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一行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競選聯邦大總統篇長評
5.9 萬字
評論範圍:完成本「競選聯邦大總統篇」第一章〈質麗女皇的請求〉至第五十一章〈世界之夜〉,含嵌在第十三章與第二十四章內的兩則間章〈布爾迪亞的復仇〉與〈珊德菈的探險〉,正文約三十四萬五千字。帝國事變篇的人事作為前情背景使用;其餘篇章與任何設定資料皆未參照,凡涉及更早篇章的往事(絕域城、萊卡貝薩、林間仙境等),一律以本篇內文提及者為準。
文中引文皆出自本篇,括號內標章次。
序:一個蹲下去的動作
讀完這一篇,最先浮上來的不是議會裡的辯論,也不是天空中那道死亡一指,而是第五章中央廣場上的一塊黑色石碑。
那是聯邦的共聯石碑,初代大總統造的,選舉時計票,平時是全國的公共留言板。最新的訊息浮在最上面,舊的一行行往下沉,越沉字越小,沉到碑座附近,「字形已經細得像是隨手撒在黑石上的細沙」。威爾斯換了一件扣錯釦子的粗布襯衫,混在碼頭雜役堆裡,掏出懷錶開始數。二十來個人看碑,停得最久的是個穿油汙工裝的老頭,讀到第四十一行,揉揉後頸走了。「四十一。」敘事者替威爾斯補了一句:「再往下,那就是墳墓的深度了。」
碑面第七行寫著: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崩了,請特區盡速援助。一個頭戴舊棉巾的年輕女人自掏腰包,一次又一次把這行求救重新貼回最上面。
威爾斯要量的,是把這一行活埋需要多少錢。他買了七疊魔法紙,在日工市場用一聯邦幣二角的日薪挑了十一個人,挑人的標準只有一條:字跡不能像。範本全是大喇叭裡最安全的題目——有毒的男子氣概、被忽視的家務勞動、紙袋與環保稅。「錯字最好。」不准罵人,不准提河堤。十點上碑,十點四十,求救沉到第三十九行;中午那個女人又衝回來把它貼回第一行,威爾斯按下錶冠,十四分鐘後它掉到第八十行;下午四點,它躺在第兩百三十一行,「文字微縮得像一排排爬行的黑蟻」。他在袖口的小冊子裡寫下:「壓死一條,一天,三十一聯邦幣四角。翻身一次,十四分鐘。」
傍晚,芙雷德的馬車經過廣場。她下車讀碑,讀到底部時,「毫不猶豫地提起華麗的裙襬,優雅而果斷地蹲了下去」。昂貴的絲綢落在塵土與廢紙屑上。她讀到了第兩百三十一行,在意識通路裡問:物資送過去了嗎?威爾斯站在大使館的窗前沉默了兩秒,說:「聯邦每年都替各加盟國的河堤編列了足額的維護預算。」她說:「……喔。」走了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最上面那幾行字亮得發白,底下已經黑成一片。
這一段是整篇的縮影,而且縮得極準。一個把「聲音」做成公共設施的共和國;一個相信數字是唯一安全語言的操盤手;一個被他當成傳聲筒、卻會為了讀最後一行而蹲下去的魔導書;以及一場真實的災難,被一千條真誠的、熱情的、完全合法的好話活埋。接下來的四十六章,本篇會把這個結構放大到整個聯邦:環保、動保、女權、魔法麻、馬匹、選舉、世界大戰。每一次,都有人在碑面上方寫著最亮的字,都有人被壓進第兩百三十一行。
所以我把這篇評論叫做〈第兩百三十一行〉。這不只是一個好看的細節,它是本篇的道德位置:本篇最好的時候,總是站在那一行旁邊;本篇最弱的時候,是它忘了自己也在往碑上貼紙。
先交代一下故事。帝國事變之後,質麗登基,婚禮卻因朝野阻力延期。她任命威爾斯為帝國駐聯邦全權大使,任務是暗中協助執政的進步黨,擊敗與秘密結社「末日救贖者」合作的正義黨;事成之後,進步黨保守派背後的聖階「腥血弦月」可以替他主持晉升聖階的儀式。芙雷德戴上藍眼睛的偽裝,化名帝國女伯爵「德麗絲」,打進進步黨文化派,當上宣傳部長;威爾斯躲在大使館裡,透過意識通路替她寫每一句台詞。對面,正義黨推出了兩位聖階:肌肉如山的霸烙魔海因里希,和如今是聯邦頂流偶像兼哲學家的「歷史天使」禮西奈。
接下來是一場持續約十個月的選戰。文化派的議程一項項推進,一項項反噬;禮西奈從街頭吉他、偶像舞台、電視辯論到議會講台,把進步黨的每一道裂縫都撬開;最後一場總統辯論,芙雷德被攔在半路,被錄音拆穿,被當眾揭露為帝國間諜。正義黨以近八成得票拿下總統,宣布例外狀態,準備一場橫跨兩片大陸的世界大戰。威爾斯在晉升聖階後的第一戰秒殺了稜鏡魔女,在離開前對特區降下「黑死疫病」,留下他的尊號:世界之夜。芙雷德替他撐開回國的次元門,握著書頁的手一直在發抖。
我的總評先說在前面:
這一篇有全書最銳利的幾場戲,也有全書最失衡的一條論述。它最好的地方,是一種我會稱之為「數數」的寫法:母碑的第四十一行與第兩百三十一行,停電之夜廣場上精確的「零」,電視錄影棚裡十二張椅子上身體傾斜的方向,大使館遣散時「三十七人」裡還睡在屋簷下的「十一個」。這些數字不喊口號,只替每一個宏大議程開出一張帳單,並在帳單最右邊一欄寫上「誰付錢」。它最深的洞見,是第三十九章那個轉軸:微型的身分政治不會停在微型,它會喚醒最古老、最巨大的那一種身分政治——國族——然後通往世界大戰。它最有原創性的形式,是意識通路:一個說著別人台詞的女孩,最後被自己說過的話審判。
它的問題也同樣清楚。在帝國事變篇裡,女性主義是唯一沒有被公平對待的一條線;到了本篇,這條線成了主要的攻擊目標,而對手被寫得太容易打了——一個平頭、肥胖、滿身汗味、當眾摳腳皮的招娣,承擔了整個進步陣營的崩潰。威爾斯是本篇大多數傷害的直接經手人,卻一再站在審判席上替別人定罪。本篇有一大段語域滑出了小說世界,變成對現實中文網路論戰的轉貼。而凝視的問題,在一篇花了無數篇幅討論「物化」的故事裡,比前一篇更刺眼。
用一句話說:這一篇最好的時候,是在數被犧牲的人;最弱的時候,是在數敵人的醜。
下面分二十節細說。前幾節談形式與技法,中間談論點與人物,後幾節談公平性、現實的影子、終局與小處。篇幅很長,但這一篇值得被認真對待——正因為它的野心和它的危險,都比前一篇更大。
一、骨架:五段、兩個轉軸,與一條「反噬」的邏輯
先看篇幅的分布。以章為單位切,本篇可以分成五段:
| 段 | 章次 | 約字數 | 主線 |
|---|---|---|---|
| 一 潛入 | 第一~十二章 | 7.7 萬 | 到任、德麗絲登場、窺祕眼魔、母碑實驗、宣傳部長、神川演講、握手會、罷工、沙龍、濕地 |
| 二 文化派的高峰 | 第十三~二十四章 | 8.4 萬 | 雨夜伏擊與停電之夜、黨內初選、禮西奈的神川演講、莫爾堡爆破、第一場辯論、內鬼、珊德菈的探險 |
| 三 禮西奈的反攻 | 第二十五~三十九章 | 10.2 萬 | 地鐵誣告案、電視對決、庭審、雙人偶像、最後的晚宴、解構進步主義、馬匹與生類憐憫令、禮西奈的宴會 |
| 四 崩塌 | 第四十~四十六章 | 4.7 萬 | 多元的三層、神川被噓、布爾迪亞小偷、頂層包廂、屋頂戰、招娣登台、芙雷德被揭穿 |
| 五 終局 | 第四十七~五十一章 | 3.4 萬 | 大使館被圍、稜鏡魔女、選舉、拉娃之死、晉升聖階、黑死疫病 |
帝國事變篇的中點落在〈轉捩點〉那一章,拓遠之死把全篇對折。本篇沒有這麼一個標題上就寫明的中點,但它有兩個轉軸,位置都選得好。
第一個轉軸,幾乎剛好落在全篇字數的正中:第二十五章。那是芙雷德第一次在沒有威爾斯指導的情況下,親自下場做政治。威爾斯正忙著和各大學的教授「智性博弈」,無暇分心;文化派接到一起地鐵性騷擾的陳情,芙雷德把自己被宴會目光黏住的記憶揉進演講,替那位女士站台。幾天後,被肉搜、被圍堵、被砸公司的上班族從高樓一躍而下,遺書上只有一句「我並沒有性騷擾她!」威爾斯對她說:「妳在無形之中,側面謀殺了一個人。」前半篇,芙雷德是一個傳聲筒;到了中點,傳聲筒第一次自己發聲,第一具屍體就出現了。這個安排很殘酷,也很準確:它讓後半篇所有關於「誰在說話、誰該負責」的問題,都有了一個起點。
第二個轉軸在全篇約四分之三處:第三十九章〈禮西奈的宴會〉。在那之前,讀者以為自己在看一場選戰;在那之後,讀者才知道自己看的是一場戰爭的前奏。威爾斯在禮西奈的私人莊園裡,站在一具真龍頭骨的陰影旁,突然說出:「禮西奈……妳真正的目的,是想挑起『世界大戰』吧?」微型的身分政治只是熱身,巨型的身分政治——國族——才是目的。這一章回頭改寫了前面三十八章的意義:那些濕地、電廠、馬匹與誣告,原來不只是諷刺,而是柴火。
帝國事變篇的推進邏輯,我曾經稱之為「淘汰賽」:覬覦者一個一個被移出棋盤,每一個人的淘汰方式都對應他的理論弱點。本篇的推進邏輯不同,我會稱之為「反噬」。文化派的每一次勝利,都是存進禮西奈帳戶裡的一筆款。
- 濕地放生(第十二章):一場生態浩劫,換來動保新血的「篩子」;兩章之後,大眾對它冷漠到近乎麻木,拉娃反而藉此成神——但那個被圍剿的巡查員,有一個在拉娃書房裡端茶的姊姊。
- 莫爾堡爆破(第十八章):全特區停電,文化派在廢墟上插綠旗;同一晚,禮西奈在演唱會跳電時點亮一個廣域光亮術,對著黑暗中的群眾講起了康德、謝林與黑格爾的自然觀。
- 地鐵誣告(第二十五章):文化派用媒體逼死了一個人;三週後,窺祕眼魔的「誠實領域」讓全聯邦聽見誣告者的自白,總統的特赦令讓全聯邦看見法律被當眾作廢。
- 保護馬匹(第三十六章):騎兵師被裁、牧場被併購;接著是物流癱瘓,是一輛拉著老人去醫院的手推車。
- 生類憐憫令(第三十七章):共聯石碑上開始流傳換輪胎要幾個女權主義者的笑話。
- 招娣登台(第四十五章):直播中的滅絕宣言,換來正義黨近八成的得票。
威爾斯自己在第四十七章想通了這個結構:「從一開始,禮西奈就根本不在乎他如何躲在暗處運作;甚至,他運作得越好、越周密,就對禮西奈越有利!」芙雷德那張臉維持進步幻象的時間越長,泡沫破滅時的怒火就越大。禮西奈在第二十五章的邀請函裡就已經表明自己知道德麗絲是誰,卻一直忍到最後一場辯論才揭穿。這是一個以「延遲引爆」為骨架的故事,而引爆者最大的美德是耐心。
這個骨架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它讓後半篇的崩塌有了重量。讀者不是突然被告知進步黨輸了,而是一章一章看著那些被壓在第兩百三十一行的東西浮上來——巡查員的眼淚、玻璃廠的冷爐、跳樓者的遺書、手推車上那隻垂在車板外晃動的手。反噬的每一筆,都有一個具體的來處。
它也有一個代價:第三段太長了。十萬字、十五章裡,辯論的形式高度重複——禮西奈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芙雷德複誦威爾斯的標準答案,禮西奈再用一個更尖銳的反問把它拆掉,台下有人翻節目單,威爾斯在心裡罵一句。同樣的論點(「女權就是平權」為什麼不叫平權主義、零和博弈的果子、雙重標準背後「對我有利的標準」)在第二十一、二十四、二十六、二十七、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七、三十八、四十一章反覆出現。每一次單獨看都有火花,連起來讀,會有一種在同一條街上來回走的感覺。這一點我放到第十七節細談。
最後談兩則嵌在章內的間章。〈布爾迪亞的復仇〉接在第十三章會議之後,〈珊德菈的探險〉接在第二十四章禮西奈的街頭演說之後。它們不是獨立的章節,而是被塞在長章的尾巴上;可是就質地而言,這兩段是全篇寫得最緊的文字之一。句子變短,動詞變硬,感官細節變多:雨水打在灰色兜帽上,獨眼軍官的懷錶整點報時,當鋪老闆比出三根手指又換成四根,病床上被反覆抓開的三道疤。它們有偵探小說和黑色電影的節奏,也各自提供了一個本篇主線裡最缺的東西:從底下看上來的視角。
我會建議把它們拆成獨立的間章。它們值得一個自己的標題,也值得讀者在翻到它們時停一下。現在的位置,讓它們像是某一章的附錄,這對兩段全篇最好的文字不太公平。
二、腹語術:意識通路是本篇的形式
帝國事變篇裡,威爾斯與芙雷德是兩條平行的線:一個走上層,一個走下層,每晚在翠綠旅店的餐桌上交換見聞。本篇把這兩條線疊成了一條,疊的方式是一條魔法通路。芙雷德的身體在台上,威爾斯的聲音在她腦子裡。她穿著純白的禮服站在聚光燈下,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幾公里外一個翹著二郎腿喝紅茶的少年寫的。
這是本篇最有原創性的形式,而作者從第二章就把它的倫理問題擺了出來。麥銀農的沙龍上,芙雷德隨口問了一句「那質麗女皇呢?她和我們的利益也一致嗎?」,場面一冷,威爾斯立刻在她腦中念出一段台詞:「她們已經被父權制的長期結構性壓迫奴役和馴化……蓮華在精神分析理論中說,女性性就是革命性。」敘事者只補了半句:「既然只是複讀,芙雷德便抬起頭,以優雅悅耳的聲音,將威爾斯的台詞完美地誦讀了一遍。」
「既然只是複讀」——這六個字是整篇的問題。第六章,芙雷德在馬車上問:「我必須說謊嗎?」威爾斯答:「這一切都是我向妳下達的命令。我會為妳的謊言承擔所有的罪責……妳不需要背負任何罪惡感,因為是我在逼迫妳踏入黑暗。」這是一份契約:嘴是她的,罪是他的。芙雷德在車窗的倒影裡想:「自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將這些行為的罪惡,全數推卸給他嗎?」
接下來的四十五章,就是這份契約一條一條被撕毀的過程。
第一種撕毀:傀儡說出了最不像她的話。第六章,為了在拉娃面前壓倒招娣,芙雷德以溫柔到極致的語氣念出了全篇最極端的一段厭男宣言:XX 染色體的純潔、Y 染色體的惡臭、單性繁殖、把男人「敲骨吸髓地壓榨殆盡」。這段話是威爾斯寫的,他要的是一張投名狀;但說出它的是一個以「保護弱小」為騎士準則的構體。更微妙的是,同一章裡,芙雷德第一句「不是威爾斯授意」的話,是對招娣的一句嘲諷:「看來,女性主義並不等同於醜陋主義。」傀儡第一次用自己的聲音說話,說的是一句刻薄話。作者沒有美化她。
第二種撕毀:傀儡的聲音從縫隙裡漏出來。本篇有一個很細心的習慣:每當芙雷德說出一句不是威爾斯寫的話,敘事者都會標記出來。第十章,她在罷工報告的末尾自己加了一段:工人希望改善通風,建議本地黨員向企業施壓——「這並非宏大的政治理論,卻是她所能理解並堅信的、最樸素的正義。」威爾斯沒注意到,「這個小小的叛逆便如此安靜地保留了下來」。第二十二章,她說「如果能用溝通與思想去征服對手,難道不比流血的武力高尚得多嗎?」,敘事者說:前半段是威爾斯塞進她腦海的標準話術,「最後那句輕柔的反問,卻是芙雷德內心最真實的悲憫」。第二十七章,她在電視上對禮西奈喊出:「我確確實實地感受過那種凝視……難道妳就從來沒有感受過嗎?」——「問出口的瞬間她才驚覺,這句話裡沒有半分辯論的技巧,只有一個人在問另一個人。」
這些標記讓讀者學會分辨兩種聲音。到了第二十六章,作者把這個分辨變成了一場戲:禮西奈提議用公費摘除子宮,錄影棚一片死寂,「腦海裡沒有聲音,威爾斯還沒開口」。
這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舌頭是空的。她想起拉娃站在窗邊說,女性的苦難不該被秘密掩蓋,而她從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在把那些苦難一句一句地拆開、標價、推上台面,換取十二個人的點頭。她說了整晚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她自己。舞台的另一端,那個人正等著她開口。
裙襬下,她的手攥緊了。她張開嘴。然後威爾斯的聲音填滿了她的腦海。她閉上嘴,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換成另一句不是她的。
「她說了整晚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她自己。」這是全篇對腹語結構最自覺的一句話,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句。它同時指向兩件事:芙雷德在替她不認識的女人說話,而她自己作為一本「覺得自己是女的」的書,在這場關於女人的辯論裡根本不存在。
第三種撕毀:傀儡反問操偶師。第三十三章,馬車上,芙雷德問威爾斯為什麼招娣那麼恨她。威爾斯給出了本篇最冷的一段分析:運動需要的不是同情者,而是燃料;招娣不是運動生病的地方,而是運動的成品。芙雷德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用一套話術,把一個人的痛苦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再告訴她:這就是妳的價值。你對我做的事,和他們對招娣做的,究竟有什麼不同?」……「沙龍上的德麗絲,是你寫的。晚宴上的聖女,是你寫的。連我明天在會議上要說的每一句話,此刻都還躺在你的口袋裡。」「招娣,是他們的成品。那麼——我是什麼?」
意識通路出現了全篇最長的一次沉默,長到她可以數清馬蹄聲。威爾斯最後只說了一句:「成品,不會問這個問題。妳最好向妳所信仰的那個正義祈禱,祈禱自己,永遠問得出來。」
這是本篇的思想頂點之一。它把整篇對進步黨的解剖,原封不動地轉回解剖者自己身上——威爾斯對招娣的診斷,同樣是芙雷德對威爾斯的起訴書。
第四種撕毀:被錄下來的話,會回來找妳。第四十三章,海因里希讓窺祕眼魔切斷了意識通路。芙雷德被困在人潮裡,「威爾斯就像她的大腦。失去了他的精準指引,此刻的她,彷彿一具被突然剪斷了絲線的木偶」。然後她撕開了那件純白的長裙,從屋頂一路殺到議會,決定「斬斷提線,不再做任何人的政治傀儡」。威爾斯被釘在包廂的沙發上,也想通了:答案是真誠,只要她說出心底真正的話,人們就會相信她。
第四十六章回答了他們兩人。芙雷德浴血上台,說了全篇最真誠的一段話——每個人的痛苦都值得被看見,不要再競爭誰是最底層的弱者。迎接她的是「宛如絕對零度般」的死寂。然後禮西奈拿出錄音機,播了兩段她說過的話:第十一章沙龍上的「男性對女性的壓迫……是結構性的殘酷壓迫」,第三十七章廣場上的「女性主義運動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兩段都是威爾斯寫的。她想喊「是威爾斯讓我這麼說的」,卻說不出口——因為那等於當著全聯邦承認自己是帝國間諜。
這是整個腹語結構最殘酷、也最公正的收束。第六章那份契約的真相在這裡揭曉:罪可以推給寫稿的人,話卻永遠屬於說出它的嘴。在一個一切都會被錄下來的世界裡,傀儡沒有辦法和操偶師切割,因為切割本身就是認罪。威爾斯以為真誠是一張王牌,但真誠不能撤回過去;芙雷德最真的那段話,被她最假的那些話判了死刑。
最後一種,是傀儡自己選擇回到繩子上。第五十一章,威爾斯對特區降下瘟疫,芙雷德聽得見咳嗽、看得見抱著孩子蹲下去的婦人。「這是不對的。」這個念頭剛刺出一點痛感,就被疲憊淹沒:她相信過進步,進步用她的臉騙了所有人;她相信過真誠,真誠被撕成碎片;她相信過自己的樸素正義,那份正義連一個攔路的傭兵都說服不了。「那麼,不要再想了。威爾斯是聰明的。威爾斯總是有理由的。」
第六章威爾斯承諾替她背負罪惡;第五十一章,她終於接受了那個承諾——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累了。只有她的手不接受:「握著書頁的那隻手,一直到穿過光幕,都沒有停止顫抖。」
我對這個形式只有一個結構上的保留,放在這裡先說,第十四節再細談:因為芙雷德的台詞大多出自威爾斯之手,本篇裡替進步立場發言最多的那張嘴,說的是一個鄙視這個立場的人寫的稿。這是作者有意的設計,它讓諷刺多了一層;但它也意味著,讀者在五十一章裡,幾乎沒有機會聽到一個真心相信、而且想得清楚的人,替女性主義說一次話。腹語術是本篇最好的形式,也是本篇最大的不公平得以隱身的地方。
三、數數的人:本篇最好的技法
評帝國事變篇時,我說它最好的技法是「道具即論證」:手套、帳本、茶磚、金幣,讓論點在物件上被演出來。本篇把這個技法推進了一步,變成了數數。論證不再靠一件道具,而是靠一個數字、一張清單、一欄帳目。
而且作者替這個技法找到了一個世界觀內部的理由。第五章,威爾斯去廣場做母碑實驗之前,先把意識通路關得死死的,因為窺祕眼魔能讀心:「在弄到『心靈屏障』之前,他不許自己在腦子裡組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計畫——今天一整天,只准數數:幾個人、幾張紙、幾個銅板。在窺祕眼魔的注視下,數字是唯一安全的語言。」這一句把一個寫作習慣變成了角色的生存策略,好得讓人想鼓掌。
我把本篇裡的「數數」大致排一下,就能看出它是整篇的骨節:
- 三份卷宗(第四章末)。捕鯨業一萬四千名從業者、佔特區稅收百分之九;進步黨動物保護基金的章程寫著「反對一切形式的動物剝削」;沙龍的賓客名單上,每一位紳士淑女此刻都在客廳點著鯨油薰香。「三份卷宗並列擺在一起,這樁骯髒的生意,就自己『站』起來了。」威爾斯給武寫了兩行指令,第二行是:「另外,去查一下碼頭區後巷的房屋租金。往後半年,那一帶會多出很多沒事可做的窮光蛋。」二十章之後,珊德菈跟蹤掮客走進碼頭後巷,「捕鯨業的禁令和衰弱使得這裡坐滿了無業的前工人」。一個預言,隔著半本書,從另一個人的眼睛裡兌現。
- 三欄表(第六章末)。一盞綠燈罩的油燈,一張白紙,兩道墨線,三個欄名:見效時間、殺傷力、誰付錢。頁首刻意留白,「這種不加遮掩的髒東西,根本不配擁有標題」。環保稅:所有還在喘氣的活人;紙袋稅:提菜籃的主婦,一天兩次;貓狗重罪法案:深夜被狂犬圍堵卻不敢舉棍的更夫;電宰法案:連半斤肉都要數半天銅板的人家;女性保障席次:票數最高卻被迫讓位的那個人,以及投給他的每一隻粗糙的手;魔法麻:下城區,整個被遺忘的下城區。他本想加第四欄「先後」,筆尖懸了很久,劃掉了:「不用排。這裡的每一條,最後都會過。」然後擲了一枚象牙骰子,「三」,貓狗重罪法案。「誰付錢」這一欄,是本篇的論點。它不說這些議程錯了,它只問帳單寄給誰。
- 停電之夜的零(第十三章)。用愛發電會關掉了第七加盟國南部的舊電廠,威爾斯刻意在「關停」與「接電」之間留了一個漆黑的夜晚,要量的是「人性讀數」。回報是:廣場聚集人數,零;鎮公所投書四封,三封問下個月電費會不會漲,一封問路燈哪天能修好;治安官出勤兩次,都在酒館處理醉漢;地方報一則,擠在第五版角落,排在尋狗啟事上方。「一個政權最真實、最赤裸的體檢報告……刻在停電之夜漆黑廣場的人數裡。零。」他在一張白紙最上端寫下那個數字,「就像探險家在地圖上記下一座無盡金礦的座標」。
- 十二張椅子(第二十六、二十七章)。電視對決那晚,「十二張椅子,十二個人,每人面前一杯水、一份節目單」。威爾斯坐在倒數第二排數身體的傾斜:開場前,向禮西奈五、向芙雷德三、四個不動;消費稅那一擊後,第二排最左的人在禮西奈名字旁畫了一下;中場後,那四個從沒動過的人坐直了;哲學教授嘴上說德麗絲勝,眼睛看的是禮西奈,威爾斯在筆記邊緣記下「零比一」;終局,七比四,「還剩下一個,那人誰也沒看,他看的是舞台中央」。辯論的勝負不寫在台詞裡,寫在坐姿裡。
- 地毯上的光斑(第四十二章)。頂層包廂裡,彩繪玻璃投下一片光斑,「像一枚靜止的棋子」。它挪了一尺,爬上門檻,最後「越過門檻,消失在門縫之外」。這是一座不需要時鐘的時鐘,而且它量的是威爾斯被困住的時間——他以為自己在套話,其實是海因里希在拖他。
- 三十七人(第五十章)。芙雷德用大使館最後的資金遣散衛兵與女僕:「換上平民衣服的,一共三十七人。芙雷德按著名冊,逐一發完了最後一筆遣散費。」然後是全篇最安靜的一個數字:兩名女僕折回宿舍收拾攢了幾年的行李,五名衛兵湊錢訂了天亮的第一班驛車,「這一夜,三十七個人裡,還有十一個睡在特區的屋簷底下」。
為什麼這個技法有效?我想有三個原因。
第一,它讓帳單先於口號出現。本篇裡的口號多得驚人:大地母神、女權即平權、進步即正義、讓聯邦再次強大、復仇就是善。每一句口號,本篇都試圖在旁邊擺一個數字。大地母神旁邊擺著「三十一聯邦幣四角」;綠色革命旁邊擺著「零」;保護馬匹旁邊擺著「物流癱瘓第九天」。數字不反駁口號,它只是讓口號在旁邊顯得很輕。
第二,它讓威爾斯的冷酷有了形狀。威爾斯不是一個會咆哮的角色,他的惡是記帳式的。他在名冊上點黑點,「就像爆破圖紙上標記好的裝藥孔」(第十一章);他把「暫時向帝國購電」裡的「暫時」兩個字劃掉(第十三章)。讀者從他怎麼數,知道他是誰。
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點:本篇裡有兩種數數的人,而作者讓讀者看得出差別。威爾斯數,是為了用:第二十九章他把那位跳樓的上班族算成「統計學上無足輕重的小數點」,「一具屍體成不了祭典,一萬具就可以」。芙雷德也數,但她數是為了看見:第五章她蹲下去讀第兩百三十一行;第三十一章她抱著禮西奈不放,「正在數著另一個數字——當年在絕域城,那個擁抱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第五十章她按著名冊,把三十七筆遣散費一筆一筆發完。同樣是數字,一個把人變成小數點,一個把人從碑座底下一行一行讀出來。這個對照從沒被說破,但它一直在那裡。
我對這個技法的保留有兩點。
第一,本篇最好的技法,在最需要它的時候退場了。後三分之一,「誰付錢」的冷靜帳目漸漸被另一種清單取代:第三十七章共聯石碑上的換輪胎笑話、「萬物皆可厭女」的六條公式、第四十五章招娣一條接一條的滅絕宣言。前者是作者替世界開帳單,後者更像是作者把網路上看過的截圖貼了進來。帳目會讓讀者自己下判斷,截圖只會讓讀者站隊。
第二,帳本只記了一邊。第六章那張三欄表的六個項目全屬於進步黨。正義黨的議程——最大限度擴軍、極高的資產稅與遺產稅、全面備戰世界大戰——本篇從沒替它開過一張「誰付錢」。第四十章威爾斯自己點出了關鍵:「戰爭可是烈性的去雄過程,它一點也不把男性的生命當成一回事。」如果在第四十章之後,作者讓威爾斯在另一盞油燈下再畫一張三欄表——擴軍:見效,動員令下達的那天;殺傷力,以師為單位;誰付錢,第三章那些「農莊子弟早就為從軍做好了準備」的大農場主的兒子們——那會是本篇最公平、也最可怕的一頁。它還能讓第五十章那句「聯邦國民是在兩種身分政治的邪惡中,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種」多一分重量。
這張表沒有出現。本篇的帳本記得很細,但只記了一邊的支出。
四、一塊碑、一隻眼、一座法陣:魔法世界的共和國是怎麼搭起來的
帝國事變篇有一節我叫它「聖階:這個世界的核武,也是它的資本」,談的是魔法體系如何被當成政治經濟學來寫。本篇在這一點上更進一步:它替一個魔法世界設計了一個共和國,而且這個共和國的每一根樑柱都是一件魔法道具。這是本篇在世界觀上最漂亮的工作。
第一根樑:共聯石碑。
第一章就交代了:初代大總統是共聯道系的頂級強者,他造了這批石碑,選舉時即時計票,平時是全國的公共留言板,「石碑至今仍是唯一的投票管道」。任何人只要買一張便宜的魔法紙,寫上想說的話,貼上去,石碑就會把它吞進去,同步到遙遠的加盟國。第一章的列車廣播把它說得很美:「您只需要走到街頭的留言板前,寫下您對政策的真實想法,全國上下的人都能立刻看到您的擔憂與訴求!」
第五章的母碑實驗,是這根樑的第一道裂縫。威爾斯的結論是:「初代大總統造它的時候,高瞻遠矚地寫下了投票規則,寫下了自由留言的條款,唯獨漏寫了最關鍵的一條:聲音,在這個世界上是可以被成批收購的。」第九章他停止付款,河堤的求救「自己就會浮回來」;他腦中閃過「至少七八種」能在不造成物理破壞的前提下癱瘓石碑的手段,「還不到動用的時候」。
然後本篇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它讓這些手段由別人來動用。第二十五章,招娣麾下的激進分子用巨量訊息攻佔了石碑,「導致其他加盟國真正需要求援的受災訊息被死死壓制在底層」;第二十八章,「蝻的」與「矯枉必須過正」洗滿了碑面;第三十七章,「成千上萬的數據女工猶如蝗蟲過境般,全面佔領了共聯石碑的各大討論區」。第五章是一個帝國間諜花三十一聯邦幣四角做的實驗,第二十五章是一整個政黨的日常。讀者會回想起來:第兩百三十一行,最早是威爾斯壓下去的。
這根樑的意義不言自明。它是一個不需要任何現代名詞就能讀懂的社群媒體寓言:沒有審查,只有洗版;沒有禁言,只有淹沒。第六章芙雷德念出那句台詞時或許不懂,「整個社會的關注度,是極其有限的資源」;到了第四十七章,威爾斯用同一個判斷解釋了一切:「只有一小部分的苦難,會被幸運地挖掘出來並昭告於世人……那些真正被忽視的底層受害者,最終會悲哀地發現,他們甚至需要去『競爭』一個受害者的身分,才能換取到活下去的殘羹冷炙。」本篇所有的「比弱」與「比慘」,都生長在這塊碑上。
第二根樑:共聯儀式團。
這是我全篇最喜歡的一個設定,出現在第三十六章,只有短短一段。芙雷德問:聖階一人足以敵國,為什麼願意讓凡人用一張選票決定自己的去留?威爾斯說:「因為凡人手裡也有刀啊。」一位六階,或者三位五階,再配上百來名連三階都不到的低階施法者,藉著遍佈全國的共聯石碑完成聯合詠唱,打出的一擊能與聖階持平。帝國沒有這種東西,因為它「昂貴、脆弱、笨拙,而且需要上百個人同時信任彼此、同時服從同一道指令,換句話說,它需要一個共同體」。
「聯邦的共和不是憲法寫出來的,憲法是紙。真正撐著這個國家的,是『一百個凡人湊起來,也能殺死一位神明』這件事本身。哪一天他們不肯再為彼此站上同一座法陣,共和就結束了,剩下的,只是幾位聖階在紙上簽字而已。」
這一段把本篇的兩條線焊在了一起。石碑是聯邦的嘴,也是聯邦的劍。同一個網絡,平時拿來說話,戰時拿來合唱。於是本篇的悲劇有了一個物理上的解釋:當人們在碑面上互相把對方打成「賤Y」「婚驢」「公畜」「劣等基因」時,他們摧毀的不只是輿論,而是一百個凡人願意站上同一座法陣的那份信任。文化派與正義黨吵的是性別、動物、電廠、馬匹,真正被燒掉的是共和國的兵器。
我只可惜這個設定出現得太晚、用得太少。整篇沒有一場戲讓我們看見共聯儀式團真的運轉——或真的運轉不起來。倘若在第三十六章之後、在世界大戰的陰影裡,有一場小戲讓某個加盟國的儀式團因為成員互相猜忌、互相檢舉而組不成陣,那會是本篇最有力的一個畫面;反過來,第五十一章黑死疫病降下時,如果淨化瘟疫的不是「聯邦神術局的高階神官們」,而是一百個凡人在石碑前手拉手唱出來的一道法陣,那個結尾會多一層極痛的反諷:共和國最後一次合唱,是為了收拾一位帝國聖階留下的屍體。這根樑搭得太好,值得讓它承重。
第三根樑:一隻眼睛。
第四章,芙雷德在正義黨晚宴的天花板上看見血色肉條與密密麻麻的眼珠。那是「全景監視」,心靈道系的聖階,形態是窺祕眼魔。名字直接取自邊沁與傅柯的全景監獄,而本篇替它寫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內心:牠一邊讀著所有人的心,一邊痛恨被人凝視,「因為他人看待你的目光,永遠是物化的目光!」牠說自己支持末日救贖者,是因為進步黨腦子裡全是「生意」,嘴上卻掛著普世的主義;而末日救贖者「至少,他們足夠真誠,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們要毀滅世界」。然後牠說了一句讓牠立刻變得悲傷的話:「我真的很想去相信人類啊。」
最漂亮的設計,是牠讀不懂芙雷德。芙雷德是魔導構體,「她的『心』,更像是一種由高深魔法完美模擬出來的思考模式,自然不受常規心靈法則的束縛」。全篇唯一逃出全景監獄的,是一個被認為沒有真正心靈的存在——而她恰好是全篇最不會說謊的人。這個反諷作者沒有點破,但它讓眼魔在第二十八章對誣告者施放「誠實領域」的那一刻多了一層意味:監視者以真相之名撕開一個人的腦袋,而那份真相又被正義黨的律師立刻宣布為非法取證,好讓總統去赦免她。真相、監視與法律,在這一幕互相作廢。
第四根樑:一份不犯罪協議。
末日救贖者與聯邦簽了「不犯罪協議」,海因里希在第三章笑著說:「我們現在已經是被法律認可的好人了!」這份協議貫穿全篇。第二十四章,珊德菈在燒成火炬的舊票據行外想通了它的真正用法:他們從不親自動手,只把聖階卷軸塞進一封匿名信,送到恨意最深的布爾迪亞傭兵手裡,「每一環都有完美的動機,每一環都心甘情願,每一環,都絕對查不回那隻隱藏在幕後遞刀的手」。第四十二章,海因里希在頂層包廂裡攤牌:「堵車不違法,人潮不違法。至於切斷兩個人的悄悄話,聯邦那部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典裡,也找不到哪一條禁止。我說過的,我們絕不違法。」
這是本篇對程序主義最冷靜的批評:法律能禁止行為,卻很難禁止「讓別人去做」。而本篇沒有讓這個批評只指向敵人。珊德菈在那個夜晚想到的下一句話是:「這種算無遺策的手法,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她的雇主。」第十三章芙雷德問起第七加盟國的停電,威爾斯答:「每一步都完全符合聯邦法律。」「我問的不是合不合法。」「我知道妳想問什麼。所以我只回答了合法的那個部分。」
一塊碑、一座法陣、一隻眼、一份協議。本篇的共和國由四件道具搭成,而它的崩塌,也是這四件道具一件一件被拿來反用的過程。這是本篇世界觀的完成度所在,也是它最值得後續篇章繼續經營的遺產。
五、同一句話,三個結論:本篇的民主難題
本篇裡有一句話出現了三次,出自三個人之口,每一次都幾乎一字不差。我不確定作者是否有意為之,但這三次出現,構成了本篇政治哲學的一個隱藏三角。
第一次,第一章,跨國列車上。珊德菈搬出陪審團定理:只要每個人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機率選對,人數夠多,民主就趨近絕對正確。威爾斯笑著把百分之五十一改成百分之四十九,然後說:「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導致毀滅。」接下來的結論是:人們在潛意識裡渴望「一個強勢的主權者,能代替他們舉起屠刀」。
第二次,第三十七章,拉娃的會議室。麥銀農替芙雷德乘坐馬車辯護時說:「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所以,我們必須代表歷史,去強行引導他們!」結論是先鋒隊。芙雷德差點把自己當年頂回亞拉里克的那句話搬出來:「那你呢?你替別人做決定的時候,問過人家嗎?」
第三次,第四十九章,稜鏡魔女的庭院。她手握一把稻穗餵著白鴿,對芙雷德說:「或許人們愚蠢,也或許人們無知,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降臨自身,但無論如何,我相信人們的決定,即使他們要廢除民主制度我也不反對,這是我作為民主主義者的立場。」
同一個前提——人是愚蠢的——三個結論:主權者、先鋒隊、民主。威爾斯從人的愚蠢推出霍布斯,麥銀農推出列寧,稜鏡魔女推出一種近乎殉道的民主。本篇的政治論辯,說到底就是這三個結論之間的戰爭。而本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讓第三個結論——那個不以人的智慧為前提、只以人的平等為前提的結論——死在了第五十一章的天空裡。
稜鏡魔女是本篇出場最少、卻最值得細談的人物之一。帝國事變篇裡,她拿羅爾斯的問題問過威爾斯;本篇裡她是聯邦總統直轄的「銀律守護使」中唯一的聖階。她在第四十九章給出的立場,乍看冷血:「說不定,有些人死了,比他們活著更能造福這個社會?」「為什麼妳會認為,世界大戰就一定是錯誤的?」但威爾斯在意識通路那頭聽懂了她為什麼只能這麼說:
因為她是一位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聖階魔法師。如果她今天開口說:「你們人民選擇的道路是錯誤的,我要拒絕執行政府的命令,我要用我的力量來糾正你們。」那麼,這就是赤裸裸的精英主義對民主的背叛!……而如果民主是徹底的、平等的,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高於人民意志的君主、上帝或道德法則,可以去違逆民主的決定——這其中甚至包括了「生存權」和「最大化幸福」這些看似不可動搖的法則。
這個立場在真實的思想史裡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前身。一九三二年,威瑪共和的最後時刻,凱爾森寫下〈為民主辯護〉:支持民主的人,不能為了拯救民主而求助於獨裁;即使船要沉了,也必須忠於自己的旗幟。稜鏡魔女說的是同一件事,連比喻都相近:「既然對於這艘名為聯邦的船隻的運行,在自由主義的框架下已經沒有了預設的目的地,那麼大家一起投票選擇把船鑿沉,不也是一個完全正當的選擇嗎?」
而威爾斯的最後一招,恰好是凱爾森的對手。他在第四十七章提出:由稜鏡魔女認定「總統不能視事」,宣布「例外狀態」,無限期延後選舉,把世界大戰「降級成了一場局部的聯邦內戰」。這是施密特——例外狀態由誰決定,誰就是主權者——也是後來所謂「防衛性民主」的最極端形式。有意思的是,禮西奈也打算用同一招:第四十六章她在議會上甜甜地留下提示詞,「那就是『例外狀態』哦!」兩個互為死敵的陣營,要的是同一個東西;只有那個餵鴿子的民主主義者,兩邊都拒絕。
本篇把威瑪共和的死局濃縮成一個庭院裡的對話,然後給了它一個極其殘酷的收尾。第五十章,進步黨偽造總統手令調第一遊騎兵師政變,銀律守護使依照《銀律憲法》不待命令出手瓦解,「他們守的從來不是某一位總統,而是憲法本身」。這一段寫得很好:它讓讀者看見這支部隊真的有原則。然後,同一個原則把他們交到了海因里希手上。第五十一章,新總統宣布廢止國際法,下令擊殺帝國大使,稜鏡魔女從特區每一片鏡面裡出現:「總統閣下已經下達了最高指令,正式廢止了相關的國際法。」凱爾森的民主主義者,成了施密特的主權者手裡的刀。她對程序的忠誠是真的,而那份忠誠正是讓程序被用來摧毀一切的條件。
我認為這是本篇政治思考最深的一處。它沒有替任何一方找到出路——本篇的誠實在於它承認這是一個沒有出路的兩難。
但我也要指出,本篇在這場三角戰爭裡並不中立。它有一個很明顯的傾向,而這個傾向大多透過威爾斯說出來。
第四十二章,在海因里希的包廂裡,威爾斯想:「聯邦的政權可能會被末日救贖者處心積慮地篡奪,但帝國卻絕對不會。這便是帝國引以為傲的制度性優勢。」第五十章開票之後,他又想:「聯邦國民是在兩種身分政治的邪惡中,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種;而帝國,則是在五種理念政治的正義中進行選擇。他不得不承認,帝國那套被聯邦人鄙視的體制,終究還是有著不可磨滅的制度性優勢的。」第三十四章,他甚至說:「帝國那明碼標價的專制,反倒還顯得坦誠些。」
這個判斷不是沒有對手。稜鏡魔女當面說:「如果以我國自由民主平等的價值觀角度來評價,你們那所謂的調和主義帝國,也絕對是一種不可饒恕的邪惡。」大亞當斯(第五十章轉述)則說帝國是「次優解」:物質豐富、身分政治消滅、司法公正、福利完善——「如果加上進步黨執政與民主投票,帝國就是我們理想中的進步主義社會」。換句話說,他給帝國的評分,恰好扣在「沒有民主」這一項上。第三十七章芙雷德問「那麼帝國呢?」,威爾斯只回了一句「質麗女皇的神學是後意識形態的」,敘事者特意標了四個字:「三言兩語打發」。作者知道這個論斷是被草草交代的。
然而讀者也會記得帝國事變篇的結局:質麗手裡的那卷詔書,是從一扇由內戰死者血祭而成的傳送門前撿起來的。一個「絕對不會被篡奪」的體制,它上一次的權力交接,靠的是一位皇帝把整場內戰當成燃料。本篇把帝國放在鏡頭外,讓它在對照中顯得乾淨;我希望後續篇章讓帝國也站到石碑前,接受同一種數數。
最後,本篇對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不是出現在庭院裡,而是出現在第五十章那間焚燒文件的書房。威爾斯把與帝國合作的身分政治家名單留在桌上,當作送給禮西奈的「大禮」,然後想起了很久以前霍布斯在槍械俱樂部裡說過的黑暗森林:
人與人之間的互害,最終會被國家的法律所約束,這就是主權者存在的全部意義……可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互害呢?沒有主權者。沒有法庭。沒有任何一張更高的紙可以壓下來。……那片黑暗森林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它只是升了一層。人類把它從村莊挪到了邊境線上,然後把獵人的名字,改成了「國家」。
「霍布斯先生……您真是偉大得令人絕望啊。」這一段讓我想起第五章,喬治問人類的互相傾軋何時終結,威爾斯漫不經心地回答:「等到出現位面政府將一切統一起來的那一天吧。」四十五章之前是一句隨口的俏皮話,四十五章之後成了一聲嘆息。本篇的政治哲學在這裡收束成一個很古典、也很悲觀的結論:共和國內部的一切爭吵,最後都會被國與國之間那片沒有主權者的森林吞沒。這是一個前後呼應得很好的結尾,也替下一篇的世界大戰留下了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在沒有更高的紙的地方,誰來數死者。
六、光譜倒置:文化派的自由市場,正義黨的大政府
如果只看口號,本篇的兩大黨很好分:進步黨談女權、動保、環保、少數族裔;正義黨談擴軍、復仇、正常人。但本篇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把兩黨的經濟綱領寫成了一張倒過來的地圖。
文化派是一個自由市場政黨。第二章拉娃對芙雷德說的第一段政見就是:「司法暴力和政府權力才是最大的強者。我會致力於推行恢復性司法與削弱政府權力,將自由重新還給人們。」第十三章她在會議上替辯論定調:「政府過度管制,就是這世上最大的父權制!」理由是金融加盟國的進步市民「無比痛恨自己辛苦繳納的高昂稅金,被聯邦政府拿去圈養那些農業加盟國裡懶惰、愚昧的農民」。第十四章的黨內辯論,她的主攻目標是全民醫療保險:「那是套在人民脖子上的枷鎖!」「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不就是最典型的『爹味』嗎!」醫保財源是資本利得稅,所以也該廢;「那些掌握了正確資源利用方式的精英,反而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功臣,他們應當被獎勵」。第二十六章,芙雷德照著威爾斯的稿子,在電視上替這套路線辯護:看不見的手、初次分配不干預、「我們不應該去獎勵初次分配中的失敗者」。
正義黨新興派是一個大政府政黨。第十四章禮西奈在黨內初選辯論中對守舊派的財閥青年說:小政府與加盟國自治打不贏帝國,「一個肌肉強壯的『大政府』,和一個擁有絕對權威的強勢特區,才是最正確、最能保護你們的選擇唷!」她承諾「立刻課徵極度高昂的資產稅與遺產稅」,「讓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們,也好好體會一下」。第二十六章她對芙雷德說:「真正通向解放的道路,絕不是毫無底線的自由,而是受節制的自由。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能夠保障工人們的基本生存底線,從而讓他們在勞動市場中握有真正的議價權。」第三十一章海因里希站在礦工與漁民的慈善晚宴上說:「正義,就是『按勞分配』。」
於是,被夾在中間的兩派反而成了失語者:進步黨保守派——小亞當斯、腥血弦月、大亞當斯的「新政主義者」——守著全民醫保與資本利得稅,說「勞動才是財富根源」;正義黨守舊派——財閥青年——守著小政府與加盟國自治。前者被本黨的文化派罵成「父權制幫兇」「妨礙自由市場運作的絆腳石」,後者被禮西奈一句「立國之本又不能拿來擋子彈」碾碎。
這張倒置的地圖,是本篇在政治社會學上最有原創性的工作。它在真實世界的學術討論裡也有對應:弗雷澤所說的「進步的新自由主義」——身分承認與金融化市場的聯盟——以及它的對手「反動的民粹主義」;皮凱提所說的「婆羅門左派」與「商人右派」,即受過高等教育的文化精英與資本精英輪流主導政黨,而勞動階級被兩邊遺棄。本篇沒有提這些名字,但它把這個結構演得比許多評論文章都清楚。文化派的支持者是誰?金融加盟國、大學講台、電影製片廠、文化批評家、鐵路局的黃色工會。正義黨的支持者是誰?軍工複合體、農業加盟國、重工業的工人、礦工、漁民、長程貨運司機。
本篇最好的幾段社會分析,幾乎都長在這張地圖上:
- 第十章的罷工。特區新通過的勞工法案規定每日八小時、加班費一點五倍,重工業淨利只有兩三個百分點,老闆只好減工時多僱人,工人的收入反而不夠養家——罷工的訴求竟是「我們要更長的工作時間!我們要加班!」威爾斯寫出「重工業保護法」替這個矛盾解套,事後在錶上想:「只要破例一次,特例就會直接演變成先例……直到特批條款徹底淹沒法典本身。」這是對制度如何被「例外」蛀空最精準的一段描寫。
- 第十七章的健保妥協。芙雷德提出以加盟國為單位重建醫保,再加一層「依性別區分的財政配額」,因為工業國女工的職災比例最高,「等於是中央出錢,替工業國蓋一批新的職災病房」;工業國議員回選區只需要一句話:「我替鍋爐邊的姐妹爭到了病床。」這是全篇最像真實政治的一段交易,它讓讀者看見身分政治如何被用來縫合階級利益。
- 第二十六章的消費稅。禮西奈問:「消費稅可是人人都逃不掉的稅,窮人花掉收入的每一分錢都要被抽成,富人卻能把大半財富藏進免稅的資本利得裡。妳前一句才說要用稅收向弱勢傾斜,後一句就把抽血的針管扎進了弱者的血管——請問,妳們的二次分配,究竟是往哪個方向傾斜的呢?」威爾斯在台下想:「被打穿了。」
- 第三十九章的工人。禮西奈說,如今誰再提計畫經濟,工人會第一個跳出來大罵「滾開!別來妨礙老子階級躍遷的機會!」威爾斯無法反駁:聯邦的「自我管理的績效主體」讓「每個人都成了自己的監工,於是誰也不必再去恨老闆」。
- 第四十二章的農婦。海因里希在包廂裡說:女性主義者聲討家庭主婦時,「現實中真正需要幫助的農業國婦女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她們必須勞動,必須下田務農,必須成家和生孩子。而這些女性,全部都會被女性主義者怒斥為父權制叛徒和敵方坐騎……製造剝削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剝削」。
- 第四十八章的生育補貼。海因里希問:「那筆錢,究竟是補貼給『母親』,還是補貼給『女性』?」補貼母親,補的是農業國「一口氣拉拔三四個孩子、腰都直不起來的婦人」;補貼女性,補的是特區上城區「一輩子不打算生育、卻天天在報紙上教別人該怎麼生育的女士」。
- 第五十章芙雷德對拉娃說的那段話:底層婦女「是要與底層的男人結成家庭共同體來共同抵禦生活風險的」,文化派的議程「並非是將男人那裡的財富轉移到她們的手上;而是從她們那本就拮据的底層家庭裡,殘酷地榨取金錢,去餵養妳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
這七段加起來,是本篇真正的論點:性別不是孤立的一條軸線,它和階級交纏在一起;一套只看性別的政策,很可能在階級的軸線上變成向上的財富轉移。這個論點有力、具體,而且在本篇最好的時候,它是透過帳目與場景演出來的,而不是喊出來的。
我對這一節的保留,是關於這張地圖畫得太乾淨了。
本篇讓「文化派」與「自由市場」完全重疊:每一個談女權的人都要廢健保,每一個談動保的人都在點鯨油薰香,每一個進步青年都在上城區開魔法麻派對。真實世界裡最常見的那種人——既支持全民醫保、也支持女性權益;既要工會、也要產假——在本篇裡幾乎沒有位置。他們其實有一個名字,就是進步黨保守派的「新政主義者」;而本篇讓這一派的總統候選人小亞當斯明知是陷阱仍管不住下半身(第十四章),讓這一派的前總統在療養院裡裝瘋(第十六、五十章),讓這一派的聖階被自己的黨罵成「媚男審美」。他們一直在場,卻從沒有一場戲讓他們把自己的路線說完整。
這很可惜,因為本篇心裡其實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第五十章,威爾斯在腥血弦月面前想:「她曾經所代表的那種溫和的進步,才是人類歷史上真正正義的進步。」羅爾斯是「人類社會運作的次優解」。第十六章,羅爾斯的管家轉述了一句話:「一個愛貓愛狗勝過愛自己同胞的人,是永遠無法通過無知之幕的。」本篇把它最認可的立場放在舞台邊緣,讓兩個極端在中央互毆。這是戲劇的選擇,可以理解;但它讓那張倒置的地圖少了中間那一塊,也讓讀者容易得出一個本篇未必想要的結論:凡是談性別的,都是婆羅門。
如果後續篇章要讓聯邦的故事繼續,我會希望看見新政主義者真正登台一次。小亞當斯在第四十八章宣布裂黨時說:「『進步』這個牌坊,就送給那群女權主義者吧!……我們已經聘請了羅爾斯先生,準備讓他寫一本厚厚的專著。」那本專著裡寫了什麼,是本篇留給未來最有價值的一個空白。
七、從微型到巨型:本篇真正的論點
如果只讀前三十八章,讀者很可能以為這是一部諷刺小說:一個帝國間諜冷眼看著一個自由國度被它最時髦的意識形態玩壞,每一章都有新的荒謬可以笑。第三十九章把這個印象整個翻了過來。
禮西奈的私人宴會上,威爾斯試著把自己代入她「永遠做最壞的選擇」的思考方式,然後冷汗浸透了背脊:「禮西奈……妳真正的目的,是想挑起『世界大戰』吧?」接下來是本篇最重要的一段推論:
用微型身分政治拆解聯邦內部的共同體,根本只是歷史用來熱身的兒戲。巨型身分政治,才是能夠真正製造出世界大戰的東西啊!……這些極端的微型身分政治,必然會激起主流群體的強烈反撲,進而製造出海量的巨型身分政治的狂熱簇擁,也就是那些準備動用絕對武力,去掃蕩內部身分政治內賊、並同時仇視外敵的民主國族主義者!
「身分政治,可以是普通性向與多元性向的對立,也可以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對立;但它更可以被放大為大民族與小民族的對立,甚至是我國與他國的生死對立。」而聯邦多年來試圖用多元文化壓住的民族主義話語,「其實才是所有身分政治話語中,最古老、最血腥、也最恐怖的一種」。
第四十章,雨夜的馬車上,威爾斯把這個判斷補成了一套機制。第一層:身分政治的動員力來自「分清楚我們和他們」;第二層:一旦「我們和他們」成了思考慣性,它就會遷徙到別的關係上,「定義我們和他們之間的權利,不可能永遠掌握在文化派高層手中」;第三層:
「發起者不能只有在你喜歡的時候搞身分政治,鼓吹身分政治一定會得到身分政治的全部,這絕不由發起者決定哪裡是終點。」
這一句,是我認為本篇最值得被記住的一句政治判斷。
這個論點為什麼有力?
首先,它是一個機制,而不只是一個指控。真實的思想界對這個題目爭論了很多年:有人認為身分自由主義的興起,喚醒了多數群體的身分反撲;有人認為政治的本質本來就是敵我劃分,問題只在於劃在哪裡;也有人主張,與其消除敵我,不如讓它變成可以共存的對手。本篇沒有引用任何一位當代學者,但它把這場爭論寫成了一個可以一步一步追蹤的因果鏈:濕地、電廠、誣告、馬匹、生類憐憫令,每一步都把一群原本「以為自己和進步黨同屬一個共同體」的普通人推出門外;第三十八章禮西奈只需要把戰線從「男對女」重畫成「正常人對瘋子」,第四十六章再把「瘋子」重畫成「帝國間諜」,一條由性別開始的裂縫,就變成了國與國之間的戰壕。
其次,它給了前半篇的諷刺一個悲劇的功能。那些荒謬的沙龍與遊行,不再只是讓讀者發笑的對象;它們是火藥。本篇因此擺脫了一般諷刺小說最大的毛病——只能嘲笑、不能承擔後果。第四十七章威爾斯的一句話把這一層說破了:「陰謀家在幕後挑動世界大戰算什麼恐怖?人們希望迎來世界大戰才更加恐怖啊!」
第三,它讓禮西奈成為一個真正的對手,而不只是一個嘴利的辯士。第四十一章,威爾斯替芙雷德解釋班雅明的歷史天使:凡人看見的是一連串事件,「發電廠關停了、馬匹被宰了、某個人跳樓了」,排成一條線叫做進步;天使看見的「不是勝者碑上的字,是被壓在碑座底下的那些名字」。讀到「碑座底下」四個字,很難不想起第五章的第兩百三十一行。這是本篇把母題與論點縫得最好的一處。
但這個論點也有一個本篇沒有處理好的地方:責任怎麼分配。
第四十章威爾斯說:「帝國製造的痛苦,催生了蓮華的誕生,我同情她;而聯邦製造的痛苦,則讓群眾極度渴望禮西奈……誰製造了現狀誰就應該為現狀負責,進步黨顯然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第五十章開票之後他又說:「進步,並不等於正義。人們選擇了世界大戰,這也並非是他們的罪過;而是當有人傲慢地發起了身分政治的內戰時,被逼入絕境的普通人,就必須用最暴烈的手段去回應。」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缺口。
第一個缺口在「人們」身上。第四十七章,威爾斯剛剛才用禮西奈的話提醒自己:「妳為什麼總要假定人們是愚昧的、容易被煽動的、毫無自覺的道具,而不是她們為了自己的本真做出了決定?」——也就是說,選擇世界大戰的聯邦人是有意志的主體。可是到了第五十章,同一群人又成了「被逼入絕境的普通人」,選擇戰爭「並非是他們的罪過」。本篇想要兩樣東西:它要多數人的憤怒有主體性,卻不要多數人為這份憤怒的後果負責。第四十八章那些被拖到街頭「活活打死」的進步員工、第五十一章那道被廢止的國際法,都是那個主體性的產物。本篇把它們寫了出來,卻沒有讓任何人把帳記到選票上。
第二個缺口在威爾斯身上。按照他自己的規則——「誰製造了現狀誰就應該為現狀負責」——他是這場撕裂最勤奮的製造者之一:他往動保基金裡注資推禁捕鯨(第四章),擲骰子挑了貓狗重罪法案(第六章),替用愛發電會買傳單、劃掉「暫時」兩個字(第十三章),把動保團體引進濕地(第十二章),把馬匹法案「半主動地推上政治舞台」(第三十五章),還替拉娃想好怎麼把一個跳樓的人再汙衊一次(第二十五章)。第三十七章他得意忘形地說漏了嘴:聯邦被折騰得越弱,帝國就越強,「回報率高達百分之一萬」。第四十二章他在包廂裡甚至默認了:「正是他們兩人,分別作為帝國與秘密結社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刻意且劇烈地催化了聯邦內部的撕裂與衝突。」可是在第四十章那個雨夜,他宣判罪魁禍首時,名單上只有進步黨。
我不認為作者沒看見這個缺口——第二十四章珊德菈把「遞刀的人」和「她的雇主」並列,第三十三章芙雷德問「你對我做的事,和他們對招娣做的,究竟有什麼不同」,都是作者自己放進去的伏線。我的意見是:這條伏線值得被收。一個論點說「發起者不能決定終點」,它最有說服力的時候,是發起者本人也被自己點燃的火燒到。
第三個問題更細,也更危險。第四十一章,威爾斯解釋禮西奈為什麼寧可縫合軍國與民族,也不縫合女權與動保:
「這不是因為戰爭是善的。戰爭當然是惡的。而是因為前者至少還背負著一種普遍性的悲劇重量,它直面生與死、敵與友,它逼所有人都得為自己的決斷付出等價的代價。而後者,在她看來,是最狡猾的偽善面具……一場沒有革命的改良,一杯沒有咖啡因的咖啡。對天使而言,這才是最大的不義。」
這是一段漂亮的文字,也是一個很經典的激進哲學挑釁:比起溫吞的改良,寧可要真正的災難,因為災難至少是真的。本篇把它放在禮西奈的世界觀裡,由威爾斯同情地轉述。讀者可以欣賞它的鋒利,但也應該感到不安——因為這種「悲劇的重量」勝過「瑣碎的正義」的美學,正是讓一個人可以在天空中對一座城市降下瘟疫、並覺得自己很莊嚴的東西。
本篇對這個美學的回答,不在任何一段論證裡,而在第五十一章的最後一頁:芙雷德聽見「那些細碎的咳嗽聲、跌倒聲與哭喊聲」,看見「街角那個抱著孩子蹲下去的婦人」。悲劇的重量,落到地面上,是一個咳嗽的孩子。我很慶幸本篇讓這一頁存在;我也希望它不只存在於芙雷德發抖的手裡,而能在下一篇裡,被那位在天空中宣告自己尊號的人聽見一次。
八、禮西奈:歷史天使的妝
帝國事變篇的引力中心是蓮華;本篇的引力中心是禮西奈。她在前一篇只有幾章戲份,一個喝紅茶、喊「滿分」、讓別人的手沾血的功德量化論者;我當時說她「功能大於人物」。本篇徹底改寫了這個判斷。她成了全書目前為止最完整的反派之一,也可能是最危險的一個——危險不在於她殺過多少人,而在於她說的話常常是對的。
她的登場是一步一步揭開的。第一章,武對威爾斯描述她的聖階形態「歷史天使」:「歷史天使之所以墮落,並非因為她背叛了真理,而是因為她背叛了符號秩序……至少,她自己是這麼對外宣稱的。」第四章,芙雷德在雪夜的唱片行聽見她的歌:「辛苦的你,應該被看見!」「沉默的人們不應該被忽視,這就是我的觀點!」海報上的打歌服融合了「燃燒的蠟燭」與「撲火的飛蛾」。芙雷德買下整家店的唱片與膠片,一個人在放映室裡看,從儲物空間拿出八年前她送的雙面圍巾。第九章,威爾斯戴著口罩、排了兩個小時的握手會,在三十秒裡問她:「對妳來說,所謂的正義,究竟是什麼?」她歪著頭,笑得更燦爛了:「正義,就是純粹的破壞呀。關於這一點,我從來都不屑於掩飾呢!」
偶像、哲學家、聖階、恐怖分子——四種身分疊在一個嬌小的少女身上,本篇沒有讓它們互相抵消,而是讓它們互相加乘。第十七章神川大學那場演講是最好的示範:她從戰略次元門裡跳出來,穿著綴滿亮片的偶像服,對著滿場西裝與平頭說「妳們」,「在禮西奈的舞台上,觀眾席裡永遠只有她的女孩們。而奇妙的是,滿場男人竟沒有一個為此皺眉」。她拋出一個偶像眨眼,坐在最後一排的威爾斯有半秒鐘以為是衝著自己來的,「四千個人,四千個這樣的半秒鐘」。然後她用最甜的聲音講「受壓迫者的血祭」,講底層男孩是「最悲慘、最可憐的小狗狗」,講造物主分男女是為了讓男孩去戰場送死。「她用這世上最溫柔的聲音,輕描淡寫地替半數人類定了刑。」前排一個男學生慢慢把交疊的雙手放了下來。
這一章之後,讀者就很難再把她當成一個笑話了。
她最好的台詞,都和「凝視」有關,而且都站在階級那一邊。
第二十七章電視對決,芙雷德用自己真實的經驗質問:「我確確實實地感受過那種凝視……難道妳就從來沒有感受過嗎?」禮西奈的回答,是本篇替底層說出的最有力的一段話:
「當我還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奔波的凡人時,在絕域城那冰冷的街頭,我每天都需要賺錢。我必須卑躬屈膝地向無數陌生人遞交求職信,必須忐忑不安地推開一扇扇大門去接受面試。當我接受老闆的目光審視時,難道那就不算是一種凝視嗎?……德麗絲小姐,妳口中的那種凝視,只要咬咬牙忍忍就行了。可是我所經歷的那種凝視,若是忍不住、若是找不到工作,是會活活餓死的啊!」
「絕域城三個字落地時,芙雷德膝上的手指縮了一下。」這一段之所以有力,是因為它不否認芙雷德的經驗,而是在旁邊放了另一種她沒經驗過的東西。它不是一個反駁,是一個補充——而補充比反駁更難回應。可惜的是,禮西奈緊接著把它變成了一把刀:「住在莊園裡的高貴公主殿下?」哄笑聲滾了一圈,「笑聲會留下來,論證不會——這正是她要的」。本篇讓讀者同時看見她的真話和她怎麼用真話。
她的面具,本篇讓威爾斯親手摘了一次。第三十九章,威爾斯問她:對妳而言,追求正義比較重要,還是追求破壞比較重要?她說:「我自己也不知道呀。因為主體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無法被準確描述的。」威爾斯沒有接那個被丟回來的問題:「按照妳自己的說法,主體不是被描述出來的,是被行動構成的。所以妳當然知道自己是什麼。妳只是不能說出來而已……那句『我也不知道』,根本不是什麼哲學。那是妝。」
然後是全篇最讓我發冷的一個笑容。禮西奈笑了,「不是她剛才那種無懈可擊的、社交用的甜美笑容,而是一種真心愉悅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她說:是的,現在我還需要這層妝;總有一天,我會站到所有人面前,親口告訴他們我從來不在乎他們的死活,我要的只有破壞,那就是這個時代唯一的正義——「他們會為我歡呼的哦。」威爾斯手上唯一的一張牌,揭穿她,被她自己拿走了。一個不怕被揭穿的騙子,是騙子裡最可怕的一種。
她的傷口,本篇給得很節制。妹妹被親戚騙走、賣為奴隸,死在一座「合法的蓄奴城市」;她殺光了那一家人,把城拆了(第三十九章)。威爾斯試著用最廉價的話安慰她:妳的妹妹在天之靈也希望妳重新開始吧?她眉梢微微顫了一下,然後說:「搞不好……她也可能是在地獄裡,日日夜夜地詛咒著我這個愚蠢的姊姊,詛咒我居然眼睜睜看著她被販賣為奴。」這一句比任何一段身世都重。本篇沒有把她的全部來歷一次倒出來——不像帝國事變篇把蓮華的身世壓到臨死的走馬燈——而是讓它在第三十九章的雨裡、第四十六章的自傳裡、第四十八章的舞台上分三次出現,每次只多一點。這是比前一篇更好的處理。
第三十九章的結尾,她送威爾斯到門口,仰望夜空,兩行淚毫無徵兆地滑下來,她伸手接雨,自言自語:雨水瓦解了對確定性的沉迷,而眼淚「僅僅只是主體對這個充滿了偶然性的殘酷世界,所做出的最無力的承受」。然後第四十八章,她在舞台上說:「我的眼淚早就在無數個黑夜裡用光了哦。現在的我,只會笑了呀。」讀者知道這句是假的,因為讀者看過那場雨。
但她最好的一場戲,是她輸掉的那一場。
第三十一章,最後一場合作的慈善晚宴後,禮西奈送芙雷德到門口。芙雷德說妳以前不是這樣教我的,禮西奈說:「人,總是會改變的嘛。那是因為當時的我太過愚笨……才會對妳說出那種天真又愚蠢的廢話。」然後她照例伸手擁抱,照例準備鬆手。芙雷德沒有放。
禮西奈在心底早已替這種場面備妥了三套劇本。哀求的、指責的、痛哭流涕的……可是芙雷德什麼也沒有向她索求。
「我聽別人說,擁抱能夠讓人情緒穩定,促使大腦分泌出安定神經的激素。」少女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上……「感覺怎麼樣?應該很舒服吧?」
那是八年前的絕域城,禮西奈自己說過的話。那時她「連一塊白麵包都要省上整整一個月才捨得買,卻在夕陽灑落的台階上,抱住了一個哭到說不出話的笨蛋女孩——並且,還必須替這個擁抱找一個足夠體面的科學理由。彷彿唯有替溫柔繫上一條繩索,她才有資格把它送出去。而這個蠢到極點的女孩,居然連那條繩索都一併收好了。收了整整八年」。
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出現過一種禮西奈接不住的攻擊……但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一樣不是武器的東西,究竟應該怎麼接。一秒。兩秒。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算不出這一擊的價格。因為抱著她的那個人,正在數著另一個數字——當年在絕域城,那個擁抱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她說「……好了哦」,第一個字晚了半秒;拍了三下背,才把人推開。走進燈火時,她在心裡確認:「整整一個晚上,這個女孩沒有聽懂她任何一句話。一句都沒有。她把這個結論在心底又確認了一遍,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又確認了一遍」——這是全篇最精準的一個自我欺騙。本篇讓一個能拆解一切論證的人,被一句根本不是論證的話打穿,然後讓她用一句重複兩次的斷言把破口補上。我認為這一章是本篇最好的一章,也是整部書目前為止最好的幾場戲之一。它證明了一件本篇在其他地方很少證明的事:在一個一切都被計價的世界裡,還有一樣東西算不出價格,而它是真的有效的。
我對這個人物的保留有兩點。
第一,她贏得太多了。本篇把最銳利的社會分析幾乎全部交給了她:消費稅的方向、女體作為強勢貨幣、老闆的凝視、按勞分配、雙重政治術、微型身分政治的極限。她在二十幾場交鋒中只「輸」過一次,就是那個擁抱;其餘每一次,對手都被寫得比她笨一截(麥銀農、嬉皮士音樂家、招娣)。一個從不犯錯的反派,會慢慢從人物變成裝置。第二十六章她在消費稅那一擊之後「沒有追」,威爾斯看出「她在留手」——那一瞬間她是一個有算計、有節制、會為下一步保留力氣的人,比她碾壓對手時有趣得多。我希望看到更多這樣的時刻,甚至希望看到她真的犯一次錯。
第二,她也成了一座圖書館。評帝國事變篇時我說蓮華「一個人背了太多書」;本篇的禮西奈背得更多:《千高原》《少於無》《黑暗啟蒙》《愛的多重奏》《性別麻煩》,外加第四十八章那份從《第一哲學沉思錄》一路排到《永夜微光》的譜系。第二十一章,威爾斯甚至用《千高原》的「精神分裂主體」替她的多變找到理論根據:「能完美地戴上任何一種意識形態的面具」。這個解釋很聰明,但它也暴露了問題:當一個角色可以同時是德勒茲、齊澤克、巴特勒與蘭德,她的每一段話都可以隨時換一張理論的臉,讀者就越來越難看見那張臉底下的人。本篇最好的禮西奈,恰恰是那些不引任何一本書的時刻——握手會上歪著頭的一句「正義,就是純粹的破壞呀」,雨中伸出去接雨的那隻手,以及那句晚了半秒的「……好了哦」。
第五十一章,她躺在紫玫瑰宮的台階上,祖傳的聖階長劍放在身側,對著虛空說:「如果芙雷德知道,我們末日救贖者所信奉的那位真正的神究竟是誰,她那顆單純的腦袋裡,會產生什麼樣有趣的想法呢?」這是一個很好的鉤子。我更期待的是另一個鉤子——下一次見面時,芙雷德會不會再數一次那個擁抱的秒數,而禮西奈會不會終於數得出來。
九、芙雷德:一本覺得自己是女人的書
評帝國事變篇時,我說芙雷德的任務是提問,她最原創的地方在於「她的善意被武器化了」,並且預言她其實已經用行動給出了一個答案,只是還沒說出口:具體的、在場的、活著的人,優先於抽象的、歷史的、未來的人。
本篇讓她把這個答案說出口了——然後讓她付出了說出口的代價。
她在本篇的起點,是一雙借來的眼睛。第一章,威爾斯替她準備了偽裝用的魔導具,金色的眼眸變成湛藍。「芙雷德莉卡望著倒影裡的藍眼睛,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彷彿身體比她先一步,換上了另一個人的人生。」這句話幾乎是整條弧線的預告:接下來的五十章,她會戴著「德麗絲」這個身分,說著威爾斯的話,替她並不真正了解的女人發言。
她不是一個天生的政治家。第一章車站的大喇叭說「家務勞動每年創造的價值高達數千聯邦幣」,她說「有一定的社會價值」;第二章,她在麥銀農面前冒出一句「那質麗女皇呢?」讓威爾斯差點把紅茶噴出來。本篇一直讓她保持這種不合時宜的直覺,而這種直覺常常是全場最對的東西。
她最好的時刻,都是一些很小的動作。第五章她蹲下去讀第兩百三十一行。第十章她在罷工報告末尾自己添了一段通風的建議。第十三章間章裡的雨夜,布爾迪亞刺客炸翻了她的馬車,威爾斯下令「殺光他們,三十秒」,她連說了三次「不行」:「他們是香草的同胞!」她一手拖著昏迷的老車伕在石柱間穿梭,劍光只斬兵刃,「始終不取一人性命」。事後威爾斯想把這場刺殺包裝成「濺血的華麗白裙」換十萬張選票,她用兩個理由擋住了他:這篇報導會燒掉下城區的布爾迪亞聚居地;而且治安官會問,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伯爵憑什麼毫髮無傷?威爾斯沉默了五秒,說:「用極端的政治後果堵住我的嘴,再用暴露身分的風險徹底斷絕我的路。芙雷德,妳終於開始學會用我的思維和語言跟我對話了。很好,但也真是令人無比可悲。」
這句「很好,但也真是令人無比可悲」,是整條弧線的另一個預告:她學會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從威爾斯那裡學的;她每學會一樣,就離自己遠一步。
她的學習,有一條本篇沒有明說、卻寫得很清楚的線:書沒有教會她,人教會了她。第三十一章她問威爾斯怎樣才能像禮西奈一樣看清世界,威爾斯說去讀《帝國觀念論》。第三十三章她讀了三夜,「這本書彷彿什麼都講了,卻唯獨沒有回答她真正想知道的那個問題」。第二十五章她終於對威爾斯發了一次火:「你塞給我的那些書,什麼《德性倫理學》、什麼《善的倫理學》,我根本看不懂。你一直站在我上不去的地方罵我,然後怪我上不去。」——威爾斯沉默了,「忽然覺得手裡那支鋼筆有點沉」。
而她真正學到的東西,來自別的地方。第五十章,在焚燒的莊園裡,拉娃問她為什麼連最底層的婦女都不投給進步黨。以前的芙雷德答不出來;現在她答得出來,因為「在大使館內,聽見了那些最底層的帝國士兵和女僕們私下的吐槽」:
「因為那些底層的婦女,她們是要與底層的男人結成家庭共同體來共同抵禦生活風險的啊!我不會說,妳們去嘗試爭取自己的權利是錯誤的;但是,底層婦女顯然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了,妳們的行為,並非是將男人那裡的財富轉移到她們的手上;而是從她們那本就拮据的底層家庭裡,殘酷地榨取金錢,去餵養妳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
這是芙雷德全篇最清楚的一段話,而它的來源不是任何一本書,是一群被遣散前在走廊裡抱怨物價的女僕。本篇的「看不見的人」母題(第十三節細談),在這裡交到了主角手上。
然後是她說出口的那個答案。第四十三章,意識通路被切斷,她撕開白裙,躍上屋頂,被十二個攔截者擋住。她沒有先拔劍:
「我想拯救的,是每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論貧富,不論立場,也包括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們。真正的進步,應該是讓人們願意去看見彼此的痛苦,而不是逼著所有人去爭搶『弱者』的身分……如果這條路走錯了,那就一起去修正它。所以,請讓開。」
幾名傭兵放低了手中的武器。這是全篇最接近她本色的一刻,也是前一篇那個隱含答案的正式宣告。第四十六章她在議會上把同樣的話說了一次,迎來絕對零度般的沉默;第五十一章,她為施放瘟疫的人撐開逃亡的門時,這句話回來刺了她:「她曾經在議會的講台上,聲嘶力竭地喊過要拯救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現在,她正親手為施放瘟疫的人撐開逃亡的大門。」
評前一篇時,我說她在第五十五、五十九章的沉默,「會被讀者讀成共謀」,並希望尾聲能回收它。本篇的尾聲正是這樣做的,而且做得更狠:這一次,沉默被寫了出來。「思考是有代價的。她已經付不起了。」「威爾斯是聰明的。威爾斯總是有理由的。」「她告訴自己,風太大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讀者看得見她選擇不看的那一刻。我認為這是本篇最誠實的一頁。
但我對這條弧線有三點保留。
第一,本篇用她的錯誤,替一個比錯誤大得多的結論背書。第四十章,布爾迪亞少女在街頭喊「非禮」,芙雷德想起香草、想起剛被罵「蕩婦」的自己,下車抓住了店主的手,小偷趁機逃走,記者的閃光燈早已埋伏好。這是禮西奈設的局,寫得很好。第四十一章,威爾斯問出全篇最狠也最公平的一句:「如果今天換成是一個滿身惡臭、粗鄙不堪的肥胖男人和店主在街頭打架,妳還會不顧一切地插手嗎?」芙雷德誠實地承認:很可能不會。這個自省很有價值——她的善意確實有偏見,偏向美的、弱的、女性的、讓她想起香草的。
可是接下來,威爾斯從這個事件推出了一個大得多的結論:「弱者,從來就不具備什麼天然的道德正義。甚至,許多弱者之所以會淪為弱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他們自身骨子裡所根植的落後、腐敗與愚昧特質所導致的。」芙雷德全盤接受,並把自己定位成「另一個披著美麗皮囊、更加虛偽的魔女」。一個小偷的存在,只能證明「弱者不天然正確」;它證明不了「弱者多半是自己造成的」。後者是一個會讓第兩百三十一行永遠沉在碑座底下的結論。本篇讓芙雷德在這裡沒有任何抵抗,是我覺得最可惜的一處。
第二,她殺人殺得太輕了。第十三章的雨夜,她寧可冒著暴露身分的風險也不肯殺四階的刺客;第四十三章她剛剛才說「包括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們」;第四十四章,她一劍斬下第一名傭兵的腦袋,反手把第二名「連人帶甲一分為二」,敘事者形容她「就像一朵盛開在血泊中的致命玫瑰」「一位剛從修羅場歸來的浴血公主,危險、殘酷,卻又迷人到了極點」。帝國事變篇裡,她刺穿希爾薇的那一劍是全書最痛的一劍,「直到溫熱的血順著劍身淌上手背,那份冷靜才轟然退潮」。本篇的這幾劍沒有任何退潮。也許這正是作者想寫的——她已經被這場政治磨鈍了——但若是如此,這個變化值得被標記一次,哪怕只是一個停頓。
第三,本篇手裡握著一個極好的題目,卻把它當成了玩笑。第四十七章,威爾斯安慰她:「嚴格來說,妳又不是真正的人類女性,魔導構體說白了,不就是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嗎?」她抬起眼睛:「可是……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女的。」威爾斯用招娣「只有能來月經、能生孩子的才是真正的女人」那套邏輯開她玩笑,她哭笑不得。
這一句話的分量,本篇大概自己也沒有察覺。在一篇把「本質主義」與「性別麻煩」吵了五十章的故事裡,站在舞台中央的女性主義門面,是一本沒有子宮、沒有染色體、沒有月經的魔導書,而她真心認為自己是女性。第六章威爾斯就注意到了:她們「捧上宣傳部長的寶座、當成天下女性門面招牌的那樣東西——是一本書」。她本人是招娣那套判準最直接的反例,也是禮西奈那套「女性性不等於生理女性」最活生生的例證;同時,她的騎士道又讓她成為本篇裡最堅定的性別本質主義者之一——「女性天生就是弱勢的」(第二章),「女性的體質依然弱於男性,在暴力的威脅下更容易成為被壓迫的客體」(第三十八章)。一個自認為女性的非人存在,信奉著女性天生柔弱的騎士準則,替一群認為她「不是真正的女人」的人發言。
這是全篇最豐富的一個矛盾,而它只換來了一次哭笑不得。我會非常希望在後續篇章裡,這個問題能回到她身上——不是作為一個哲學題目,而是作為一個她得自己回答的問題:她說「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女的」時,那個「覺得」,是從哪裡來的?
十、威爾斯:數數的人,與他沒有數的那一欄
評帝國事變篇時,我說那一篇把威爾斯的內心鎖得最緊,「這讓全篇最聰明的人,也成了讀者最看不透的人」。本篇打開了那把鎖。打開之後看見的東西,比鎖著的時候更讓人不安。
他的內面,本篇給了好幾扇窗。
第一扇在第六章。招娣罵芙雷德「精神男人」,芙雷德在走廊上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他說「罵人的話而已」,又說「妳不需要知道」。在這兩句之間,敘事者讓讀者進了他的腦子:
這個世界上,願意為了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也換不成錢的東西去死的人,向來都是某個被拋棄後不會影響族群繁衍的性別。這個世界懶得替這種蠢事支付金錢時,就會用意義支付……而剛才那個房間裡,每一個人都在算。拉娃在算選票,麥銀農在算位置,招娣在算怨恨,躲在別人腦袋後的他自己,在算帝國。只有那個被他一句一句餵著台詞的傀儡少女,是真的相信自己剛才說出口的那些話會傷害到別人,並且為此在心裡難受了整整一個下午……這意味著這具工具的忠誠不需要用利益去維繫,只需要用「意義」;而意義,恰好是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東西。也意味著,有朝一日,如果他親手遞給她的那個意義是假的。她一樣會為它去死。
這是本篇對威爾斯最殘酷、也最有同情心的一段描寫。他看得見芙雷德的真誠,看得見自己在利用它,看得見這份利用的終點——而他選擇繼續。
第二扇在第七章。他對腥血弦月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虛偽的政客靠謊話辦事,高明的操盤手只說真話。真話經得起查證,而查證,是信任最好的飼料」。然後他想:現在不能讓進步黨裂黨,「他需要它整棟站著,一根樑都不能少,站到拆除的那一天。引信要埋在樓裡。樓,不能先塌。至於樓塌的時候誰還在裡面——他想起她說『良心與義務』時,領口那朵紅玫瑰,開得正好」。
第三扇在第三十九章。面對禮西奈,他說出了全篇唯一一次關於自己過去的話:「我是可以理解妳的感受的。那種深不見底的仇恨、不甘、憤怒、被背叛的羞恥、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憎恨……以及,那種想要將整個世界徹底毀滅的念頭。但是,我現在已經從那種虛無的復仇召喚中解脫出來了。我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歸宿。」第四十一章又補了一筆:萊卡貝薩泥濘裡翻餿水苟活的流浪兒,「為了活下去,他自己的雙手早就沾滿了破壞道德律令的罪惡」。
這幾扇窗讓威爾斯的行為有了一個一致的解釋:他曾經是禮西奈,他找到了一個「歸宿」——帝國,以及那位要嫁給他的女皇——從此他的一切道德判斷,都以這個歸宿為原點。第十八章他說得很坦白:「聯邦越是虛弱,帝國就越是強盛。我們理當全力幫助他們。」這是一種前後一致的倫理,叫做國家理性。作為一個角色,他是自洽的。
問題在於,本篇同時讓他擔任讀者的眼睛。
本篇的絕大部分判斷——對文化派的診斷、對禮西奈的解讀、對多元主義的三層拆解、對聯邦體制的「制度性劣勢」——都是透過威爾斯的腦子說出來的。他是本篇最主要的旁白者之一,也是本篇大多數傷害的直接經手人。我把後者列一下:
| 章 | 他做了什麼 | 誰付錢 |
|---|---|---|
| 四 | 匿名注資動保基金,推全面禁捕鯨 | 碼頭區一萬四千名捕鯨工人 |
| 五 | 雇十一人洗版母碑,量出壓死一則求救的價格 | 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災民(至少一天) |
| 六 | 擲骰子選出「貓狗重罪法案」作第一發炮彈 | 更夫、農家 |
| 十二 | 啟動帝國長期資助的動保暗線 | 濕地的松鼠、蜥蜴、候鳥;巡查員 |
| 十三 | 資助用愛發電會關電廠,劃掉「暫時」 | 玻璃廠的臨時女工 |
| 十八 | 讓拉娃把禮西奈的書打成文化病毒 | 學術自由 |
| 二十五、二十八 | 命應策局偽造死者勾結帝國的證據,塞進「裸露的色情二次元漫畫」 | 已經跳樓的上班族,和他的母親 |
| 二十八 | 替特赦令寫聲明稿:「寧可錯殺一千」 | 聯邦的法律 |
| 三十五、三十六 | 半主動地把保護馬匹法案推上舞台 | 手推車上的老人 |
| 四十九 | 讓帝國資助的極端團體武裝攻擊投票所 | (被禮西奈攔下) |
| 五十 | 把合作過的身分政治家名單留在桌上當「大禮」 | 那些人 |
| 五十一 | 對特區降下黑死疫病 | 數萬名聯邦居民 |
這張表不是要替他定罪——本篇有權寫一個作惡的主角。它要說明的是一件結構上的事:第四十章那句「誰製造了現狀誰就應該為現狀負責,進步黨顯然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從這張表的作者嘴裡說出來的,而敘事沒有讓任何人當場指出這一點。
本篇其實準備了審判他的人。第二十四章,珊德菈在燒成火炬的票據行外想:「這種算無遺策的手法,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她的雇主。」第三十三章,芙雷德問:「你對我做的事,和他們對招娣做的,究竟有什麼不同?」第四十七章,芙雷德抓住他的衣領,「有一股強烈到極點的衝動,讓她想不顧一切地勒斷眼前這個男人的喉嚨」。第四十八章甚至有一滴墨:禮西奈在舞台上朗讀「他僅僅是因為收藏了自己喜歡的二次元漫畫,就被她們無中生有地汙衊成戀童癖」,威爾斯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一滴墨珠落在吸墨紙上,「暈開了一朵漆黑的花」——
死人的收藏、無中生有的汙衊……這份精心炮製的材料,他實在是太熟悉了。畢竟,這根本就是出自他本人之手的作品……同一根釘子,換了一面牆。
這是本篇離審判威爾斯最近的一刻,寫得極好。然後他「沒有憤怒,也沒有訝異」,靠在椅背上聽完,說:「呵呵,真有意思。聯邦的共同體,就再碎一點吧。」
每一次審判都來了,每一次都被他用一句俏皮話或一個轉身化解。第四十七章芙雷德鬆開他的衣領,是因為她轉而相信「最該負責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她應該勒斷的,是自己的脖子」。第五十一章她看見瘟疫,是因為「威爾斯總是有理由的」而不再想。本篇讓審判的力量全部流回芙雷德自己身上,而威爾斯毫髮無傷地升上了聖階。
他對芙雷德的感情,是本篇最複雜的一條線,也是讓我願意替他多說兩句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芙雷德問「那麼——我是什麼?」,他的回答是「成品,不會問這個問題。妳最好向妳所信仰的那個正義祈禱,祈禱自己,永遠問得出來」。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讀法:一種是冷酷的,妳還沒有被我做完;另一種是溫柔的,我希望妳永遠不要被我做完。本篇沒有替讀者決定,這是對的。第三十九章,他在禮西奈面前難得替芙雷德辯護:「一個本性善良、願意無私利他、並且願意去相信別人並為此付出一切的人,絕不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受到無盡的欺騙、蒙蔽與各種殘酷的傷害。在這一點上,我對她抱有極大的同情。」第四十一章他說:「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為了方便而利用妳。」第五十章,他把那張本可以換成自己晉升經費的咫尺之書殘頁,用質麗給的鉅款買了下來,交給了她。
這些都是真的。但它們和那張表同時存在,而本篇從沒讓他把兩者放在同一個句子裡想一次。第二十五章芙雷德問「就算他已經死了……他真的該再被說成一次叛國賊嗎?」,他的鋼筆「停了半拍」,然後「又轉了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速度」。那半拍,是全篇威爾斯最接近良心的地方。我希望下一篇能讓那支筆停得久一點。
最後說他的尊號。第二十六章電視對決時,哲學教授問起左翼黑格爾的「世界之夜」,威爾斯在倒數第二排想:「既然他的老師自稱『歷史詭影』,撥弄的是歷史的琴弦,那他就來當歷史的地基——世界之夜。」第五十一章,他在特區上空降下瘟疫,宣告:「用你們的生命,銘記我的尊號——世界之夜!」
黑格爾在耶拿時期寫過一段很有名的話:人是這個黑夜,這個空無,一切表象在其中漂浮又消失;當你看進一個人的眼睛,你就看見了這個黑夜,「世界之夜」。那是主體最深處的否定性——吞掉一切確定之物的空。這個名字選得極準:威爾斯確實是本篇那個吞掉一切的空,他沒有自己的立場,只有歸宿;他可以替任何一方寫稿,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一方的說法。
可是當這個名字被用來命名一場瘟疫、被宣告為「讓聯邦迎來末日」的威嚇時,它從一個哲學概念變成了一個黑暗君主的頭銜。敘事者在這一刻給了他一個宏偉的構圖:「宛如一位至高無上、降下神罰的黑暗帝王般高高舉起右手。那件漆黑的法師披風在狂風中昂揚而起,獵獵作響。」這個構圖讓我想起第三十六章那個冷得發亮的段落——大使館的馬車駛過一輛拉著老人去醫院的手推車,「馬車沒有停」,他翻開膝上的民調簡報:「物流癱瘓第九天,行政令的效力比預估的還要好。」那一段沒有任何形容詞,因此比任何審判都有力。第五十一章的威爾斯,需要的是那樣的鏡頭,而不是一件獵獵作響的披風。
如果本篇的意圖是把威爾斯推向一個反英雄、甚至一個反派,那麼這個方向我完全能接受,也很期待;但那樣一來,本篇就不該再讓他擔任判斷別人的那雙眼睛。一個人不能同時是第兩百三十一行的作者,又是替讀者讀碑的人。
十一、進步黨眾生相:一個卓爾、一個裝瘋的前總統,與一個沒有內心的人
拉娃:本篇寫得最好的進步派。
拉娃是本篇對進步陣營最有耐心的一筆。她在第二章被介紹時,是一位「皮膚如暗夜般漆黑的卓爾精靈」,四五十歲,開朗、親切、目光銳利。她的第一段政見很清楚:弱者是結構的問題,個人當好人只能幫一兩個,改變制度可以幫無數人。第六章,在招娣與麥銀農吵成一團之後,她走到窗邊,說了全篇替進步理念辯護得最動人的一段話:
「我出身卓爾。在還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就先學會了在別人的視線裡低頭。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施捨換不來尊嚴……我要的是制度,一個普世的、完美的進步主義制度:讓洗衣婦的女兒有資格坐進議會廳,讓礦工的遺孀不必向任何人乞求明天……」
這一段話在本篇裡再也沒有被反駁過,也再也沒有被提起過。它就那樣站在第六章,像一個本篇忘記回收的承諾。
此後的拉娃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冷、準、有手腕。第十二章她對芙雷德說工人的通風問題會發一篇聲明,「至於她們究竟何時才會安裝通風設備……那就是市場機制的自我調節了」;第十三章她說濕地的暴行是「一個沾滿鮮血的篩子」,篩掉道德感過剩的懦夫,留下敢不擇手段的骨幹;第十九章她解釋為什麼要炸掉一座才建三年的電廠:「誰能保證下一屆大選,政權還在我們手中?」——一種焦土式的清醒。第三十四章她在議會辯論中給出了全篇最好的進步派論證:
「難道我們敢保證、敢肯定自己不會淪為乞丐嗎?……有朝一日迎來失業或是流浪街頭、誤食毒品、甚至因為結構性壓迫而被迫犯罪……沒錯,我們無法確保自己永遠勝利,所以我們需要保護弱勢來進行托底。一個完善的社會應當存在健全的福利系統與包容失敗的可能性,這樣才會使得人們敢於冒險,敢於承擔風險去創新……」
這是羅爾斯式的保險論證,也是整篇唯一一次,進步立場由一個想得清楚的人、用自己的話、在公平的場地上說完。第三十五章,敘事者也難得地替她說了公道話:在「真正熱衷於政治」的人眼中,那場辯論的勝利者「依然是拉娃」。第三十八章,她對芙雷德解釋為什麼要容忍招娣:「正是因為有了她這樣極端、激進的人在前方衝撞,我們這些試圖在制度內溫和幫助女性的人,才會被這個社會所容忍」——這是政治學裡真實存在的「激進側翼效應」,本篇讓威爾斯罵她「弱智」,但這個論證本身並不弱智。
她最好的一刻,卻是她最不堪的一刻。第二十三章,芙雷德扼住書櫃旁那名女僕的手腕,拉娃聲音發抖:「妳……妳叫什麼名字?」——「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僵住了。這個女孩每天為她端茶送水,走進走出這間書房不下千次。」一句問名字的話,把拉娃一生說過的所有關於「看見弱者」的演講,全部判了緩刑。
第五十章,她坐進那張高背椅,拒絕流亡:「我要作為一名堂堂正正的文化聯合主義者,在聯邦的歷史上,永遠烙印下屬於我的不屈意志!」威爾斯說這不就是妳們最討厭的「男性氣概」嗎——這句嘲諷回收了第六章的「精神男人」,也回收了第三十九章禮西奈那句「為了超越性意義而死,這主要是男性特質嘛」。然後第五十一章只用一句話交代:「拉娃已經做出了她自己的選擇。他沒有再回頭。」
我對拉娃這條線唯一的遺憾,就是這句話。本篇給了她全篇進步陣營最好的台詞、最好的論證與最痛的一刻,卻讓她死在畫外。帝國事變篇裡,安東的最後十分鐘是全書最好的死亡之一;拉娃值得同樣的十分鐘。
麥銀農:一個被寫成老母雞的哲學家。
麥銀農的設定是「女權主義哲學家」,但本篇幾乎沒有讓她展現過哲學。她在第二章喊「只要女的不願意,男的就根本不會出生!」「女性不被定義!」,在同一段話裡把質麗「開除女籍」;第十三章她提議派人誘小亞當斯上鉤再誣告強姦;第十七章,當招娣說那位被摸的女人「真的被摸了啊!」,她冷笑:「被摸了幾下又不會掉塊肉!」第二十一章她在辯論台上被禮西奈逼得「整張臉龐漲得通紅,宛如烤爐中即將焦糊的老母雞」;第四十九章,她捲走黨產潛逃西大陸。
第十七章那一句,其實是本篇對文化派最公平、也最尖銳的一刀:本篇裡唯一一個真正被性騷擾的女人(小亞當斯陷阱裡的那位),是被她自己的「姊妹」以奪權為由犧牲的。可惜這一刀只揮了一下。麥銀農作為人物,始終只有一個功能:示範偽善。
招娣:一個被拒絕給予內心的人。
招娣是本篇最具爭議的人物,我會在第十四、十五節專門談本篇的公平性與她的外貌。在這裡我只想指出一件事:她是本篇所有主要角色裡,唯一一個沒有被給予內心的人。
禮西奈有一個被賣為奴的妹妹;拉娃有一段在別人視線裡低頭的童年;女僕有一個臉上帶著三道疤的弟弟;賽馬場的女隊長有一個賭博破產自殺的父親;連濕地放生的那位吹哨領隊,都在第四十五章的前排座位上被記得「哨繩比幾個月前更亮了」。招娣有什麼?第六章拉娃說她「也是因為曾遭受過男性的殘酷迫害,才會演變成如今這副充滿攻擊性的模樣」——這是全篇關於她過去的唯一一句話,而且是別人替她說的。
更可惜的是,本篇自己準備了打開她的鑰匙。第三十三章,威爾斯說招娣是這場運動的「成品」「良品」,運動需要的是燃料,「找到那種被生活徹底傷害過、憤怒燒得最旺的人,把她的憤怒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芙雷德回答:「可是……她的憤怒是真的……表演,燒不到那種程度……機器也許是假的,燃料卻是真的。她在走進那扇門之前,一定真的被什麼東西傷害過。」
本篇在這裡親手寫下了招娣的悲劇結構——一個真實的傷口,被一台機器加工成武器——然後拒絕給讀者看那個傷口。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平頭、體毛、汗腥、無袖背心下顫動的肥肉、徒手抓起的帶血牛排、在議會地毯上吐的痰、當眾摳的腳皮。第四十九章,她在一場街頭衝突中「下落不明」。一個被本篇理論定義為「燃料是真的」的人,到最後連燃料是什麼都沒有被點名。
保守派與奇蹟締造:本篇真正認可的人,與它最乾淨的一次諷刺。
進步黨保守派的三個人,構成了本篇對「溫和進步」的態度。小亞當斯在第二章說了一段很好的話:「弱者,也許並不希望自由……規則限定下的自由博弈空間越大,強者能從弱者那裡獲得的利益就越多」,所以需要一個偏袒弱者的仲裁者——然後本篇讓他在明知是陷阱的情況下「結結實實地踩了進去」。腥血弦月是本篇最有原則的聖階之一:第七章她拒絕讓返老還童儀式合法化,理由是一旦市場出現需求,「勢必會有無數亡命之徒……殘殺那些手無寸鐵的無辜平民」;第十五章她說「我寧可不要這個黨,也要堅守最純潔的理念」,卻又為了「任何一點最微小限度的幫助」接受了碎片化的醫保。第五十章,她無償資助威爾斯晉升聖階,理由是「聯邦是敵人,帝國反而是朋友」;威爾斯在心裡承認:她代表的溫和的進步,「才是人類歷史上真正正義的進步」。
大亞當斯是本篇最漂亮的一個翻轉。第十六章他在療養院的輪椅上發瘋,一聽到「帝國」「文化」就咆哮;第五十章腥血弦月淡淡地說:「你在療養院裡見到的那場瘋病,是演的……對一個被當成廢人的前總統來說,瘋癲,是唯一安全的王座。」這個翻轉很好,它讓一個被笑了幾十章的人突然變得深不可測。但它也留下一個尷尬的問題:他在「瘋」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包括一個種族蔑稱與幾句中國網路流行語——現在該怎麼讀?是一個清醒的人刻意選來扮瘋的台詞嗎?如果是,那他是在扮給誰看?本篇沒有回答,而那段咆哮的語域問題,我放到第十六節談。
最後是奇蹟締造,願望道系的聖階、聯邦過半鑽石產業的主人。第十六章他說了本篇最乾淨的一段諷刺:「如果女性不被定義,那我那些定義了高貴與永恆愛情的鑽石要賣給誰?我那些定義了精緻與優雅的高奢訂製服裝、頂級化妝品和進步女權哲學書,豈不是要爛在倉庫裡?」「市場這頭冷血的野獸,永遠只會向那些願意為它掏出真金白銀的人搖尾巴。」這是本篇對「進步的新自由主義」最準的一擊,而它之所以乾淨,是因為它沒有醜化任何一個女人——它只讓資本自己說話。我希望本篇有更多這樣的諷刺:對準結構與金錢,而不是對準腋毛。
十二、另一邊:海因里希、一位律師、一位獨臂軍官
海因里希:本篇最好笑的人,也是本篇最少被看清的人。
海因里希是一個很難寫好的角色:一座肌肉的山,霸烙魔,末日救贖者的使徒,同時又要是一個頭腦清楚、口才極好的政治家。本篇寫得很成功。第三章他在軍工財閥的莊園裡第一次登台:「我知道,『保護弱者』這個詞,從一個惡魔的嘴裡說出來,聽上去確實異常可笑!」然後他把「最弱勢的人」重新定義為前線的士兵,宣布成立退役傷殘軍人基金,承諾最大限度擴軍,罵「比弱大賽」只會分裂國家。芙雷德質問他在帝國犯下的慘案,他笑得無辜:他和禮西奈已經拿到聯邦公民身分證,攻擊他們的信仰違反「聯邦宗教自由法」,「千萬別在不知不覺間充當了主流文化霸權既得利益者的打手啊!」——而且按照聯邦的「恢復性司法」寬恕精神,「我們現在已經是被法律認可的好人了!」
這一段的聰明在於,他用的每一件武器都是進步黨自己造的。受害者敘事、宗教自由、恢復性司法,本篇讓讀者看見一套規則如何被最不該享有它的人最熟練地使用。第三十四章他在議會上擺完幾個健美姿勢,自我介紹:「最弱勢的異邦少數民族、少數信仰的信徒、皮膚非白而是黃、更是極少數人才能躋身的究極弱勢群體——聖階魔法師們的領袖,海因里希」——這是全篇對「比弱」最好笑的一次戲仿,而且好笑在它不需要醜化任何人。
他最有力的一刻不是演講,而是第十九章在電廠廢墟上的一句話。環保部長罵軍工複合體汙染河川,他難得正色:「軍工的汙染確實存在。等哪天帝國的百萬大軍願意放下刀劍,我第一個去把兵工廠改建成花園。在那之前,各位是覺得骯髒的河好,還是接受亡國好?」接著他指出部長家族的私人轎車、高爾夫球場與鯨豚化妝品。這是一場真正的辯論,雙方都有東西可以說。
但同一場戲的結尾,本篇也讓讀者看見他的另一面。群眾開始投擲雜物,他替自己加上「防護箭矢」,雙手插進口袋轉身離去,讓身邊的人挨打:「打啊!用力打!妳們要是不動手,我身後的人怎麼能死心塌地站在我這邊呢!」這一句很短,卻比任何宣言都更清楚地說明了他是誰:他需要自己的支持者流血,因為血是最好的黏著劑。第三十四章拉娃形容他是「真誠的野蠻」;第十九章的這一句告訴讀者,那份真誠裡也有算計。
我對海因里希這條線的保留,是鏡頭的距離。本篇對進步陣營造成的傷害,幾乎都用特寫:第十二章橘貓咬斷松鼠頸骨的「喀啦」一聲,野狗踩碎的鳥蛋,泥水裡慟哭的巡查員;第二十五章跳樓者書桌上的遺書。對正義黨與末日救贖者造成的傷害,則多半是遠景或轉述:禮西奈屠的城是過去式,萊卡貝薩的陰謀是一句「由我親自指揮的」,地鐵底下「尚未閉合的死亡之環」留給了下一篇。第四十八章,當正義黨的支持者把「不知好歹、還敢出言挑釁的進步員工」拖到街頭「活活打死」時,本篇只用了一個段落,而且那個段落的結尾是:「正如他們之前利用網暴與社會性死亡對待別人那樣,如今,實體暴力的報應,百倍地回到了他們的身上。」
松鼠有一個特寫,被活活打死的人沒有。我不認為這是作者有意的傾向,更可能是敘事的慣性:本篇的主角們一直身處文化派內部,看得見那一邊的一切,另一邊只能遠遠看著。但讀者感受到的是一種不對稱,而這種不對稱會讓「兩種身分政治的邪惡」看起來不那麼對稱。
一位律師:本篇最冷的一個配角。
第二十八章的庭審,正義黨替跳樓者的母親請來一位「西裝筆挺的精英男律師」。窺祕眼魔對被告施放「誠實領域」,她說出了自己在夜店欠債、隨便挑一個地鐵上的男人誣告要和解金的全部經過。全場死寂。然後:
在所有人都還僵在原地的時候,正義黨派出的律師已經抬起了手。他沒有看被告,也沒有看身旁那位仍在啜泣的母親,而是側過臉,朝主審席左右兩側的春風女法官各看了一眼……「各位法官!剛才有人施放了高階魔法干預法庭秩序!」被害者的母親愣愣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些什麼。律師只是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始終沒有回頭。
這是全篇最好的一個配角動作。一個手握必勝證據的原告律師,親手宣布這份證據違法。威爾斯在特赦令公告的第二天清晨才想明白:「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這場官司……正義黨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贏下這場官司。他們贏的是往後所有人再也不會相信這座法院。」那位母親扯著他衣袖的手,是本篇對正義黨最有力的一次指控,而且它是用一個動作完成的。我希望本篇有更多這樣的正義黨人物:不是在台上說得漂亮,而是在台下按住一隻手。
一位獨臂軍官:本篇最悲哀的一個敵人。
第十三章的間章裡,炸翻芙雷德馬車的是一名獨眼獨臂的布爾迪亞中年軍官。他張開力場牆,那是帝國軍的制式術式,「連那嚴謹的詠唱節奏與斷句,都與她記憶深處的一模一樣」。「你當過帝國軍人。」「第七邊防軍團,布爾迪亞步兵旅,軍官。直到帝國把我的家鄉村落,劃給了重炮兵部隊當作試射場。」
他對芙雷德說的話,是本篇替布爾迪亞人說得最清楚的一段:「妳們那個高高在上的政黨,拒絕為我們亞人的孤兒分發一塊麵包,現在,甚至還想拔掉我們反抗軍隊的爪牙。帝國殘忍地奪走了我們的過去,而妳們,卻還要剝奪我們去復仇的未來!」「妳只要站在那個位置上,妳就是共犯!」讀者會記得第二章的管家說過:進步黨的少數族裔基金不給布爾迪亞人,因為他們「勤勞好學」,已經不算受保護的少數,而且支持正義黨復仇。一個被兩個國家輪流利用過的民族,在本篇裡被再利用了一次。
火彈飛向昏迷的車伕時,他懷裡那塊舊黃銅懷錶整點報時,「叮」的一聲,他收回了殺意,捏碎了火彈。第二十四章,他在舊票據行裡被珊德菈一劍透背,臨死前說出那卷聖階卷軸的來處:一封匿名信、一張碼頭倉庫的提貨單。「你沒想過,是誰遞的刀?」他笑了:「刀就刀吧……能砍到帝國人的手……誰遞的……都一樣……」懷錶滑出來,錶蓋裡是一張全家福,「背景是一座早已毀於戰火、不存在的村莊。指針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這最後一刀,究竟替誰燒掉了什麼。」
這個人物只出現兩次,加起來不到五千字,卻是本篇最完整的悲劇人物之一。他是帝國事變篇的延續:香草的族人,在那場內戰之後變成了什麼。他也是本篇論點的肉身:巨型身分政治的燃料,從來不是意識形態,而是一座被劃成試射場的村莊。我希望後續篇章記得他那塊還在走的懷錶。
最後說一個很小的回收。第二章,芙雷德的第一項任務是把比安卡擠出文化派的權力核心;第四十六章,議會上揭穿芙雷德身分的人證裡,比安卡竄了出來:「她背叛了我們神聖的女性共同體!呸,她背叛了我們偉大的聯邦民主共同體!」帝國事變篇裡,比安卡「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是芙雷德一直以為她會變」;本篇只用一個「呸」字,就把這個人物的全部完成了。這是很好的節省。
十三、看不見的人:端茶的、添炭的、在第兩百三十一行的
帝國事變篇有一節我叫它「被碾碎的人」,最後一段寫:本篇的道德重量,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沒有名字的人承擔的。本篇把這件事從一個特點變成了一個結構。本篇最重要的一條伏線,是一個從頭到尾沒有名字的女僕。
她第一次出現是在第十三章文化派的會議上,只有一句:「角落裡的女僕悄無聲息地上前,為眾人的茶杯續上熱水,又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之中,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那是拉娃說出「繁殖癌」、麥銀農提議誣告小亞當斯的那一場會。第十九章,「一名平時在這裡負責擦拭家具、端茶送水的年輕女僕慌慌張張地推門闖入」,報告正義黨聚集在電廠廢墟上。第二十二章,「女僕悄無聲息地斟滿紅茶,隨即退了下去」,然後麥銀農站起來喊:「我們之中,藏著一個叛徒……!」
三次出場,讀者和書中的人一樣,沒有看她第二眼。
第二十三章,芙雷德走過整張會議桌,扼住了書櫃旁陰影裡那一截纖細的手腕。拉娃聲音發抖:「妳……妳叫什麼名字?」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僵住了。威爾斯透過芙雷德的眼睛看見這一幕,也「感到了些許詫異」:
畢竟,在共聯傳來的日常視野裡,這位女僕從未真正踏入過芙雷德的「主視野」,永遠只是眼角餘光中一抹模糊的殘影。
這一句寫得太好了,它其實是在說本篇自己。意識通路是本篇的鏡頭,而這台鏡頭——連同讀者——也從沒把她放進主視野。作者讓一個敘事上的盲點變成了情節的謎底。
破案的人是珊德菈,而她的方法本身就是本篇的倫理。第二十三章她對威爾斯說:「謎底就已經寫在上面了——寫在那些沒被寫上去的人身上……因為你們這些自詡上等的人,從來就沒有把那個罪犯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第二十四章的間章把這句話展開成一段偵探小說:名單上二十六個人,「會議室裡,從來不只二十六個人。還有端茶的、添炭的、像木偶一樣縮在牆角充當背景家具的。你們數人頭的時候,眼裡從來沒有他們」。她混進消防檢查團隊,翻開莊園的僕役薪資帳冊,停在一行瘦小的字跡上:「三號家政女僕,連續三個月預支薪水。她叫什麼名字?」負責對接的管家「張了張嘴,悻悻然閉上」。
然後是當鋪絨布上的一枚舊銀鎖,老闆比出三根手指,又換成四根;聖露慈善醫院三等病房裡,一個臉上橫著三道被反覆抓開的疤的男人——濕地公園的那位巡查員:「姊,錢妳別再送了……我這張臉……工作是永遠找不回來了。」女僕的聲音很平:「是他們先動的手。先動手的人在報紙上當英雄,你在這裡數天花板。這世道欠我們的,我去拿回來。」
第二十三章她被揭穿時,對滿屋子的大人物說了兩句全篇最有分量的話。第一句是一個問題:「難道妳們,就沒有任何男性家人嗎?」第二句是一個觀察:「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肆無忌憚地公開宣洩對他人的仇恨,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你已經把對方斬盡殺絕;要麼,你已經把對方踩在腳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招娣罵她「扶弟魔」。拉娃罵她「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的蠢貨」。芙雷德替她求情,她只回了兩個字:「偽善。」
我特別喜歡這兩個字。本篇沒有讓她因為被救而感激,也沒有讓她被收編進任何一方的敘事。她不屬於正義黨——她把錄音賣給「飛蛾」,把芙雷德的夜間行程賣給布爾迪亞人,只是因為那是她拿得到的刀;她也不屬於進步黨。她屬於一個臉上有疤的弟弟。珊德菈在票據行裡燒掉帳冊上那一頁——女僕出賣行程給布爾迪亞刺客的證據——因為她知道,以威爾斯的嚴苛,那一頁會讓女僕送命:「情報的價值,在於賣給對的人。這一頁——沒有對的人。」
這條伏線之後,本篇沒有停止寫女僕。第三十三章,拉娃的莊園門口,「一名新來的女僕端著銀質咖啡托盤,僵立在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第三十四章,麥銀農把咖啡杯摔在地毯上,「新來的女僕只好戰戰兢兢地上前,清理這一地狼藉」。那個位置被揭穿了,但那個位置還在,只是換了一個人站。這是一個很安靜、很好的處理。
本篇還有一整串這樣的人,而他們正是本篇最好的那些場景的主角:
- 第五章,頭戴舊棉巾、一次又一次自掏腰包把河堤求救貼回碑頂的年輕女人,「急促的腳步聲轉眼消失在巷口,像是趕著去下一次打工」。
- 第十章,被爐火燻黑、雙臂結實的罷工女領袖:「如果所謂的女性解放,其最終的代價是讓我們這些在底層流血流汗的人,連賺來的微薄收入都不夠買麵包養活家裡的孩子……那麼,這種光鮮亮麗的解放,到底是為了誰?」
- 第十三章,玻璃廠的爐子在停電之夜涼了。那批靠重工業保護法保住十二小時工時的臨時女工,隔著鐵欄門看著停產告示,「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說話」。三天後,本地黨員寄來的信末尾多了一句:「德麗絲小姐,她們說,想見您一面。」
- 第三十六章,擋在馬廄閘門前的女騎手,虎口一層厚繭:「牠們認得我的口哨與體溫,根本不認得妳們手中的鐵棍!」
- 第三十六章,那輛逆著人流的手推車,車板上躺著一個老人,「兩隻鞋還好好地穿在腳上」,一隻手垂在車板外隨著石板路一下一下地晃。
- 第五十章,大使館遣散的三十七人裡,那十一個當夜睡在特區屋簷下的衛兵與女僕。
我對這條線的保留只有一點,但它很重要:這些人破門而入,然後就消失了。
女僕被拉娃趕出莊園、等著法院傳票,之後再也沒有出現——只有她藏著的第二個竊聽器在第四十七章被禮西奈拿來用。巡查員躺在三等病房,沒有後續。女騎手倒在泥濘的門邊,掌心的繭朝著天空,沒有後續。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在第九章浮回碑頂之後,沒有後續。
最讓我惦記的是玻璃廠的女工。「她們說,想見您一面」——這是全篇唯一一次,一群被主角的決定直接傷害的人,主動要求見主角。芙雷德沒有去。第三十六章,總統府前的廣場上,站在示威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名中年女工人,皮膚被爐火燻得黝黑、雙臂肌肉結實有力」,她喊出了全篇最樸素的一段話:「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我們只渴望穩定平靜的生活。不想犧牲別人,更不想被犧牲,只求能普普通通地活下去。」她的描寫和第十章那位罷工領袖一字不差,我相信作者是有意讓她回來的。但那一場,芙雷德不在廣場上,只有威爾斯在大使館裡冷眼旁觀。
那場沒有兌現的見面,是本篇最重要的一個空位。如果在第四十七章之後、在芙雷德走出大使館、不知道還能去哪裡的那個十字路口,她去了第七加盟國南端那座小鎮,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前——我想那會比她在焚燒的莊園裡對拉娃說的那段話更有力。因為對拉娃說「底層婦女被妳們榨取」的,是一個替底層婦女發言的人;而站在鐵門前的,會是一個終於去見了她們的人。
本篇最好的直覺,是珊德菈那一句:數人頭的時候,數一數那些沒被寫上去的人。本篇做到了一半——它數了,然後又把他們放回了碑座底下。
十四、論述的公平性(一):一個被寫得太容易打的對手
評帝國事變篇時,我用了一整節談「唯一沒有被善待的一條線」:那一篇幾乎讓每一個陣營都拿到了自己最好的台詞,唯獨女性主義是以漫畫的形式出場的。我當時說,這個落差之所以刺眼,正是因為作者對其他立場太慷慨了。
本篇把那條線從邊緣搬到了中心。這一次,女性主義與它的盟友(動保、環保、少數族裔、恢復性司法)不是順帶被諷刺,而是全篇的主要攻擊目標。於是那一節的問題也跟著被放大了。
先說清楚我的標準。諷刺小說沒有義務公平。斯威夫特不必替小人國的政客說好話,一部嘲笑某種風氣的作品,把那種風氣寫得荒謬是它的本分。如果本篇只是一部諷刺小說,我不會寫這一節。
但本篇不只是諷刺。它有十幾場正式的辯論,有大段的哲學推演,有「理論上正確、政治上錯誤」的細緻區分,它讓讀者相信這是一部思想小說——論點在這裡是會被認真對待、會被檢驗的。而一部思想小說的說服力,取決於它的對手有多強。帝國事變篇之所以好,是因為霍布斯、蓮華、安東、二皇子都是強的;讀者在他們之間真正猶豫過。
本篇裡,讀者很少有機會在禮西奈與她的對手之間猶豫。
我把本篇替進步立場說得最好的話列出來,會發現它們少得驚人:
- 拉娃在第六章的窗邊:「施捨換不來尊嚴……讓洗衣婦的女兒有資格坐進議會廳。」
- 小亞當斯在第二章:「弱者,也許並不希望自由……主權者如果一味地擴大自由空間、鼓吹多元包容,實際上是主權者在偏袒強者。」
- 芙雷德在第三十三章:「機器也許是假的,燃料卻是真的……如果這套標準,真的在某個地方,幫助過某一個真實存在的女人呢?」
- 拉娃在第三十四章的保險論證,以及第三十八章的激進側翼論證。
- 芙雷德在第三十七章心裡想的:「她們確實幫助了部分弱勢女性……我沒有資格代替她們反對。」
- 芙雷德在第五十章對拉娃說的:「我不會說,妳們去嘗試爭取自己的權利是錯誤的。」
這就是全部了。三十四萬字裡,大約兩三千字。而另一邊,是麥銀農「宛如烤爐中即將焦糊的老母雞」、環保部長「體態臃腫」並罵對手「死男同性戀」、濕地裡喊著「貓貓同體無敵!」的年輕女性們、塗著美甲在法庭上翻白眼的誣告者、「數據女工」、「憂國騎士團」、捧著流浪狗說「愛爸愛媽無怨無悔」的上城區菁英,以及招娣。
更關鍵的,是那些應該出現卻沒有出現的反駁。
本篇有好幾個論證,其實是有現成、有力的反論的;本篇讓提出論證的一方說完,然後讓對手沉默。
第一個例子是第二十五章,威爾斯問芙雷德:在你讀到那些書、學會那些詞之前,那些人盯著妳看的時候,妳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真的是「我正在被物化」嗎?「妳當時只是覺得噁心。是後來,那套理論給了妳一個詞,妳才回過頭去,把那個詞安裝進那段記憶裡……妳的經驗是真的,被加工成理論的那一部分不是。」
這是一個漂亮的論證,也是一個可以被回答的論證。哲學裡有一個概念叫「詮釋不正義」:有些傷害之所以持續,正是因為受害者缺少一個詞來命名它——「性騷擾」這個詞在被發明之前,無數女人只能說「他讓我不舒服」,而那份不舒服因此無法被社會承認。按照這個角度,詞語不是事後安裝進記憶的濾鏡,而是讓一段原本就存在、卻說不出來的經驗終於可以被說出來的工具。芙雷德那句「我只是覺得噁心」,恰好可以被讀成詮釋不正義的教科書範例。本篇讓芙雷德「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要反駁什麼都說不清楚」,而全篇沒有任何一個人替她把這句話說清楚。
第二個例子是「為什麼不叫平權主義」。這個問題在第三十三章(威爾斯)、第三十七章(禮西奈)、第四十七章(威爾斯)一共被問了三次,每一次都被當成一記致命的反問,對手每一次都答不出來。但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答:一場運動用受傷最集中的那條軸線命名自己,不代表它只關心那條軸線——工人運動不叫人類運動,民族解放運動不叫全人類解放運動。這個答案未必能說服每一個人,但它存在。一部思想小說讓同一個反問連勝三次,只是因為沒有人被允許回答。
第三個例子是誣告的比例。第二十九章威爾斯說「約有百分之三十二的性騷擾案件屬於誣告」,這個數字在全篇沒有被任何人質疑;而本篇唯一一件被完整呈現的性騷擾案(第二十五、二十八章)恰好是誣告,唯一一件真實的性騷擾(第十七章,小亞當斯陷阱裡「她真的被摸了啊!」)只被提了一句就被文化派自己埋掉。讀者從本篇得到的案例統計,是一比零。
最深的一個問題,是本篇對兩種意識形態用了兩把不同的尺。
第四十七章,威爾斯對芙雷德說:「那些激進的瘋子,從來就不是女性主義發展過程中的意外產物;相反地,這套理論,就是為了製造出這些瘋子而量身訂製的!」「那些所謂的溫和派,不過是為了掩護她的誕生而進行的偽裝,或者是準備在時機成熟時,隨時轉變成這種真正形態的潛在預備隊。」
這是一個無法被證偽的論點:激進派是本質,溫和派是偽裝或預備隊。任何一個溫和的女性主義者,都不能被當成反證,因為她要麼在偽裝,要麼還沒轉變。
問題在於,本篇沒有把這把尺用在自己偏愛的意識形態上。聯合主義同樣產生了它的極端——帝國事變篇裡的血海論與墜城計畫,本篇裡的禮西奈——但威爾斯在同一章說:「當年的蓮華未必是絕對錯誤的;但她的那些後人,如今這群沐猴而冠、傲慢地自稱為聯合主義者的人們,在他眼中絕對是歷史的敗類。」第三十二章他更為禮西奈動容:她「居然完全不相信這些被異化的教條」,還相信工人是革命的基石。對聯合主義,本篇區分了創始者與墮落者、真諦與扭曲;對女性主義,本篇宣布扭曲就是真諦。
本篇自己替這種做法取過名字。禮西奈在第二十四章說:「在所有看似荒謬、自相矛盾的混亂邏輯背後,始終絲毫不差地貫穿著同一套底層邏輯——那就是,對我有利的邏輯。」
我想用本篇自己最好的一句話來結束這一節。第三十三章,芙雷德在馬車上想通了一件事:
在這裡,真相從來就不是被「看清」的。真相,是被製造出來的。禮西奈在璀璨的舞台上製造它,拉娃在莊嚴的講壇上製造它,威爾斯在她的喉嚨裡製造它。而所謂的「解構」,不過是把別人的製造流程公之於眾,好讓自己的那一套,看起來宛如這世上唯一的天然之物。
這一句是本篇最好的自我辯護,也是本篇最好的自我起訴。本篇把文化派的製造流程拆得乾乾淨淨;它自己的那一套——一種混合了霍布斯式現實主義、階級分析與對「正常人」的信任的世界觀——因此看起來像是天然之物。
我不是要作者改變立場。我的建議其實很小。本篇已經寫出了那個人:第十章被爐火燻黑的罷工女領袖。她說「這種光鮮亮麗的解放,到底是為了誰?」——這不是反女性主義的話,這是女性主義內部最古老的一種批評:勞動階級的女人對中產階級女性主義的批評。如果本篇讓她在某一刻說一句「我也是為女人說話的,只是不是妳們那一種」,那本篇的地圖上就多了一塊它一直缺的東西:一個既站在女人這邊、又站在第兩百三十一行這邊的人。有了她,禮西奈的勝利會難得多,也因此會值錢得多。
十五、論述的公平性(二):身體、膚色、跨性別,與鏡頭
上一節談的是論證;這一節談的是身體。因為本篇有很大一部分的說服,不是靠論證完成的,而是靠描寫誰長什麼樣子。
第一個問題:醜被當成了證據。
招娣第一次登場(第六章),芙雷德「在視覺上完全無法辨識」她的性別:「她剃著極短的平頭,身軀顯得臃腫而肥胖……芙雷德在她身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第二性徵的痕跡。幾撮雜亂的體毛從寬鬆的襯衫袖口處竄了出來,伴隨著她的走動,散發出一股夾雜著汗腥味的難聞臭氣。」第十三章她穿著無袖背心,「長著濃密腋毛的粗壯手臂」拍著胸膛,「渾身的肥肉隨之沉甸甸地顫動」;第十五章她「肥頭大耳、正徒手抓著一塊帶血牛排大快朵頤」;第四十五章她在議會旁聽席上「當眾摳著腳皮」,往地毯上吐一口濃痰。到了她在直播中發表滅絕宣言之後,敘事者直接替全聯邦下結論:「在芙雷德所精心裝飾的那層姣好華美的金玉外殼底下,隱藏著的,居然是一頭如此肥胖、粗獷、且面目猙獰、滿是仇恨的自然女野獸。」
環保部長「體態臃腫」,插旗時「那臃腫的身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麥銀農「其貌不揚,從裡到外都非常普通」,最後是一隻「焦糊的老母雞」。對面,禮西奈與芙雷德的每一次登場都是「絕美」「無瑕」「足以傲視天下群芳」。
這些描寫單獨看,都可以辯護為角色的特徵。放在一起看,它們構成了一個等式:外貌的醜,被用來預告、佐證、放大一個人的錯。而這個等式,恰好是禮西奈在第三十二章舞台上宣講的東西:「美的本質,就是美本身……皮膚白皙的,就是比皮膚黝黑的更符合視覺愉悅;眼睛明亮的,就是比眼睛渾濁的更具吸引力;身材苗條勻稱的,就是比臃腫肥胖的更具美感!」
本篇讓威爾斯看穿了這段演說的手法——「這不是康德,這是她自己在《千高原》裡改造過的康德……她是知道台下沒人會查」——卻沒有讓任何人質疑它的結論。更要緊的是,敘事者自己的眼睛,在描寫招娣與部長的時候,用的正是禮西奈的標準。當小說的鏡頭與反派的美學完全重合時,讀者就很難分辨那是角色的偏見,還是作品的偏見。
我注意到一個有意思的例外,值得提出來:本篇裡那些身體粗糙的勞動女性,都是對的。第十章的罷工女領袖「皮膚被爐火燻得黝黑、雙臂肌肉結實有力」,第三十六章的女騎手「指節粗大,虎口處結著一層厚厚的硬繭」,她們說出的都是全篇最樸素、最正確的話。所以本篇的面相學並不是單純的「美即善」,而是更細的一種:被勞動磨出來的身體是可信的,被選擇出來的身體——剃短的頭髮、不刮的腋毛、吃出來的胖——是可疑的。這個區分有它的道理,它和本篇的階級論點一致;但它依然是在用身體替人定罪。而一個自己主張「共通感……可以在暴力中被重新生成」的反派,恰好最樂於看見小說這麼做。
第二個問題:膚色。
聯邦的「卓爾精靈」是一個虛構的種族,本篇用他們來指涉現實中的「多元選角」爭議:第七、八章拉娃導演的《小塞壬》與《白雪公主》由卓爾主演,芙雷德困惑地問為什麼;第三十二章禮西奈的演唱會上,觀眾喊「那些粗獷的老黑精靈根本沒人想看!」「我根本不想看什麼肥胖黑皮膚的美人魚,還有黑雪公主!」然後有人喊出:「我他媽早就不想看那些黑鬼當主角,還在那邊正義凜然地對我們這些主流正常人說教了!」第十六章大亞當斯的咆哮裡也有同一個詞。
虛構種族本來可以讓作者安全地討論一個敏感的議題,但這個詞把現實的種族蔑稱原封不動地帶了進來。更重要的是它被放置的位置:第三十二章的觀眾反應,被敘事者描寫為「前所未有的狂熱嘶吼:『說得好!禮西奈小姐把我們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話,全都說出來了!』」——這是一個解放的場面,而不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場面。全篇唯一一個有尊嚴、有來歷、有論證的卓爾,是拉娃;而她第六章那句「在還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就先學會了在別人的視線裡低頭」,在第三十二章的演唱會上沒有人記得。
我不認為作者想寫一篇替種族歧視辯護的小說。但第三十二章是本篇最需要一個反面鏡頭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個觀眾席裡的卓爾少女,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螢光棒——而它沒有。
第三個問題:跨性別者只是彈藥。
本篇的世界裡,性別是可以用魔法改變的(第四十七章威爾斯自己說了:「連在這個擁有魔法可以改變性別的世界裡」)。這本來是一個極好的條件:在一個身體可以自由重塑的世界裡,「什麼是女人」這個本篇吵了五十章的問題,會變得前所未有地尖銳。
本篇怎麼使用這個條件?第三章,威爾斯拿米哈伊爾開玩笑:「究竟是令人敬畏的聖階魔法師,還是一個把自己變成女人的性轉愛好者?」芙雷德想到「藥娘」,覺得「毛骨悚然」。第四十一章,威爾斯腦中閃過「二元忽視了跨性別」,立刻把它當成「無聊的批判理論」拂去。第四十五章,招娣在直播中對跨性別者發表了一大段仇恨言論——「切了器官的死太監」「法醫驗屍時只會留下一具男性的骸骨」——禮西奈用一句「還沒發育的小女孩,以及已經停經的老婆婆,也是不能生孩子和來不了月經的呢?」拆穿了她;全聯邦因此震驚。第四十七章,威爾斯用招娣的這套邏輯,開芙雷德「不是真正的女人」的玩笑。
也就是說:跨性別者在本篇裡出現了四次,兩次是被嘲笑的對象,一次是拿來證明招娣有多可怕的證物,一次是拿來逗芙雷德的笑話。沒有一次,他們是在場的人。第九節我說芙雷德那句「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女的」是全篇最豐富的一個矛盾;在這裡我想補充:那句話本來可以讓本篇在這個議題上說出一些真正屬於它自己的東西。
第四個問題:鏡頭。
評帝國事變篇時,我說那一篇「一邊批判凝視,一邊享受凝視」,並指出它有一個自覺的時刻:月光「如同一道不容拒絕的目光」,芙雷德攏了攏衣料。本篇對凝視的辯論比前一篇多了數倍——物化、男凝、服美役、女體作為強勢貨幣、S 與 M 的安全詞——而鏡頭的問題也比前一篇更刺眼。
第二十九章的沙灘廣告是最明顯的例子。在一章以跳樓者的死開場、以威爾斯說「一具屍體成不了祭典,一萬具就可以」為前奏的章節裡,敘事者花了大段篇幅描寫兩個少女的身體:「令人血脈賁張的完美構圖」「借助重力的拉扯,展現出少女軀體特有的柔韌與肉感」,以及「青春期少女獨有的、介於純真與危險之間的禁忌風貌」。最後一句,我認為無論放在哪一種語境裡,都是本篇應該刪去的一句話。第四十四章,芙雷德浴血殺人時,敘事者注意到的是「被撕改成短裙的精緻禮服」與「凌厲而絕美的劍姬」。
但我也要指出,本篇和前一篇一樣,有一個自覺的時刻,而且它恰好就在那場沙灘廣告之後。禮西奈穿著泳裝坐在遮陽棚下,替芙雷德講康德的美與崇高:「有兩點最容易被弄錯。第一,崇高不在對象裡,而在觀看者心裡。第二,人必須身處安全,把對象看作可畏,卻不真的畏懼它。」
「……那如果不安全呢?」
禮西奈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目光越過芙雷德,望向遠方虛假的人造海浪。
這是本篇對自己的鏡頭最誠實的一句話。凝視之所以能被享受,前提是看的人安全;而被看的人,往往不在那個前提裡。禮西奈沒有回答;敘事者也沒有。我希望這個問題能被帶進下一篇的鏡頭裡。
最後補一個不屬於身體、但屬於同一類的問題:敘事者偶爾會替某一方的宣傳作證。第四十八章,進步黨的先鋒隊被正義黨擊潰,敘事者寫:「她們過去只擅長在安全的講堂、紙面與集會上發聲,至多只會陰暗地謀殺男童而已。」全篇沒有任何一場戲出現過謀殺男童——那是招娣在第四十五章的狂言,是禮西奈在第四十八章的舞台上渲染的恐懼。一句狂言,在三章之後以敘事者的口吻變成了既成事實。這是一個很小的句子,但它恰好是本篇批評了五十章的那種東西:一個被說了夠多次的指控,最後被當成了歷史。
十六、現實的影子:戲仿的邊界在哪裡
帝國事變篇讓霍布斯、洛克、盧梭、康德、黑格爾以真名住進異世界,我當時說這是一種「思想史住進了異世界」的寫法,有它的代價,但整個世界依然是自洽的:帝都有自己的沙龍、自己的教會、自己的下城區,讀者不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本篇的現實影子,比前一篇濃得多,而且它們不只來自思想史,也來自新聞與網路。
先列一下讀者大概認得出來的東西。
聯邦總統喬‧彼得在爐邊談話上忘詞,把人均收入從五十聯邦幣臨時改成一百,把「萬賈雲集」念成「萬買雲集」(第五章),後來在炸發電廠的文書上簽字,以為那是「發放炸雞腿的請示書」(第十八章)。前總統大亞當斯貪汙國務機要費、保外就醫、住進療養院(第一、十六章)。正義黨候選人承諾「讓聯邦再次強大」(第三章)。拉娃導演的《小塞壬》與《白雪公主》由卓爾主演(第七、八章)。環保部趁夜炸掉一座才建三年的「莫爾堡發電廠」(第十八章)。總統頒布「生類憐憫令」(第三十七章)。海因里希的當選口號是「一年準備、兩年進攻、三年深入、四年成功!」(第五十章)。濕地放生的女孩們喊「世界破破爛爛,小貓縫縫補補!」(第十二章);上城區的菁英在街頭說「愛爸愛媽無怨無悔無私的付出」(第三十七章)。記者問芙雷德「零元購除罪化」(第四十章)。禮西奈在演唱會上說「這世上沒有所謂錯誤的享樂」、在神川大學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最好辦法」;威爾斯說「路線錯誤,知識越多越反動」(第二十七章);禮西奈說進步黨上台後會把人「掛上高帽遊街示眾,被趕去住牛棚」(第四十八章)。
再加上大量的網路語彙:婚驢、敵方坐騎、服美役、自然女、蝻、田力、賤Y、數據女工、incel、白騎士、斬殺線、CP 狂嗑、「這一塊被你們懂完了」「哈哈我不好說我擦」「十萬彩禮退婚不退錢」「彎道超車」。
這些影子,有的用得很好。
最好的一種,是被轉譯進世界邏輯裡的。「生類憐憫令」是一個例子:德川綱吉的法令,被原封不動地搬進一個有沼巨蜥與獨角獸的聯邦,禁止活煮龍蝦、章魚與螃蟹,而讀者不需要知道它的歷史出處也讀得懂——它在這個世界裡是自洽的。第三十七章那頭獨角獸接受報紙專訪,說「我也是廣義上的馬科生物」,把荒野放生說成「給那些高階魔獸送外賣」,還擔心自己被罵成「父權制走馬」——這是真正屬於這個世界的笑話,只有在一個有會說話的獨角獸的世界裡才講得出來。共聯石碑作為社群媒體、窺祕眼魔作為監控、奇蹟締造的鑽石作為資本,都是同一種轉譯:現實的結構被重新鑄造成魔法的零件。
海因里希的口號也用得好。對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一年準備、兩年進攻」這一句的回音極不祥;對不熟悉的讀者,它也只是一個聽起來就很危險的軍國口號。它在兩種讀者那裡都成立。
有的則越過了一條線。
我會把這條線畫在「讀者是否還記得自己在異世界」。當大亞當斯在療養院裡咆哮「十萬彩禮退婚不退錢」「帝國憑什麼能在彎道超車聯邦」時,讀者不會想到聯邦的婚俗或聯邦的交通,他們會想到某個論壇上的某一篇文章。當第三十二章的觀眾喊出「哈哈我不好說我擦」,第三十七章的石碑上貼滿「這一塊被你們懂完了」「典中典的愛貓無孩女」,第十二章的女孩們喊「貓貓同體無敵!」時,讀者看見的不再是一座有石碑與聖階的首都,而是一個手機螢幕。
這種滑落有三個代價。
第一,它讓作品老得很快。網路語彙的壽命通常只有幾年;五年後的讀者,未必知道「服美役」「斬殺線」是什麼,也未必覺得「蝻」好笑。一部思想小說裡最容易過期的,就是它借來的流行語。
第二,它讓作品只對一部分讀者說話。熟悉這些語彙、而且和作者站在同一個網路語境裡的讀者,會會心一笑;不熟悉的讀者,或站在另一邊的讀者,會覺得自己闖進了別人的論戰。帝國事變篇的讀者不需要知道任何一場當代爭論,就能讀懂霍布斯與蓮華的衝突;本篇有些段落,需要讀者先上過同一個論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削弱了異世界本身的功能。把當代的爭議搬進一個虛構的聯邦,最大的好處是陌生化:讀者在一個遙遠的國度裡,看見自己的世界被拉開一段距離,因此看得更清楚,也因此比較願意放下自己的立場。當那個聯邦的居民開始說讀者自己平時在網路上說的話,距離就消失了,讀者也就重新穿回了自己的立場。本篇最好的地方——母碑、停電之夜、共聯儀式團——都是在距離裡完成的;本篇最容易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往往是距離消失的地方。
我的建議很具體:把梗翻譯成這個世界的語言,只留下一兩個當作眨眼。「服美役」可以是聯邦特有的詞;「婚驢」也許可以變成「敵方坐騎」——本篇自己就創造了這個說法,而且它在一個有騎兵與坐騎的世界裡用得很自然。「彩禮」「零元購」「彎道超車」這類帶有明確地域與時代印記的詞,則值得換掉,換成聯邦自己的經濟與交通。至於那個種族蔑稱,我在上一節已經說過:它不屬於任何一個虛構的種族。
最後說一句公道話。本篇的戲仿之所以會越界,一部分原因恰恰是它太認真了:作者顯然花了很多時間閱讀真實的爭論,並試圖把它們原汁原味地呈現出來,包括那些最粗糙、最惡毒的聲音。第三十七章「愛爸愛媽」那幾段抗議文字,幾乎可以確定是對真實言論的模仿,而它們的荒謬感也確實來自真實。這份認真是本篇的底氣;我只是希望它多經過一道轉譯,讓那些聲音變成聯邦的聲音,而不是我們的回音。
十七、辯論戲與文字:什麼時候好看,什麼時候在原地打轉
本篇的戲,大半是說話的戲。正式的辯論就有五場:兩場黨內初選(第十四章)、副總統辯論(第二十一章)、總統辯論(第三十四章)、最後一場(第四十五、四十六章);再加上兩場電視對決(第二十六、二十七章)、一場政論節目(第三十章)、三場沙龍(第十一、二十、三十六章)、四場演唱會上的長篇演說(第十九、三十二、三十八、四十八章),以及無數場一對一的交鋒。一部三十四萬字的小說,恐怕有一半以上的篇幅是人在說服人。
這些戲的品質落差很大。我試著歸納什麼時候好看。
好看的辯論,有三種。
第一種,勝負寫在台詞之外。第二十六、二十七章的電視對決之所以是本篇最好的辯論,不是因為台詞,而是因為十二張椅子。威爾斯在倒數第二排數坐姿、數誰翻了節目單、數誰在禮西奈的名字旁畫了一下、數哲學教授說「德麗絲小姐」時眼睛看著誰。第十七章也有一個類似的小處:麥銀農罵腥血弦月時,在「母狗」出口前一瞬硬生生換成「平均主義者」,芙雷德聽出了這個停頓,「這意味著保守派萌生裂黨念頭的風聲,已經吹進這座莊園了」。一個停頓就是一份情報。這類戲讓讀者從台下讀辯論,而台下總是比台上誠實。
第二種,雙方都強。第三十四章拉娃對海因里希,雙方「你來我往,各有勝負」,芙雷德「無法分辨誰對誰錯……但兩人實際上都在陳述某種『真理』」;敘事者總結:「只要邏輯縝密、善於包裝,任何觀點都能顯得動聽。」第四十九章稜鏡魔女對芙雷德(背後是威爾斯),魔女每一步都早料到對方要搬出盧梭。第四十二章威爾斯對海因里希,兩人甚至合寫了一個模型:十個原子化的人各產十點財富,合作產二十點;五個人抱團拿走十五點,另外五人比不合作時還慘,還得繳稅供養奴役自己的武力——海因里希一把搶過後半截,「妙啊,這才叫制度設計!」然後把模型延伸到劫掠隔壁部落。這種辯論像一場二重奏,兩個聰明人把一個想法推得比任何一個人單獨推得更遠,讀者也跟著走得更遠。
第三種,辯論是一個陷阱。第二十八章的庭審,重點不是誣告者的自白,而是那位律師什麼時候停止翻動卷宗、什麼時候舉手;第四十二章的頂層包廂,重點不是哲學,而是海因里希為什麼反常地親自替人斟茶、地毯上那片光斑挪到了哪裡。當讀者事後明白「原來這場辯論的真正目的不在台詞裡」,前面每一句台詞都會被重讀一次。
不好看的辯論,也有三種。
第一種,碾壓。第二十一章的副總統辯論,敘事者直接寫明了它的性質:「在威爾斯的眼中,徹底淪為了禮西奈對麥銀農單方面的智力碾壓與邏輯霸凌。」第三十二章禮西奈對嬉皮士音樂家,第四十五章禮西奈對招娣,都是同一種。這類戲有它的爽感,但爽感很便宜:當對手被寫成一個不會思考的人,勝利就不再證明任何事。第十四節我說過這個問題的論證面;在戲劇面上,它的代價是懸念。讀者從第二十一章之後就知道,只要禮西奈上台,她就會贏。
第二種,重複。本篇有一組論點,出現的頻率高到讀者會開始默背:
- 「女權就是平權」為什麼不叫平權主義——第三十三、三十七、四十七章。
- 「我多拿走一顆果子,對方就少一顆」的零和論——第二十一、二十四、三十三、四十五章。
- 雙重標準背後只有一個標準:「對我有利的標準」——第二十四、三十二、四十一章。
- 禮西奈小學時跑步猝死的體弱男同學——第二十一、二十六章。
- 男性在繁衍上可替換、所以是天生的消耗品——第六、十七、三十七、四十二章(禮西奈、威爾斯、海因里希都說過)。
- 「所有性行為都是強姦」——第二十六、三十四、三十六、四十五章。
每一次單獨出現都有它的位置,但連起來讀,會讓第三段的十萬字有一種在同一條街上來回散步的感覺。
第三種,說完了還在說。本篇的許多章,在場景結束後會附上一段威爾斯的內心講解,把剛才發生的事的意義說一遍。有些講解是全篇最好的文字——第三十三章的「燃料」、第四十章的多元三層、第四十一章的歷史天使——但也有不少是在重述:第四十七章芙雷德抓完他的衣領之後,威爾斯坐在地毯上的那一大段分析,幾乎把第三十三章與第三十八章的內容又說了一遍。場景本身已經說清楚的東西,講解會讓它變鈍。
我對辯論戲的具體建議只有一條:每一場辯論,問一次「台下有沒有人在動」。如果有——有人翻節目單、有人放下交疊的腿、有人把麥克風往外推——那場辯論通常就是好的;如果只有台上兩個人輪流說話,加上一個在大使館裡點評的聲音,那場辯論通常可以壓縮一半。
再說文字。
評前一篇時,我統計過「宛如」出現了四百六十次。本篇我也數了一下:「彷彿」一百六十七次、「宛如」一百二十二次、「如同」八十五次、「猶如」六十七次,四個比喻詞加起來約四百四十次;「瞬間」一百七十八次、「殘酷」一百三十七次、「狂熱」一百三十四次、「冰冷」一百二十六次、「優雅」九十七次。三十四萬字裡,每一千字大約有一個半「彷彿/宛如」、半個「瞬間」、將近半個「殘酷」或「冰冷」。
這些詞本身沒有錯,但它們的密度會把文字推向同一個溫度。當每一個眼神都是「冰冷」的、每一種邏輯都是「殘酷」的、每一群支持者都是「狂熱」的,讀者就很難分辨哪一個冰冷是真的冷。本篇其實證明了它不需要這些詞:第三十六章那段手推車,全段沒有一個「殘酷」,沒有一個「宛如」,只有「兩隻鞋還好好地穿在腳上」「老人的一隻手垂在車板外,隨著石板路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晃」「馬車沒有停」——那是全篇最殘酷的一段。第十三章停電之夜的回報,只有數字和一句「酒館甚至比平日更加爆滿」,那是全篇最冰冷的一段。第三十一章的擁抱,最重的一句是「那句話的第一個字,比它原本應該出現的時間,晚了大約半秒」。
本篇最好的句子,都是把形容詞拿掉之後剩下的東西。我會建議在修訂時,專門做一輪「殘酷/冰冷/狂熱」的刪減:凡是場景已經讓讀者感覺到的,就讓詞退場。
另外兩個小習慣也值得一提。一是禮西奈的偶像腔:「哈囉哈囉~」「好不好呀?♡」「唷」「呢」——這個聲音設計得很好,甜度與內容的反差是她的招牌;但它在全篇出現得太密,後半段的效果開始遞減。第十七章那一句「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聲音卻沉了三分,甜度悄悄褪了下去」是最好的處理:讀者需要的是甜度褪去的那一刻,而那一刻需要前面的甜不要太滿。二是身體的描寫詞:「飽滿的胸口」出現了九次,多半出現在芙雷德或禮西奈把手按在胸前、準備說一段嚴肅的話的時候。這個動作本身沒問題,那個形容詞會讓嚴肅的話變輕。
十八、終局:屋頂、講台、天空
本篇最後十二章的節奏,是全篇最快的。從第四十章芙雷德在神川大學被噓下台,到第五十一章威爾斯在特區上空降下瘟疫,不到八萬字,發生了一場屋頂戰、一場被揭穿的辯論、一次政變、一場選舉、一次晉升、一場屠殺。我把它分三個場景來談。
屋頂(第四十三、四十四章)。
第四十三章是芙雷德全篇最主動的一章。通路斷了,次元門被神川大學的次元錨封住——這是第八章埋下的伏筆,「校園的地下深處甚至還部署著大型次元錨發生器」——她撕開白裙,躍上屋頂,被十二個人攔下。在拔劍之前,她先說了一段話(第九節引過):「我想拯救的,是每一個活生生的人……也包括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們。」「有幾名傭兵不自覺地放低了手中的武器。」
這一句是整場戰鬥最好的一句。接下來的第四十四章,是一場寫得很扎實的戰鬥:三階施法者六秒內連射,魔法師軍官依序疊上「英雄氣概」「力量增幅」「敏捷增幅」「增速致勝」,魔劍士的「雷獄沸騰」讓人無法近身、「雷霆電爪」以亂序軌跡劈來,秘銀劍在對撞的瞬間轉成純能量形態以抵銷空間斬,地獄烈焰射線藏在一片彩色的射線網裡。帝國事變篇我說過,這種以規則為骨的戰鬥有它的美:讀者看得懂每一招為什麼有效。
但它也有前一篇同樣的問題:機制的精確,稀釋了情緒。這場戰鬥的戲劇任務只有一個——拖延——而它用了一整章。更重要的是,那幾名放低武器的傭兵,後來怎麼了?他們有沒有在隊長下令時重新舉起武器?芙雷德斬下的第一顆頭顱,是不是其中一個?本篇沒有回答。一個人放下武器的那一秒,比十道射線的交錯更值得一個特寫。
講台(第四十五、四十六章)。
這是本篇最好的一個高潮,因為它的邏輯是從全篇長出來的。
第四十五章,講台空著,禮西奈邀請招娣上台。這一章我在前面幾節已經談了很多;在結構上,它的作用是讓進步黨最真實的聲音在全國直播中說完。有一個細節值得再提一次:旁聽席前排第三個位置上,一個瘦小的女人正用力鼓掌,「脖子上那支銀色哨子還掛著,哨繩比幾個月前更亮了」。第十二章濕地裡吹哨帶隊的那個人,第十三章招娣說「能讓一百個人聽哨聲行動的,是人才」——三十三章之後,她坐在議會前排,哨繩被磨亮了。一條磨亮的哨繩,就是一段組織的歷史。
第四十六章,芙雷德浴血上台,說出她最真誠的話,然後是那片死寂:「那眼神,就像是完全不在乎她說了什麼一樣……是已經得到了天命正義之人,對於即將被歷史無情碾碎的卑劣者,所投向的冷酷蔑視。」禮西奈輕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真是悲慘啊……可憐又無知的純真少女啊。」敘事者補充:那聲嘆息「像是在哀嘆著過往那個同樣天真愚蠢的自己」。然後是錄音、揭穿、人證、自傳。
第二節我談過這一場的腹語邏輯:真誠不能撤回過去說過的話。這裡我想補充另一件事:本篇讓禮西奈在最殘酷的時刻,對芙雷德說了一句溫柔的話,而且只讓她一個人聽見。這一句讓整場處刑多了一層重量:處刑者知道自己在殺死誰,因為那個人是她自己的過去。
揭穿之後的全國蒙太奇——邊境要塞的將校、地下工廠的勞工與女工、街頭的市民、大學的年輕男女——寫得很有氣勢,但它們的聲音高度一致,全都匯向同一種憤怒。我會希望這個蒙太奇裡有一個不同的鏡頭:某個聽完錄音、沉默地把收音機關掉的人。本篇第三十五章曾經說,在「真正熱衷於政治」的人眼中,拉娃贏了那場辯論;那些人此刻在哪裡?
天空(第四十七~五十一章)。
最後五章裡,有三個轉折寫得特別好。
第一個是第四十七章珊德菈的竊密。她真的偷出了海因里希與軍工複合體的密約,帝國真的公開了它——動員時刻表、擴軍計畫、央行總裁與軍事指揮官的人選,「全部、全部都真實得讓人難以相信這是謊言」。威爾斯的劇本是:人們看見真相,團結起來反對戰爭。現實是:「聯邦人,已經不再認為發動世界大戰是錯誤的了。」這是本篇對「揭露真相」這件事最冷靜的一次判決:真相只對還沒做決定的人有用。
第二個是第五十章選舉日。威爾斯派出的武裝團體「才剛在幾個投票所外聚集,就被早已守候在側的正義黨民兵不流血地圍住繳械——禮西奈連他這一手,都算到了」。這一筆很漂亮,也很重要:本篇讓讀者看見,在最後一刻,想用暴力破壞選舉的是威爾斯,維持選舉秩序的是末日救贖者。
第三個是大亞當斯的翻轉(第十一節談過)與拉娃的最後一幕(第十一節也談過)。
然後是第五十一章。這一章有三種完全不同的調子。
第一種是地緣政治的說明:聯邦的國家機器、企業、軍隊,一長串名單——「三角洲部隊」「特種戰術師」「第一遊騎兵師」「共聯魔法師團」「心靈共聯師」「躍遷快反部隊」「聯邦海軍陸戰隊」。這段是必要的交代,但它讀起來像一頁設定集。
第二種是爽文的調子。稜鏡魔女從特區每一片鏡面裡出現——「波光粼粼的河面、摩天大樓的玻璃帷幕、甚至路邊馬車的黃銅飾邊」——這個畫面非常好,而「黃銅飾邊」讓我想起第三十六章那個拉手推車的男人抬頭看見的,正是大使館馬車上「擦得發亮的黃銅飾邊」。威爾斯用時空探測手環找到她的本體,蓄力十二秒的死亡一指,「秒殺!在晉級聖階後的第一戰,威爾斯就以一種極度震撼的方式,成功地秒殺了一位成名已久的同級聖階強者!」
第三種是屠殺的調子。黑死疫病降下,土地枯黃,流浪動物暴斃,居民高燒、皮膚壞死;威爾斯「宛如一位至高無上、降下神罰的黑暗帝王般高高舉起右手」,宣告自己的尊號。
這三種調子的並置,是本篇結尾最大的問題,也是它最值得討論的地方。「秒殺!」這個驚嘆號,邀請讀者為主角的升級歡呼;兩頁之後,同一個主角對一座城市降下瘟疫。稜鏡魔女有不朽的特性,「只要再給她幾十秒的時間,她就能夠借助特區內任何一塊完好的鏡面,再次完好無損地復活過來」——所以那場讓人歡呼的勝利,其實什麼都沒有付出;而那場讓人不安的屠殺,付出了「數萬名聯邦人的慘烈死亡」。這個反差也許是作者有意安排的,但文字沒有區分兩者的溫度:兩件事都用同一種昂揚的語氣寫成。
最後,我想用帝國事變篇的判準來讀這個結尾。
評前一篇時,我說那一篇最深的洞見,是所有陣營最後都說出了同一句話:「為了更大的善,必須製造惡」;而它真正的倫理判準,不在誰說了這句話,而在說這句話的人,有沒有站進自己製造的血泊裡。
本篇的最後一章,這句話由主角親口在心裡說了出來。威爾斯降下瘟疫的理由是:這些人是末日救贖者的幫兇,「現在殺一人將來就能救更多帝國人免於被聯邦人交納的稅賦生產出來的子彈打死」。第四十章他對珊德菈說的,也是同一句:「這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啊!」
他沒有站進血泊裡。他在數百公尺的高空,披風獵獵作響,然後穿過光幕消失了。站在血泊旁邊的,是那個替他撐開門的人:她聽見咳嗽,看見抱著孩子蹲下去的婦人,想到「這是不對的」,然後決定「不要再想了」。
用前一篇的判準,本篇的結尾已經對威爾斯做出了判決,只是沒有說出口。判決書就是芙雷德那隻「一直到穿過光幕,都沒有停止顫抖」的手。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結尾,而它之所以好,恰恰是因為它和那個「秒殺!」的驚嘆號互相矛盾——讀者在同一章裡被要求歡呼,也被要求顫抖。下一篇將是世界大戰;我希望它記得,那個驚嘆號與那隻手,只有一個是真的。
十九、小處:讀的時候記下的連續性與懸線
這一節是一份清單,性質和前一篇的第十九節相同:都是小事,但修訂時值得順手處理。
連續性
- 手巾與手套。第三章,海因里希問芙雷德:「當霍布斯蠻橫地取走妳的手巾時,妳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帝國事變篇第五章,霍布斯奪走的是芙雷德的手套。一字之差,但那副手套在前一篇是一個重要的道具。
- 禮西奈的髮色。第十七章,從戰略次元門裡躍出的是「一名活力四射的棕髮美少女」;第二十九章沙灘廣告時,「銀色與紅色的髮絲在海風中糾纏不清」——銀色是芙雷德,紅色只能是禮西奈。兩處之一需要統一。
- 禮西奈毀滅的城市數目。第一章武說她「親手毀滅了一座繁華城市與七座邊緣城鎮」;第三十九章她說「順手把那座合法的蓄奴城市給徹底拆了」;第四十八章她說「我確實是屠了帝國的兩座城市沒錯……我妹妹被販售為奴的那兩座城市」。一座、兩座,加上七座城鎮,建議統一成一個版本。
- 共聯石碑的速度。第一章說石碑能「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能將全國各地的選票訊息匯總完畢」;第九章說它「在訊息傳遞上存在著一日到數日不等的延遲」;第五十一章例外狀態公投「從發起到計票只花了短短兩天」。也許計票與留言走的是不同的通道,若是如此,值得在某處用一句話說明。
- 正義黨的派系名稱。第一章把正義黨分成「守舊派」與「新興派」;第九章與第十三章,《真實之聲報》被稱為「正義黨當權派」的報紙。「當權派」在全篇只出現這兩次,而正義黨此時並不當權。應該是「新興派」。
- 兩部《底線》。第十四章,濕地事件之後,「馬上就會有大導演用這個題材拍攝電影,名字就叫做《底線》」;第三十六章,馬匹風暴中,「文化傳媒界迅速推出了一部名為《底線》的大型紀錄片」。若是同一個系列,值得點明;若不是,其中一部可以改名。
- 同一句話,兩張嘴。第三十二章,禮西奈在政論節目上罵嬉皮士音樂家:「吸完最後一口劣質的魔法麻,然後倒在某個發臭的巷弄裡,嘴角流著口水孤獨地死去。」第三十五章,喬治描述那位反覆買復活術的成癮者:「然後倒在發臭的巷弄裡,嘴角流著口水孤獨地死去!」如果是有意的回聲(喬治在電視上聽過那段話),可以讓喬治意識到自己在引用;如果不是,其中一處可以換個說法。
- 「高爾夫球學科」。第三十三章威爾斯說大學裡「冷門的『性別學』與『高爾夫球學科』」會失去職位;第四十八章家長要求取消「性別學科目以及脫離現實的高爾夫球科目」。這個詞的指涉我讀不出來;如果是某個網路典故,對不熟悉的讀者來說會是一個謎,值得換成聯邦自己的東西。
- 敘事者替謠言作證。第四十八章:「她們過去只擅長在安全的講堂、紙面與集會上發聲,至多只會陰暗地謀殺男童而已。」全篇沒有任何一場謀殺男童的事件。這句話若是某個角色的看法,應該標明是誰的看法。
- 間章的位置。〈布爾迪亞的復仇〉與〈珊德菈的探險〉都嵌在長章的末尾(第十三、二十四章),沒有獨立的章題。第一節已經建議拆出來。
- 稱謂。第一章與第五章開頭用「芙雷德莉卡」,第二章之後多用「芙雷德」。前一篇也有類似的混用;如果是刻意在「德麗絲」時期改用短名,可以在第二章明確切換一次。
- 聯邦的國力排名。第十六章稱聯邦為「與帝國分庭抗禮的位面大國」,第五十一章稱它為「這個位面的第三大國」。兩者未必矛盾,但讀者會想知道第一、第二是誰。
懸線
這些是本篇埋下、卻沒有在本篇收回的線。有些顯然是留給下一篇的,有些我認為值得在本篇內部就收一下。
- 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第五、九章)。那則求救在威爾斯停止付款後浮回碑頂,之後再也沒有被提起。本篇的開場母題是它;如果在結尾,讓某一行碑面上閃過一句關於那條河堤的消息——修好了,或者還沒——全篇會收得更圓。
- 玻璃廠女工「想見您一面」(第十三章)。第十三節已詳談。第三十六章廣場上那位「被爐火燻得黝黑」的女工回來了,芙雷德卻不在場。
- 女僕與她的弟弟(第二十三、二十四章)。拉娃威脅要提起「無上限的訴訟」,要讓她在全國女僕協會「社會性死亡」。後來怎麼了?進步黨倒台後,她的處境是變好還是變壞?
- 女騎手(第三十六章)。她倒在馬廄門邊,手伸向被牽走的馬。那些「茫然地奔向這座無處容身的龐大城市深處」的賽馬,後來呢?
- 威爾斯的錄音底牌(第十四章)。「即便我早已偷偷安排了錄音作為底牌,但現在想用它來煽動群眾,時機已經錯過了。」這張牌此後沒有再出現;本篇反而讓禮西奈用錄音打敗了他們。這是一個很好的反轉,但原本那張牌是什麼、錄了誰,值得交代一句。
- 七八種癱瘓石碑的手段(第九章)。「還不到動用的時候。」到最後也沒有動用。
- 地鐵底下的「死亡之環」(第二十四章)。珊德菈從掮客屍體上搜出的黑皮冊:三家空殼商會收購的廢棄地鐵支線、深層下水道、地下貨運隧道,十幾個節點連成「一個尚未閉合的死亡之環」。第三十章禮西奈說她「有一個更宏大、更絢麗的破壞點子」。這顯然是下一篇的事;我只想提醒,它在本篇出現後,有二十七章沒有再被碰過,讀者可能已經忘了。
- 「主祭」(第二十九章)。威爾斯說聯邦每天都在生產小數點,「缺的是一個肯替死者收殮、再挑個好日子當眾掀開祭壇紅布的主祭」,隨後通路裡傳來「把東西壓回箱底的鈍響」。這段話的指涉在本篇裡沒有被說明。
- 霍克特(第三章)。那位罵芙雷德該被吊在路燈上的青年軍官,是稜鏡魔女的弟弟。他只出現了一次;第五十一章他的姊姊被死亡一指擊碎時,讀者會想起他。
- 被特赦的誣告者(第二十八章)。她大搖大擺地走出法院之後,本篇再也沒有提起她。第四十八章進步黨的產業被清算時,她在哪裡?
- 招娣「下落不明」、麥銀農在西大陸、拉娃死在畫外(第四十九~五十一章)。三位進步黨的核心人物,一位失蹤、一位潛逃、一位的死沒有被看見。第十一節已建議讓拉娃有一場自己的最後一幕。
- 禮西奈說的「一個女兒……照顧她那年邁而衰弱的父親」(第三十七章)。這個例子來得很突兀,不像她平常的論證方式。如果它指向她自己或某個人的過去,值得在後續回收。
- 「真正的神」與「葬儀之書」(第五十一章)。這兩個鉤子顯然是下一篇的主菜,本篇在最後一頁才拋出,時機很好。
二十、我心中的十章,與四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十章
以下按章次排列,不分名次。有幾個位置我用了兩章合計,因為它們是同一場戲。
- 第五章〈收音機鬧劇〉。前半是彼得總統把「萬賈雲集」念成「萬買雲集」的爐邊談話,後半是母碑實驗。一個章節裡,先讓讀者笑一個昏聵的總統,再讓讀者看見一個清醒的間諜怎麼用三十一聯邦幣四角活埋一場水災。本篇的全部方法都在這一章裡。
- 第六章〈精神男人〉。招娣的登場、芙雷德的投名狀、拉娃窗邊的那段話、威爾斯在走廊盡頭的內心獨白,以及深夜那張沒有標題的三欄表和一枚象牙骰子。「意義,恰好是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東西。」
- 第十三章〈進步黨會議〉。會議本身是一場很好的群像戲;接著是雨夜的間章,獨臂軍官的懷錶;最後是用愛發電會、停電之夜的「零」,以及那份被冷落在地板上的電報。「我問的不是合不合法。」「我知道妳想問什麼。所以我只回答了合法的那個部分。」
- 第二十三、二十四章〈得知真相〉〈街頭表演〉與〈珊德菈的探險〉。女僕的揭穿與她的兩句話;禮西奈在樹根上彈吉他,人群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珊德菈在帳冊、當鋪、病房、碼頭後巷與燒成火炬的票據行之間走完一段黑色電影。
- 第二十六、二十七章 電視對決。十二張椅子的坐姿,一次消費稅的留手,一次空掉的舌頭,一句「難道妳就從來沒有感受過嗎?」,以及禮西奈回答的老闆的凝視。本篇最好的辯論。
- 第二十八章〈庭審真相〉。誠實領域、律師的那隻手、特赦令,以及章末那幾句:「撒一把下去,牠們就游過來張嘴;再撒一把,就忘了上一口吞的是什麼……地下室裡那份檔案,很快就不會再有人想起。包括他自己在內。」
- 第三十一章〈最後的晚宴〉。那個擁抱。全書目前為止最好的幾場戲之一。
- 第三十三章〈解構真相〉。街景裡的政權更迭,被刮到只剩一個「美」字的廣告牆,「純潔性是一台精巧絕倫的永動機。只不過,它燒的是人」,以及「那麼——我是什麼?」
- 第三十六章〈聯合主義實踐〉。共聯儀式團的那一段、女騎手的虎口、還有那輛手推車。這一章有本篇最荒謬的一段論證(「騎乘位」),也有本篇最好的一段世界觀與最冷的一個鏡頭;它的不均勻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 第三十九章〈禮西奈的宴會〉。「那是妝。」「他們會為我歡呼的哦。」真龍頭骨的陰影落在兩人腳邊,然後是世界大戰的頓悟,以及雨中那兩行淚。
如果只能再加一章,我會選第四十二章:光斑、斟茶、十人模型,以及「堵車不違法,人潮不違法」。
四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這些不是「必須改」的地方,而是我讀完之後,覺得最值得作者再掂量一下的選擇。
第一,招娣。第十一、十五節已經談了很多,這裡只說具體的建議:本篇在第三十三章寫下了招娣的理論——燃料是真的,機器是假的——那麼就給讀者看一次燃料。不需要很長,一段就夠:一個場景、一個人、一件事,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有一個具體的來處。這樣做不會削弱本篇的批評,反而會讓它更狠:一台把真實的傷口加工成武器的機器,比一個天生醜惡的瘋子更值得害怕。與此同時,減少她身體的描寫,特別是第十三、十五、四十五章那幾處。讓她的錯誤來自她說的話,而不是她的腋毛。
第二,威爾斯的帳。第十節列了那張表。我的建議不是讓威爾斯懺悔——那不像他——而是讓帳至少被他本人看一眼。最好的位置已經在那裡了:第四十八章那一滴墨。「同一根釘子,換了一面牆。」寫到這裡已經很好了;只需要把接下來那句「呵呵,真有意思。聯邦的共同體,就再碎一點吧」往後挪,或者在它之前加一個動作——比方說,他把那張吸墨紙摺起來,放進抽屜,沒有丟掉。一個不丟掉的動作,就足以讓讀者知道他記住了。另一個位置是第四十七章,芙雷德抓住他衣領的那一刻;本篇讓她立刻轉而責怪自己,我希望她至少多撐一句話。
第三,至少一場雙方都強的性別辯論。本篇最好的辯論(第三十四章、第四十二章、第四十九章)都是兩個聰明人的對決;而所有關於性別的辯論,對手都被寫得比禮西奈笨一截。我會建議把第三十二章那場禮西奈對嬉皮士音樂家的政論節目,換成禮西奈對一個真正懂行的人——第十四節提過的那位罷工女領袖,或者第三十七章那位被發死亡威脅的女性哲學家,或者腥血弦月。讓禮西奈在這場辯論裡贏得很辛苦,甚至不確定自己贏了。一場她險勝的辯論,會讓她其他所有的勝利都變得更可信。
第四,壓縮第三段,翻譯網路語彙。第三段(第二十五~三十九章)十萬字,論點的重複(第十七節列過)與威爾斯的事後講解,大約可以壓掉一兩萬字而不傷筋骨;第三十七章石碑上的長篇網路段子,可以只留一兩則。至於「彩禮」「彎道超車」「零元購」「我不好說我擦」一類的語彙,第十六節已經說過:把它們翻譯成聯邦的語言,只留一兩個當作眨眼。
還有一處不在這四點之內,但我想單獨提一句:第二十九章那句「青春期少女獨有的、介於純真與危險之間的禁忌風貌」。我會建議刪掉這一句。它不是全篇唯一有凝視問題的句子,但它是唯一一句我認為在任何語境下都不需要的句子。
結語:蹲下去
回到那塊碑。
第五十一章,正義黨推動的例外狀態公投,「借助共聯石碑的即時統計」,從發起到計票只花了兩天。第一章列車廣播裡那座「真正屬於自由與平等的偉大國度」的公共留言板,在最後一章,替一個宣布要在一個任期內擊潰帝國的總統,計好了他取得絕對權力的票數。而在第五章,那塊碑面的第兩百三十一行,躺著一則第十一加盟國河堤崩潰的求救。
這兩件事之間,隔著本篇的全部。
帝國事變篇讓所有的正義互相殺死,卻沒有因此宣布正義不存在;我在那一篇的結語裡說,它留給讀者的判準,是「誰搭舞台、誰登台;誰寫帳單、誰付帳;誰讓血沾在別人手上、誰自己走進血泊」。本篇把這個判準推向了一個更黑暗的地方。它寫的不是正義之間的戰爭,而是一個共和國怎麼失去讓一百個凡人站上同一座法陣的能力——人們怎麼在一塊公共的碑上,學會把鄰人叫做「賤Y」「婚驢」「公畜」「劣等基因」,學會相信「沒有一個是無辜的」,然後帶著這份信念走進投票所,選出一場世界大戰。
它的主角在這個過程裡沒有變好。威爾斯從大使變成了「世界之夜」,在天空中對一座城市降下瘟疫;芙雷德從一個會蹲下去讀最後一行的人,變成了一個「告訴自己,風太大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的人。這是一個很少網路長篇敢寫的結局:主角贏了——升上了聖階,拿回了書頁,活著回到了帝國——而讀者清楚地知道,他們輸掉了什麼。
我在這篇評論裡指出了不少問題:一個被寫得太容易打的對手,一個被當成證據的醜陋身體,一個把審判別人的權力交給全篇最勤奮的破壞者的敘事視角,一段滑出小說世界的網路語域,以及一台在最需要轉開的時候沒有轉開的鏡頭。這些都是真的,而且我認為它們比前一篇的問題更嚴重,因為本篇的野心更大:它不只想寫一場選戰,它想解釋一個時代為什麼會選擇戰爭。一個想解釋時代的故事,對公平的要求自然更高。
但本篇也寫出了一些我在別處沒有讀過的東西。一張在頁首刻意留白、只在最右一欄寫滿「誰付錢」的三欄表。一個被計價到三十一聯邦幣四角的真相。一座由一百個凡人與一塊碑組成的共和國兵器,以及它為什麼只能在彼此信任時才存在。一個從頭到尾沒有名字、卻在三次端茶之後把整個進步黨拖下水的女僕,和一位靠著數「那些沒被寫上去的人」破案的偵探。一個擁抱,它的長度被兩個人各自數著,其中一個數了八年,另一個第一次數不出來。一輛逆著人流的手推車,一隻垂在車板外晃動的手,一句「馬車沒有停」。以及最後一頁,一隻不肯停止顫抖的手。
這些東西,都在碑面的最底下。它們不是本篇最響亮的部分——最響亮的是禮西奈的演說、海因里希的笑聲、招娣的咆哮、威爾斯的宣告——它們是本篇需要讀者蹲下去才讀得到的部分。
所以我想,這一篇最好的讀法,是學芙雷德在第五章那樣:讀到碑面最底下的時候,提起裙襬,蹲下去。
蹲下去,會看見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會看見玻璃廠冷掉的爐子前,那些「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說話」的女工,和她們托人帶來的那句「想見您一面」;會看見三等病房裡被反覆抓開的三道疤,和一枚換了四根手指的銀鎖;會看見馬廄門邊朝天攤開的一隻長繭的手;會看見大使館遣散的三十七人裡,那天夜裡還睡在特區屋簷下的十一個;會看見特區街角那個抱著孩子蹲下去的婦人。
蹲下去,也會看見本篇自己沒有讀到的那一行:一個叫招娣的人,「在走進那扇門之前,一定真的被什麼東西傷害過」——芙雷德在第三十三章這樣說,而本篇沒有替她把那一行讀出來。
第五章的結尾,芙雷德站起身,走了十幾步,又回頭看了那塊碑一眼:「刺眼的夕陽將母碑的陰影拉得極長極深,最上面那幾行高尚而溫暖的字句在餘暉中亮得發白,而底下的廣闊區域,早已黑成了一片無法透光的死寂。」
這是本篇的第一個畫面,我認為它也應該是本篇的最後一個問題:在一個所有人都在搶著把自己的話貼到最上面的時代,誰還願意蹲下去,讀最後一行?
本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它讓一個魔導書蹲下去了一次,並且在全書最黑暗的那一頁,讓她的手記得那一次。對一部寫到這裡的小說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誠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