贖者的司祭高喊「為了我主,阿列克謝!」,第十六章敘事者也稱之為「末日救贖者之神阿列克謝」——與芙雷德口中的「阿萊克修斯」只差一個譯名,一個禮拜用語式的異寫,讓讀者在十五章之前就可以猜到答案;第二十二章威爾斯算出兩百萬人只召喚出幾萬頭惡魔,懷疑有人挪用血祭資源;第二十七、三十章聯邦在前線崩潰時仍然加碼援助西大陸,像「陷入瘋狂的賭徒」。三條線在一段話裡同時扣上,這是本篇伏筆技術最好的一次。

第二,它讓這場戰爭的最終動機,變成了一種冷酷的馬爾薩斯主義:人太多,位面會提前毀滅,所以要用血祭減少人口,同時收集登神的能量。這個動機與海因里希幕僚在第六章算的那筆人口帳(每年出生六百萬、殺八百萬),以及海因里希在第十一章說的「用不了多少年,位面就又可以恢復到八億人」,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線:這個世界的每一個掌權者,都在把人口當成一個需要被管理的數字。

可是葬儀之書本人,沒有被寫成一個人。

她是芙雷德的姊姊,「由阿萊克修斯親手雕琢而出的完美存在」。她對芙雷德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那純真得令人發笑的妹妹」,最後一句是「看來,妳還真是一隻被養在玻璃罩裡的無知金絲雀呢」。她沒有說過任何關於自己的事:她被製造後經歷了什麼、為什麼選擇追隨主人、她與海因里希是什麼關係、她對這個妹妹有沒有任何一點別的感情。第三十一章,她被化身混亂術擊中時,說出了唯一一句帶著動搖的話:「難道……難道亞拉里克真的背叛了主人……?」——然後她就碎了。

本篇對她的描寫,大部分用在了她的身體上:「漆黑的長髮像是從夜空裁下的一幅綢緞」「傲人且深邃的雪白溝壑」,以及在威爾斯的魔法擊中她時,「在她那大方敞露的深邃雪白溝壑與嬌嫩肌膚上,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淺淡紅痕」。這個問題我在第十八節一併談。

在這裡我只想說:本書花了三篇的篇幅讓芙雷德尋找自己是誰,而本篇在第三十章給了她一面最直接的鏡子——另一本由同一個主人製造、做出了相反選擇的魔導書。這面鏡子只存在了兩章,而且從頭到尾沒有讓兩姊妹真正說上話。芙雷德在她死時坐在遠處的瓦礫上;威爾斯「刻意把落點引向特區的北方區域,遠離芙雷德所在的廢墟」。這是一個體貼的細節,但它也讓兩姊妹的最後一面,隔著一整個城區。


十三、凡人:手裡握著的東西

本篇最好的文字,屬於那些在本篇只活了一章、或者只有一個名字的人。而他們之所以好,幾乎都是因為本篇讓讀者看見了他們手裡握著什麼。


約翰的三次出場。

第十章,約翰和下士在無名丘陵上。下士「叼著一個沒有點燃的菸斗,眼神像鷹一樣盯著前方的樹林邊緣」。這個菸斗是本篇最好的小道具之一:它從不點燃,因為點燃會暴露位置;它一直叼著,因為人在炮火下需要咬住一點什麼。第十一章,玉礦市外的壕溝,心靈共聯師無聲地逼近,下士的聲音發抖,「連嘴裡那個從來不點的菸斗掉進泥水裡都沒有發覺」。那一章的結尾,下士「倒在他身邊,臉埋在泥水裡,再也不會叫他小子了」。菸斗先掉了,人才倒下。

第二十八章,約翰回來了。律動執掌一握抹平了聯邦的防線,沙林與黃芥末互投,聯邦大批投降。帝國少校雷諾走進一座剛佔領的邊境城鎮,聽見巷弄深處的槍聲:幾名戴防毒面具的帝國士兵,把十幾個繳械的聯邦戰俘逼到牆角射殺;另一側,士兵踹開民宅,把尖叫的婦女拖出來。雷諾鳴槍:「帝國軍法嚴禁殺害戰俘和劫掠平民!你們想上軍事法庭嗎?」

處決者轉過身,摘下面具。「那是約翰。玉礦市外圍的壕溝裡躺在死人堆裡裝死的那個二等兵,如今成了下士,臉頰上那道被刺刀劃開的疤還沒有褪。」

「軍法?長官,您跟我談軍法?」他的家鄉在玉礦市淪陷後被攻陷,「他們把我的母親和七歲的妹妹抓去做血祭!她們連全屍都沒有留下!在玉礦市的壕溝裡,我親眼看著他們把弟兄們的屍體堆起來當掩體,下士也在裡面!」

雷諾「僵在原地」。他看著部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至死都睜大雙眼、或許同樣是被強徵入伍的聯邦戰俘」,握槍的手垂了下來。

這三段是本篇結構最完整的一條人物弧線,也是全書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一條凡人弧線。第一次,約翰是一個吹過牛、此刻嚇得發抖的新兵;第二次,他是一個躺在死人堆裡裝死的倖存者;第三次,他是下士——接替了那個死在泥水裡的下士的位置——而他在做的,正是他在第十一章看著聯邦士兵做過的事:把敵人的身體當成無需憐憫的東西。第十一章,他看著聯邦士兵刺穿重傷同伴的心臟,想:「這就是崇尚自由的共和國?」第二十八章,他自己成了那個不再問問題的人。

本篇沒有替約翰下判斷,也沒有替雷諾下判斷。雷諾最後什麼都沒做。「他終於明白,這場位面大戰對整個位面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這一句有一點說教,但它之前那個動作,握槍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已經說完了一切。


瓦倫丁的兩次死亡。

第十四章,黑鐵城。聯邦軍進城,「自由、平等、博愛」的橫幅,宣傳官用擴音術宣讀解放宣言,街道兩側是沉默的工人、寡婦、殘疾老兵,「像一群被抽乾靈魂的灰色幽靈」。少校瓦倫丁躍上蒸氣運兵車的車頂,這位「充滿理想主義的年輕軍官」,胸前別著銀翼勳章,腰間插著象牙魔杖,用擴音術說出了本篇最真誠的一段聯邦演說:「我們不是殘暴的征服者,我們是為你們帶來光明的解放者!你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躲在奢華的宮殿裡,用繁重的賦稅壓榨你們的血肉。而我們,跨越千山萬水,只為給你們帶來民主、選票與真正的尊嚴!」

「就是現在。為了皇帝。」一個盲眼乞丐切斷了傳訊。一個佝僂的老頭卸下易容,露出一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傷疤——灰狐游擊大隊的上尉雷澤——舉起鋸短的步槍,用「克敵機先」看穿了法師護甲最薄弱的節點。「鉛彈狠狠擊碎了瓦倫丁胸前那枚象徵最高榮譽的銀翼勳章,隨後帶著扭曲的金屬破片,貫穿了他的心臟。」章末:「那位試圖用演講擁抱敵人的聯邦少校,孤零零地泡在血泊中。」

這是瓦倫丁的第一次死亡。第二次在第十五章:海因里希在全國廣播裡把他講成一個「熱愛園藝與廚藝、會為鄰居和戰友親手烘焙點心的完美愛國青年」,然後簽發血祭許可,聯邦民眾在公投中授權「對帝國居民展開全面抹殺」。

這兩章的對照,是本篇最冷的一次雙向批判,而且它需要讀者自己把第十四章前半段的一段話接上。就在雷澤開槍的同一章,威爾斯在心裡解釋過游擊戰的本質:游擊隊潛伏於居民區、不穿軍服,「更是為了故意將敵軍的怒火引向平民。只要聯邦正規軍對平民開始施以暴力還擊,就能將那些還渴望安居樂業的平民逼上反抗的道路」。

也就是說,那一槍,是為了激起報復而開的;而海因里希,是早就想要報復、正在等一個藉口的人。帝國的游擊隊需要聯邦屠殺平民,聯邦的總統想要屠殺平民;瓦倫丁的屍體,同時滿足了兩邊。唯一不需要這場屠殺的,是黑鐵城廣場上那些「灰色幽靈」——而第十五章之後被送上運牲車、「與牠們的主人擠在同一節車廂裡」的,正是像他們那樣的人。

瓦倫丁本人,是本篇唯一一個真心相信聯邦理想、而且沒有被寫成笑話的聯邦人。本篇讓他死在一句關於「尊嚴」的話中間,又讓他的死成為一場滅絕的許可證。他胸前那枚被擊碎的銀翼勳章,是他手裡最後握著的東西。


小女孩,與半塊硬餅。

第二十五章,聯邦的王牌三角洲部隊在第三道防線前「每向前推進一公尺,都要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本篇給了兩個畫面:一個「本該在學校裡念書的小女孩」,從死去的士兵手裡撿起一把「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手槍」,「後座力震得她手腕劇痛,她咬著唇,繼續扣」;一個失去雙腿的傷兵,泡在下水道出口的血水裡,懷裡抱著集束手榴彈,等著聯邦步兵的腳步聲。

章末,死亡騎士的黑暗散去,凍結的街道上,三角洲部隊的屍體保持著最後的姿勢:「有人蜷在掩體後,手裡還攥著半塊發黑的硬餅,那是他這幾天唯一的口糧。」然後敘事者只用一段話就把帳算清了:聯邦的補給線被游擊隊騷擾得「運到前線的物資十不存一」,而「那條被燒成焦土的推進路線上,每一座村莊都留下了不肯投降的理由」。

最後一句:「瓦礫堆後,那個小女孩還活著。她的手槍早已打空,手腕仍在發抖,望著街道盡頭那些凍成冰雕的聯邦士兵,久久沒有動。」

這一章的高空戰鬥(亡靈騎士、死亡騎士的凜冬暴君肩甲、腐朽者顱骨)寫得很熱鬧,但讓人記住的,是一塊硬餅和一把打空的手槍。


一個傳令兵,一個大使,一雙沾麵粉的手。

還有幾個人,本篇只給了他們一句話或一個動作,但都給對了。

第二十七章的傳令兵:「『三號陣地失守,七號陣地失守。』……他報完,端起步槍,朝著十公尺外的騎士扣下扳機,然後被一柄馬刀從肩膀劈到腰際。」我在第三節已經談過他。

第二十章的喬治。一隻怨魔借用他人的喉嚨說出一段《矛盾論》:「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你們的外在威脅,而是你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不在外部,而在其內部。」喬治的手在顫抖,「難道我們所信仰的正義,只是立場的不同?」然後他說出了本篇最好的一句道德回答:「也許你說得沒錯,但現在,無論是聯邦軍還是你們,只要屠殺無辜,就絕對是不可饒恕的邪惡!」

這句話的前半句承認了對方的論證,後半句拒絕讓論證決定行動。整本書裡,很少有角色這樣說話——大多數人要麼被論證說服,要麼用更大的論證壓回去。喬治兩者都不做。他只是舉起聖徽。然後他的聖徽失效了(陣營被改寫),他的護衛隊長席拉留下來殿後,把他推上最後一班列車,「我自有方法逃離這座城市!別管我!走啊!」——席拉此後沒有再出現。

第二十六章的維吉尼亞。當年在列車上被芙雷德救下的共和國小貴族,本篇第二章用一個擁抱讓芙雷德重新站起來;本篇第二十六章,她換上樸素的衣物去戰地醫院,替傷兵縫傷口、做臨終祈禱、煮飯。「那雙曾經只握過酒杯與扇子的手,此刻沾滿了血與麵粉,在燈下一針一針地縫著。」

血與麵粉。第二十二章,威爾斯為麵包師傅辯護;第十七章,莉莉婭記得漢斯把麵粉抹在她鼻尖上。本篇的「麵粉」,是它想保護的那種生活的代稱。而維吉尼亞的手,是本篇唯一一雙同時沾著兩樣東西的手。


本篇的凡人們手裡握著的東西,排成一列是:一個不點的菸斗、一枚被擊碎的銀翼勳章、半塊發黑的硬餅、一把打空的手槍、一枚聖徽、一雙沾著血與麵粉的手。

最後一個握著東西的人,是芙雷德:「她的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掌心裡什麼也沒有。」

這是本篇在細節上最講究的一條線。它讓一場以百萬計數的戰爭,最後落在一隻空著的手上。


十四、聖階是一個階級

本篇有一條幾乎沒有被標題點名、卻貫穿全篇的暗線:聖階魔法師不屬於任何國家。


它最清楚的一次陳述,在第九章,帝都下城區的一間小餐館裡。珊德菈吃著麵,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帝國真的能驅使那些高高在上的聖階去拚命嗎?「我敢打賭,那幫自私的傢伙絕對不會在戰場上死命作戰的。甚至我看,他們之中還有不少人,正巴不得末日救贖者獲勝,好讓這個世界重新回到那個可以讓他們肆無忌憚地進行殘酷魔法實驗的黑暗時代呢。」

威爾斯承認了:「聖階魔法師確實沒有任何理由去為了國家拚死戰鬥。畢竟,即使帝國這方完全落敗、甚至亡國滅種,他們也能夠憑藉自身掌握的終極暴力,輕易地在新體系、新政權下獲得極高的地位,繼續安穩地進行他們的魔法研究。」整個帝國,也許只有質麗會為這場戰爭流盡最後一滴血,「還有我這種被質麗女皇的情感與利益緊緊束縛的人」。

這段話為整場戰爭定了一個底色:底下的兩國在打總體戰,把平民捲進來、把戰俘送上祭壇;上面的聖階,是一個跨國的、不會亡國的階級。


本篇接下來用了好幾章來展示這個階級怎麼運作。

潛規則。第九章,質麗委託威爾斯坐鎮前哨戰,說「按照潛規則,一般不會讓聖階魔法師直接下場出手」。第十一章,聯邦的心靈共聯師碾過玉礦市的壕溝,威爾斯「恪守著聖階強者的潛規則,選擇了按兵不動」;第十二章他坐視全程,理由是窺祕眼魔「並沒有動用聖階魔法……既然魔力沒有損耗,那麼自然就談不上聖階魔法師對決」。一條不成文的紳士協定,讓一位能在天空中降下瘟疫的人,看著約翰的下士死在泥水裡。

合約。第十二章是這條暗線的核心。帝國議會議長——魔鬼道系的聖階,當年支持過專制派,「在質麗女皇追求以最大速度重建帝國的目的下,他並沒有因為支持專制派而受到任何責罰」——與聯邦的自然道系聖階世界樹,在城市上空一個六階豪宅術布置的臨時空間裡喝香檳。底下是巷戰,「殘肢斷臂與溫熱的內臟飛濺在殘垣斷壁上」;上面是一場談判。兩個人都收了自己國家的錢,一個要拿下城市,一個要讓對方死得夠多,於是:「只要讓聯邦人死得夠多,那麼你這條防線就可以放棄了啊!合作共榮!」帝國軍潰得太快,議長擔心「達不到我們約定的死者數目」,便用一個「死戰飭令」把防線撐住幾個小時;等死者夠了,世界樹用一張上古卷軸換來出手的許可,一個領域級的群體治療讓聯邦奪城。「這場戰鬥在算得剛剛好的時間點被精心地收尾,不至於讓帝國軍部與質麗女皇有嚴厲指責的空間。」

敘事者只用一句話總結:「這戰場、這世界大戰,儼然成為了聖階們交換利益的場所。」

這一章讓我想到兩個來源。一個是《第二十二條軍規》裡的麥洛,那個把轟炸自己基地的合約也照接不誤的伙食官;另一個更古老,是馬基維利在《君主論》裡對義大利傭兵隊長的控訴:他們為錢而戰,彼此心照不宣,把戰役打成一場可以談價的表演。本篇的議長,是一位魔鬼——「作為魔鬼的他自然肯定交易的合法性,他效忠的是資本主義秩序而不是帝國秩序」。這一句寫得很準:魔鬼守的是契約,不是國家。

買斷。第十四章,黑鴉爵士敗給奇蹟締造,威爾斯的判斷是:「這實際上是財力的勝利。聯邦花費了鉅額資金,並將大片產業和壟斷權讓渡給『奇蹟締造』,以換取他在戰爭中全力出手。」有限許願術每用一次就碎一枚鑽石戒指;一個國家把自己的產業抵押給一個人,換他的鑽石。第三十章,聯邦國庫掏空,海因里希「只能絕望地拋出特權、壟斷權以及法律免罪權,試圖挽留那些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而聖階們一眼就看出這些不過是「一疊廢紙與空頭支票」,戰意「如風中殘燭般薄弱」。

同業。第十八章,奇蹟締造見到威爾斯的第一句話是「好久不見啊,世界之夜」,威爾斯問他賣了咫尺之書的書頁給自己,會不會後悔;他說:「交易買定離手,我從不在乎完成交易之後的事。」第二十九章,菌菇聖階捲著重傷的處刑人逃走,芙雷德問要不要追,威爾斯說:「不必結仇,大家都是同位面的朋友嘛。」

起源。第十八章,米哈伊爾聽說聯邦把佔領區的平民殺光,一邊啃蘋果一邊說:「以前大家可是天天這樣幹呢,屠城血祭什麼的簡直是家常便飯。只是近幾百年來,大家發現組織一個國家來按時收稅,是更方便獲取資源的方式,這才改變了做法而已。聯邦這群傢伙,算是復古了。」

這是本篇最驚人的一句台詞,而它是用最輕佻的語氣說的。它幾乎就是經濟學家奧爾森的「坐寇」論:流寇搶一次就走,坐寇定下來收稅,因為穩定的稅比一次的搶更划算,國家於是誕生。米哈伊爾說的是:在這個世界裡,國家是聖階的一種收租方式,血祭是另一種;兩者的差別只在效率。


把這些放在一起,本篇的世界大戰就有了兩層。下層是兩個國家、兩種意識形態、數以百萬計的死者;上層是一個跨國的階級,他們彼此稱朋友,簽合約,收壟斷權,按死者數目交易,偶爾真的打一架,但多半留一條次元門的退路。

這個觀察,是本篇政治上最深的一層,而它有一點諷刺:一部以嘲諷左翼為主要火力的小說,在這裡寫出了一段幾乎是教科書式的階級分析。戰爭的真正受益者,是那些不會亡國的人。


威爾斯站在這個階級的哪裡?

他自己的說法是:「被質麗女皇的情感與利益緊緊束縛」,所以他是少數會死戰的聖階之一。本篇也確實讓他在每一場關鍵戰役都出手了,拒絕了報酬,把錢投進軍工。但本篇同樣讓讀者看見他做這個階級的事:第七章,他庇護帝國北方省的聯合礦業複合體,理由是礦業「迫切需要大批量能夠進入高危礦坑工作、不眠不休且就算遭遇礦難死了也無所謂的廉價勞動力」——他的亡靈,是完美的無產者。第七章的間章裡,芙雷德在審訊室裡想得很清楚:「身為聖階,芙雷德很清楚法律對她們並無用處——就算在這裡殺了比安卡,也多半不會被追責。」

然後是第三十一章。折命密使的開價方式,與議長和世界樹一模一樣:「只要區區獻祭特區三百萬條人命,就能讓你一步登天成就九階!這麼划算的交易,你點頭嗎?」

「划算」。本篇的聖階們,一直在用別人的命交換自己的東西:議長換卷軸,世界樹換異端魔,奇蹟締造換壟斷權。威爾斯是本篇唯一一個我們從內部看見的聖階;他在前三十章,一直是這個階級裡比較好的那一個。第三十一章,他做了這個階級做過最大的一筆交易,換的是這個階級裡最高的位置。

九階,「就是這個位面傳奇之下最絕對的暴力」。


十五、帝國的倒影

這一節要談本篇的鏡廳本身:帝國這一側的那些倒影。

我想先說清楚我的判斷:本篇沒有把帝國寫成好人。它把帝國寫成一個比聯邦更有節制、更少瘋狂、但在每一種罪行上都有自己的小號版本的國家。這是本篇最成熟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讀者錯過的地方,因為本篇從不替這些倒影加上評論。它們都以最輕的方式出現,有時只是一段話的結尾。

我把它們一一列出來。


集中營。聯邦在第六章建了莫爾堡集中營,大門上寫著「勞動最自由」;在第十五章把帝國佔領區的居民送進血祭營。帝國這一側的倒影在第十二章:玉礦市的布爾迪亞人通敵之後,帝國軍部建議女皇把他們全關進集中營,威爾斯轉述時用了最體面的措辭:「我們的布爾迪亞集中營比聯邦文明一百倍,完全不殺人,只要我們能贏,戰後甚至還能歸還財產,只是為了讓他們在戰時無法破壞帝國,而施以保護性監視,並定期勞動而已。」

「定期勞動」。莫爾堡的大門寫的是「勞動最自由」。

這一次,倒影沒有成真:芙雷德寫信,質麗駁回。但本篇讓讀者看見了,帝國軍部在戰爭剛開打不久就已經提出了這個方案,而且提出者並不覺得它與聯邦的集中營是同一類東西。

苦痛的收割。第七節已經談過:第二十四章,威爾斯守衛的樞紐城市被改造成一座「巨大的煉金工廠」,惡魔與帝國軍人的慘死、平民被屠戮時的怨氣與苦痛,被魔法陣提取成苦痛精華,補給亡靈軍團。這是末日救贖者血祭陣的倒影。一個在海底,一個在帝國城市的街道底下。

把平民推上前線。第十四章,威爾斯對游擊戰的內心分析:游擊隊潛伏於居民區、不穿軍服,是「為了故意將敵軍的怒火引向平民」,把渴望安寧的人「逼上反抗的道路」,「迫使所有人綁上反抗聯邦的戰車,與之不死不休」。第十八章,他對聯邦的屠殺說「這可是件好事啊」,因為它讓平民「爆發出的戰鬥力,和那些不怕死的死士相去無幾」。第二十五章那個撿起手槍的小女孩,是這個戰略的成果之一。聯邦用集中營殺平民;帝國的戰略需要聯邦殺平民。

「沒有一個是無辜的」。第十一章與第十五章,海因里希三次宣布「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這句話在前一篇末尾,出自降下黑死疫病的威爾斯之口(更早,是帝國事變篇裡的香草對著帝國喊出來的)。第三十一章,威爾斯在決定之前想到這句話:「聯邦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這話說起來容易,但是威爾斯知道,這是準備步入瘋狂的前奏。」然後他照做了。

處決戰俘。第十章,聯邦的霍克特把帝國戰俘「全部按照標準流程送進戰俘營」,把屍體交給血祭。第二十八章,帝國的約翰把繳械的聯邦戰俘逼到牆角射殺;第二十九章,「被俘虜的聯邦軍自然也成為了洩憤的對象,不少人被私刑殺害」,帝國軍「總能以各種名目將破壞與殺戮合理化,例如掃蕩游擊隊、處決疑似反抗者與末日救贖者教徒,種種理由堵住了監察憲兵的嘴」。

毒氣。第十一章,海因里希授權前線使用「毒氣、禁咒、血祭」;第十八章聯邦「甚至啟用了毒氣」;第二十八章,聯邦的沙林彈落進帝國衝鋒的陣型,帝國士兵立刻喊:「把我們的黃芥末推上來!」——帝國的化學戰部隊「迅速就位」。這兩個字值得停一下:迅速就位。帝國的毒氣不是臨時做出來的,它一直都在那裡。

心靈。第十一章,聯邦的聖階讓三千個人變成一個人:心靈共聯師的士兵沒有恐懼、沒有自我,只剩戰損比。帝國這一側的倒影在第十三章。帝國的幻術聖階黑鴉爵士,在一支聯邦步兵師的前鋒陣線上放出一片淡紫色的薄霧,「在士兵們被徹底扭曲的視界裡,周遭生死與共的戰友突然變了形貌,化作了面目可憎的惡魔,或是換上了敵軍軍服、正端著刺刀獰笑衝鋒的死敵」。列兵射穿同袍的胸膛,副官挑穿連長的咽喉,機槍手調轉槍口掃倒成排的友軍。「而在這位帝國聖階冷酷的視野中,荒野上根本沒有任何敵軍襲擊。偌大的泥濘平原上,只有這上萬名聯邦士兵在空曠中歇斯底里地互相屠戮。」霧散之後,倖存者看著自己手裡插在同袍心臟上的刺刀,「在看清滿地熟悉面孔的瞬間,戰場上爆發出比死亡還要絕望的淒厲哀嚎」。敘事者用了一個動詞:「一個滿編的聯邦步兵師便在聖階的戲弄下徹底崩潰。」

戲弄。聯邦的聖階抹掉了士兵的自我;帝國的聖階抹掉了士兵眼中的他人。前者讓三千人把彼此當成自己,後者讓一萬人把彼此當成敵人。兩者都是一個人對上萬顆大腦的統治,本篇只讓約翰對前者說出了「世界上最極致的奴役」。——而第十三章的這一幕,恰好是第十一章威爾斯嗤之以鼻的那種「視覺濾鏡」的字面版本:主角發現自己殺死的怪物,其實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戰友。威爾斯說那是「最低級、最無趣的障眼法」;本篇在兩章之後,用它寫出了全篇最絕望的一聲哀嚎。

資助身分政治。這是最隱蔽的一個倒影,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第二章,質麗對威爾斯說:「看到聯邦陷入內亂的泥沼,我心裡其實挺高興的!他們過去總愛暗中資助自由主義者和聯合主義者,跑到我們帝國打游擊。現在,輪到我資助身分政治家打造『文化監獄』了,他們怎麼就受不了了呢?」第七章,比安卡在審訊室裡承認:她是文化派的建派骨幹,是她「把蓮華的書和動員小手冊帶到聯邦」;而她同時是帝國的間諜。

也就是說,本篇在它的前七章裡,悄悄承認了一件前一篇沒有說出口的事:聯邦的文化派——前一篇四十幾章的嘲諷對象,本篇第十六章被寫成惡魔的那些人——有一部分是帝國扶植出來的。蓮華是帝國的聯合主義者,她的書是一位帝國間諜帶過去的,女皇本人則「資助身分政治家打造『文化監獄』」。第七章,帝國的報紙把進步主義稱為「墮落主義」,「民眾相信帝國道路優越」。

本篇沒有讓任何人把這幾條線連起來。威爾斯在第二章回應質麗的是:「聯邦最好殺得越兇越好……互相噁心、彼此消耗,才是最精髓的藝術。」芙雷德在第七章自省時想到的是「就算不是她,也會有其他人引入這些書」。這兩句話都在替帝國卸責,而本篇讓它們就那樣放著。


質麗。

質麗是這座鏡廳裡最複雜的一面鏡子。

本篇給了她最好的兩封信:第十二章她駁回布爾迪亞集中營,理由是「在沒有犯罪證據的情況下,不能將一個群體當成潛在犯罪者看待,這正是我們從『男性都是潛在性犯罪者』這種話語中得到的反思」;第二十九章她承認自己控制不了軍隊的報復。第三十章,她「帶有悲憫色彩的嚴格約束」讓帝國軍盡量避開對聯邦城市的蹂躪,火車日夜不休地把物資送給「那些在戰火中瑟瑟發抖的聯邦居民」。第十五章,連聯邦軍部的參謀們都私下承認:「若換作是過去專制派統治的時期,帝國人或許早就簞食壺漿喜迎聯邦軍了。質麗女皇的改革,確確實實挽救了帝國的命運。」

這些都是真的。質麗是本篇裡最接近一個「好的主權者」的人。但同一個質麗,在第二章笑著說她資助了身分政治家;在第二十七章寫信給威爾斯說,攻陷特區就能讓「這場消耗生命的無意義戰爭」結束;在第三十一章的走馬燈裡,是威爾斯想要牽著「戴著絲絨手套的手」去聽歌劇的人。

她的第一封信裡那句「這正是我們從『男性都是潛在性犯罪者』這種話語中得到的反思」,我想多說兩句。它是本篇最好的一次政治類比,也是本書慣性的一次顯形。好的地方在於:它讓一個戰時拘禁的決策,回到了「集體罪責」的原則問題上,這正是二十世紀許多國家在戰時拘禁少數族裔時犯下的錯。慣性的地方在於:本書遇到任何一個關於集體罪責的問題,幾乎都會把它繞回同一個性別議題上。這一次的繞法是好的;但讀者到了第十二章,已經可以預測它會繞到哪裡去了。


本篇的帝國,是一個有節制的國家。它不建血祭營,它的女皇會駁回集中營,它的軍法禁止殺戰俘。但它的軍部會提議集中營,它的將軍會收割自己城市的苦痛,它的游擊戰略需要敵人屠殺平民,它的化學戰部隊「迅速就位」,它的士兵會在巷子裡處決戰俘,它的女皇曾經資助它現在稱為「墮落主義」的東西。

最後,它的首席聖階,會為了自己活下來、升上九階,按下一座三百萬人的血祭陣。

我認為這一切都是有意的,至少大部分是。本篇的敘事者從不站出來說「看,帝國也一樣」,因為那會破壞鏡廳的效果;它讓每一面鏡子都只出現一次,而且都很小。問題在於,這些小鏡子與第十六、十七章那面巨大的、舉給進步惡魔看的鏡子,尺寸差得太多了。本篇用兩章的篇幅讓讀者看清敵人的醜;對自己這一方,它用的是一段話的結尾。


十六、現實的影子:被消化的歷史,被轉貼的論壇

前一篇的評論裡,我用了一節談那一篇的現實指涉,結論是:它借用了太多現實中文網路的語彙,讓聯邦有時候像一張論壇截圖。本篇的現實指涉更多,但性質很不一樣,值得分開看。

本篇的現實有兩種。一種是二十世紀的戰爭史,它被消化了;另一種是當代網路的性別論戰,它被轉貼了。


被消化的歷史。

本篇從現實戰爭史借來的東西,幾乎每一件都經過了改造,而且改造得很好。

第十章的導火線:一名布爾迪亞籍士兵「意外走失」,聯邦要求越界搜索,帝國拒絕,朝天鳴槍,對面早有預謀地還擊。熟悉東亞近代史的讀者不會認不出這一幕。本篇沒有點名,只是把它搬進了布爾迪亞突出部——而布爾迪亞人,是前一篇裡長著狐狸耳朵、被大國反覆當作棋盤的小民族。這個借用的聰明之處在於,它讓讀者在一瞬間明白,這場戰爭的第一槍是誰設計的,而不需要任何人解釋。

第六章的清洗:「殺、關、管」三個字,按得票率下達的處決比例,以及海因里希那句「在特區這樣的大城市,今年第一個執政月內,恐怕需要處決兩三萬人才能解決問題。壓低敵焰,伸張民氣,是很必要的!」——這是一九五〇年代初「鎮壓反革命」運動裡的指示語言,句式幾乎原樣保留,只換了城市和數字。同一章的「殺一半剩一半,我怕誰去」,與第十一章宣戰書裡「死去幾千萬人,還剩七億人,用不了多少年,位面就又可以恢復到八億人了」,指向的是同一個年代裡關於核戰爭與人口的一段著名發言。本篇把這些語言從它們原本的意識形態裡拆出來,裝進一個自稱捍衛「自由與平等」的總統嘴裡。這個嫁接是本篇最尖銳的一次歷史諷刺:它在說,這種說話的方式不屬於任何一個主義,只屬於掌權後要清算的人。

同一章的莫爾堡集中營,大門上的信條是「勞動最自由」。這一句不需要解釋。

第十章約翰的結尾:「在這場宏大的、被後世稱為『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的歷史洪流中」。這句話原本出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的一位英國作家,他的名字恰好也叫威爾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作者的彩蛋,但它放在一位叫威爾斯的主角正在指揮的戰爭裡,有一種冷冷的幽默。約翰的整段寫法——散兵坑、尿騷味、老兵、炮擊比二十年還長——則是雷馬克《西線無戰事》以來的戰壕文學傳統。

第十二章質麗的回信,駁回的是一個以「保護性監視」為名、把一整個族群關起來的方案。二十世紀有好幾個民主國家,在戰時對境內的敵國裔居民做過這件事,事後都承認是錯的。本篇讓質麗在事前就拒絕了它。

第二十八章的毒氣:聯邦的沙林,帝國的「黃芥末」。後者是士兵對芥子氣的俗稱,放在這裡很有質感;前者是一個具體的化學製劑名稱,出現在一個還在用後膛槍和蒸氣裝甲列車的世界裡,略微跳出了時代。我會建議把「沙林」換成一個聯邦自己的名字。

還有幾處借自思想史,大多用得恰當:第十六章禮西奈背對未來、被進步的風暴扯住翅膀,是班雅明的歷史天使(我在第十一節談過本篇如何翻轉了它);第十八章米哈伊爾的「組織一個國家來按時收稅,是更方便獲取資源的方式」,是奧爾森的坐寇;第十二章威爾斯說「真正的士兵戰鬥不是因為他恨面前的敵人,而是因為他愛身後的人」,是切斯特頓;第三十章威爾斯說「所有的政治鬥爭,其終極目的,都不過是為了區分敵我而存在的」,以及第二十二章冰說「國家總得有一個主權者,在道理講不通的時候出面裁決」,是施密特——而第六章海因里希宣布的「例外狀態」,正是施密特定義主權者的那個詞。第十二章的議長與世界樹,是《第二十二條軍規》與馬基維利筆下的傭兵隊長。

有兩處借用得不太準。第十二章威爾斯說「聯邦哲學家哈耶克曾經說過,通往地獄的道路總是由善意鋪成的嘛」——這句話是一句比哈耶克古老得多的諺語;本書的世界裡本來就住著黑格爾、霍布斯、詹明信,所以讓哈耶克住在聯邦並不奇怪,但把一句諺語掛在他名下,會讓熟悉的讀者皺眉。第二十九章威爾斯說「凡是存在的,皆是有其原因的」,是黑格爾那句被引用最多、也被誤讀最多的話的一個變體;威爾斯在這裡用它替帝國軍的報復開脫,而敘事者隨即說他是在「隨口胡說八道」——所以這也許是有意的誤用。


被轉貼的論壇。

另一種現實,在第九章、第六章與第十六、十七章。

第九章,珊德菈引述禮西奈拍過的一部紀錄片:「在犯下完全相同的罪行、且家庭背景相似的情況下,男性被告被判處的平均刑期,硬生生比女性長了百分之六十三。」這個數字來自現實中一項關於量刑性別差異的研究,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它在小說裡的作用,是替珊德菈接下來那段關於正義天使蒙眼的論證墊底;我會在下一節附帶談那段論證。問題不在於數字是真是假,而在於它是一個現實數字,在一個有自己的司法體系、自己的種族(狐族、卓爾、龍)的世界裡,它顯得像一條被貼上去的註腳。

第六章,禮西奈在演唱會上講的「流浪公貓」「射後不理」「東食西宿」「買斷子宮的契約」「臭婊子」;第十六、十七章,憎美魔與怨魔口中的「雄競」「利女」「白騎士」「非自願獨身者」「賤Y」「自然女」「蹶醒」,以及「二次元都是戀童癖」。這些詞沒有經過任何改造。它們不是聯邦的語言,是現實中某幾個網路社群在性別議題上互相攻擊時的黑話;連「蹶醒」這個錯字,都是從那裡原樣借來的嘲諷。

兩種現實的差別,在於有沒有被消化。盧溝橋被消化成了布爾迪亞的一名走失士兵,讀者會認出它,但它屬於這個世界;鎮反的電報語言被消化成了海因里希的國策,讀者會認出它,而它讓海因里希更可怕。可是「雄競」「蹶醒」沒有被消化成任何東西。它們讓聯邦的惡魔們聽起來像是在某個論壇的留言區裡,而不是在一座被血祭掏空的城市廣場上。

我在第六節已經說過,本篇第十六章那頭迷誘魔說出了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很懂你們在說些什麼。」本篇在戰爭史上的功力,讓我相信作者完全有能力把這些論壇黑話也消化成這個世界的語言。本篇在第十一章已經示範過怎麼做:海因里希的宣戰書,每一句都指向現實,但沒有一個詞是從現實裡直接搬過來的。


十七、規則:珊德菈、一首歌、十一公里

本篇是全書目前為止規則最多的一篇。法術有階位,附魔有名稱,領域有半徑,許願術每用一次碎一枚鑽石,「每六秒頂多也只能詠唱一個魔法」。這一節談本篇怎麼用這些規則講故事——什麼時候用得好,什麼時候用規則代替了故事。


珊德菈:規則的理論家。

本篇最有意思的規則論述,不是在戰鬥裡,而是在第九章的帝國議會廣場上。威爾斯站在一尊蒙著雙眼的正義天使雕像前,心裡想:「若是正義天使真的願意撕下眼罩、張開雙眼看清這個世界的骯髒與殘酷,她一定會變得像禮西奈那樣,徹底墮落成對世界絕望的歷史天使吧。」——一句話把正義女神和歷史天使接在了一起,很漂亮。

珊德菈出現了。她先用一長串帽子嘲諷蒙眼的傳統(「邪惡的父權制異性戀白人男性人類客觀守序善良陣營既得利益者」),引了那個百分之六十三的刑期數字,然後被威爾斯問:正義天使到底該不該看犯罪者的身分?

「答案很簡單:誰鬧得最兇就聽誰的。這個世界上,每一寸利於自己的話語權,都是靠血淋淋的鬥爭搶奪而來的。法律如果告訴你要幫助弱者,那大家就拚命比誰更弱;法律如果崇尚並尊重強者,那大家就拚命比誰的拳頭更硬;如果法律膽敢玩雙重標準、只尊重敵人的利益,那就乾脆撕毀法律,直接掀桌子重新洗牌!這就是撕開了一切虛偽溫和面紗的『守序中立』御衡者,給所有人的最終建議。」

威爾斯「沉默了。他知道,這是一番根本無法反駁的道理」。

這段話是本篇最赤裸的政治理論,比威爾斯的麵包師傅、比海因里希的宣戰書都更赤裸。它說的是:規則是鬥爭的結果,不是鬥爭的裁判。而說這段話的人,恰恰是本篇最倚賴規則的角色。珊德菈是「御衡者」,她的兩招絕技,一招叫「囚徒困境」,一招叫「均衡波動」——強制與對方的攻擊「五五開」。第十八章,她用規則困住了一位八階星妖,然後說:「規則面前,眾生平等。」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很好的人物:一個不相信規則有道德、卻最懂得用規則作戰的人。她不是規則的信徒,她是規則的工匠。第九章那段話結尾的四個字——「最終建議」——說得很準:她不是在陳述真理,她是在開一張處方。

我唯一的保留,是威爾斯那句「根本無法反駁」。這段話並非無法反駁;威爾斯自己在第二十二章就用麵包師傅反駁了它(規則不是鬥爭的戰利品,而是撐著地基的人付錢買來的秩序)。本篇讓他在第九章沉默,也許是為了讓他在第二十二章說話;但兩處隔了十三章,讀者很難把它們連起來。


囚徒困境,其實是猜硬幣。

第十八章,珊德菈把竊星者拉進灰白色的御衡半位面,宣讀規則:兩人各自選擇離開或不離開;同時離開,法術立刻解除;同時不離開,法術以雙倍消耗運作,最多十分鐘;一方離開一方不離開,不離開的一方「獲得法則的青睞」,消耗降到十分之一,困境延長到一百分鐘。十秒倒數。

竊星者開始推理,這是本篇最長的一段內心獨白:她的目的是拖住我,所以她大概會選不離開;那我選離開就會被困一百分鐘,選不離開就是雙倍消耗,她撐不了三分鐘,所以我該選不離開——不,等等,如果她預判了我的預判……「這是一個無限遞迴的心理陷阱」。最後他決定賭她不敢拿命填,選了離開。她選的是不離開。「您太相信自己的邏輯推演,以至於忽略了最簡單的笨辦法。」

這場戲很好看,節奏也好(倒數的數字一個一個插在他的推理中間)。但它的名字取錯了,而這個錯誤恰好削弱了它想說的東西。

真正的囚徒困境,有一個「優勢策略」:不管對方怎麼選,背叛對自己都比較好,所以兩個理性的人都會背叛,結果比兩人都合作更糟。珊德菈的法術不是這樣。對竊星者來說,只要兩人的選擇「一致」,他最多被困幾分鐘;只要「不一致」,他就被困一百分鐘。所以他想要跟她選得一樣,而她想要跟他選得不一樣。這在賽局理論裡有一個更樸素的名字:猜硬幣。它沒有任何一方可以靠推理找到的最佳答案;最理性的做法,是真的去擲一枚硬幣。

所以竊星者的遞迴推理,並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那是一個聰明人正確地發現了「這一局沒有答案」。本篇說這是「專門針對高智商者的無解之局」——前半句錯了,後半句對了:它對任何人都無解。而珊德菈選「不離開」也不是什麼「笨辦法」:如果竊星者也選了不離開,她會在雙倍消耗下撐不到三分鐘;竊星者問她是不是本來就「寧願承受雙倍魔力反噬的痛苦」,她的回答等於默認。她也在賭,只是賭贏了。

我的建議是改名,或者乾脆讓珊德菈自己承認:「這不是囚徒困境,是擲硬幣。我只是比你更敢擲。」這樣反而更符合第九章那個不信規則、只信鬥爭的她。


一首歌。

本篇規則用得最好的一章,是第十九章禮西奈斬殺金龍。它好在三個地方。

第一,所有的規則都來自同一個動作。禮西奈用窺罪之眼把金龍翻成「混亂邪惡」,接下來的每一招,都是這一翻的邏輯後果:七階神術「頌聖之語」對邪惡生物會震聾震盲,所以金龍聾了、瞎了;「懲戒邪惡」本來打不到牠,現在打得到了,所以牠在光柱裡嚎叫「我是光明的眷屬,聖光怎麼可能灼燒我!」;牠向蜜忒菈祈禱治療,她切斷治療;牠用「行動自如」掙脫蛛網,她就數三秒追上去。沒有一招是憑空的。

第二,規則服務於人物。禮西奈是歌手,所以這一章的結構是一首歌:開場曲、轉調、變奏、副歌、間奏,然後在最後一擊之前,「她停止了歌唱。戰場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靜謐。沒有了歌聲,只剩風。這是安可之前的那一段空白,觀眾屏住呼吸的那一段」。敘事者還特地說明:「劍術不是她的長處……她真正的武器,從來都在喉嚨裡。」規則在這裡不是清單,而是一個人的性格。

第三,視角放在輸的一方。「金龍先是覺得好聽。這是牠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接下來的段落,大多是從一頭失去視覺與聽覺的龍的身體裡寫出來的:「有什麼東西碰了牠的左前爪。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關節上。然後那個位置就沒有了。劇痛比理解來得更晚。」牠逃走時,「回聲定位在牠腦海裡描出越來越遠的那個小點,牠飛得越快,那個點就越小。牠開始相信自己能活下來」。

這三點,讓第十九章成了本書戰鬥寫作的一個範本:規則越嚴格,每一個打破規則的瞬間就越有份量。


十一公里。

反例也在本篇裡。

芙雷德的絕對防禦叫「咫尺千里」:「任何觸及範圍小於十公里的指向性攻擊,都無法對她造成絲毫傷害。」第二十三章,禮西奈看穿了這一點,把劍氣「一公里、五公里、十公里……硬生生拉長到了十一公里之巨」。這一招是好的:它是一個針對規則的解法,說明禮西奈研究過芙雷德。

第二十九章,處刑人打出最後的血色龍影,「這一擊的攻擊範圍,已經無意間延伸至十一公里之外,足以破開芙雷德的領域」。

「無意間」。同一個數字,第二次出現,而且這次是偶然的。當一條絕對防禦被兩個不同的人、以同一個數字、一次有意一次無意地破掉,讀者就會開始覺得「十公里」這條規則是一條隨時可以為了劇情移動的線。

第三十一章更明顯。海因里希與葬儀之書把威爾斯逼入必死之局,本篇一口氣動用了四個機關:命運法則把一瞬間拉長;折命密使揭露威爾斯是亞拉里克的轉世;一座早已刻在特區地鐵裡的血祭陣;一枚只契合他靈魂頻率的「九階經驗水晶」。接著,折命密使用一個五階魔法「轉嫁命運」把鐮刀的戮魂之力轉到自己身上,再用「改換運氣」——「每日第一次遭受的攻擊都會被無力化」——把它抹消。同一個動作,前後給了兩個名字;而如果每天第一次攻擊本來就無效,前面那一次轉嫁是為了什麼,本篇沒有說清楚。

轉世的揭露,本篇說它與威爾斯「在知識集苑收集到的那些零碎情報」嚴絲合縫地串聯在一起。我沒有讀那一篇,所以無法判斷它的鋪陳是否足夠。但在本篇的範圍內,至少有一個問題會讓讀者停下來:折命密使在第十一章「奪走了帝國後勤部某位高階軍官的命運與身分」,炸掉核心鐵路樞紐,直接導致玉礦市淪陷、數十萬大軍斷補。如果他一直是亞拉里克的門徒、暗中為威爾斯布局,那一次是為了掩護身分嗎?死在玉礦市的那些人,包括約翰的下士,本篇沒有替他們向折命密使問一句。

我不反對機關。本篇的世界本來就是一個由機關構成的世界。但本篇的第十九章已經證明,作者知道怎麼讓機關變成人物;而第三十一章,在全篇最重的那一刻,機關把人物推到了一邊。


十八、凝視(二):碎掉的時候最美

前一篇的評論裡,我談過凝視的問題,並且只建議刪掉一句話:第二十九章那句「青春期少女獨有的、介於純真與危險之間的禁忌風貌」。我說它是唯一一句我認為在任何語境下都不需要的句子。

本篇有好幾句同樣的句子,而且它們出現的位置,比前一篇更讓人不安。


先把它們列出來。

胸口。第六章,禮西奈在演唱會上講到最粗的那一段之前,「將手按在飽滿的胸口上」。第九章,質麗答應把烈焰風暴的筆記送給威爾斯,「甚至還俏皮地拍了拍自己飽滿的胸口,做出保證」。這兩處是前一篇就已經存在的一個公式——女性角色做保證、做表態時,敘事者的鏡頭先落在她的胸口——本篇沿用了。它們本身不嚴重,但它們讓讀者知道,這台攝影機習慣先看哪裡。

戰鬥前的芙雷德。第二十九章,威爾斯與芙雷德升空迎敵之前,敘事者停下來描寫她:「作為傳奇的造物,她的身軀完美契合了世間最苛刻的審美,曼妙的曲線與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散發的慵懶,交織成一種足以令凡人理智斷弦、充滿著致命誘惑的性感。」這一段出現在芙雷德剛剛收到質麗的第二封信、為帝國軍的暴行痛心不已的同一章,前後文都在寫她的無力感。

葬儀之書。第三十章登場時,「晚禮服的領口大膽地向下開敞,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她那傲人且深邃的雪白溝壑」。第三十一章,威爾斯的幽影烈焰與閃電打中她,效果「平庸得可憐」,只「在她那大方敞露的深邃雪白溝壑與嬌嫩肌膚上,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淺淡紅痕」。同一章,她追殺折命密使時,「那深邃的雪白溝壑在劇烈的動作中若隱若現,散發著致命的性感」。她被化身混亂術擊中、第一次動搖時,「那性感的紅唇微微顫抖」。她被流星擊碎時,是「那具誘人至極、宛如完美藝術品的身軀」「如同被打碎的大理石雕像一般」崩毀。

葬儀之書在本篇只活了兩章,這兩章裡,她的胸口被描寫了三次。她的內心被描寫了零次。

崩潰中的芙雷德。這是最嚴重的一處。第三十章,葬儀之書告訴芙雷德,她的主人就是末日救贖者的神;她的世界觀碎了。本篇這樣寫她的崩潰:

「第一道裂痕出現了,那種崩潰的脆弱感,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朵即將在暴風雨中凋零的白百合,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淒美與性感。」

幾段之後,威爾斯轉頭看她,「看見的是一件正在碎裂的稀世珍寶」。接下來是一整段外貌描寫:銀髮「宛如揉碎的星河般流淌」,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那盈盈一握的纖腰與修長筆直的雙腿,也總在無意間散發著一種清純至極的性感」。「世界觀粉碎後所散發出的極度脆弱感,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具被殘酷命運抽走靈魂的精緻玻璃人偶。」

然後是這一段的結論句:「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


這一段的問題,不只是它把一個人信念崩塌的時刻寫成了一種性感。更深的問題,是它讓讀者用威爾斯的眼睛看這一刻——而威爾斯的眼睛,在這一刻看到的是一件「珍寶」「玻璃人偶」,看到的是腰和腿。

芙雷德剛剛知道,她一生效忠的主人是一個血祭一整個位面的存在;她剛剛以為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邪惡』」;她的腦中「那些曾被她以正義之名放棄掉的犧牲者們,彷彿化作了無數哀嚎的怨魂,密密麻麻地纏繞在她那纖細脆弱的身軀旁」。這是本書三篇以來,她最接近一個人的時刻——一個會被罪惡感壓垮的人。本篇在這一刻,讓鏡頭去數她的腰圍。

「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這一句,說出了本篇對女性角色的一種美學:一個美麗的女人碎掉的時候,是她最美的時候。這個美學貫穿了本篇好幾個場景:第十七章,憎美魔眼中的莉莉婭,「因恐懼而更加楚楚可憐的氣質」;第三十一章,葬儀之書「如同被打碎的大理石雕像」。它也和第十六、十七章的另一面互為表裡:美麗的女人碎掉時最美,醜陋的女人照鏡子時碎掉。兩者都把女性角色的價值,放在她的外表與她的破碎之間。


我想用本篇自己的文字,來說明另一種寫法是可能的。

第三十一章的最後,芙雷德坐在瓦礫上。本篇這樣寫她:

「她那頭宛如月光的銀髮沾滿了灰塵,纖細的身軀如同失去了提線的木偶般癱坐在瓦礫上。她的視線沒有焦點……主人的真相、姊姊的死、三百萬人在她眼前化為光塵、把她從封印中喚醒的少年接住了那些光。這些事一件一件發生,她一件都沒有來得及消化,於是它們全部停在了她的臉上,凝成一片空白。她的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掌心裡什麼也沒有。」

這一段也有外貌——銀髮、灰塵、纖細的身軀。但它的每一個外貌細節,都在說她發生了什麼:銀髮沾了灰,是因為她跌在廢墟上;身軀像失去提線的木偶,是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誰在牽她;手還握著劍的形狀,是因為她還沒意識到劍已經沒了。這裡沒有一個詞在邀請讀者欣賞她。

第三十章與第三十一章,寫的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場災難裡的前後兩刻。前一刻,本篇用的是威爾斯的眼睛:珍寶、玻璃人偶、腰和腿、性感。後一刻,本篇用的是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眼睛:灰塵、空白、空著的手。後一刻好上十倍。

所以我對這一節的建議很簡單:把第三十章那兩段刪掉,或者改成第三十一章的寫法。葬儀之書的三次溝壑,至少刪掉在戰鬥中的兩次。第二十九章那段「致命誘惑的性感」,刪掉。前一篇我只建議刪一句;這一篇,我建議刪五六句。它們都不是故事需要的,而且它們都出現在故事最需要讀者專心的地方。


十九、小處:讀的時候記下的連續性與懸線

這一節是一份清單,性質與前兩篇的同名一節相同:都是小事,但修訂時值得順手處理。


連續性

  1. 破亂斬與辟亂斬。第七章,威爾斯說煉獄騎士團的招牌是「破亂斬」;第十二章,世界樹用一張記錄「聖階的辟亂斬」的上古卷軸換取出手;第十九章禮西奈用「高等辟亂斬」,第二十三章用「辟亂斬」偏轉空間斬。應是同一招,建議統一。
  2. 禮西奈的髮色。第十六章她降臨時是「如瀑布般的深紅長髮」,第十九章是「瀑布般的紅棕色長髮」。前一篇也有棕髮與紅髮兩種寫法。建議定一個版本。
  3. 聯邦的旗。第十一章,約翰看見的聯邦國旗「上面繡著象徵自由與平等的金色天平」;第十四章,黑鐵城廢墟上插的是「聯邦的藍底金星旗」;第十五章,司祭的法袍上「繡著聯邦金星」。如果天平是軍旗、金星是國旗,可以在某處點一句;否則建議統一。
  4. 帝國的軍服。第十章,約翰穿著「那套標誌性的帝國灰色軍服」;第二十八章,歡呼推進的帝國步兵穿著「灰綠色軍服」。小事,但軍服顏色在戰爭小說裡常被讀者當成識別標記。
  5. 百分之二與七億。第十一章海因里希的宣戰書:「若能用位面百分之二人口的犧牲……死去幾千萬人,還剩七億人。」位面八億人的百分之二是一千六百萬,剩下的是七億八千多萬;「還剩七億」對應的是死一億。如果這是刻意讓海因里希算錯,可以讓威爾斯在獨白裡點一下;如果不是,建議調整。
  6. 約翰的「三個月前」。第二十八章,約翰說:「三個月前!玉礦市一丟,這群聯邦的畜生就攻陷了我的家鄉。」玉礦市在開戰之初就失守,而第二十八章已在帝都攻防戰之後,距玉礦市淪陷至少八九個月。如果意思是「家鄉在三個月前淪陷」,句子可以改得更清楚一點。
  7. 十一公里。第二十三章與第二十九章,兩個人用同一個數字破了芙雷德的「咫尺千里」,第二次還是「無意間」。第十七節已詳談。
  8. 轉嫁命運與改換運氣。第三十一章,折命密使先施展「五階魔法,『轉嫁命運』」,把戮魂之力轉到自己身上;接著說這是他的「改換運氣」,每日第一次遭受的攻擊都會被無力化。兩個名稱指的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建議釐清。
  9. 章題格式。第二十章的章題是「第二十章奮戰的喬治」,章次與章名之間少了空格;其他章題的空格則有一個、兩個與全形空格的差異。排版時順手統一即可。
  10. 窺祕眼魔的去向。第十一章它是心靈共聯師的「中央處理器」;第二十七章心靈共聯師被全殲,「當最後一個人打光子彈倒下時」,操控他們的聖階本身發生了什麼,沒有交代。這與其說是連續性問題,不如說是一個漏拍的畫面。
  11. 稜鏡魔女的歸來。前一篇末尾,她被威爾斯的死亡一指擊碎;本篇第十五章,銀律守護使「在稜鏡魔女的帶領下」押送帝國平民進集中營,沒有任何交代。第三十章提到高等戮魂能剋制「妄想在鏡面折射中歸來的鏡影」,也許就是她的不死之法;如果是,值得在第十五章或第三十章點一句,讓讀者把兩處接起來。

懸線

這些是本篇埋下、卻沒有在本篇收回的線。有幾條顯然是留給下一篇的;有幾條,我認為值得在本篇內部就收一下。

  1. 席拉(第二十章)。教廷使節團的護衛隊長,在金龍頭顱墜落後留下來殿後,說「我自有方法逃離這座城市!」此後沒有再出現。喬治也沒有再出現。
  2. 艾德蒙(第二十一章)。帝國的海洋聖階,在旗艦被拖入海底後,「帶著無盡的屈辱與恐懼」逃離。他是本篇唯一一位親眼見過底棲魔魚的帝國聖階;第二十二章的情報,卻是米哈伊爾「問了好多朋友」得來的。
  3. 黑鴉爵士(第十三、十四章)。重傷回半位面休養,「顯然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療癒」。帝國的反攻裡沒有他。
  4. 禮西奈(第二十六章以後)。質麗說會重金請聖階攔住她;從第二十八章起,她就不在本篇裡了。前一篇的主要對手,在本篇的終局缺席。她在哪裡、被誰攔住、聽說特區的消息時是什麼反應,讀者都會想知道。
  5. 充滿誘惑的女性聲音(第二十六章)。珊德菈在阿卡夏紀錄裡讀到,末日救贖者的成員能晉級,是因為聽見了一個「充滿誘惑的女性聲音」;芙雷德也記得禮西奈說過她聽見了神秘的聲音。第三十章揭曉的神是阿萊克修斯——而葬儀之書一直稱他為「大人」,本篇一路以男性的「他」指稱。那個女性的聲音是誰?這條線在本篇沒有被收回,我猜它是下一篇的鉤子。
  6. 竊星者與解體之書(第十八章)。竊星者被介紹為「解體之書的主人」;第八章芙雷德問「會遇到……主人當年製造的姊妹們嗎?」威爾斯說「另外兩本傳奇魔導書,也是時候該現身了」。葬儀之書是其中一本;解體之書應是另一本。竊星者在第十八章撤退後就沒有再出現。
  7. 位面巨鯨(第三十章)。阿萊克修斯登神的理由,是應對「位面巨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末日威脅」。這是整場戰爭的最終動機,本篇只給了它一個名詞。
  8. 月的象徵(第五章)。被拖進威爾斯半位面的「魔力的無盡泉源」,在本篇只用來做了兩件事:在玉礦市製造一場細微的魔力漲潮(第十一章),在第十八章增幅死亡一指。它的份量,值得更大的用途。
  9. 比安卡(第七章)。「我累了……只能當個普通人直到進入墳墓了。」芙雷德饒了她,然後她就消失了。在帝國取得優勢、聯邦崩潰的後半篇,這位把蓮華的書帶到聯邦的人,會怎麼看這一切?
  10. 霍克特(第十章)。稜鏡魔女的弟弟,說過「他們的屍體能夠召喚更多惡魔,讓更多聯邦人得以存活下來」。他此後沒有再出現。
  11. 雷吉爾與煉獄騎士團(第七、十七章)。珊德菈當上煉獄騎士團的副團長,帶來百餘名煉獄騎士;雷吉爾說她下了死命令,要在月末前肅清第三戰區。除了第十二章被議長借來當作施法的道標、第十七章雷吉爾在橡木谷的那一場,這支部隊在戰局裡再沒有露面;帝都攻防與特區反攻,都沒有他們的身影。
  12. 質麗的資助(第二章)。「現在,輪到我資助身分政治家打造『文化監獄』了。」這句話在本篇裡沒有任何後續。它是第十五節所說那座鏡廳裡,最大的一面沒有被照的鏡子。
  13. 三百萬人之後的特區(第三十一章)。本篇以「一個血淋淋的句點」結束。特區剩下的那一半人,在他們的城市地底亮起紅光之後,看見了什麼、會記得什麼?這顯然是下一篇〈受壓迫者的血祭〉要接的東西,我把它列在最後,因為它最重。

二十、我心中的十章,與四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十章

以下按章次排列,不分名次。有一個位置我用了兩章合計,因為它們是同一個人的兩次死亡。

  1. 第一章〈重新返回帝國〉。三十七、二十六、十一、七,以及帳冊上只寫著「三號」的那個人。「還有呢。」「沒有了。」「那就這樣。」本書最好的章節開場之一。
  2. 第三章〈參拜陵墓〉。二皇子的石塚,蓮華的墓,以及那段威爾斯沒有反駁的判詞:「你就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當你摘下那張完美的面具,你的內裡什麼都沒有。」
  3. 第六章〈聯邦的動向〉。前半的演唱會我有保留;後半的清洗是本篇最冷靜的一段政治寫作:一位在爐火前低語、第二天照常在效忠書上簽名的老法學家;一個被鄰居舉報的宣傳幹事,「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趁亂搬走她屋裡的傢俱,也有人只是沉默地舉著提燈」;一座門上寫著「勞動最自由」的礦坑;一張惡魔的靈魂驗收單。
  4. 第七章的間章〈拷打比安卡〉。第七個女兒,一張報價單,以及芙雷德最清醒的一句話:「選擇比安卡,其實是放棄了另一個不知名的人。」
  5. 第十一章〈玉礦市的淪陷〉。沒有吶喊的敵人,一顆被退出來拋給戰友的子彈,一個向前走一步好卡住刺刀的士兵,以及掉進泥水裡的菸斗。本篇最好的戰爭章。
  6. 第十二章〈陰險的交易〉。芙雷德掐住威爾斯的脖子,質麗駁回集中營;然後是城市上空的香檳,和一份以「死者數目」為履約條件的合約。「這戰場、這世界大戰,儼然成為了聖階們交換利益的場所。」
  7. 第十四、十五章〈轉折點〉〈血祭集中營〉。瓦倫丁的兩次死亡:一次在車頂上,銀翼勳章被擊碎;一次在廣播裡,他的死被寫成一份血祭許可。
  8. 第十九章〈斬殺巨龍〉。一首歌。開場曲、轉調、變奏、副歌、間奏,「數了三秒」,安可之前的空白;以及那件在黃金血雨裡纖塵不染的粉紅色打歌服。本書戰鬥寫作的範本。
  9. 第二十二章〈追憶過往〉。麵包師傅,冰那句「秩序是有人付錢的」,威爾斯那句「妳也可以打個折」,以及章末:「芙雷德低頭看著手裡的圍巾。禮西奈當年,也不懂這些。」
  10. 第二十八章〈帝國的反攻〉。約翰摘下防毒面具。「軍法?長官,您跟我談軍法?」雷諾的手垂了下來。

如果只能再加一章,我會選第二十五章〈三角洲部隊〉:一塊發黑的硬餅,和一把打空了還在發抖的手槍。

第三十一章不在這十章之內,因為它的前半有本篇最大的問題;但它最後兩段寫芙雷德的文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以及「她已經不知道,該用哪一個自己來回答」——是全篇最好的文字。


四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這些不是「必須改」的地方,而是我讀完之後,覺得最值得作者再掂量一下的選擇。

第一,第十六、十七章。第六節已經談得很多,這裡只把建議收攏:保留「裁定罪惡」這條規則,它是本篇最好的發明;保留橡木谷、莉莉婭的三個畫面、雷吉爾那句「拯救帝國人,只是消滅惡魔過程中的物理副產物」。刪掉惡魔口中的網路黑話,讓牠們說深淵的語言,或者乾脆不說話——一支沉默的、閃著善良光輝的惡魔軍團,比一支喊「蹶醒」的更可怕。拿掉那面照出醜陋的鏡子,讓雷吉爾用紀律殺死牠,而不是用外貌。最後,給招娣一個瞬間:一個音節、一件舊衣、一個弟弟的名字。第七章給了她一個傷口,第十六章至少應該讓這個傷口在熔爐裡閃一下。

第二,第三十一章的那一瞬間。本篇讓命運法則把時間拉長,然後把拉長的時間大多給了折命密使的解說。我的建議是反過來:把轉世、地鐵、經驗水晶的解說壓縮到最短,把省下來的篇幅給威爾斯的抉擇。不需要懺悔,不需要痛苦的獨白;只需要讓他在紅光升起時看見一樣東西——那兩個同時停下動作的士兵,或者特區某個他在前一篇走過的街角。然後,請重新考慮最後一句。「這場慘烈的歷史決戰,終於在威爾斯的絕對暴力下,被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點。」這不是一個句點。本篇最好的結尾其實已經寫好了,就在那句話之前:他把封印的葬儀之書扔進空間戒指,盤算著萬一芙雷德離開他,這還能當一張底牌;然後,「風,吹過滿目瘡痍的特區廢墟」。停在風上。

第三,兩次重逢。芙雷德與禮西奈(第二十三章),芙雷德與葬儀之書(第三十、三十一章)。前者,本篇在第二十二章把圍巾準備好了,第二十三章沒有用;後者,本篇給了一個一出場就揭露真相、兩章後就碎掉的姊姊。我的建議是:讓那條圍巾在第二十三章出現一次——芙雷德不需要拿出來,只要讓禮西奈看見它,歌聲斷半拍,然後照唱。讓葬儀之書在碎掉之前,說一句關於自己的話——她被封在哪裡、她為什麼選擇主人、她記不記得這個妹妹小時候的樣子。一句就夠。本書三篇都在問芙雷德是誰;本篇最後給了她兩面鏡子,卻讓兩面鏡子都不說話。

第四,戰前與凝視。把第五章與第八章壓成一章,戰利品從清單改成場景,把第八章芙雷德那句「會遇到……主人當年製造的姊妹們嗎?」拉到明處——它是本篇最重要的伏筆,現在被一堆九階材料埋著。第十三章黑鴉爵士與第二十一章艦隊決戰,可以各壓掉三分之一,或者讓它們與某個讀者認識的人物綁在一起。至於凝視,第十八節已列出具體的句子:第二十九章的「致命誘惑的性感」,第三十章崩潰時的兩段,葬儀之書在戰鬥中的兩次溝壑。


還有一處不在這四點之內,但我想單獨提一句,就像前一篇的評論裡我單獨提過一句那樣:第三十章那句「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

我會建議刪掉它。它不是本篇唯一一句有凝視問題的句子,但它是唯一一句把本篇對女性角色的整套美學說成了一條定理的句子。而本篇自己在一章之後,就用「凝成一片空白」證明了這條定理是錯的:芙雷德碎得最徹底的時候,是本篇完全沒有提她美不美的時候。


結語:誰拿著鏡子

回到那兩面鏡子。

第十七章的那一面,是一個侏儒騎士從戰術囊裡掏出來的,「打磨得光可鑑人」。他把它舉到一頭惡魔的眼前,說:「直視你的本質,怪物。」惡魔看見了自己,碎了。

第三十一章的那一面,沒有人拿著。它是一個坐在瓦礫上的魔導構體的眼睛。紅光從地底升起,三百萬人化成光塵往天上飄,她看著那個接住光的少年,「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少年沒有看她。他看的是自己剛剛獲得的九階,是剛剛被他殺死的海因里希,是剛剛被他擊碎的姊姊留下的那本魔導書。

我在帝國事變篇的評論結語裡說,那一篇留給讀者的判準,是「誰搭舞台、誰登台;誰寫帳單、誰付帳;誰讓血沾在別人手上、誰自己走進血泊」。我在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的評論結語裡問,在一個所有人都搶著把自己的話貼到最上面的時代,誰還願意蹲下去,讀最後一行。

本篇留給我的問題,是:誰拿著鏡子,誰被照?


本篇在這個問題上,做到了兩件很少有人做到的事。

第一,它把整場世界大戰寫成了一座鏡廳。聯邦的集中營,帝國有「保護性監視」;聯邦的血祭陣,帝國有苦痛精華的煉金工廠;海因里希的「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是威爾斯說過的句子;聯邦殺戰俘,帝國也殺;聯邦投沙林,帝國的黃芥末「迅速就位」;聯邦的文化派被帝國稱為墮落主義,而帝國的女皇承認她資助過身分政治家。每一面鏡子都很小,都只出現一次,都沒有人替它下評語。讀者要自己走進鏡廳,才會發現裡面沒有一面鏡子只照一邊。

第二,它讓主角走進了鏡子。阿萊克修斯用一整個位面的苦痛登神;威爾斯用一座城市的人命升階。芙雷德有兩個主人,而她在同一章裡看著兩個主人做了同一件事。三篇以來,威爾斯一直是那個站在鏡子外面、數別人的人;本篇最後一章,他成了被數的那一個——三百萬,由折命密使報價,由芙雷德記帳。很少有網路長篇敢讓它的主角這樣做,而且不給他一個「其實是為了大家」的藉口。本篇連「大善」都沒有替他穿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兩件事,讓本篇在思想上比前一篇更誠實。前一篇的問題,是威爾斯經手了大多數的傷害,卻一再站上審判席;本篇讓他從審判席上走下來,站到了被告席的位置——雖然他本人還沒有發現。


可是本篇在另一件事上,做得和它的鏡廳相反。

它舉給敵人看的鏡子,太大了。第十六、十七章,兩章的篇幅,一整支由女權主義者靈魂熔成的惡魔軍團,一面讓惡魔在自己的醜陋前崩潰的戰術鏡。它舉給自己看的鏡子,太小了。一段話的結尾,一個沒有評論的比喻,一個不說話的魔導構體。本篇讓讀者看清了敵人的醜;對於主角,它只讓讀者看見了一個被照亮的輪廓,然後用「一個血淋淋的句點」把燈關了。

本篇也讓它最重要的幾面鏡子沉默了。禮西奈在重逢時只讚美自己的高音;葬儀之書在碎掉之前只說了主人的事;芙雷德在最後一刻,「如果威爾斯此刻喊她,她大概會轉過頭來。但她不會回答」。本書三篇都在問芙雷德是誰,而本篇在最後,給了她一個姊姊、一個舊友、一個主人的真相和一個主人的行動——四面鏡子——卻沒有讓任何一面鏡子開口。


我在第十一節說,本篇裡有一個真正的班雅明式天使,只是她不叫這個名字。

班雅明的天使臉朝著過去。在我們看見一連串事件的地方,他看見的是一場單一的災難,廢墟不斷堆疊,一直堆到他的腳下。他想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東西拼回去。但一場風暴從天堂吹來,卡住了他的翅膀,把他推向他背對著的未來。

第三十一章的芙雷德,就坐在這樣的位置上。她面前的廢墟裡,有第一章的七個人和一個「三號」,有玉礦市的下士,有黑鐵城廣場上的瓦倫丁,有橡木谷的漢斯,有三角洲部隊手裡的半塊硬餅,有她的姊姊,有剛剛化成光塵的三百萬人。她想做什麼,本篇沒有說;它只說她「沒有喊,也沒有站起來」,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掌心裡什麼也沒有。而那場風暴——紅色的、從地底升起的——正從她身邊吹過,吹向一個接住它的人。

本篇的禮西奈自稱歷史天使,卻被寫成了風暴。本篇的芙雷德從來沒有被這樣稱呼過,卻是本篇唯一一個真正臉朝著廢墟的人。


下一篇的篇名,是禮西奈說過的那句話:受壓迫者的血祭。

本篇在最後一頁留下了全書最大的一筆帳,而它把這筆帳交給了一個不知道「該用哪一個自己來回答」的人。我不知道下一篇會怎麼接。但我知道這一篇已經把鏡子擺好了:它就在芙雷德的臉上,那一片空白裡。

本篇沒有讓威爾斯看它。我希望下一篇,有人把它轉過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