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渴望之城的所有正義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帝國事變篇長評
5.7 萬字
評論範圍:完成本「帝國事變篇」第一章〈抵達帝國〉至第六十五章〈歷史的選擇〉,含間章〈夏綠蒂的冒險〉,共六十六個單元,正文約四十六萬兩千字。除此篇外,未參照全書其他篇章與任何設定資料;凡涉及前篇的人事(希爾薇、林間仙境、月之潮汐、萊卡貝薩等),一律以本篇內文提及者為準。
文中引文皆出自本篇,括號內標章次。
序:一座城市,七八種正義,一句所有人都說過的話
讀完帝國事變篇,最先浮上來的不是哪一場戰鬥,而是第五章那架自動鋼琴。
霍布斯站在琴邊,琴聲在華彩樂句的正中央停住,滿廳貴族在突如其來的安靜裡聽見自己的心跳,有位子爵的手不自覺按上了腰間的短槍。霍布斯說:「方才那位按住槍柄的大人,您的直覺非常誠實,請不必羞愧。」接下來他奪走芙雷德的手套、問滿座衣冠有沒有人願意主持公道,沒有人起身;他把「破碎年華」抬上鋼琴,問這把能讓整座城市老化成灰的槍此刻危不危險,答案是不危險,「因為它只有一把」。演講結束,鋼琴重新響起,貴族們如釋重負地鼓掌。敘事者在這裡只補了一句:「沒有人意識到——他們方才這份失而復得的安心,恰恰替那個男人的整套理論,做了最完美的註腳。」
這一段是整篇的縮影。帝國事變篇要做的事,就是把政治哲學從書頁裡拖出來,放進一座千萬人口的城市,讓每一種理論在人的身體上被驗證一次,然後看它們互相殺死。它的野心不在於「寫一場帝位爭奪戰」,而在於讓霍布斯、洛克、盧梭、康德、黑格爾、馬克思以降的整條思想史,在同一條街上各自找到信徒、軍隊與屍體。
四十六萬字之後,這座被稱為「世界渴望之城」的帝都(第一章)經歷了一場大火、一場政變、一次聖階刺殺、一場議會選舉與它的撕毀、三支步兵軍的叛變與譁變、一次天宮墜落未遂、一支亡靈軍團與一扇深淵之門,最後在一扇由內戰死者血祭而成的九階傳送門前,由一位假死的皇帝把一卷皇位詔書扔在地上,結束了一切。
我的總評可以先說在前面:
這是我讀過的中文網路小說裡,少數真正把「思想」當成戲劇動力、而不是當成裝飾的長篇。它最大的成就,是讓幾乎每一個陣營都拿到了自己最好的台詞,而且讓那些台詞在具體的物件與處境裡被演出來——手套、帳本、茶磚、金幣、黃銅蝴蝶、扶手椅上的一枚釘釦、一條獵犬的價格。它最深的洞見,是發現所有陣營最後都說出了同一句話:「為了更大的善,必須製造惡」;而它真正的倫理判準,不在誰說了這句話,而在說這句話的人有沒有站進自己製造的血泊裡。
它的問題也同樣清楚:中後段被兵棋式的戰鬥與重複的辯論節奏拖長;女性主義這一條線從頭到尾沒有被公平地對待,和它對霍布斯、蓮華、安東的慷慨形成刺眼的落差;芙雷德的角色弧線在第三十章達到頂點之後出現了擺盪;主角陣營在第四幕跨過的幾條道德底線(陰影生物、亡靈軍團、米哈伊爾那一發燒向平民街區的烈焰風暴),敘事的清算明顯不足。
下面分二十節細說。前幾節談結構與技法,中間幾節談人物,後幾節談問題與結局。篇幅很長,但這一篇值得。
一、骨架:四幕、一個精準的中點,與一條「淘汰賽」的邏輯
先看篇幅分布。以章為單位切,帝國事變篇可以清楚地分成四幕:
| 幕 | 章次 | 約字數 | 主線 |
|---|---|---|---|
| 第一幕 巡禮與第一場火 | 第一~十七章 | 13.1 萬 | 意識形態光譜導覽 → 投石者縱火 → 希爾薇之死 |
| 第二幕 教會崩解到拓遠之死 | 第十八~三十五章 | 11.8 萬 | 三皇子被斬 → 布爾迪亞密約 → 安東政變 → 拓遠崛起與隕落 |
| 第三幕 選舉與內戰 | 第三十六~五十三章 | 11.6 萬 | 「皇帝駕崩」 → 261:255 → 議長掀桌 → 蓮華起義 → 香草之死 |
| 第四幕 天宮與方舟 | 第五十四~六十五章 | 9.3 萬 | 墜城計畫 → 聖階之戰 → 二皇子與大皇子同歸 → 蓮華之死 → 皇帝的方舟 → 加冕 |
第三十五章的標題就叫〈轉捩點〉,它恰好落在六十五章的第五成四左右。拓遠親王在這一章被三位聖階圍殺、被一張空間封鎖卷軸斷了退路、被「解離萬物」穿過妮娜河上的倒影化為微塵。這個位置選得極準:前半篇的所有沙龍、辯論、陰謀,都在把一個「能團結帝國的人」送上舞台;後半篇的所有戰爭,都是這個人死後秩序崩塌的連鎖反應。第三十六章威爾斯替整個前半篇下了結論:「當親王高舉『團結帝國』的旗幟時,所有反對帝國團結的勢力便會立刻團結起來將他視為死敵。這便是政治最大的悲劇。」
第一幕是一場導覽。前三章是三個沙龍:上城區貴族女主人主持的立憲派沙龍、探索者協會的冒險者酒館、工廠對面的理性主義咖啡館——三個場所,三個階級,三套意識形態。接著第四章是教會,第五章是專制派的槍械俱樂部,第七章是下城區的蓮華事務所,第八章是雷霆之怒的半位面。讀者在前八章裡被帶著走完了帝都政治光譜的每一格,而且每一格都配了一個具體的空間、一種氣味、一套服裝。這種寫法近乎百科全書式,但它有一個好處:到了第十三章那場大火燒起來的時候,讀者已經知道被燒掉的是誰的工廠、誰的教會、誰的信用。
第二、三幕的推進邏輯,我會稱之為「淘汰賽」。帝位覬覦者一個一個被移出棋盤,而每一個人被淘汰的方式,都對應他的理論弱點:
- 三皇子與教會:沒有聖階(蜜忒菈只能授予六階神術,第四章),群眾基礎又和蓮華重疊(第七章蓮華親口說「我們目前最大的敵人,是教會」)。所以一封偽造的遺書就足以讓所有勢力「像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分食教會的屍骸(第十八章)。三皇子本人從未登場,宣布退出後在大教堂隱居時被暗殺——一個沒有臉的候選人,死得也沒有臉。
- 安東與共和派:自由主義的普世語言,碰上了民族問題就露出底色。他和布爾迪亞人的密約一曝光,所有人都只看見「賣國」;而他在病榻上對威爾斯說出的真心話是:共和成功之後,「那些暫時割讓出去的土地,想收復多少便收復多少」(第二十三章)。他的失敗是雙重的——既被帝國的愛國者唾棄,也從來沒有真的站在布爾迪亞人那一邊。
- 拓遠親王:魅力型權威的典型下場。他靠個人武力與名聲為政策擔保,所以他必須親自到下城區演講、親自拋麵包;他的曝光就是他的破綻。二皇子的評語一針見血:「他忘記了,像我們這些覬覦帝位的人,需要的就是將自己藏在最深沉的暗處,生存才是第一法則。」(第三十六章)
- 二皇子與大皇子:到了第四幕,兩位皇子在同一片泥沼裡互相刺穿。大皇子至死才說出他為什麼不能退出:「那些如同水蛭般依附在我身旁的貴族、財閥以及冒險家……就算我執意退出,你以為他們會大發慈悲地放過我嗎?!」(第六十一章)——專制派的繼承人其實是專制派的人質。
這條淘汰賽的邏輯讓後半篇的戰爭不至於只是「打仗」,每一次死亡都是某種政治哲學在現實裡的破產報告。
結構上還有兩組精心安排的押韻。
第一組是兩位朋友之死。第一幕結尾(第十七章),希爾薇被禮西奈用六階「復仇之怒」變成復仇者,芙雷德為了保護廢墟裡一個被壓住腳踝的小女孩,一劍刺穿她;第三幕結尾(第五十二章),香草被禮西奈用「原始退行」變成復仇的凶獸,芙雷德為了守住城牆背後的市民,一劍刺碎她的心臟。兩次都是禮西奈只負責施法、芙雷德負責動手;兩次死者都在芙雷德懷裡留下一個問題。第二次比第一次痛得多,因為香草的處境芙雷德親眼見過、還親手洩漏了她族人的秘密。
第二組是兩位領袖的死不瞑目。安東在第二十五章被排槍擊倒,最後的話是詛咒人民:「你們卑賤的思想……完全配得上你們所受的苦難……你們就活該……世世代代地被那些貴族,像牲口一樣騎在頭上……!」蓮華在第六十二章爬向一根早已被炸毀的魔杖,最後的話是詛咒既得利益者:「等著我回來吧……!既得利益者們!!」兩人都「死不瞑目」。自由派的領袖最後恨的是不肯站起來的民眾,聯合主義的領袖最後恨的是騎在民眾頭上的人——這個對稱本身就是一句評論。
視角的安排也值得一提。本篇的主視角在威爾斯與芙雷德之間交替,通常一人一條線:威爾斯走上層(沙龍、半位面、議會、宮相府、央行總裁的書房),芙雷德走下層(探索者協會、教會、蓮華事務所、貧民窟、布爾迪亞街區、總工會)。這個分工讓第一、二幕像一張上下對照的剖面圖,兩人每晚在翠綠旅店的餐桌上交換見聞,等於替讀者把兩層城市縫在一起。第二十二章那場洩密之所以殘酷,正是因為它發生在這張餐桌上:芙雷德把下層的秘密帶回來,威爾斯把它送上去。
但本篇也會在關鍵時刻把鏡頭交給對手,而且這些「越界」的段落幾乎都是全篇最好的段落:第七章結尾蓮華在事務所裡密議「永遠做最壞的選擇」;第二十五章安東在瓦礫裡的最後十分鐘;第二十七章質麗在天宮的夜裡看著她的獵犬;第三十二章蓮華坐在斷牆上哭;第三十五章拓遠在三位聖階之間等待巨鑽「眨眼」;第三十七章香草咬著被角嗚咽;第四十五章二皇子在司令部裡短暫的悔恨;第五十四章蓮華下令墜城時完全的自知;第六十一章二皇子與大皇子的泥沼。作者願意把內心交給敵人,是本篇能對每一個陣營都保持公平的技術前提——一個只從主角眼睛看出去的故事,很難讓蓮華成為悲劇人物。反過來說,本篇把威爾斯的內心鎖得最緊(第三十章那道「早已癒合、卻從未消失的舊傷」只閃了一下),這讓全篇最聰明的人,也成了讀者最看不透的人。這個不對稱我在第十節再談。
至於篇幅的問題,我放到第十五節細談。這裡只先指出一個數字:最長的十章裡,有六章是第三、四幕的戰鬥章(第四十九、五十二、五十九、六十、六十一、六十四章)。第四幕的字數是四幕中最少的,但它的密度最不均勻:第五十七章〈質麗公主的哲學〉是全篇最好的對話章之一,第五十八、六十章則幾乎是純粹的小隊戰鬥記錄。
二、思想史住進了異世界:真實哲學家的在場,以及它的代價
帝國事變篇做了一個大膽的設定選擇:地球的思想家不是被「影射」,而是直接存在於這個世界。
第一章的沙龍上,威爾斯引用的是「聯邦那位哲學家洛克」;第三章他對安東說「哲學家盧梭曾說過」;第十章二皇子稱康德與密爾為「帝國哲學家」;米哈伊爾提到「我的朋友黑格爾」,第十四章又補上黑格爾公開支持二皇子、而蓮華曾是他「最得意的學生」;霍布斯本人是專制派的意識形態宣揚者,著有《利維坦》;他的「摯友」施密特寫了《政治神學》(第二十九章);帝國總工會主席叫拉薩爾。安東的枕下是一本書脊斷裂、以麻線重縫的舊書,霍布斯說他「偏愛捧著《無政府、國家以及烏托邦》」;拓遠麾下的哲學巨擘發表了新著《力與交換模式》(第二十八章)。而蓮華名下的著作,從第三十二章拉薩爾的清點到第五十一章士兵行囊裡的油印禁書,依序是《經濟學哲學手稿》、《歷史與階級意識》、女性聯合主義、生態聯合主義、《規訓與懲罰》(第三十八章二皇子引用時算在她頭上)、《政治經濟學手稿》、《啟蒙辯證法》、《結構聯合主義》、《論再生產》、《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
作者對此毫不遮掩。第三十二章有一句旁白幾乎是後設的自白:「她知道,在其他世界,或許也有人寫出類似的書籍。而在這個世界,她就是聯合主義的創始人。」
這張地圖很清楚:聯邦是英法自由主義與契約論的國度,帝國是德國觀念論的國度,而「聯合主義」是整條左翼思想史的總名。這個命名本身值得一說。「聯合主義」一詞與拓遠陣營那本《力與交換模式》放在一起看,幾乎可以確定是柄谷行人的「アソシエーショニズム」(associationism)——柄谷的晚年代表作正是《力と交換様式》,他主張剝削在商品售出的「驚險的一躍」中實現、勞動者同時是消費者、合作社可以先於政治革命在社會中擴張。第二十八章拓遠對老鐵匠講的正是這一套:鑄劍三個月領十五金幣,劍賣三百金,「真正的『剝削』不是發生在僱用你們進鐵匠鋪的時候,而是發生在商品成功售出的那『驚險的一躍』」;他承諾以律法保障合作社所有權,「假使你們有能耐將合作社的版圖拓展至整個帝國,進而將我推翻,我亦樂見其成」。
也就是說,本篇在「左翼」內部其實安排了一場辯論:一邊是蓮華的先鋒隊、絕對否定性、復仇與「永遠做最壞的選擇」(從馬克思、盧卡奇一路到齊澤克與巴迪烏的「真理事件」);另一邊是拓遠與拉薩爾的合作社、改良、由上而下的國家社會主義(柄谷式的聯合主義,加上歷史上拉薩爾與俾斯麥密談的那條路)。拓遠在下城區被稱為「馬背上的聯合主義者」——這是把拿破崙三世「馬背上的聖西門」的綽號移植過來——而拉薩爾在第三十一章被芙雷德說服出任拓遠的經濟大臣,正是歷史上那場工運領袖與鐵血宰相交易的異世界重演。能把這種內部路線之爭寫進一部帝位爭奪小說的作者並不多。
這種寫法的好處有三。
其一,辯論是在原典的層次上進行的,而且大多經得起檢驗。第五章霍布斯在俱樂部裡偷換了概念,把君主制說成主權的必然;威爾斯在角落裡的反駁,是一個認真讀過《利維坦》的人才寫得出來的:霍布斯自己允許死囚逃跑,因為「人立約是為了活命,所以約裡不可能寫下『我放棄活命』」;主權可以歸於合議體,「只要議決之後開口的是同一個聲音,主權就依然完整」;原作者「從未證明過君主制的必要,他只是說過自己偏好君主制」。這三點都是對的。敘事在這裡收了一句極漂亮的短句:「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
第十章二皇子那局金幣推演也值得一提。企業家獨自創造三十、勞動者獨自創造十、合作創造一百,聯邦要收買這個聯盟的最低成本是「勞動者份額+一,再加三十一」與「企業家份額+一,再加十一」兩者取小。芙雷德算出八十比二十時聯邦只要花五十二、五十比五十時花六十二、六十比四十時要花七十二——後者正是讓外部收買成本最大化的分配。我驗算過,這個結論是對的,而且六十比四十恰好就是這個兩人合作賽局的夏普利值。作者用一桌金幣推出「公正不僅是道德上的要求,更是理性的策略」,這一段在中文小說裡相當罕見。
第二十四章威爾斯被芙雷德揪著衣領質問為何洩密,他的回答是:「如果他們幹的是正義之事,依照妳最推崇的普遍道德規律,為什麼不能公諸於世呢?」——這是把康德《永久和平論》的公開性原則拿來當武器。第三十章那場講座則把伯林的兩種自由、密爾的傷害原則、諾齊克的體驗機器、沙特那位在從軍與盡孝之間兩難的學生、傅柯的規訓、維根斯坦的語言界限、拉岡的縫合點,一路排成一道「螺旋樓梯」。這一連串引用不是為了炫學,每一層都被扣回芙雷德當晚在下城區看見的那一幕:工人用鐵鎚砸死流浪貓狗當晚餐。
其二,它讓讀者得到雙重的閱讀快感。認得原典的人會在「實體即主體」「理性之狡計」「歷史是無主體的過程」「消解否定性」這些詞出現時會心一笑;不認得的人也能跟著芙雷德的困惑,一步一步被帶進去。芙雷德作為一個「不需要吃飯的魔導構體」,恰好是最理想的蘇格拉底式提問者:她會問出人類不好意思問的問題(第七章:「如果不想被剝削,那不想工作、在家裡待著不就行了嗎?」),然後被當眾拆穿(「妳不是人類吧。」)。
其三,它讓這個異世界成為一面鏡子,而不是一個逃避的地方。帝國事變篇裡的問題全都是當代的:欠薪、工傷、童工、最低工資、醫療保險、身分政治、輿論操作、民族自決被大國當成地緣工具、選舉被財力決定。
但代價也同樣存在。
第一個代價是異世界感的流失。當角色引用「聯邦哲學家洛克」的同時,還說著「自有大儒為我辯經」(第四十三章)、「服美役」(同章)、「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第二十五章)、「寧做太平犬,莫做離亂人」(第四十一章)、「功成不必在我」(第三十七章),立憲派辦的是「訴苦大會」(第四十、四十一章),蓮華在斷牆下背誦的是「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是可以認識的」(第三十二章)——這個帝國在某些時刻會讓人覺得像一個穿了戲服的中文網路論壇。這不全是缺點:它賦予辯論一種即時的、刺痛的現場感;讀者知道這些話在現實裡是怎麼被說出來的。但它也讓「帝國」與「聯邦」偶爾退化成布景,而不是有自己歷史的地方。
第二個代價是人物被學派附身。蓮華一個人寫出了從青年馬克思到齊澤克的全部著作,而她是一個出身孤兒院、二階結業、輔修法理學的年輕律師。第二十八章雷霆之怒回憶她「謄下的筆記比我的講義還要工整」,作者顯然知道這個不合理,並試圖用「歷史會不斷地生產出像她這樣的人」(第七章奧蘿菈語)來化解;但作為一個人物,蓮華承載的思想重量有時超過了她的血肉。同樣地,米哈伊爾在第十章一邊組裝黃銅蝴蝶一邊講黑格爾,第三十三章又突然成為反女性主義的代言人,這兩個米哈伊爾之間缺少一條屬於「米哈伊爾」本人的線。
第三個代價是名詞偶爾代替了論證。「理性之狡計」在全篇被說了不下十次,有時是精確的(第十七章威爾斯反打禮西奈:「既然連惡都能被算作理性的狡計,那麼直接走向善的人,不就是最純粹的理性本身嗎?」),有時只是一枚標籤。第三十四章芙雷德臨時抱佛腳背書,把「理性之狡計」答成「凡是存在的都是合乎理性的」而被威爾斯糾正——這一筆寫得很誠實,但也讓人意識到,這些詞在本篇裡有時就是這樣被使用的:背誦而非理解。
少數出處上的鬆動可以在這裡順帶一提:威爾斯兩度把「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算在洛克頭上(第四、八章),這句話的原文其實出自一七八九年的《人權宣言》第十七條;好在這是異世界、說話的又是一個以詭辯為業的角色,可以當作人物的張冠李戴。
總的來說,這個「思想史住進異世界」的選擇是本篇的身分證。它最好的時刻,是思想被一個物件、一個處境演出來的時刻;最弱的時刻,是思想被一個角色背出來的時刻。下一節就來談前者。
三、道具即論證:本篇最好的技法
如果只能從帝國事變篇裡挑一種技法來稱讚,我會挑這個:把一個抽象的論點,交給一個具體的物件去完成。讀者先在身體上被說服,才輪到理智去評估。以下按出現順序,挑幾件最好的。
一、手套、鋼琴、唯一的槍(第五章)。序言已經談過。這一章之所以是全篇的技法高峰,不只是因為霍布斯的論證被演了出來,而是因為連「論證成功」這件事也被演了出來:貴族們在琴聲恢復時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就是他們對主權者的默許。作者讓讀者和貴族同時經歷了一次「最壞的秩序也好過沒有秩序」。這一章後半的靶場對話同樣精彩:霍布斯問芙雷德「為了想像中更美好的制度,去打破一個勉強還能運行的現有秩序,值得嗎?」,芙雷德那一槍擦著靶盤邊緣飛了出去——「她無法回答。畢竟,她就曾親手推動車輪,輾死了希爾薇。」然後霍布斯托住她的手腕,把準星扶回靶心,她命中了。「您和我,是一樣的人。只是您還困於蒙昧之中。」這個手勢比任何台詞都更準確地說出了「誘惑」是什麼。
二、手套的閉環(第二十九章)。二十四章之後,芙雷德再次踏進槍械俱樂部。她一耳就聽出鋼琴裡摻的安定魔法,運轉魔力把它隔絕——「在這個地方,她不想被任何東西撫平。」霍布斯要行吻手禮,她把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收到身後,霍布斯笑了:「看來,您已經學會在荒野中看好自己的財物了。」這一章的最後,鋼琴又一次在樂句中間停住,霍布斯說要把那個「盡頭」指給她看——他支持由她來登上王座。敘事在這裡寫:「而現在,他遞來的不再是一隻手套。是一頂王冠,和王冠底下那片一望無際的、由她一人仲裁的荒野。」芙雷德撫平手套上並不存在的皺褶,搖頭。一隻手套,從被奪走到被守住,再到被用來拒絕一頂王冠,橫跨二十四章。
三、會噴火的圓圈(第三章)。哲學教授用指尖蘸咖啡在桌布上畫了兩個重疊的圓,說明「承認差異的同時,追求尊嚴的絕對平等」。咖啡漬慢慢滲開,邊界糊成一片。威爾斯盯著看了兩秒:「畫得真好。可惜這世上有些圓圈是會噴火的。」一句話就把整篇的核心命題亮了出來:在一個個體力量可以懸殊到「巨龍打瞌睡時凡人也傷不了牠分毫」的世界,社會契約論還成不成立?
四、兩本帳(第八、二十三、二十九章)。蓮華在事務所裡抽出一本帳冊,控訴佃農戈爾一家繳四成地租、領主一年在領地待了零天(第七章);安東在咖啡館裡把一本黑皮帳本摔在大理石桌上,翻到整頁赤紅的那一頁:港口封凍三個月,兩萬匹布發霉,「那三個月,我的工人一個銅板都沒少領!……蓮華替我扛過一個銅板嗎?」威爾斯心想:「蓮華用帳本控訴剝削,安東用帳本申辯風險。同樣一種道具,翻開來,卻是兩套截然相反的歷史。」到了第二十三章,病榻上的安東又翻出第三本帳:推行最低薪資後,薪資提高兩成、產出漲三成五、廢品率折半——「人不是牲畜,把人當人看待,人便會拿出人的力氣來回報你!」這是安東最真誠的一刻。第二十九章,芙雷德拿著安東的帳本去和霍布斯辯,霍布斯回她:「它只記了一個冬天的帳,卻漏記了最重要的一筆……其餘那些年,是誰替他織出了兩萬匹布。」一本帳本被翻了四次,每次都翻出不同的真相。
五、殘局牌與不動之杖(第八章)。雷霆之怒的密室裡有一副被七層結界封住的《殘局牌》——讀過龍與地下城的人會認出這是「萬象牌」的改寫:抽一張,贏了是寶庫,輸了是靈魂被囚。校長的同僚抽中過一次莊園,三天後忍不住抽了第二張,靈魂再也沒回來;校長自己隔著木盒捧著它走了一段路,心裡冒出三次同樣的念頭。威爾斯借它來解釋蓮華的「處境論」:歷史就是一副攤在桌面上、無人封印的牌,處境一天不消失,就一天有人伸手去抽那張名為「反抗」的牌。接著他借來一根不動之杖,按下按鈕,讓校長推推看——要掌心透出雷光才推得動。「只要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的力氣,永遠到不了那個閾值,那麼對他們而言,它就等於永恆不動。」
這兩件道具連起來,完成了本篇最冷的一個反諷:威爾斯拿蓮華的診斷,教一位聖階如何把她的勝利「無限期地遲滯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到來為止」。馬克思主義的處境分析被翻成一本給統治階級的反叛亂手冊。而這一章的尾聲,校長把傳送門的出口定在辦公室門外——「來時你既然不肯敲門,走時便也不必再進我的門了」——聖階的教養就藏在一扇門的位置裡。
六、一圈酒杯(第十章)。二皇子把桌上七八隻酒杯推到中央:「可惜,他沒有告訴各位——這世上,不只一座槍械俱樂部。」霍布斯的主權唯一性,在國際體系裡被拆了:人們可以用腳投票,善治的君主會消滅不善治的君主。他屈指一叩杯壁,把一隻杯子推離圈外。第五章那把「唯一的槍」,在第十章被一圈酒杯回答。
七、黃銅蝴蝶(第十章)。米哈伊爾一邊講康德的物自體與黑格爾的「實體即主體」,一邊把齒輪、發條、金屬箔組成一隻蝴蝶;講完放手,蝴蝶飛了起來,落在芙雷德手背上。「先有腦海中的蝴蝶,後有掌心裡的蝴蝶。意識,先於物質。」這是全篇最輕盈的一次論證。
八、茶磚(第二十一章)。布爾迪亞人搶回的物資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家鄉的茶磚。香草用比較優勢講「看不見的手」:我們種茶、你們鑄劍,交換之後兩邊都變多了,「很漂亮吧?」然後她把茶磚放回箱子:「可是,決定一箱茶究竟能換幾把劍的,從來就不是那隻手。是誰的軍隊站在聖山上。」接著芙雷德問出全篇最天真也最致命的問題:「既然那隻手會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最恰當的位置……那今天那些麵粉和機械,為什麼要用搶的?」這一場的背景是整座廣場的分工——搭火堆的、架長桌的、殺豬的、烤麵包的——「妳顧火,我切菜」,經濟學就在她們手上發生。第十九章那半杯布爾迪亞紅茶也值得記住:威爾斯在咖啡館聽見「布爾迪亞密使」四個字,「低頭看了一眼杯裡那半杯紅茶,把它放回了桌上」。
九、報紙與女僕(第二十三章)。這一章是全篇潛台詞最密的一章。威爾斯剛剛親手把安東的密約送上報紙頭版,隨後去探病。他把報紙「黑底粗體的標題朝上,正對著病床」放在床頭那疊哲學卷宗上,「神情自然得近乎隨意」。整場對話裡,侍立的女僕沒說一句話,但每當安東說出高尚的話(不花錢買神術、把名額留給窮人),她的頭就低得更深一分;威爾斯戳破說那些名額只會被權貴買斷時,她捧痰盂的手停了半拍;威爾斯說真正的共和主義者掌權後要把封建殘餘「斬盡殺絕」時,她的指尖在痰盂邊沿收緊;最後威爾斯離開,「她才極輕地抬起眼,朝床頭那片黑底粗體的標題瞥了一瞥」。一個不說話的角色,替讀者完成了全部的判斷。
十、扶手椅上的釘釦與同一塊肉(第三十章)。威爾斯要芙雷德摸摸椅背正中央那枚被絨布包裹的硬釦:拔掉它,填絮會散開,椅背塌成一團認不出形狀的布。自由、平等、穩定、正義,原本都是漂浮的填絮,直到一枚釘釦把它們釘住——「人們以為自己坐在真理上。其實,只是坐在各自的釘釦上。」這是拉岡的縫合點,但作者沒有讓它停在術語,而是讓芙雷德回手去摸自己的那一枚:「不再死人,就是正義。」底下什麼也不踩。同一章還有那塊肉:在上城的餐桌上叫佳餚,倒進餿水溝叫廚餘,進了貓狗肚子叫垃圾,工人從貓狗屍體裡奪回來,明天巡邏隊的公文上叫「竊盜與私宰」——「肉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變的只是詞。」
十一、那條獵犬(第二十七、四十一、六十二章)。這是全篇跨度最長、也最優雅的一件道具。第二十七章,天宮的夜裡,拓遠向質麗報告下城區的數字:流浪貓狗這一年少了大半,是被人獵去吃了。質麗低頭看腳邊那隻開國御犬血統、今晚吃鹿肉的獵犬:「牠是高貴的獵犬。」——「說完自己也沒有聽出這句話有哪裡不對。」拓遠沒有接話。第四十一章,立憲派的報紙寫專制派貴族「一條純種獵犬的標價,竟等同於一名工薪階級苦幹一輩子的總薪水」。第六十二章,蓮華臨死前的走馬燈裡,她終於翻開父母的犯罪卷宗:她幼年重病,父母買不起一小瓶藥,偷竊搶劫為她換回了命——「而那筆讓他們家破人亡的鉅款,還不及上城區某個貴族買一隻獵犬的價錢。」一條狗,從公主腳邊走到蓮華的墳前,三十五章。作者沒有在任何地方點破這條線,這正是它好的原因。
十二、平行剪接(第十四章)。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威爾斯和二皇子正在咖啡館裡談康德的物自體與黑格爾的否定性。窗光變成暗橘紅,他們以為是彩色玻璃的折射;遠處傳來紊亂的鐘聲,他們以為是臨時彌撒;一聲悶雷,兩人杯裡的咖啡同時泛起同心圓,「方才還在遠處鳴響的鐘聲裡,有一口鐘,在半聲裡戛然而止。再也沒有響起」;一片邊緣焦黑的「柳絮」貼上玻璃窗。兩個人一路把異象合理化,同時一路在談「否定性最直接的展現——就是復仇」。「所有被他們輕描淡寫地合理化掉的異象,此刻都有了猙獰的答案。」這一段同時實演了兩件事:物自體(感官只給片面,真相在背後),以及高層在談論否定性時,看不見真正的否定性正在燒城。
最後,還有兩條貫穿全篇、默默改變狀態的背景物件。一條是妮娜河:第四章它是工業廢水的灰暗泥漿,只有環保局啟動淨化時才短暫清澈;第二十六章專制派的處決讓它被血染紅;第三十五章河務廳治理後它變清了,然後它清澈的水面映出拓遠的倒影,稜鏡魔女的「解離萬物」穿過倒影殺死了他本人;第三十七、四十四章它成了拋屍的河。另一條是議會前那尊蒙眼的正義天使:第二十六章它初登場,第四十四章敘事者點破「世人實則心知肚明」那是工匠在暗諷貴族議會的盲目,第六十三章它在炮火裡只剩半截,失去雙眼的石像與血祭而成的猩紅巨門「形成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峙」。
這些道具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出現的段落,文字往往是全篇最乾淨的,形容詞最少、比喻最節制。本篇最好的句子,幾乎都長在物件旁邊。
四、聖階:這個世界的核武,也是它的資本
帝國事變篇的魔法系統借用了大量龍與地下城的規則骨架:法術分階、陣營、豁免、增益、生命共連、巨魔怕酸、萬象牌、不動之杖、塔拉斯克。但它最出色的地方,是把這套系統當成政治經濟學來寫,而不是當成戰力表。
第三章威爾斯對安東說了一句客套話:「世人都知道,聖階之下皆是凡人,再強的個人在成建制的軍隊面前也不堪一擊。」這句話在全篇會被一再兌現與反轉,因為它同時是真的與假的:凡人的軍隊確實可以打敗四階法師,但一位聖階可以在一個響指間抹去數千人的線列步兵(第二十五章拓遠的「烈焰風暴」)。於是這個世界的政治有一個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底層事實——最終的暴力握在幾十個人手裡。
作者從這個事實推出了一整套政治學。
聖階是核威懾。第八章雷霆之怒臨別時告訴威爾斯,折命密使與竊星者已經到了帝都;威爾斯立刻推出結論:「萬一不小心陷入被三打一的圍剿局面,即便是聖階也得隕落。這意味著,只要不發生危及帝國根基的災難,這些高高在上的聖階,絕對不會輕易出手干預帝都內正在發生的任何殘殺與動盪。」——這句話替整篇的「半無政府狀態」提供了結構性的解釋。帝都亂成這樣,不是因為沒有力量,而是因為力量互相嚇住了。第六十章質麗說出更苦的版本:「捲入權力漩渦的聖階已然撤離,而選擇中立的強者們則需留守本土捍衛自己的利益……龐大的帝都,竟在短暫的權力真空中淪為了不設防的荒野。」霍布斯的自然狀態,最後是在最高層實現的。
聖階是資產階級。第八章雷霆之怒的半位面裡,收藏長廊掛滿了次元袋、火球項鍊、奇妙雕像;敘事者只說了一句:「聖階魔法師究竟是什麼?走在這條長廊上,答案不言自明——他們是吞噬資源的無底洞,而這裡,是那張巨口的胃袋。」威爾斯說服校長不支持蓮華,靠的不是道德,而是指著那條長廊:書寫卷軸的純血龍皮、天角獸的獨角、稀有礦脈、半位面的魔力晶石——「別忘了,她麾下的黑軍,喊出的口號可是『均分一切』啊。」校長沒有說話,但半位面裡的靜電開始升高,湖面上炸開幾朵電花。到了第四十八章,米哈伊爾與議長兩位聖階打仗,第一件事是把戰場移到西北城牆的邊緣——「誰也不願交戰的餘波波及到上城區那些莊園與公司——那裡頭可藏著他們名下不少的資產。」一句話就寫透了聖階的階級位置。
增益魔法是一種交換經濟。第五十六章雙方聖階同時抬手,用七階高等解除魔法把對方援軍身上的戰前增益一次抹光。敘事者冷冷地算了一筆帳:「萊卡貝薩這等彈丸小國的至強者,放到帝國之中,價值不過是耗費十數個施法動作掛滿增幅,再拿這身增幅去兌換敵方聖階的一次施法罷了。」大量低階法師的心血,兌換敵方聖階的一個施法動作,「這筆交易無疑是物超所值的」。這是魔法系統的勞動價值論。
神的位階決定教會的政治權重。第四章有一段設定說明很容易被當成背景跳過:帝國教會信仰的蜜忒菈是「原界的女神」,原界太弱,規則限制她最多只能授予六階神術,所以帝國最強的牧師也只停在六階,無法在聖階戰局中掌握話語權。芙雷德當下就判斷出教會的致命弱點;十四章之後,教會果然第一個被分食。世界觀的一條規則,直接寫成了一個政治陣營的命運。
在這樣的世界裡,社會契約論要怎麼成立?這是本篇真正在問的問題。第三章威爾斯在心裡說:「神權是被理性拽開的沒錯,在一個神不會親自下場的世界裡。這位安東先生大概沒見過聖階抬手把一座山削平。那種時候,跪下才是理性的。」「當一條巨龍即使在打瞌睡、凡人也傷不了牠分毫時,人類最理性的做法就是雙膝跪地。」霍布斯的論證預設了人人都能在對方睡覺時殺死對方——人在自然狀態下的平等,是契約的前提。帝國事變篇的世界拿掉了這個前提。
那麼,凡人還剩下什麼?本篇給了兩個答案,而且它們彼此呼應,相隔八章。
第一個答案來自第五章的霍布斯:人在政治上的價值,「還取決於他有能力進行多少破壞。就像一把槍的價值,取決於它的口徑」;而未出生的孩童、嬰兒,「他們的口徑是零」。
第二個答案來自第十三章那名縱火的青年,他在火場裡對芙雷德念出黑軍的教義:「黑軍說,我們這些底層人,安分守己、不去放火,本身就是在給這個世界繳一份看不見的稅。這份稅,皇帝繳的和乞丐繳的一樣多——只要我們願意,一根火柴就能燒掉他們幾十萬的財產……所以妳懂嗎?既然人人繳的一樣多,這世上的財富與權力,就該絕對地平均……」
這是全篇最漂亮的一組遠距回聲。同一條公理——人的價值等於他的破壞能力——在霍布斯那裡推出了君主,在黑軍那裡推出了均分。霍布斯說窮人的口徑是零;黑軍說,一根火柴的口徑人人相等。聖階讓貴族的口徑無限大,火柴讓乞丐的口徑重新有了意義。
第二十八章威爾斯把這個推論走到盡頭,對雷霆之怒說:律法只能威嚇人,無法制止一個直面殺妻仇人的復仇者,「當一個人抱定以死亡來顛覆世界的決意時,任何律法、道德與榮耀的束縛在他面前,不過是形同虛設的塵埃。那樣的人是無可匹敵的,甚至比聖階魔法師更加勢不可擋。」而蓮華想做的,「正是將這種無畏的姿態散播至全帝國」。
這讓蓮華的政治在這個世界裡擁有了一種內生的合理性,而不只是地球左翼思想的移植:在一個最終暴力被少數超人壟斷的世界,凡人唯一能與聖階等價的東西,就是自己的命。人體炸彈(第三十五章刺殺拓遠的開場、第三十八章十九歲女工的遺書)與「永遠做最壞的選擇」,是在口徑為零的處境下,把自己變成子彈的方法。第三十一章拉薩爾說得最直白:病灶「是聖階魔法師。他們執掌著這個世界的最終暴力。只要他們不點頭,一切制度都無從改變。所以,我的目的是要讓他們看到我們。」
然而,本篇對「凡人能否撼動聖階」的最終回答是冷的。拓遠之死是三位聖階加一張卷軸完成的,凡人炸彈只負責開場;蓮華在第六十二章被燭聖隨手放出的一位烈焰天使斬倒;而整場內戰——所有凡人的動員、選舉、起義與屠殺——在第六十四章被揭穿是一位聖階皇帝為了逃生而收割的血祭。第五十一章蓮華眼中那座「唯有她能看見的世界渴望之城」裡,「持有無窮力量的聖階魔法師,終將敗給最弱小的少女」;這句話呼應的是第一章開篇的帝都全景(「有孱弱得連提水都費勁的嬌美少女,也存在著只要一揮手便能讓城市灰飛煙滅的聖階魔法師」)。但它在本篇沒有兌現。最弱小的少女死了,聖階走進了方舟。
我認為這個結論是誠實的,也是本篇在世界觀上最有膽識的地方:它讓讀者理解蓮華為什麼是對的,同時讓讀者看見她為什麼贏不了。
順帶一提,魔法規則在本篇也常被拿來寫寓言。第五十三章禮西奈的先祖聖劍帶有「赦免善良」的附魔,無法傷害善良陣營;她就用窺罪之眼消耗功德「裁定罪惡」,把芙雷德暫時改成邪惡陣營;威爾斯只好替芙雷德上一層「防護善良」。敘事者只說:「這黑白顛倒的一幕,著實令人感到荒謬與諷刺。」龍與地下城最機械的陣營系統,在這裡變成了一則關於「誰有權定義善惡」的寓言——而這正是全篇反覆追問的問題。
五、城市是主角:上城、中城、下城,與一道牆
帝國事變篇的第一段就把主角交代了:「這頭足以容納千萬人口的鋼鐵巨獸,靜靜蟄伏在波光粼粼的廣闊湖畔,一道蜿蜒如蛇的河流將帝都一分為二。」接著是那段對立的清單:陰暗街巷裡蜷縮著最卑賤的奴隸,金碧輝煌的劇院裡站著出神入化的藝術家;有連名字都不會寫的文盲,也有學識淵博的哲學巨擘;有連提水都費勁的嬌美少女,也有一揮手便能讓城市灰飛煙滅的聖階。然後是天上那座倒三角錐的浮空城。
這座城市在本篇裡不是背景,而是一個會受傷、會流血、會改變的角色。
它的地理就是它的階級。上城區是白色大理石與混凝土砌成的別墅、貴族沙龍、槍械俱樂部、侯爵莊園、議會、宮相府;中城區是理性主義咖啡館、馬術俱樂部、銀行、學校、警局、戍衛軍團的兵營;下城區是煙囪林立的紡織廠與鋼鐵廠、十二張床擠在一個房間裡的出租樓、教會的配給處、蓮華的律師事務所、布爾迪亞人佔據的街區。第一章威爾斯從外圍走向上城區,石板路漸漸換成平整的磚石,「空氣中不再有煤灰的刺鼻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香」。第一幕的意識形態巡禮,就是沿著這條海拔線走一遍:光譜上的每一格,都有一個對應的街區。
第四十一章立憲派的「三層動員」,把這張地圖說得最直白:下城區的訴苦大會講情緒,中城區的馬術俱樂部講邏輯,上城區的莊園講利益。芙雷德的總結是:「下城區講究煽動情緒,中城區專注探討邏輯,上城區則赤裸裸地分配利益……這就是二皇子殿下想要親手打造出來的『進步共同體』嗎?」
城市之間隔著牆。中城區與下城區之間有一道城牆。第三十八章二皇子讀到下城區的報告:「要不是城牆隔開了中下城區,現在中城區也將成為一片煉獄。」第五十一章蓮華站在下城區的指揮塔頂遠眺那道牆,敘事寫道,它「不僅區分了帝都的中城區與下城區,更將飢餓、貧窮、犯罪和暴力,與另一端的繁華冷酷地隔絕開來」;她的計畫第二步,就是「將那座隔離了我們與既得利益者的壁壘推倒」。第五十三章禮西奈用一道雷光巨劍氣與事先埋下的結構詛咒,把數十公尺長的城牆劈塌了。這道牆在本篇裡既是軍事工事,也是階級的實體化——把它推倒,是整個下城區的慾望。
而最高的地方,是天宮。第五十七章冰說得很清楚:這座浮空城內部的每一塊磚石、每一名僕役、每一個禁衛軍,「皆是皇帝的私產」。第五十四章蓮華要把它砸下來——「砸在哪裡都無所謂,哪怕將我也一併葬送在內!」——這個計畫在象徵層面極其精準:讓城市最高的那一層,物理地落在所有人頭上。第五十七章威爾斯看著天宮走廊上被屠殺的僕役說,按照蓮華自己的經典,他們是最標準的無產階級,卻因為「天宮的人」這張標籤比「勞動者」更醒目而被殺。天宮的垂直結構,讓本篇的階級問題有了一個可以被看見的高度。
本篇最了不起的,是下城區的厚度。很多奇幻小說寫城市,只寫宮殿與酒館。帝國事變篇寫了代寫家書的服務處——電報太貴,信是唯一的慰藉,村裡的牧師負責把信念給不識字的父親聽(第六章);寫了十二張床的房間、撒在床沿驅蟲的石灰與硫磺(第十二章);寫了一條工業廢水的河、只有環保局的魔法工程師啟動淨化機械時才短暫清澈(第四章);寫了沒有消防水管也沒有水井的工業區(第十三章);寫了教會崩解之後,一個低階治癒神術「貴得能讓我們這群窮光蛋傾家蕩產」(第十九章);寫了工廠裡站十四個小時的童工,寫了流浪貓狗一年少了大半,「不是被收容了,是被人獵去吃了」(第二十七章),然後在第三十章讓芙雷德親眼看見那條食物鏈:上城區的廚餘倒進餿水溝,餵肥了流浪貓狗,工人用鐵鎚砸碎牠們的頭骨當晚餐。
這些細節加起來,讓下城區的憤怒有了可以觸摸的來源。蓮華的理論之所以在本篇裡有說服力,不是因為她說得好,而是因為作者先讓讀者看見了她說的那些東西。
城市的傷口也被一步一步記錄下來。第十三、十四章的大火燒掉了大片下城區,十幾萬人無家可歸;第三十五章三位聖階圍殺拓遠,律動執掌的「震盪大地」讓下城區數十個街區塌陷;第三十六章二皇子報告下城區已有兩成徹底毀滅、幾十萬難民;第四十三章芙雷德看見中城區也開始以街區為單位結寨自保——「過去只有下城區才看得見這副光景……現在竟然連中城區也淪陷了嗎?」;第四十八章議長的魔法黑暗與律動執掌的地震把西北城區化為廢墟;第五十一章第三步兵軍為了拓寬陣線夷平沿途街區;第五十九章米哈伊爾的烈焰風暴燒掉一座教堂與周圍的平民區;第六十三章,皇帝的血祭抽乾了全城所有未收殮的死者。
讀到最後,讀者會意識到:這座「世界渴望之城」在四十六萬字裡被一層一層剝開,而剝它的不是任何一方,是所有人。
如果要挑一個遺憾,是城市的空間感有時比較模糊——港區、東門、西北城牆、南方車站之間的距離與方位,讀者很難在腦中拼成一張地圖,第四十四到五十一章的戰爭段落尤其明顯。但這座城市的階級地形是清晰得近乎透明的,而那才是本篇真正需要的地圖。
六、一句話,所有人都說過:「為了大善,必須製造惡」
帝國事變篇的主題不是藏起來的。它被寫成一句話,然後交給幾乎每一個角色輪流說一遍。
「大善」一詞在全篇出現了二十一次。按出現順序排開,說出這個公式(或它的變體)的人包括:
- 霍布斯,以提問的形式(第五章):「為了某個『想像中更美好的制度』,去打破一個『勉強還能運行的現有秩序』,值得嗎?」
- 威爾斯替安東燒工廠、暗殺競爭對手之後(第七章):「這就叫做『必要的犧牲』,為了成就他們口中未來的福祉。」
- 禮西奈(第十六章):「為了更大的善,我們是不是可以犧牲眼前較小的善,或製造較小的惡呢?答案是可以的,甚至是必須要這樣做的。」
- 安東,病榻上(第二十三章):「為了成就未來那份更宏大的『善』,就必須在當下毫不猶豫地製造『惡』,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 拓遠,對芙雷德談征服聯邦(第二十七章):「為了成就大善,必須犧牲掉一部分小善,這是推動歷史理所當然的代價。」
- 拉薩爾轉述蓮華,並把它推得更遠(第三十一章):「她的答案比這走得更遠——為了大善,可以主動製造大惡。」
- 第一步兵軍的愛國軍官結社,殺死中立的軍長時(第四十五章):「為了成就真正的善,我們必須在此刻製造惡。」
- 芙雷德自己,在看著威爾斯把陰影生物放到遠處讓敵人去擋時(第五十五章):「為了善,必須製造惡。」
- 折命密使,站在平民區教堂的十字架上(第五十九章):「為成就大善,是否可以捨棄小善?或者說,為了那終極的大善,是否可以親手締造大惡?現在,騎士小姐,該妳做出抉擇了。」
- 質麗,加冕途中(第六十三章):「蓮華已經代表歷史向我們展現了何為純粹的恐怖;而將這份令人戰慄的恐怖,熔鑄成通往美好未來的基石,正是我們這些戴著皇冠之人的義務。」
專制派、自由派、立憲派、聯合主義、邪教、主角本人、新皇帝——沒有一個陣營逃得掉。這是本篇的論證機器:它不是用某一個角色去反駁這句話,而是讓這句話從每一張嘴裡說出來,直到它失去任何一方的專屬權。
更精細的是,作者不只讓他們說同一種意思,而是讓他們一字不差地說同一句話。這些逐字的複寫是本篇最容易被忽略、也最精心的設計:
- 第七章蓮華在事務所裡說:「等到我們勝利後,那些貴族與皇帝的家屬,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過來排隊打靶!」第八章一開場,安東在他的咖啡館裡高舉骨瓷茶杯,喊出的是同一句話。共和派與聯合主義者在最激昂的時刻,共用同一種復仇語法。
- 第二十九章霍布斯勸芙雷德稱王:「因為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第五十一章蓮華在城下對芙雷德吼出的是同一句話,一字不差——然後才有芙雷德那句:「妳這副模樣,和妳最厭惡的霍布斯究竟有何兩樣?!」所謂「馬蹄鐵理論」,在這裡不是由評論者指出的,而是由台詞本身證明的。
- 第十六章禮西奈對芙雷德說:「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四十六章之後,第六十二章蓮華臨死的走馬燈裡,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出現,是她在律師事務所裡「如大夢初醒般看透了真相」的那一刻。讀者這才知道,禮西奈當年是在背誦蓮華。
- 第三十四章拓遠拒絕保護布爾迪亞人:「因為我不是有求必應的許願機,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第三十八章二皇子談布爾迪亞人:「我無法幫助他們……因為我不是許願機,拯救不了所有人。」兩位改革派君主,共用同一句卸責的台詞。
- 第五十三章禮西奈:「我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她登台的機會而已。」第六十四章皇帝:「沒有一個是我親手執行的。我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幕後者的免責語法。
- 「您和我,是一樣的人」,霍布斯在第五章說過、第二十九章又說一次;禮西奈在第十六章說「我們可是一樣的人啊」、第十七章又說「我們是類似的人哦」。對芙雷德下的詛咒,由保守主義者與復仇者輪流念。
- 「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政變失敗後港區殘兵喊「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第二十六章);威爾斯轉述聯邦的邏輯「帝國人全都是給專制機器繳稅的共犯,死不足惜」(同章);香草說「即便是嬰兒,也沐浴在這種建立於剝削之上的福利中」(第五十二章);天宮裡聯合主義者喊「殘虐的帝室,沒有一個是無辜的!」(第五十八章);折命密使說「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第五十九章)。黑軍那份「看不見的稅」,在不同的嘴裡被兌換成了集體罪責。
另一條與之平行的句子是「被打了就打回去」。霍布斯在第五章說,最原始的、所有人都認可的廣泛正義是以牙還牙;蓮華在第七章把它唱成聖詠,碼頭工人跟著合唱;投石者在第十三章的工廠門口喊出來,點燃了大火;威爾斯在第十章教芙雷德「最好的方法就是狠狠打回去」;蓮華在第三十七章對香草說「武器被剝奪,我就用牙齒去啃咬」;第五十二章解放神學士的四階神術「血腥復仇」,咒文是《出埃及記》的原文:「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最保守的人與最革命的人,在「復仇」這一點上是同一種人。這是本篇最具顛覆性的觀察之一。
還有一條更深的暗線:那個形上學的問題——「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什麼都沒有?」第四章香草用它證明神;第七章蓮華用同一句問話推出「人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復仇」;第八章威爾斯對雷霆之怒的回答是「世間本無意義。一切的意義,皆是由人的降生,才被人所賦予的」;第十章米哈伊爾說「存在本身就沒有預設的意義」;第十四章二皇子把它精確化為「為什麼『無』卻不存在」,並推到心靈本源的否定性;第十七章威爾斯在教堂外的長椅上給了第二個答案:「與其因為害怕犯錯而退縮,成為一個雙手乾淨卻冷漠的旁觀者,不如親自動身,滿身泥濘地參與到改造世界的洪流中……而這正是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第三十章,芙雷德用行動回答了它:「我選擇相信我心中的善。不是因為它被證明是對的,而是因為,我決定它是對的。」
一個問題、六七個答案,貫穿全篇。這是帝國事變篇的哲學脊椎。
但這種「所有人都說同一句話」的寫法有一個顯而易見的風險:它可能滑向虛無的等量齊觀——既然大家都在為了大善製造惡,那就沒有誰比誰好。威爾斯在第五十章對芙雷德說的正是這種話:「或許連同共和派與專制派皆是錯得離譜。又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任何人握有正確答案。」
我認為本篇真正的倫理判準不在這裡,而藏在結構裡。它不問「誰說了這句話」,而問「說這句話的人,有沒有站進自己製造的血泊」。
看看這些人最後付了什麼:安東第一次持劍,喝下一杯連同灰燼的冷茶,喊著「共和萬歲」衝進排槍(第二十五章);拓遠在演講台上為了護住平民而被刺客抓住破綻(第三十五章);二皇子在第三十八章被威爾斯指控為「完美的卸責者」——「完美的統治術,就是讓吞下代價的人,連帳單都看不見」——然後在第六十一章拒絕讓兩所皇家學院的學生替他填戰場,親自帶二十餘名應策局成員去刺殺大皇子,「就算要將自己的生命一同填入這片泥沼」;質麗在第五十七章拒絕讓七十一名僕役當肉盾;蓮華在第六十二章以二階法師的身分親自持杖上陣,爬向一根已經不存在的魔杖。
再看另一組人:禮西奈兩次只負責施法,讓芙雷德親手刺死自己的朋友——第十七章敘事者說得明白:「她只是施放了一個法術,卻讓所有的血都沾在別人的手上。」皇帝假死、搭舞台、收割屍體、走進方舟。折命密使拿平民當盾牌。
這條分界線才是本篇的倫理中心:不是理念,而是是否親身承擔代價。它沒有被任何角色說成一條原則,但它被整個故事的死亡分配說出來了。
然而,也正是在這條線上,本篇對自己的主角最寬容。第五十五章威爾斯打開五道陰影門扉,刻意開在離城牆很遠的地方,讓第三步兵軍與蓮華的追隨者「為了保護他們背後的家園和親友」去和這些不分敵我的怪物戰鬥——「雙方就看誰更狠心、誰更捨得把追隨者推進地獄」;接著他召喚亡靈軍團,讓骸骨法師用苦痛精華把首都遍地的戰死者拉起來當兵,包括「之前被擊斃的禁衛軍」。第五十九章米哈伊爾為了打斷折命密使疊增益,一發烈焰風暴把教堂連同大片平民街區燒成火海。敘事者的評語是:「如果騎士的劍因憐憫而遲疑,那麼自然會有代表理智的槍口,替她掃清障礙。」
這幾段是全篇「所有陣營都說同一句話」主題的最終兌現——主角陣營做出的事,在規模與殘忍程度上並不輸給他們譴責的任何一方。問題在於,敘事對這些事的清算幾乎是空白的:芙雷德在第五十五章說出那句公式、咬了一下嘴唇,隨即說服自己不要扯後腿;在第五十九章,她只對折命密使的嘲弄動怒,對米哈伊爾那一發燒向平民的火沒有說一個字。第六十五章的尾聲裡有一句極冷的話:亡靈大軍撤回月之潮汐時,「沒人知道那隊列中,究竟又增添了多少在這場內戰中新喪的帝國亡魂」——這是全篇唯一一次承認威爾斯的死靈術帶走了首都的死者,而它只佔一行。
我不認為作者需要讓主角懺悔。但如果本篇的倫理中心是「誰站進了血泊」,那麼主角陣營在第四幕的這幾筆,理應被同樣的鏡頭照一照。否則讀者會懷疑,這條線只對別人成立。
七、神學戰爭:沒有意志的女神、沒有神的教會,與一位天使
帝國事變篇表面上是一場世俗的權力鬥爭,底下卻一直流著一條神學的暗河。第五十七章質麗把它說破了:「所有把『必然』二字說出口的戰爭,都是神學戰爭。」回頭看,這條暗河從第四章就開始了。
第一個神:一個沒有意志的女神。帝國教會信仰的蜜忒菈是「原界的女神」,原界太弱,她最多只能授予六階神術。香草在第四章對芙雷德解釋她為什麼信仰一個可能不存在的神,給出了一個很特別的理由:「正因為女神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才願意相信她!試想一下,如果她真的存在、擁有自我意識,並且親自做出裁斷,但她的裁斷卻和我心中的『正義』相違背,那該怎麼辦?」芙雷德試著理解:「所以,正因為蜜忒菈只是一套具備發放神術功能的『無意識原界規則』,妳才認為她是至善至美的?」
這個立場值得停一下。它是一種很現代的信仰:寧可要一個沉默的、作為秩序原理的神,也不要一個會說話、會下判決的神——因為會說話的神可能和我的良心衝突。香草接著搬出第一因、原初推動力、「完美」概念不可能由不完美的人想出來、「為什麼世界是『存在』的,而不是『虛無』的?」——經院哲學的整套論證。第六章她在禱告中流淚:「我們的靈魂是神性火花……我因為分裂而感到孤獨,所以在感應到我的本源時,不由得感動落淚。」這是新柏拉圖主義與諾斯替的氣味。
第二個神:歷史。第七章蓮華在事務所裡宣告:「我相信歷史。歷史就是神,是理性之狡計,也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自然法。」她用同一個形上學問題——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虛無——推出了復仇。第五十四章敘事者替她把這句話寫完:「對蓮華而言,歷史便是神。是的,是神。是狡黠地驅使世人、借眾人之手完成自身意志的理性之狡計;是上蒼寫進萬物骨血的自然法;是絕對者拋給他們這些有限之人的殘酷考題;是實體內在那不可調和的矛盾。而神,索要祭品。」
香草的神沒有意志,蓮華的神有——而且它要血。本篇最痛的一條線,就是香草從第一個神走向了第二個神。第三十七章蓮華對她說:「復仇,不再是單純的情緒發洩。它是無可違逆的天命,是對歷史最純粹的忠誠,是神明降下的殘酷旨意,是命運賦予妳的血腥恩典。妳所承受的這份痛苦,本身就是妳降生於世的原因。」第五十二章,一位曾在香草教區服侍的解放神學士,站在蓮華的隊伍裡念出《出埃及記》的咒文:「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教會的慈悲與革命的復仇,在一個牧師身上合流了。
第三個神學:政治神學。第二十九章霍布斯送給芙雷德一本書,作者施密特,書名《政治神學》;第三十章它躺在旅店的桌上,威爾斯說:「他認為一切政治概念都來自於神學概念。」那一章的結尾,芙雷德在拒絕了霍布斯的王冠之後,在自己靈魂裡完成了一次主權者的決斷,而那本書「彷彿正無聲地宣告:在一切規範失效的懸崖邊緣,唯有決斷本身,能夠奠立秩序」。
第五十七章質麗把這條線推到頂:「她宣稱自己埋葬了神,可她的經典裡,處處是神學的骨骼。歷史必然性,是被沒收了名字的天命;無產階級,是新的選民;革命,是末日審判;她許諾的那個無壓迫的世界,不過是搬進人間的千年王國。她沒有走出神學。她只是建了一座沒有神的教會。」「此刻向天宮進軍的,從來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個教團。」這是洛維特《歷史中的意義》與沃格林的「把末世內在化」的論點,在本篇被放進一位十幾歲公主的嘴裡,由她手握一桿刻著天堂淨焰聖印的戰槍說出來。她還補上了對黑格爾的修正:國家、社會、家庭三環之中,家庭最脆弱,「以神聖信仰作為家庭的骨架,這個最小的單元,才有了永恆的錨點」;「哲學,終究只是神學的婢女」。
然後,神學戰爭以最字面的方式結束了。第六十二章,那位宣稱「歷史就是神」、畢生反對神權的蓮華,被燭聖隨手拋向天空的一盞燭燈所化的烈焰天使——「燭光守衛」,六階神術——一劍斬倒。一座沒有神的教會,最後被一位真正的天使擊潰。第六十五章燭聖以「蠟炬成灰」的即死神術熄滅了皇帝召喚的火元素長老,這個名字借自李商隱「蠟炬成灰淚始乾」——一句情詩被改寫成了一道即死的判決。
而神學的最高層,知道一切。第六十四章皇帝說,末日的秘密「向來只在歷代皇帝與教皇的唇齒間傳遞」;他還對燭聖說:「構築這扇血祭傳送門的核心材料,正是由妳們親手奉上的。」本篇的宗教因此有兩層:底層是香草那種會為了聖歌流淚、會替丟石頭的人說話的信仰,是代寫家書、分發黑麵包、在懺悔室裡保護告解的教會;頂層是與皇帝共享末日秘密、甚至為方舟提供材料的教廷。信仰是活人的東西,而神學的頂端,與權力的頂端是同一層樓。第五十七章威爾斯那句「聖火燒得盡亡靈與陰影,卻燒不掉信仰,因為信仰,恰恰是活人的東西」,在這個對照下格外好。
我對這條線的保留,和第十一節將談到的三皇子一樣:帝國教會的內部在本篇只透過香草與幾位無名牧師呈現,它的崩解(第十八章)缺少一個能代表「調和主義」本身的人物。而西方的教廷——夏綠蒂、燭聖、那位立於九階之巔的教皇——在本篇裡是一股強大卻不透明的力量,它們出錢、出龍、出聖階、出天使,卻很少說出自己的神學。這顯然是留給後續篇章的;但在一篇以神學戰爭收尾的故事裡,最大的神學權力保持沉默,讀者會想知道它在想什麼。
八、蓮華:一個被當成思想對手而不是反派道具來寫的人
帝國事變篇名義上的主角是芙雷德與威爾斯,但它的重心、它的引力中心,是蓮華。
她在第七章登場的方式,是本篇最好的人物出場之一。芙雷德穿著樸素的白裙被奧蘿菈帶進下城區一棟斑駁的三層樓,迎面砸來的第一句話是:「那些佔據財富的貴族和財閥,全部都該死!」芙雷德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瘋了嗎?」下意識想轉身離開。接下來的一整章,作者做了一件很少網文作者願意做的事:讓這個「瘋子」贏得大半場辯論。
佃農戈爾一家繳四成地租,領主一年在領地待零天;土地產權不過是「最早的那個騙子在地上畫了個圈」;一匹布賣四十個銅板,扣掉二十個成本,女工只拿八個,剩下十二個叫剩餘價值。芙雷德用她學過的東西反擊:沙漠裡的水為什麼貴?地窖裡的酒放著就增值?蓮華用勞動價值論一一硬答——運水需要勞動,看守地窖需要保鑣與租金。這些回答在今天的經濟學看來未必站得住,但作者讓芙雷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而不是讓她輕易獲勝。然後蓮華舉起兩件證物:工廠主私下流通的「加薪者永不錄用名單」,與一份勝訴判決書——欠薪八個月被起訴,法庭也只讓廠主把本該給的錢吐出來。奧蘿菈後來在街上解釋了這份仇恨的來源:「如果搶銀行失敗了,只要把錢還回去就能被判無罪,那麼誰不天天去搶銀行呢?」
接著是那段信條:「我知道,有人相信神明,有人相信理性,有人相信自然法。而我相信歷史。歷史就是神,是理性之狡計,也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自然法。」她把香草在第四章用來證明神的那個問題——「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什麼都沒有?」——拿過來,答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因為人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復仇!」
然後是那個讓整章冷下來的時刻。芙雷德問:那些貴族的妻子、孩子們有罪嗎?蓮華怒極反笑:「等到我們勝利後,那些貴族與皇帝的家屬,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過來排隊打靶!」滿堂喝采。「那一瞬間,芙雷德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恐懼的不是台上的瘋子,而是這滿堂為蓮華喝采的、再普通不過的人們。」
這一章同時做到了兩件事:讓讀者理解蓮華為什麼有追隨者,也讓讀者害怕她的追隨者。之後的五十多章,本篇始終維持著這個雙重性。
她的理論是被別人替她講得最好的。第八章威爾斯用殘局牌向雷霆之怒解釋「歷史是一種處境」;第二十八章威爾斯解釋她為何比聖階更危險;第三十一章拉薩爾解釋血海論與「受壓迫者的血祭」,說到「血祭」二字時聲音顫抖;第三十八章二皇子解釋她的不對稱戰爭——「革命會發生在最痛苦的地方,那就親手把每一個地方,都變成最痛苦的地方」——並給出全篇最公正的一句評語:「蓮華沒有欺騙她,蓮華只是教會她看清,然後把看清的人做成了炸彈。所以我從不認為蓮華是錯的。我只是不能讓她那種人再次誕生。」
對她最精準的批評也來自旁人。質麗在第十三章給芙雷德的信裡寫:「她把歷史哲學、生存論和社會學連成了一體,精妙得叫人不安……可是我把那本書讀到最後,始終找不到她打算讓誰活下來。一套理論如果先決定了誰是罪人,再去尋找罪名,那它治的就不是病,而是人。」到了第五十七章,質麗把這個判斷濃縮成一句話:「她認定人就是土壤,於是剷人;我認定制度才是土壤,所以剷制度。」這大概是全篇對蓮華最好的一句批評,因為它沒有否認她的診斷,只否認她的療法。
她的內面,是作者一層一層打開的。第三十二章是關鍵。她衝進總工會頂樓痛罵拉薩爾的妥協——「帝國不是死的人太多,而是死的人太少!」——卻在爭吵的最高點吼出她真正的動機:「我之所以願意捨棄一切,不惜背負罵名做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讓未來的世界,不要再出現像我這種滿身仇恨、只能靠著復仇活下去的人啊!」然後她在下城區的一堵斷牆前停下,點亮一團幽藍的螢光,照見幾具瘦骨嶙峋的屍體。她想替最小的那一具闔上眼睛,「走近了才發現,眼皮早已僵硬」。她在斷牆上坐下,背誦她寫過千百遍的句子,淚水落進灰燼裡,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這一段之後,是本篇寫得最清醒的一段列寧主義推演:「舊的統治集團從未主動退出過歷史,一次也沒有。」「痛苦是真實的,可痛苦自己不會長出拳頭……麵包漲價,一條街暴動,三天後絞刑架立起來,第四天大家繼續排隊買麵包。」「散沙必須煉成鐵……意味著革命也要異化,意味著她親手把『人』暫時關進籠子裡。」最後她對「正義」一詞做出了決斷:「正義在那幾具闔不上眼的屍體那裡……死者不會說話,生者被奪去了語言。總得有人替他們把這個字說出口。那就由她來說。由她來定義,由她來執行,由她來承擔。」
這一段有一個很深的呼應。第二十九章霍布斯拆解先鋒隊理論時曾說:「既然如此,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她自己登上歷史主體的位置,自己去做那位絕對者,不就行了嗎?」三章之後,蓮華在斷牆下真的這麼做了——不是因為她被霍布斯說服,而是因為一具闔不上眼的屍體。
第五十四章,她下令把天宮砸向帝都時,敘事者給了她完全的自知:「理論的正確性、革命的主體還有先鋒隊的構建方式。這些破綻她全都知道……為了動員群眾,她親手捨棄了多少事物,她也記得一清二楚。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讓一個角色在最瘋狂的時刻保持完全的清醒,是這個角色成為悲劇人物而不是瘋子的關鍵。本篇做到了。
第六十二章的死亡場景是全篇最長的一次臨終。她被燭聖放出的烈焰天使一劍掀飛,骨頭露出來,在血泥裡爬向那根魔杖;走馬燈一段一段打開:父母是罪犯,她在孤兒院長大;六歲的魔力適性測驗決定了她去學校、同伴去血汗工廠清煙囪,小學畢業時同伴只活下一半——「靠著他們的血汗滋養、安然求學的自己,難道不是這場謀殺的共犯嗎?」;她想當武裝警察,卻在學院裡看清了畢業生只會成為秩序的鎮壓者;最後,她翻開父母的卷宗,知道他們為她偷來救命藥的那筆錢,「還不及上城區某個貴族買一隻獵犬的價錢」。她爬到了,魔杖早就被炸毀了——「她所追求的目標早已不復存在,而她的正義也是如此。」
最後她伸出手,彷彿要把天上的天宮拽下來,死不瞑目。
我對蓮華這條線有三點保留。
第一,她的身世來得太晚。把最關鍵的動機(父母為她犯罪、那條獵犬的價格)壓到死亡前的走馬燈才揭露,好處是讓她在全篇大部分時間裡保持曖昧、讓讀者自己判斷;壞處是這段身世在臨終時一次倒出來,承擔了太多解釋的工作,有些讀者會覺得它像一份遲到的辯護狀。我認為第三十二章那堵斷牆是更好的位置:那時她正在崩潰,一小片記憶(比如那個測驗、那個煙囪)就足以讓後面的決斷更痛。這只是一種可能,不是必要。
第二,她一個人背了太多書。第二節說過,她是從《經濟學哲學手稿》到《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的全部作者。作為象徵,這很有力量——她就是「整條左翼思想史」本身;作為人物,這讓她偶爾像一座圖書館。第二十八章雷霆之怒回憶的那個細節(講堂前排、筆記比講義工整、鄰座男生頻頻分神她連眼皮都不抬)是讓她落地的好筆觸,可惜這樣的細節不多。
第三,第六十四章的真相改寫了她。皇帝揭露:兄弟會替蓮華保駕護航,空間封鎖卷軸從蓮華的人手裡轉出去,整場內戰都是他為了血祭方舟而收割的燃料。威爾斯說:「不知道蓮華若是得知,她背後最大的金主竟然是皇帝陛下,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這是全篇最殘酷的一個反諷——她相信「歷史是無主體的過程」,而她的歷史背後站著一個人。但它也有代價:它讓讀者回頭懷疑,蓮華的每一次勝利是否都是被允許的。我認為這個代價值得付,前提是後續篇章不要把她徹底降格為一枚棋子。本篇在這一點上處理得還算穩:皇帝只是「搭建舞台」,那十九歲女工的遺書、第三步兵軍士兵認出自己的哥哥與母親、那幾具闔不上眼的屍體,都不是皇帝能安排的。
最後說一句名字。第五十二章芙雷德想起「紅蓮」的典故:它形容她熾熱如陽的革命意志,也形容她「冰冷無情,堪比紅蓮地獄的革命手段」——八寒地獄之一。一個名字同時是太陽與寒獄,這是很好的命名。
九、芙雷德:一個被善意武器化的追問者
芙雷德在這一篇的任務是提問。她問野蠻人拓遠的政治理想是什麼(第二章),問香草為什麼相信一個不存在的神(第四章),問霍布斯正義是什麼(第五章),問蓮華貴族的妻兒有沒有罪(第七章),問二皇子同樣的問題(第十章),問縱火的青年為什麼要這麼做(第十三章),問禮西奈、問拉薩爾、問拓遠、問霍布斯第二次、問威爾斯「你為那個深淵,付出過什麼?」(第三十章)。
作者給了她一個完美的提問者身分:魔導構體。她不吃飯、不睡覺、不流汗,免疫心靈法術,也無法被正能量治療(第四十九、五十二章的戰鬥都用上了這一點)。這個非人的身分讓她能問出人類不好意思問的問題,也讓她的天真有了設定上的理由。第七章那句「如果不想被剝削,那不想工作、在家裡待著不就行了嗎?」換來全場死寂與一句「妳不是人類吧」,是她整篇最好的一次失言。
她的弧線可以排成一條相當清楚的線:
- 第五章,雨打白絲手套:「使命裡提及的正義……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 第八章,夏綠蒂問她「是誰賦予妳這項使命的,妳直接去問他不就好了嗎?」——主人已經不在了。她想起那些真誠感謝過她的笑臉,第一次把正義從「命令」改成「選擇」:「正義本身就是一種美德,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
- 第十三、十四章,縱火者走進火場,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隨後她撕碎他栽贓教會的遺書——第一次為了保護所愛而銷毀證據。而第十八章告訴她:議會縱火者身上還有另一封,她的罪白犯了。
- 第十七章,她為了身後一個被壓住腳踝的小女孩,刺穿了希爾薇。「直到溫熱的血順著劍身淌上手背,那份冷靜才轟然退潮。芙雷德這才明白,剛才做出選擇的,確確實實是她自己。」
- 第二十七章,冰說「也許人們根本不關心善與正義……只求能普普通通地活下去」,她的目標從「正義」落到「和平」。
- 第二十九章,她拒絕了霍布斯遞來的王冠:「我會把決定的權力,還給人民自己。」
- 第三十章,她摸到了自己椅背上的釘釦——「不再死人,就是正義」——並且承認它沒有地基:「我選擇相信我心中的善。不是因為它被證明是對的,而是因為,我決定它是對的。」
- 第三十一章,她用一句最不理論的話說服了拉薩爾:「這太過殘忍,太不人道了,也根本沒有把活生生的人們的感受放在心上。」拉薩爾說:「這句話,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無數次,卻始終不敢說出口。今天,是妳替我說出來了。」
- 第五十二章,她殺了香草。
- 第六十四章,面對皇帝「誰有那個資格,來定義正義?」的詰問,她答不出來,卻不退:「就算……就算我此刻給不出完美的答案,我也絕不承認你那套違反直覺的歪理!」
第三十章是這條弧線的頂點,也是全篇的哲學高潮。它最好的一刻不是威爾斯的講座,而是芙雷德的反擊:她發現那些砸死貓狗的工人「越過了我」——她衣著光鮮、獨自走在濃霧裡,搶她一枚胸針夠他們吃一個月,他們卻對她視若無睹。「如果一切都是結構決定的,如果飢餓真能逼人做任何事,那條『不能碰上等人』的界線,是誰畫在他們心裡的?」威爾斯沉默了很久,說這個問題「值得妳今晚走的所有夜路」。「今晚真正令她戰慄的不是鐵鎚,而是鐵鎚繞開她時,那份精準得可怕的馴服。」這是芙雷德全篇最聰明的時刻,而它來自她自己的觀察,不是來自任何一本書。
這一章的結尾還有一個漂亮的反諷:她拒絕了霍布斯的王冠,卻在自己的靈魂裡完成了一次施密特式的決斷——「在一切規範失效的懸崖邊緣,唯有決斷本身,能夠奠立秩序」。桌上那本《政治神學》靜靜躺著。
芙雷德這條線最原創的地方,在於她的善意被武器化了。
本篇裡造成最大災難的兩個行動,都經過了芙雷德的手,而她兩次都不知情。
第一次是布爾迪亞密約。第二十一章香草的父親在篝火旁宣讀了那份獨角獸皮契約;第二十二章芙雷德回到旅店,「毫無防備地簡單分享了一下她為什麼前往群聚區……又在篝火閃爍的慶典上看見了什麼」,然後上樓去抄卷軸。威爾斯的嘴角緩緩勾起。當晚冰就從布爾迪亞人手裡偷走了密約——不是從聖階保護的安東那裡偷,而是從最弱的一環偷。隔天,香草在第二十四章張開雙臂擋在芙雷德身前,對懷疑她的族人說「我相信芙雷德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第二次是空間封鎖卷軸。第六章她連夜繪製的五階卷軸,是她打算交給「願意幫忙的帝國盟友」的戰略道具;第二十二章女性沙龍的主講人徵求空間封鎖卷軸「換取賞金」,她想:「快回去把卷軸完成,這樣就可以提供給她們,幫助弱小的人了。」第三十三章卷軸交了出去;第三十四章它被送到蓮華手上:「真沒想到,竟然會是從那裡流出來的。」第三十五章,拓遠在稜鏡魔女「眨眼」的那一瞬吐出次元門的最後一個音節,門像玻璃一樣碎了:「這個位面……怎麼可能還有空間道系的聖階存在!?」第三十六章,威爾斯問她:「妳前陣子熬了一整夜抄的那批卷軸,最後交給了誰?」她的聲音在半途斷了。「一張卷軸,換了一位親王。」「沒有人安慰她。」
這兩條線合起來,是本篇對「單純的善」最尖銳的批評:在一個充滿操盤手的城市裡,一個不設防的好人,是最有效率的作惡工具。威爾斯利用她洩密,蓮華利用她供貨。芙雷德的「幫助弱小」被兩個方向同時徵用。這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地說明了「善需要知識」——而作者沒有讓任何角色把這句話說出來,只讓一張卷軸完成了它。
但我也要指出這條弧線的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擺盪。第三十章之後,芙雷德理應帶著那枚「沒有擔保的釘釦」往前走。可是第四十一到四十三章,她又被每一個說話的人輪流動搖。在中城區馬術俱樂部,一位哲學家講完消費主義、一群中產表示「偏好溫和漸進的改革」,她就低喃:「果然,蓮華是錯的。」兩章之後,寧悠子爵一邊和她拼劍一邊說「求職就是最極致的物化」,她又陷入迷惘,劍路出現破綻,「究竟什麼是惡?什麼才是善?」——直到威爾斯吼一聲「別聽那傢伙妖言惑眾」才被拉回來。
這種擺盪有一部分是寫實的:一個剛剛找到信念的人,本來就容易被更會說話的人動搖。但它在本篇出現得太規律,讓讀者覺得芙雷德的每一次學習都會在下一個說客面前歸零。第三十章她說「我會帶著這份沒有擔保的恐懼,繼續走下去」;如果之後的芙雷德在被動搖時能回手摸一下那枚釘釦——哪怕只是一個動作——這條弧線會更有累積感。
第二個問題是沉默。如第六節所說,第五十五章她親口說出了「為了善,必須製造惡」,咬了下唇,隨即說服自己:「難道現在要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偽善,跑去扯威爾斯的後腿……?」第五十九章米哈伊爾燒掉教堂與平民街區,折命密使嘲弄她:「還是說……這原本就是妳的算計?故意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等著別人來替妳弄髒雙手?」——這句話正是禮西奈在第十七章的手法(施法,讓別人的手沾血)反過來指控她。這是全篇對芙雷德最狠的一刀,而她的反應只是「眼底燃起了真正的怒火」,然後繼續打。
這兩處是整條弧線最需要芙雷德開口的地方。她是本篇唯一一個一直在問「這樣真的對嗎」的人;當她自己的陣營做出她最反對的事時,她的沉默會被讀者讀成共謀。也許這正是作者想寫的——芙雷德也被戰爭改變了,也學會了替自己開脫。若是如此,第六十五章的尾聲是回收它的好地方:她在血泊裡看見了第四十章那個士兵的屍體,他回到第一步兵軍,以專制派的身分戰死了。她想到了「大正義」與「小正義」,想到士兵「恐怕從未想過,正義竟是可以『選擇』的東西」。但她沒有想到米哈伊爾那一發火、沒有想到亡靈隊列裡新增的帝國亡魂。
第三個觀察,是關於她的答案。本篇讓她在第六十五章把所有問題「暫時封存在心底」,走進「未知的明天」。我理解作者的選擇:這是一部誠實的書,它不假裝找到了正義的定義。但四十六萬字之後,芙雷德其實已經用行動給出了一個相當清楚的答案,只是她自己還沒說出口——
第十七章讓她從瓦礫裡站起來的,不是任何理論,而是身後一個孩子的哭聲;第三十章她拒絕體驗機器時說:「我要的不是『拯救眾生的感覺』。我要的是,真的有人被救起來。」第三十一章她說服拉薩爾的,是「活生生的人們的感受」。第五十二章她問出的是:「難道非得追求均質的平等不可嗎?哪怕所有人都心甘情願,也不允許建立一個存在階級制度的世界嗎?」
具體的、在場的、活著的人,優先於抽象的、歷史的、未來的人。這正是她和蓮華、和禮西奈(「抽象與具體的對立,根本就是虛假的對立……所以,不管是具體的還是抽象的,我全都要傷害呀!」第五十三章)真正的分歧。她不一定要在本篇說出來;但它已經在那裡了,值得作者在後續篇章把它交給她。
最後必須談一下凝視。芙雷德的身體在本篇被描寫的方式,是一個反覆出現的問題。第二十九章她走進俱樂部時的「曼妙性感的曲線」,第三十三章「凹凸有致的豐盈曲線……像是替一件即將上拍的珍稀藏品精心打光」,第三十六章在得知自己的卷軸害死親王之後不久,「將手輕輕按在飽滿的胸口上,夜風吹拂著她惹火的身段」,第四十一章「凹凸有致、飽滿誘人的姣好身段,宛如一尊由神明親手雕琢的絕美藝術品」。
第三十三章的結尾顯示作者意識到了這件事:女性沙龍剛剛講完「女性被目光物化」,米哈伊爾離開後,月光「如同一道不容拒絕的目光,無情地凝視著她……在寒風中微微顫慄的每一寸曲線」,而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被風吹貼的衣料。這是今晚,她第一次對『凝視』做出了反應」。這是一個後設的時刻,寫得很聰明。問題是它只出現了一次,而那種描寫在其他章節裡照常出現,而且常常出現在她最痛苦、最需要被當成一個思考者的時刻。讀者很難不覺得,文本一邊批判凝視,一邊享受凝視。這一點我會在第十四節再談。
十、威爾斯:詭辯家、告密者、無法被動員的末人
如果芙雷德的任務是提問,威爾斯的任務是回答——而且是替每一方回答。
第一章他在貴族沙龍裡扮演激進的平等主義者,舉著一塊麵包質問哲學家「這塊變大的蛋糕,究竟是如何決定分配比例的?」;那塊麵包「曾是他顛沛流離時,在夢裡都渴望咬上一口的奢侈品」,而他的內心同時在「冷靜地評估著這座別墅廚師的烘焙手藝」。這個雙層的鏡頭定下了他整篇的形狀:外面一張臉,裡面一本帳。第三章他在理性主義咖啡館裡跟著點頭,「跟得很自然」;在第五章專制派的俱樂部裡裝成被冒犯的共和派離場;在第八章對雷霆之怒說他最中意唯物史觀,因為「那是一套鼓勵復仇的史觀,這與我個人的道路不謀而合」;在第十九章被傭兵當面揭穿與立憲派往來時坦然承認——「坦蕩,永遠比躲藏更難被抓住把柄」。
他的立場在第一章就說死了:「我不在乎誰戴上那頂皇冠。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希望誰戴上它。」第三章:「他威爾斯本人,其實是鐵桿的質麗公主黨,一個堅定的帝國保皇派。」全篇他唯一不變的忠誠是質麗,其餘一切都是手段。
這個角色的魅力在於他的手段真的很好看。第二十二章他想到了不從安東那裡偷、而從布爾迪亞人那裡偷;第二十四章他先寫信警告安東、逼共和派狗急跳牆,再把政變計畫的告密信壓在鎮紙下等最好的時機;第二十七章他在央行總裁的書房裡突然明白對方怕的不是動盪而是「反攻倒算」;第三十九章他拿一份也許是假的應策局報告對宮相說:「報告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無所謂,甚至應策局隨時可以把這份假的報告變成真的。」第四十四章開票結果是二百六十一比二百五十五,他說:「兩百七十。事前向我們承諾的,是兩百七十個人。有九個人騙了我,而我不知道是哪九個。」——這句話比任何勝利宣言都更像一個真正玩過政治的人。
他最好的一章,是他質問自己主君的那一章。第三十八章〈二皇子的哲學〉裡,威爾斯不再替任何人辯護,而是把二皇子的每一個論點翻過來看背面:「柴堆是拆不完的,手段會吞噬目的……您還分得清自己是在止血,還是已經習慣用那把刀了嗎?」二皇子說「分不清的時候,就是你該提醒我的時候」,他回:「良心是可以被解僱的……第二十年,您還會留著一個天天說您錯了的人嗎?」然後他一項一項數出二皇子的「完美的卸責」:暗殺的罪業說是歸於己身,簽名的卻是應策局、行刑的是成員;下城區的死活畫一個圈,代價就轉給城牆外的數萬人,「完美的統治術,就是讓吞下代價的人,連帳單都看不見」。最後一問:「血脈不出產聖王,血脈只出產賭局。您賭中了自己,賭得中第三代嗎?」二皇子沉默到侍者換了一次蠟燭,說:「……沒有分別。」
這一章讓威爾斯從一個聰明的操盤手,短暫地成為一種以論證為形式的良心。他自己也在這一章裡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一名貴族子弟在北方高山失蹤,帝國派三百人搜了十一天、動用兩頭飛龍,抬回一具凍屍,全城為那句「我們不放棄任何人」落淚——「那筆錢,本來是下城區三年份的痘苗。沒有人為痘苗落淚,因為死於痘瘡的孩子從來不是同一天死的。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分散在四季裡,湊不成一個能讓人落淚的數字。」這段話是本篇最好的散文之一,而它是由一個自稱「從來不是什麼好人」的人想出來的。
他對自己的定位也很清醒。第三十章芙雷德逼問「你為那個深淵,付出過什麼?」,他只說「今晚被解剖的是妳,不是我」,燭光裡一閃而過「一道早已癒合、卻從未消失的舊傷」。第四十三章他對寧悠子爵說:「我啊,可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被動員的末人。」第五十章芙雷德問他為什麼能說動那麼多人,他說:「利益與理想——只要精準地抓住這兩個符號,世上便沒有敲不開的心門。但諷刺的是,我恰好一點也不相信立憲派所粉飾的那座虛幻樂園……若單純回到理論層面來剖析,我反倒認為最無懈可擊的,是聯合主義。」
一個認為聯合主義最無懈可擊、卻親手摧毀了聯合主義者的人;一個說自己沒有信仰、卻為了一個少女可以被燒到「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人(第六十四章)。這是一個有張力的角色。
但威爾斯這條線有兩個讓我不安的地方。
第一,他的惡行沒有重量。第七章開頭,他輕描淡寫地報告:他替安東解決了幾個競爭對手,「輕而易舉地便繞過了重重保鑣,讓工廠化為焦土,並將暗殺目標無聲抹除。建設總是步履維艱,破壞卻只需一瞬。」芙雷德問:這樣做正確嗎?他說這叫「必要的犧牲」。這件事之後再也沒有被提起。燒掉的是誰的工廠?死的是誰?第十三章那座沒有消防水管的紡織廠燒起來的時候,讀者會想起第七章嗎?文本沒有給這個連結。
同樣地,第二十三章他把報紙標題朝上放在安東的病床邊,第二十四章他對芙雷德說「我們為什麼要懂?完全沒必要。畢竟,我們又沒長著布爾迪亞人的尾巴」,第五十五章他的陰影生物與亡靈軍團——這些事的後果都落在別人身上。芙雷德每做一件錯事,文本都讓她付出代價(遺書白撕、希爾薇、卷軸、香草);威爾斯做的事比她多、比她狠,他付出的代價是第六十四章被火元素燒傷,而那是為了質麗,燭聖一指就治好了。
這種不對稱也許是作者的世界觀——犬儒者活得最好,理想主義者付帳。如果是這樣,它是一個成立的觀點,但它需要被敘事看見。目前的敘事經常站在威爾斯那一邊欣賞他:「嘴角勾起」這個動作在全篇出現了三十二次,大部分屬於他;「深不可測的笑意」「危險的弧度」也多半是他的。讀者被邀請與他一起微笑,卻很少被邀請去看他留下的東西。
第二,他的內心被保留得太多。第十七章他說「在徹底完成我的復仇後,我其實已經沒什麼想做的事了」;第三十章的那道舊傷;質麗第九章信裡的「關於你夥伴的死我深感遺憾」——這些都指向前篇或後篇,本篇沒有打開。作為一部長篇的中段,這是合理的保留;但在本篇內部,它讓威爾斯的「只聽質麗」顯得像一條設定,而不是一份感情。第五十八章他在天宮裡想:「她是他的摯友,是將他從死亡危機中拯救出的恩人。」——這是全篇少數幾次直接說出他為什麼效忠,但它只是說出來,沒有被演出來。第五十七章兩人見面那場(她握住他的手,一連串問他過得好不好),以及第六十四章他放棄防禦、把魔力全灌給她,這兩段是最接近的;我希望這樣的時刻再多一點。
威爾斯在本篇還承擔了一個更大的功能:他是「一切政治都是操縱」這個命題的代言人。第二十四章:「政治就是一場『壯大自己、絞殺敵人』的遊戲……當硝煙散去,踩著屍山血海的最終勝者,將建立起說一不二的霸權。到那時,什麼是道德、什麼是法律、誰善誰惡,全憑勝者手中的筆桿子重新定義。」第三十四章:「政治,本來就是一門名為欺騙的藝術。」第四十一章:「政治的本質,說穿了就是確認敵我關係。」
這個命題很容易變成本篇的預設立場,因為說它的人是主角,而且他總是對的。本篇最好的地方,是它讓幾個人擋住了他:芙雷德在第二十八章說「你總是這樣,威爾斯。棋子只需要知道落點,不需要知道棋局,對嗎?……總有一天,你得把整盤棋攤開給我看」,門關得比平時重了一分;雷霆之怒在同一章問他「你究竟是在為帝國挑選皇帝,還是在為某盤我看不見的棋局挑選棋子?」;質麗在第五十七章用七十一個僕役的事,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資格站上公主此刻的位置」——他剛把陰影門扉開在別人部下的前面。這些時刻讓威爾斯不至於成為作者的傳聲筒。
我會希望後續篇章讓威爾斯面對一次他無法用論證繞過去的代價。他是一個太聰明的人,而聰明的人最需要的,是一件他算不到的事。
十一、王座旁的人:拓遠、二皇子、兩位缺席的皇子,與質麗
帝國事變篇的帝位覬覦者,每一位都是一種統治理論的化身。本篇最成功的地方,是讓這些化身擁有了血肉;最可惜的地方,是其中兩位幾乎沒有機會擁有。
拓遠親王:波拿巴主義的完整肖像。
他在前二十章只活在別人的描述裡:旅店女服務生說他是「全帝都無數少女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探索者協會的盜賊說他「分戰利品時絕不私吞」「長得真帥啊」,威爾斯說他「追求人人幸福」的口號是「無用的屁」,是一個「躲在暗處看風向、專挖別人牆腳的投機分子」。第十四章他第一次登場,從滾滾濃煙之上滑翔而來,張開雙臂喊「不用再害怕了,帝國的子民們!」,用「火焰吸納」把數公里的火海吸進體內,然後「極不優雅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威爾斯同時注意到:戰略級人物這樣暴露真身並不明智——這一筆,二十一章之後兌現。
他的政見在第二十七章分三個場合說了三次,每一次都對準不同的聽眾:在上城區宴會,他對貴族說哲學家們「說穿了,不就是在討論怎麼分帝國現在這點可憐的錢嗎!」,然後許諾征服次位面、拆聯邦、吞教廷,「想當奴僕環繞的奴隸主的就去當奴隸主!」;對立憲派,他的底線是二元君憲加上緊急狀態條款;對下城區的勞工,他站在牲畜交易廣場的破木台上宣布「我,就是一名聯合主義者!」,許諾機械安全、醫療保險、最低薪資。敘事者在這裡寫出了一段很好的群眾心理:底層的人們「不懂什麼叫民主、不懂什麼叫憲政……但他們認得聖階魔法師代表著什麼啊!」
第二十八章那個老鐵匠是他最好的對手。鐵匠先問出「你買得起自己親手打的那把劍嗎?」,然後把刀轉向親王本人:「您封地裡的礦工,買得起自己挖出來的魔晶嗎?」拓遠的回答是全篇最好的政治家台詞之一:「讓劊子手來講解絞刑架的構造,難道不比讓祭司來講更可信嗎?」
這是一幅完整的波拿巴主義肖像:以個人武力擔保改革,以對外擴張消化內部矛盾,以直接訴諸群眾繞過中間團體,對少數民族則毫不留情——第三十四章他對芙雷德說布爾迪亞人「是罪犯……不再是國家成員……將其視作純粹的敵人予以抹殺」,並且在她開口之前,替她說完了三條她本可以用的反駁,再逐條碾碎。「一個人之所以能被說動,是因為他的立場還在搖擺……妄想用言語去撼動一個早已進入動員狀態、確立了絕對目標的人,這簡直愚不可及。」然後他說出了全篇最誠實的一句統治者自白:「我確實對不起他們。但,這是成就霸業必要的代價。」
蓮華在第二十七章陰影裡的那段獨白,把拓遠的意義說透了:「通往平等之路最大的阻礙,往往不是殘暴無道的暴君;而是眼前這種慷慨分發麵包、手握絕對武力,卻企圖將階級枷鎖永遠束縛在眾人身上的救世主。」這句話與第十六章禮西奈「選暴君啊,因為賢君是革命的阻礙」、第八章威爾斯教校長「改善處境……讓所有人都能吃得飽飯」正好連成一條線。拓遠之所以必須死,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好到會讓革命失去燃料。
他的死(第三十五章)是本篇寫得最壯觀的一場戰鬥,而它的關鍵不在魔法,在一個細節:稜鏡魔女化身的巨鑽,每逢晶稜轉向、重新校準視界的剎那,全部稜面會同時黯上一瞬,「宛若凡人闔眼」。拓遠賭上性命等她眨眼,吐出次元門的最後一個音節——然後被一張卷軸擊碎。他臨死的遺憾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帝國又將墜入深淵。第三十六章二皇子的總結:「魅力型領袖的悲劇,就在於人亡政息。」第三十七章探索者協會人去樓空,一個盜賊說:「畫餅的人死了。」
二皇子(霄):知道自己可能是錯的、卻依然肯落子的人。
二皇子是本篇最複雜的統治者,也是寫得最好的一位。
他以應策局二科的化名「霄」登場(第九章),是一個「在皇家,血脈的重量大過一切」的側室之子,十二歲後就沒再見過皇妹。他在第十章用一圈酒杯拆了霍布斯,用一桌金幣推出公正的賽局解,用康德的定言命令論證「罪責理當止於犯下罪行之人一身」——然後在同一場對話裡承認,登基後財閥與開明貴族「巴不得徹底清洗掉那些老貴族」,他會「尊重民意」;如果人民被煽動投下報復性的選票,「那就說明他們德性敗壞,合該承受這樣的結果」。個人道德與政治決斷之間的斷裂,在他第一次出場時就被擺上桌了,他自己沒有察覺。第二十六章他的法學家代表甚至說出「只有那些真正的叛黨骨幹,才需要不分男女老幼地嚴懲」。
第二十六章他在議會包廂裡說了一段非常左的話:安東「能克制自己的貪婪,卻克制不了整個階級的貪婪。市場制度天生就是為掠奪而存在的」;選舉比的是誰更捨得砸錢,「消解否定性」就是「讓人失去說『不』的能力……根本不需要禁止反抗,因為沒有人還記得反抗長什麼樣子」。芙雷德聽了,想起那些一夜之間改口頌揚親王的市民,「一時竟分不清,這和二皇子口中的傳媒愚民,究竟有什麼不同」。一位立憲派的君主,用馬庫色的語言批判自由民主——這是本篇讓每個陣營都拿到最好台詞的又一例。
第三十八章是他的高峰。暗殺名單第三行是財政次官梅爾登,二皇子五歲那年他教過皇子們數學,批改習題時總愛說「數字不會說謊」;如今他名下的糧行囤積軍糧,餓死的人數是往年的三倍。「數字確實不會說謊。」羽毛筆懸在名字上方停了三個呼吸,然後他一連圈了四個名字,「後面三筆再沒有猶豫,彷彿方才那三息,已經替所有人猶豫完了」。同一章他讀了那名十九歲紡織女工的遺書,給出了對蓮華最公正的評價;承認立憲派在下城區輸給聯合主義者,是因為他們「一次次推遲了十二小時工作制以及週末休息的承諾」;然後被威爾斯一路逼到那個問題:血脈能出產第三代聖王嗎?他的回答是:「沒有分別……我的路——它的潰爛在五十年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不是因為它對,而是因為它的錯,輪不到這一代人來償還。政治從來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擇,而是在此刻的血與日後的血之間選擇。我選日後。」
威爾斯在門口的理解,是我認為全篇對「統治者」最好的一句辯護:「在這個滿是深信自己正確的狂信者的時代,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是錯的、卻依然肯落子的人,已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賭注了。」
第六十一章他兌現了自己的形象。他不肯把兩所皇家學院的學生填進內戰——「就算以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攫取了勝利,帝國難道可以承受缺失一代菁英……?」——決定親自帶應策局去斬首大皇子:「就連皇兄為了勝利,也敢將自己押上賭桌。難道作為承載著正義的一方,我能以旁觀者的姿態,讓帝國的未來代替我去承擔死亡的風險嗎?」這一章回應了第三十八章威爾斯的指控:那個「讓吞下代價的人連帳單都看不見」的完美卸責者,最後把帳單寄給了自己。他說「也許,與你一同在這片泥沼中迎來毀滅,就是我無法逃避的歷史宿命」,把槍刺入大皇子的心臟,四周黑甲騎士的刀槍「如鐵幕般朝他無情地合攏」。第三十八章的「我選日後的血」,在第六十一章變成了「我選自己的血」。這是本篇完成度最高的一條人物弧線。
兩位缺席的皇子。
大皇子(恩廣皇子)在六十五章裡只有一章的戲。他的陣營由霍布斯、律動執掌、議長、寧悠子爵、央行總裁與自由軍團代言,他本人直到第六十一章才親自說話:「強大,即是高貴的唯一真理!正如巨龍破殼之日便擁有支配國度的偉力,我作為皇室的正統繼承人,自降生起便握有統治帝國的絕對權力!」——這句話和第二章夏綠蒂那句「誰拳頭大就聽誰的」是同一種世界觀,只是一個出自龍,一個出自人。他死前的自白是本篇對專制陣營最人性化的一刻:他之所以不能退出,是因為那些押注在他身上的人不會放過他;而他從父皇拒絕指定長子繼承的那一刻起,就只剩「戴上皇冠,或者墜入地獄」兩條路。
這一段寫得好,但來得太晚。專制派在本篇有最好的知識分子(霍布斯)和最凶的戰力,卻沒有一張屬於統治者本人的臉。如果大皇子在第二、三幕有一場戲——哪怕只是從遠處看他處理一件事——第六十一章那句「降生於帝王之家的悲哀」會重得多。
三皇子則從未登場。他是四階神術師、精通經院哲學、有教會與武裝警察部支持,在第十八章宣布退出、隱居大教堂後被暗殺。他的缺席也許是故意的:教會的政治被抹去時,連一張臉都沒有留下。但它也讓「調和主義」這一條路線在本篇只由香草與幾位牧師代表,這個陣營的崩解因此少了一個核心人物的重量。
質麗:缺席的中心。
質麗在前五十六章幾乎只以信件存在。這是一個有風險但很有效的選擇:讀者和威爾斯一樣,只能從字裡行間認識她。她的三封信都寫得很好:第九章請威爾斯支持二皇子,末尾一句「雖然局面已經無法挽回,但我仍經常祈禱,若是大家可以平安地一起生活就好了」;第十三章回答芙雷德何為善,寫出那句對蓮華的判語;第二十七章改挺拓遠,並且把市場的墮落說得很準:「與其辛苦提升自己,不如直接削弱敵人來得容易。」
她唯一的一場「現場戲」是第二十七章天宮的夜:她把拋擲棒扔出去,熔金色的獵犬跑回來;拓遠說下城區的流浪貓狗被人獵去吃了;她說「牠是高貴的獵犬」,沒有聽出這句話有哪裡不對。作者只用一句旁白就寫出了一個善良的公主的階級盲點,沒有批判她,也沒有替她開脫。
第五十七章她終於登場,而且一登場就是全篇最好的對話章之一(我在下一節詳談那七十一名僕役)。她的神學批判把蓮華的整套理論翻譯成宗教:「歷史必然性,是被沒收了名字的天命;無產階級,是新的選民;革命,是末日審判;她許諾的那個無壓迫的世界,不過是搬進人間的千年王國。她沒有走出神學。她只是建了一座沒有神的教會……此刻向天宮進軍的,從來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個教團。」「所有把『必然』二字說出口的戰爭,都是神學戰爭。」這是洛維特與沃格林的論點,也呼應了第二十九章霍布斯送給芙雷德的那本《政治神學》。
第六十三章她在加冕途中分配戰後秩序:答應專制派「最大限度的寬容與善意」赦免,心裡卻已規劃好如何一點一滴瓦解他們的利益;赦免曾為二皇子浴血的共和派,但要他們變賣資產離開帝國;對立憲派,她不全盤接受其藍圖,因為「她自己從未真正皈依那個派系」。這一段寫得很冷靜,也很誠實:一位善良的君主,在登基的第一天就對盟友做了最現實的安排。本篇沒有替她美化。
我對質麗唯一的保留在結尾的語調。第六十五章,她說「因為我可是一名美少女啊!」,威爾斯想到「美的即是善的」;她自己把皇冠戴到頭上時,「天際垂落下閃耀的金色光柱」;她希望大家繼續叫她「公主殿下」,因為「皇帝」聽起來太老氣。這些輕盈的筆觸讓她可愛,但放在一座剛剛被血祭抽乾所有死者的城市裡,金色光柱有一點太亮了。幸好本篇的最後一幕交給了芙雷德與那具士兵的屍體,把光調暗了一些。
十二、被碾碎的人:從安東到七十一名僕役
帝國事變篇有一個很少被提到的長處:它的配角與無名者,常常比主角說出更重的話。
安東:從沙龍到第一次持劍。
安東是本篇最完整的悲劇配角之一。他在第三章是咖啡館裡揮舞雙手的小鬍子青年,「世界上一切的法律,都只不過是統治者利益的遮羞布!」;他熱情、容易被感動,威爾斯引一句盧梭他就眼泛淚光。第八章他的咖啡館選址在自己的紡織廠對面,他的名言是「讓那些老爺們看看,共和國不是空談——它就在窗外冒著煙」——窗外正是換班湧出、滿身棉絮的工人。這個反諷作者沒有點破,留給讀者。
他真誠的部分是真的:第二十三章那本最低薪資的帳冊,「人不是牲畜,把人當人看待,人便會拿出人的力氣來回報你」;他不肯花錢為自己買神術,說窮人更需要。他虛偽的部分也是真的:他對布爾迪亞人的承諾,在病榻上被他自己說破——共和成功後,割讓出去的土地「想收復多少便收復多少」。
他的死是全篇寫得最好的死亡之一(第二十五章)。指揮所被拓遠的地獄烈焰射線轟塌後,他從瓦礫裡爬出來,看見誓言共存亡的工程師燒成焦屍、提議逃跑的教授被鋼筋釘在牆上、航海士只剩下半截。他想起十年前讀到的幾本聯邦禁書,想起自己曾貪婪地暢想總統的風光——「既然享受了權力的甘露,那麼此刻這必死的結局,也是他這首惡理應飲下的毒酒」。然後是一連串小動作:抓起桌上一杯奇蹟般沒被波及的冷茶,連同灰燼一口喝盡;用沾血的手整理小鬍子;彎腰從血泊裡撿起航海士的指揮長劍——「這是他人生中首次持劍」——劍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共和萬歲——!民主萬歲——!!」排槍響起。
他最後詛咒的是人民。這個選擇非常準確:一個自由派精英在最後一刻的恨,對準的不是國王,而是不肯為他站起來的群眾。第二十三章威爾斯已經預告了這份恨的來源:「比起弄髒自己的雙手去推翻暴政,他們更期盼能有某個英雄替他們流血衝鋒。」
唯一讓我覺得可惜的,是安東的妻子。她在第十九章高談「新時代女性的覺醒」讓威爾斯反胃,在第二十五章一心想當總統夫人、局勢一壞第一個逃跑,還喊「我是嬌弱的女人啊!」。在一個讓航海士、教授、工程師都有了自己的死法的場景裡,唯一的女性被寫成了一個漫畫。這一點我放到第十四節一起談。
香草:全篇最痛的一條線。
香草是本篇最溫柔的角色,也是被傷害得最徹底的一個。
她在第四章的教堂裡登場,三條赤狐尾,閉著眼睛流淚聽完聖歌。她對芙雷德解釋她為什麼相信一個沒有意志的女神:「正因為女神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才願意相信她!試想一下,如果她真的存在、擁有自我意識,並且親自做出裁斷,但她的裁斷卻和我心中的『正義』相違背,那該怎麼辦?」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神學立場,也是全篇最早被說出來的「誰有權定義正義」。第六章發糧不夠,散去的人群裡有人朝她額頭丟石頭:「噁心的亞人!一定是妳偷吃了吧!」她攔住要追的芙雷德:「算了吧,他也是個可憐人。」
第二十一章是她的章,也是全篇最好的幾章之一:街壘、搶回的機械、蓋著布的擔架「沒有人向他們歡呼」、茶磚與看不見的手、為戰死者擺在空草蓆上的食物、族長宣讀密約時的歡呼,以及芙雷德那個被歡呼淹沒的問題:「聯邦……為什麼願意幫你們?」「這裡太吵了,我聽不清!」——一個沒有被聽見的問題,就是整條布爾迪亞悲劇的鑰匙。這一章最細的一筆是尾巴:芙雷德提議替她引見二皇子時,香草長久沉默,「那幾條蓬鬆的尾巴一動也不動地垂在身後」;晚上她笑著邀芙雷德跳舞,尾巴在火光裡歡快地搖晃,芙雷德「不知為何,想起了黃昏時警局階梯上,它們一動也不動垂在她身後的樣子」。
第二十二章她在另一場女性沙龍裡流淚:「我們布爾迪亞人遭受了太多結構性的壓迫,就和女性一樣。」散會後,十幾名報童同時從各個方向湧出來喊號外,油墨還沒乾——芙雷德看出這是一場「早有預謀、只等著扣下扳機的政治絞殺」——人群開始朝香草丟石頭,其中一顆帶著魔力。第六章的石頭,第二十二章又來了一次,這一次是被人組織的。
第三十七章她成為代理族長,看穿了聯邦的算盤(他們巴不得帝都的幾萬族人死絕,好拿屍體去點燃本土的怒火),夜夜咬著被角嗚咽。然後蓮華帶著物資來了。這場說服是本篇最好的「皈依」場景:香草先拒絕(「妳和聯邦那些西裝革履的政客沒有任何區別」),再崩潰(「我們拿什麼還手?拿鋤頭?拿拳頭?」),最後她發現「此刻在她胸腔深處呼喚她、催促她邁出這一步的,竟是她靈魂中那嚮往善的本能」,並且說出了和拉薩爾在第三十一章完全對稱的話:「……妳說的這些,其實我早就想過了……只是,我一直不敢說出口。」
芙雷德替拉薩爾說出了和平;蓮華替香草說出了戰爭。同一個句型,兩個方向。這是本篇最漂亮的結構對位之一。
第五十二章香草死在芙雷德的劍下。她的遺言是全篇最重的一個問題:「芙雷德……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芙雷德沒有答案,作者也沒有替她回答。我認為這是對的。
我對這條線的保留只有一點:香草從第三十七章的皈依到第五十二章那句「即便是嬰兒,也沐浴在這種建立於剝削之上的福利中」,中間的變化是在鏡頭外完成的;到了戰場上,文本主要靠禮西奈的「原始退行」讓她「找不到半點人性的光芒」。這讓她的最後一戰更像是一個被魔法扭曲的人,而不是一個自己選擇了復仇的人——而後者正是第三十七章想說的。
希爾薇與禮西奈。
希爾薇只有兩章(第十六、十七章),卻留下了全篇最精準的一句話。禮西奈在她死後說:「她的身旁,全是因為從半巫妖掌控下重獲自由而喜悅萬分的人們……彷彿全世界都在歡慶,唯獨不允許她一個人悲傷。她的悲傷,是被這整座歡慶的城市,親手扼殺的哦。」集體的解放如何抹除個人的哀悼——這一句值得很多小說用一整本書去寫。
禮西奈是本篇最有原創性的倫理學反派。她的「功德量化論」(第十五章)是效益主義與功過格的魔改:她的窺罪之眼能看見每個人的功德總數,負功德者可殺,殺之還能賺善功;救了一千人的醫生殺九百九十九人仍是善人;功德不花掉「難道要帶進棺材裡陪葬嗎?」;她的烏托邦是讓善功成為可交易的強勢貨幣,人人植入窺罪之眼,建立「善功對等威懾」。今天的讀者很難不聯想到社會信用體系。而這套荒謬體系底下,壓著全篇最痛的一句:「至於當年那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人踐踏的我所受的苦……很遺憾,那些是不算功德的。一分都沒有。」第五十三章她又補上一句非常當代的自白:「從小學考試沒能拿到第一名開始,我就再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獨特的存在了……與其淪為統治者手中的道具,我更希望成為歷史的工具。我,想成為歷史之器。」
她的問題是功能大於人物:她在本篇的兩次關鍵出場,做的是同一件事——施法,讓芙雷德的朋友變成復仇者,然後旁觀。她喝紅茶、喊「滿分!滿分!滿分!」、拍手、打哈欠。她是本篇最懂「讓血沾在別人手上」的人,而她從未付出任何代價。作者顯然把她留給了後續篇章(芙雷德兩度發誓要把她變回從前的樣子),這在長篇裡是合理的;但在本篇內部,她的重複讓第五十二章的悲劇少了一點新意。
拉薩爾:最悲哀的溫和派。
拉薩爾在第三十一章被芙雷德說服出任拓遠的經濟大臣;第三十二章被蓮華痛罵「好話說盡,壞事做絕」卻仍不退讓:「如果您的歷史必然性,其最終目的就是想要逼迫人們做出最壞的選擇……那麼,是的,我想背叛這個歷史」;第三十七章,拓遠死後,他「跪著爬回去求蓮華原諒」,被逼寫下自白懺悔書、當眾自我批判為「投機主義小資產階級」;第五十二章他扛著巨劍站在蓮華的精銳小隊裡:「人類的卑劣、自私與懦弱親手葬送了它。」第六十五章,他被星袍聖階拎到新皇面前,不肯低頭;質麗問他「那種透過製造血海來打造天堂的邏輯,真的是你內心深處所渴望的嗎?」,他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他的路線不是被論證打敗的,是被一次刺殺打斷的。這是本篇對溫和改良派最冷靜也最悲哀的描寫:他們的可能性取決於一個會被暗殺的人。
比安卡:一條貫穿全篇的諷刺線。
比安卡在第二章說:「我不否認我想變得和他們一樣噁心,因為那就是我的夢想啊!」「打天下不就是為了坐天下嗎!」她是受害者想成為加害者的最誠實版本。第二十二章她為女性受壓迫落淚;第三十四章她已經在拓遠府上效力,芙雷德問她怎麼沒去女性集會了——「畢竟我都要當上貴族了嘛,那種東西已經用不上了。」一句話,比整場沙龍的論證都有力。第三十七章芙雷德把她從伯爵的地牢裡救出來、給她錢去說服探索者協會;第四十九章芙雷德才知道,正是比安卡遊說協會投向專制派,換一個貴族頭銜。「她又被騙了。或許是因為被騙的次數實在太多,她的內心深處甚至連憤怒都已經激不起來了。」比安卡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是芙雷德一直以為她會變。
冰、夏綠蒂、米哈伊爾。
冰在前半篇主要是喜劇:一桌帶血的短刀(第九章),「為了公主殿下,陪嫁也是女僕的義務」「原來您喜歡站著嗎?」(第二十二章)。但第五十七章她說出了全篇最好的台詞之一。天宮裡七十一名倖存的僕役——馬伕、廚役、園丁——主動請戰;冰從戰術上建議讓他們當先鋒消耗敵人的彈藥;質麗拒絕:「驅使平民赴死,無論打著什麼名義,都與謀殺無異。」冰這一次沒有低頭:「走廊上那些人,沒有被問過願不願意。已經死去的人,什麼也選不了。所以還活著的人做出的選擇,才值得被當一回事。」威爾斯接著問:「『未經訓練的僕役』,這不也是一張標籤嗎?……以身分蓋過意願。」質麗的回答讓整場辯論升了一格:「在這種絕境裡吐出的『我願意』,不是自由,是絕望換了一件衣服……蓮華殺他們,稱他們為帝國的幫兇;我用他們,稱他們為赴義的勇士。把標籤都撕掉,這兩筆帳,會被記在史書的同一頁上。」最後的折衷是:留下的人只做後勤、不進火線,每個人單獨問、不當著同伴的面問。威爾斯在心裡說:「消解否定性的最高形態,從來不是鎮壓,而是收編……她找到了一個既用了他們、又能告訴自己沒有用他們的說法,而他選擇替她把這個說法守好。」三個人、三種立場,沒有稻草人,每一方都有道理——這是本篇辯論戲的最佳範本。
夏綠蒂是本篇的喜劇閥門,也是「前政治」的自然狀態代言人。她最好的幾句話都在第一幕:「那我會心懷愧疚地濫殺無辜」(第一章);「那三百個人,不能一起握著同一把槍嗎?」(第五章,白龍的直覺「一腳就踩在最軟的地方」);第八章她反問芙雷德「妳認為自己就是正義嗎?」「是誰賦予妳這項使命的,妳直接去問他不就好了嗎?」——這一問改變了芙雷德。可惜第三幕之後她幾乎只剩戰鬥功能。
米哈伊爾是一個很有潛力、但被兩個任務拉扯的角色:她是把靈魂裝進自造構裝而晉升的聖階,曾是男性,「美麗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力」;她是黃銅蝴蝶的製作者,也是破碎年華的創造者(第五十六章她用這把槍打穿了蟲群的「傷害適應」——因為適應依靠短命的世代交替,而這把槍攻擊的正是壽命,是全篇最漂亮的一次設定解題)。但她在第三十三章突然承擔了反女性主義的全部論述,在第五十九章又承擔了「替芙雷德弄髒雙手」的角色。這兩件事都很重,卻都沒有回到她身上。
無名者。
最後,本篇的道德重量,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沒有名字的人承擔的:第十三章走進火場的投石者(「我的親人們……當年也就不會活活餓死了吧」);第二十三章安東床頭那個不說話的女僕;第二十八章那個問親王「您封地裡的礦工,買得起自己挖出來的魔晶嗎?」的老鐵匠;第三十八章那封遺書的十九歲紡織女工(「我這條命換他們一個穿軍服的,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錢在床板下,是她給的,夠弟弟吃半年藥。不要哭。」——識字不久的句法、交易的語言、最後三個字,這是全篇最有力的一段文字);第三十九章那個說逃出帝都就成了「孤魂野鬼」的車夫;第四十章與第六十五章那個為了軍餉而活、最後以專制派身分戰死的士兵;第五十一章在街上喊「哥哥……!別開槍」的平民;第五十七章肩上還披著公主親手披上的披風的侍女。
這些人加起來可能不到一萬字,卻是讓四十六萬字的思想戰爭落地的東西。
十三、看不見的鄰居:聯邦、稜鏡魔女與布爾迪亞人
聯邦在帝國事變篇裡從未作為一個地方出現。讀者沒有看過它的城市、議會或街道,只看過它的哲學家(洛克、盧梭)、它的書(安東枕下那本聯邦禁書)、它的聖階(稜鏡魔女)、它的特務(銀律守護使與情報局),以及它在帝國內部留下的每一個手印。這種寫法讓聯邦成了一面始終在畫外的鏡子。
作者為這面鏡子設了兩個細節,讓它和帝國既是敵人又是兄弟。第四章威爾斯提到聯邦首任大總統「無私地拒絕稱王,還親手定下捍衛共和的銀律憲法」;第二十六章議會包廂裡的泰拉斯奎皮沙發,是「帝國初代皇帝與聯邦首任總統並肩作戰、共同狩獵的戰利品。在聯邦權力中樞的紫玫瑰宮裡,也擺著一套一模一樣的沙發」。兩個國家從同一頭巨獸的屍體上長出來,互相廝殺了數百年。
聯邦是本篇行為最一致、也最冷酷的行動者。把它的每一步排開:
- 支持安東的共和派,要求的代價不是遺珍、不是歲金,而是「布爾迪亞人獨立」(第二十一、二十二章)。第二十四章威爾斯解釋了為什麼:聯邦境內的布爾迪亞人日子過得舒坦,只要讓帝國與布爾迪亞人的關係降到冰點,境內的同族就會變成燈塔;「共和派的密約洩漏了又怎樣?對聯邦而言,洩漏了反而是一場大勝!因為帝國的反應越是激烈,鎮壓的軍隊越是殘酷,帝國布爾迪亞領的叛火就燒得越旺。」
- 安東政變時,稜鏡魔女沒有出現。第二十六章威爾斯說她「不過是逢場作戲……這會兒八成已經拍拍屁股溜回聯邦了」,並轉述聯邦的邏輯:「帝國流的血越多,對聯邦就越有利……在他們眼裡,帝國人全都是給專制機器繳稅的共犯,死不足惜。」——黑軍那份「看不見的稅」,在這裡被一個國家反過來用成了集體罪責。
- 第三十五章,稜鏡魔女與專制派的律動執掌、兄弟會的暗影冽劍一起圍殺拓遠。
- 第三十七章,香草冒死與聯邦密使在暗巷裡洽談,換來的是冷酷的官方辭令:現在不宜在帝都有任何動作,改為武裝邊境的布爾迪亞志願軍,可以派一支小隊護送香草與幾名親信撤離。香草看穿了:「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根本就是巴不得滯留在帝都的這幾萬布爾迪亞人全部死絕!」
- 第五十四章,聯邦情報局與銀律守護使斬首立憲派的西部指揮部,奪下天宮傳送陣,交給聯合主義者去墜城。第五十章那位共和派工程師早已提醒威爾斯:聯邦在確認無法借共和派奪權後,「一定會將目標轉為最大化破壞帝國」。威爾斯的反應是:「這幫傢伙的想法怎麼和蓮華如此契合?」
一個自由民主的共和國,在對外政策上的邏輯與一個加速主義的革命者「如此契合」——這是本篇對「自由主義普世價值的外交」最尖銳的觀察。
而這一切的執行者,是那位教會威爾斯「無知之幕」的聖階。第三章稜鏡魔女把威爾斯拖進一個病床上的幻境,抹去他的名字、出身、力量與性別,問他:「你會希望,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生來高人一等的貴族,還是……不存在貴族?」臨走時她說:「每當我見到帝國的紙醉金迷時,我總是會回想起一句話——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能擁有我這樣優秀的條件。」「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正地,從心底喜歡上這些思想。」到了第五十章,威爾斯在監獄裡回想起她:「她對『無知之幕』的認同,表明她絕非漠視正義、殘酷暴虐之人……然而,她所做的事,對帝國而言卻是滔天的罪惡。」「他並非認為她錯了,只是對這座由矛盾與悲劇砌成的荒謬世界,感到深不見底的無力。」
這是本篇對聯邦最公平的一段:它沒有把稜鏡魔女寫成偽君子。她真的相信羅爾斯,而她在帝國做的事,是另一種「為了大善」的計算——在她的無知之幕裡,帝國人是那個結構的受益者,因此是可以犧牲的一方。本篇沒有替她或替帝國下判決。
布爾迪亞人:所有人的長槍。
布爾迪亞人是本篇最清楚的「被利用的少數民族」寓言。一百多萬人口,住在帝國與聯邦交界的山區,長著狐耳狐尾,每晉升一階多長一條尾巴,種世界一流的茶(第三、四、三十七、五十二章)。在帝國的法律裡是二等公民:帝國移民夜裡移動界石、帶獵槍闖進聖山、企業家拖欠他們的工資、法院對傷害他們的帝國人輕判(第二十一章)。幾萬人在帝都打最底層的工。
把本篇每一方對布爾迪亞人的態度排開,會得到一張令人窒息的清單:拓遠說他們「是罪犯」,要引進財閥資本開發他們的聖山,不從就搬去聯邦(第三十四章);二皇子說他們的習俗「太過迂腐……是一片需要被文明啟蒙徹底改造的荒原」,「我不是許願機」(第三十八章);安東答應他們獨立,心裡想的是日後把割讓的土地收回來(第二十三章);聯邦要他們死在帝都當燃料(第三十七章);威爾斯從他們手裡偷走密約(第二十二章),說「留地不留人」「雙向奔赴」(第二十四章);芙雷德無意間洩了密(第二十二章),第三十四章想去說服拓遠卻被碾碎;唯一說要「與你們站在同一片戰場上,一同沐浴鮮血,一同迎接死亡」的人,是蓮華(第三十七章)——而她要的是他們的恨。香草在第三十七章的那個比喻是整條線的總結:「我們布爾迪亞人,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的長槍。」
這條線的現實回聲不需要點名。凡是讀過任何一段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邊境民族史的人,都會認出「民族自決」被當成地緣工具的那種寒意。
我對這條線唯一的遺憾,是它沒有被收尾。第六十三章質麗在加冕路上為戰後秩序做了一次完整的分配:專制派得到赦免的承諾,共和派被赦免但須流亡,立憲派得到榮耀,第六十五章拉薩爾被帶到面前、被邀請成為新帝國「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圖」。唯一沒有被提到的,是還留在帝都的那幾萬布爾迪亞人——他們的族長病倒、代理族長死了、他們在第五十二章「殺紅了眼,瘋狂地屠戮著反對他們的帝國人」。本篇為這條線投入了那麼多情感(第二十一章是全篇最好的幾章之一),在結尾卻讓它從新皇帝的視野裡消失了。也許這正是作者要說的——連最好的統治者也看不見他們——但若是如此,一句話就夠了,讓讀者知道這個缺席是被看見的缺席。
十四、論述的公平性:唯一沒有被善待的一條線
帝國事變篇最值得稱讚的品質之一,是它對思想對手的慷慨。霍布斯拿到了他最好的論證(第五、二十九章),也拿到了最好的反駁(威爾斯的原典讀法、二皇子的酒杯);蓮華的勞動價值論被芙雷德用稀缺性質疑過、她也認真回答過;安東有兩本真誠的帳冊;二皇子被自己的顧問逼到承認「沒有分別」;甚至大皇子都在死前得到了一段人性化的自白。
唯一的例外,是女性主義。
把這條線的每一次出現排在一起看:
- 第十二章,比安卡帶芙雷德去一個全是女性的沙龍,主辦人是一位穿哥德蘿莉塔的富家千金。她的論點被寫成一張清單:公共廁所應該給女性更大的空間、無償家務、同工不同酬「少拿三成」、玻璃天花板、符號暴力。芙雷德被打動了。威爾斯聽完的回應是:「又是那女人在背後搞的小把戲……公共廁所的大小跟那個女的有什麼關係?她出門不都是住豪華酒店嗎?……那幫傢伙私底下,不是最喜歡花錢雇女僕來伺候自己嗎?……沒意思的鬧劇,而且說真的有點偽善。」這是人身攻擊,不是反駁;文本沒有讓任何人指出這一點。
- 第十九章,安東的妻子高談女性覺醒,「那套說辭東拼西湊、毫無邏輯」,威爾斯反胃溜走。
- 第二十二章,同一個沙龍,論點變成「男性凝視」「同工同酬」「女性皇帝與繼承權」「家庭主婦立法」,以及「生育的痛苦和月事的折磨……應當讓社會給我們補償」「女性的身體天生弱於男性,應當在各種測驗中給予優待」——前幾條是真實的訴求,後兩條是被挑來顯得荒謬的。然後主講人徵求空間封鎖卷軸。
- 第二十五章,安東的妻子在指揮所裡第一個逃跑:「我是嬌弱的女人啊!」
- 第三十三章,沙龍的論點這一次比較體面(工廠勞動安全、生育保障、育嬰假),芙雷德聽得「眼眶微熱」。散會後米哈伊爾說:「其實在成為聖階之前,我是個男的。」接下來是一段完全沒有對手的長篇:市場只在乎錢貨,資本家不會寧可少賺錢也偏愛男性,所以「女性本身的產出就是比較少」;戰爭的炮灰都是男人;雄獅爭王而死、雌獅留下;遊牧民族殺男留女;「雄競」與「雌競」,女性可以在兩者之間選擇,所以女性其實擁有特權;多少男人寧願忍受千刀萬剮的手術也想轉換性別;身分政治「非但不能顛覆壓迫性的舊秩序,反而會成為維持這種殘酷秩序的新工具」。芙雷德無言以對,「世界觀正在搖搖欲墜」。
- 第三十四章,威爾斯確認:「她說的是真的啊。妳被蓮華騙了。」比安卡則說她要當貴族了,女性主義「用不上了」。
- 第四十三章,寧悠子爵:「如果說物化是改造自我去迎合他人,比如服從主流審美去服美役,那麼寒窗苦讀學習技能、在就業市場上廝殺求職,難道不正是最極致的物化嗎?」
在全篇裡,沒有任何一個女性主義的角色被允許聰明、真誠、或者擁有個人的歷史。主辦人是蓮華的外圍組織;安東的妻子是懦夫;比安卡是投機者;香草是被感動的受害者。反駁她們的人則擁有全篇最長的獨白,而且從未被回嘴。
我要強調:本篇對身分政治的批判,本身是一個嚴肅的、有分量的立場。從普遍主義出發批評身分政治——它把「共同善」拆成碎片、讓每個群體都去爭奪受害者的位置、讓政治失去可以共享的語言——這在左右兩邊都有認真的論者:弗雷澤對「再分配」與「承認」的區分,阿道夫・里德與班恩・麥可斯對身分政治掩蓋階級問題的批評,齊澤克對「受害者政治」的嘲諷。本篇在第三十四章威爾斯那一段(「站在臺上高聲疾呼的人,和在陰暗角落裡真正受苦的人,往往根本不是同一批」「誰弱誰有理」「當社會共識徹底瓦解……妳最崇尚的普遍道德規律,也是需要所有人點頭認同才能生效的」)、第三十八章二皇子論聯邦的無限細分、第五十七章質麗的「蓮華她締結契約的魔鬼……是身分政治」、第六十四章皇帝對芙雷德「完美尺度」的反駁(「每個人都會祈求,反抗的烈度和成果恰好停在使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一刻。而這,正是身分政治的本質」),都把這個論證說得相當好。
問題不在立場,而在戲劇化的方式讓它變弱了。
第一,選來擔任反駁的論點,是這個立場裡最弱的那些。「市場不歧視,所以薪資差距反映產出」忽略了從貝克以來整整一門歧視經濟學——在不完全競爭、資訊不對稱、雇主偏好與職業隔離的情況下,市場可以長期容納歧視;「雄競/雌競」則是網路上流行的通俗演化心理學。一位七階的奇械大師、一位能在黃銅蝴蝶裡講清黑格爾的人,拿出來的是這兩張牌,這讓米哈伊爾顯得比她在第十章時笨,也讓本篇真正想說的普遍主義論證被這兩張牌拖累。
第二,對手沒有被允許回答。對比第七章蓮華的勞動價值論:芙雷德丟出沙漠裡的水、地窖裡的酒,蓮華一一回答,兩邊都有來有回。第三十三章芙雷德只剩「我依然覺得女性是弱勢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三,這條線和本篇自己最同情的一條線互相矛盾,而文本沒有處理這個矛盾。布爾迪亞人正是一個以「生理特徵」被標記、被帝國法律視為二等公民的群體——他們長著一眼就能認出的狐耳狐尾,被移民夜移界石、被法院輕判、被報紙號外煽動的群眾丟石頭。香草在第二十二章把布爾迪亞人的處境比作女性,第四十一章威爾斯說「如果一開始就選擇以那些難以改變的生理特徵作為動員的區分標準,那麼勢必會直接走向一方對另一方的物理性消滅」,芙雷德立刻想到了香草的耳朵與尾巴。可是在本篇裡,身分政治的批評者(拓遠、二皇子)恰恰也是放棄布爾迪亞人的人——「我不是許願機」。一個認真的普遍主義,應該要回答:當一個群體確實因為身分而被壓迫時,普遍主義要怎麼保護它?本篇把這個問題交給了香草的遺言,卻沒有交給那些批評身分政治的角色。
我認為本篇其實已經有一個很好的範本:第五十七章。質麗說身分政治是蓮華的魔鬼,威爾斯立刻把刀轉回去——「這座天宮,每一塊磚石、每一名僕役……皆是皇帝陛下一人的私產。以血統劃界,以出身定人:帝國、王朝、民族,同樣是身分政治的變體,而且是最古老的那一種。蓮華手裡那面濾鏡,正是照著這裡的樣式磨出來的。」質麗接住了,並且給出了一個更深的回答:「她認定人就是土壤,於是剷人;我認定制度才是土壤,所以剷制度。」這一段證明了作者完全有能力讓普遍主義與它的批評者正面交鋒。女性主義那條線如果也用這個密度寫一次——給沙龍一位真正聰明的主講人,讓她回應米哈伊爾——本篇對身分政治的批評反而會更有說服力。
還有一點必須一起談:凝視。第三十三章作者讓芙雷德在月光下第一次意識到「凝視」,這是一個聰明的後設時刻;第六十四章皇帝對女兒說道德是「底層螻蟻」的發明,「他們是溫順的寵物,展現出柔弱的女性姿態……而妳……理應化身雄獅、以男性姿態去征服」——文本把這種性別化的主人道德放在一個反派嘴裡,顯然不認同它。但在敘事層面,女性角色的身體描寫(芙雷德、燭聖的「若隱若現地遮掩住她的絕世容顏,反倒勾起人們心底最原始的渴望,恨不得親手撕開那層朦朧」、夏綠蒂在間章的「嬌軀如雪兔」、質麗「貼身的布料勾勒出她姣好身段的同時」)在全篇以相當固定的頻率出現,而且不分場合。在一部認真討論「物化」的小說裡,這種描寫會被讀者拿來與文本自己的論點對照。
這不是要求作者改變類型的慣例,而是指出:當一部小說把「凝視」寫成一個議題,它自己的凝視就不再是中性的了。
十五、戰爭與戰鬥:規則之美,與被機制稀釋的情緒
帝國事變篇的戰鬥分兩種。一種是兵棋式的戰爭:第四十四到四十八章的內戰,重炮轟牆、第一到第八波步兵衝鋒、火力過剩導致的火力空窗、海軍艦炮的校準射擊、城牆與街壘的爭奪。另一種是龍與地下城式的小隊戰:第十一、十九到二十、四十二、四十三、四十九、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八、六十、六十四章,法師、戰士、牧師、盜賊(或火槍手)的標準四人組,增益、控制、反制、範圍傷害。
先說好的部分。
本篇的戰鬥有真正的規則邏輯,而且常常是解題式的。幾個例子:
- 第四十九章的混成小隊裡,牧師用三階神術「生命共連」與戰士分攤傷害,再用「引導正能量」同時治療兩人——芙雷德是魔導構體,無法從正能量裡得到任何好處。威爾斯的解法是:分攤只在「同一時間只有一人受傷」時有效,所以用擴展過的火球同時打兩個人。冰則一個滑步躲到重甲牧師的背後,把他當成掩體;牧師被烤得「像是被關在烤箱裡悶熟了一般,散發出一股奇特的肉香」。
- 第五十二章同一個「生命共連」在香草身上再用一次,這一次它的致命缺陷成了劇情:芙雷德一劍刺碎香草的心臟,溢出的傷害透過共連隔空刺穿了數十步外那位牧師的心臟。
- 第五十八章煉金術師喝藥變成黑熊,傷口不斷再生;質麗認出這是「肉瘤魔寵」,融合了變異的免火巨魔心臟——「可惜,巨魔畏懼酸液是不會變的」。威爾斯用升階的酸液噴濺破了它。
- 同一章,敵方神術師用五階卷軸對威爾斯施放「弱智術」,他的思維「剛被降到猴子等級」,連法術名稱都想不起來,花了幾分鐘才翻到魔導書最後一頁的「轉嫁命運」,把詛咒轉給免疫心智的芙雷德——這一轉,讓第五十九章的折命密使看見了那條命運線,順藤摸瓜斬斷了兩人之間的魔力通路。一個戰鬥細節跨了兩章,成為另一場戰鬥的轉折。
- 第五十六章米哈伊爾對上大法官的蟲群:蟲群擁有「傷害適應」,火焰被適應了;她掏出破碎年華,因為蟲群的適應「建立在短暫生命所帶來的迭代與世代交替之上……面對直接攻擊壽命的打擊,你們的進化機制根本無從啟動」。第五章那把被抬上鋼琴的槍,在第五十六章開了火。
- 第五十九章芙雷德的專屬權柄「咫尺千里」:她的攻擊距離縮短十公里、打向她的攻擊需求拉長十公里,聖階以下的干涉全部失效;折命密使把劍氣硬生生拉長到十一公里,她用五階「惡意換位」讓他吃了自己的招。
- 第三十五章那張空間封鎖卷軸,從第六章伏筆到第三十五章落地,中間經過了二十九章。
這些段落對熟悉龍與地下城的讀者來說是很大的樂趣,而且規則的一致性讓讀者可以跟著推理。更重要的是,本篇常常讓戰鬥攜帶政治內容:聖階為了保護資產把戰場移到城邊(第四十八章);宮相衛隊長對重炮轟擊議會的恐懼——「彷彿自己將被無情地釘上歷史的恥辱柱」——以及米哈伊爾的反科技場讓他「不必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攻下議會後他第一件事是下令保護文物、嚴禁行竊(第四十六章,對文物的焦慮與對人命的平淡,是一筆冷諷);戍衛軍團的士兵害怕第二步兵軍那些「鄉下人」入城劫掠,支撐他們的「不僅是為了立憲派的理念,更是為了守護他們在中城區的財產」(第四十八章);議長用「群體狂化契約」讓士兵自殺衝鋒,米哈伊爾一個高等解除魔法,士兵們清醒過來,「赫然驚覺自己正踩在同伴屍體上進行自殺式衝鋒」(第四十八章);第五十一章第三步兵軍的士兵在街上看見自己的哥哥與母親,扣不下扳機——「他們不再是任人擺布的齒輪,而是能自行抉擇去留的活人」——而這正是潛伏的聯合主義者等待的破綻。最後一例特別好:蓮華讓士兵重新成為人,是為了讓他們成為她的兵。
但戰鬥也是本篇篇幅最膨脹的地方。
第一,增益清單。第五十七章威爾斯出發前給自己與質麗上的魔法,文本列了「力量增幅、高等隱形、法師護甲、護盾術、英雄氣概、英靈附體、護體石膚、虛假生命、防護陣營、鏡像殘影、腳底抹油、行動自如、識破隱形、心靈屏障、維生氣泡」;第十七章希爾薇身上的增益、第四十二章護送宮相家屬的增益套餐、第五十六章夏綠蒂身上的戰前加護,都是類似的清單。這些清單對跑團玩家有質感,對大多數讀者是需要跳過的段落。本篇有時用一句話就能帶過同樣的效果——第五十六章「萊卡貝薩這等彈丸小國的至強者……不過是耗費十數個施法動作掛滿增幅」——那句話比任何清單都更讓人感受到增益的分量。
第二,模式重複。「標準三人或四人小隊伏擊→主角識破→主角用某個規則解題→敵人撤退或被殺」這個結構在本篇重複了將近十次。第四十二章、四十三章、四十九章連續三次小隊戰,節奏幾乎一樣。每一場單獨看都成立,連起來讀會產生疲勞。
第三,兵棋報告讓主角退場。第四十六到四十八章的內戰寫得清楚,但主角被「雪藏」在司令部(第四十七章),戰爭由無名的衛隊長、軍官達倫、戰略沙盤承擔。這幾章讀起來像戰報,不像小說。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機制常常稀釋了情緒。第五十二章香草之死是全篇最痛的一場戲,但在她說出遺言之前,讀者要先經過「虔誠護盾」「生命共連」「血腥復仇」「高等魔爪術」「力量增幅」「緩慢術」「原始退行」「密布臭雲」「造風術」、線列步兵齊射、長劍被震飛到數十公尺高空、閃現接劍、尾巴閃現、空間感應回刺——將近一百五十行的機制。這些機制不是沒有意義(芙雷德一直用劍脊不用劍鋒、直到威爾斯逼她全力,這是情感的核心),但它們的數量把情感的核心埋住了。第十七章希爾薇之死的比例好得多:戰鬥雖然也列了增益,但讓芙雷德重新站起來的,是瓦礫裡一個孩子的哭聲——一個具體的、非機制的東西。
我的看法是:戰鬥段落只保留承載意義的那一條規則,其餘壓縮,本篇會輕上好幾萬字,而且每一場戰鬥的記憶點會更清楚。這不是要作者拋棄跑團質感,而是讓規則為戲服務:生命共連之所以值得寫,是因為它讓香草的死隔空殺死了另一個人;弱智術之所以值得寫,是因為它讓威爾斯的轉嫁被命運之線追蹤。其餘的護盾與增幅,一句話就夠了。
最後,間章〈夏綠蒂的冒險〉值得單獨一提。它在功能上只埋了兩個鉤子(教廷運來的空間寶石、兄弟會幕後的暗影冽劍),文風卻突然變成典型的美少女戰鬥稿:「美得令人窒息」「宛如雪緞般流淌的純白長髮」「嬌軀如雪兔般連退數步」「抓到你了~」,以及「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的招式表。它插在第三十章那場全篇最深的哲學對話之後,落差非常大。如果要保留這兩個鉤子,也許可以用更貼近全篇語調的方式寫。
十六、文字:格言、潛台詞,以及四百六十個「宛如」
帝國事變篇的文字有兩副面孔。
一副是格言。本篇有大量可以單獨摘出來的句子,而且它們通常很短,出現在一段長論證之後,像一記收刀。下面是我讀完之後記得最清楚的一些(按章次):
- 「那我會心懷愧疚地濫殺無辜。」(第一章,夏綠蒂)
- 「畫得真好。可惜這世上有些圓圈是會噴火的。」(第三章)
- 「沒有人意識到——他們方才這份失而復得的安心,恰恰替那個男人的整套理論,做了最完美的註腳。」(第五章)
- 「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第五章)
- 「那一瞬間,芙雷德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恐懼的不是台上的瘋子,而是這滿堂為蓮華喝采的、再普通不過的人們。」(第七章)
- 「蓮華用帳本控訴剝削,安東用帳本申辯風險。同樣一種道具,翻開來,卻是兩套截然相反的歷史。」(第八章)
- 「這顆水晶忠實地記錄了每一寸光線,卻沒有記錄任何一寸人心。」(第八章)
- 「一套理論如果先決定了誰是罪人,再去尋找罪名,那它治的就不是病,而是人。」(第十三章,質麗的信)
- 「那把名為正義的尺,第一次不是量向別人,而是反過來照出了她自己。」(第十三章)
- 「她的悲傷,是被這整座歡慶的城市,親手扼殺的哦。」(第十七章)
- 「可是,決定一箱茶究竟能換幾把劍的,從來就不是那隻手。是誰的軍隊站在聖山上。」(第二十一章)
- 「牠是高貴的獵犬。」(第二十七章)
- 「讓劊子手來講解絞刑架的構造,難道不比讓祭司來講更可信嗎?」(第二十八章)
- 「今晚真正令她戰慄的不是鐵鎚,而是鐵鎚繞開她時,那份精準得可怕的馴服。」(第三十章)
- 「人們以為自己坐在真理上。其實,只是坐在各自的釘釦上。」(第三十章)
- 「數字確實不會說謊。」(第三十八章)
- 「沒有人為痘苗落淚,因為死於痘瘡的孩子從來不是同一天死的。」(第三十八章)
- 「良心是可以被解僱的。」(第三十八章)
- 「政治從來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擇,而是在此刻的血與日後的血之間選擇。我選日後。」(第三十八章)
- 「兩百七十。……有九個人騙了我,而我不知道是哪九個。」(第四十四章)
- 「她認定人就是土壤,於是剷人;我認定制度才是土壤,所以剷制度。」(第五十七章)
- 「在這種絕境裡吐出的『我願意』,不是自由,是絕望換了一件衣服。」(第五十七章)
- 「聖火燒得盡亡靈與陰影,卻燒不掉信仰,因為信仰,恰恰是活人的東西。」(第五十七章)
- 「安息吧,妳們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已經聽見妳們的聲音。」(第六十章,質麗對垂死的火槍手)
- 「錢在床板下,是她給的,夠弟弟吃半年藥。不要哭。」(第三十八章,女工遺書)
這份清單有一個規律:好句子幾乎都很平。它們沒有形容詞堆疊、沒有「宛如」,靠的是句子之間的斷裂與對比。
另一副面孔是網文的慣用語。我在全篇做了一個粗略的計數:「宛如」一百八十五次、「彷彿」一百九十七次、「猶如」八十三次,合計約四百六十五次,平均每一千字一次;「嘴角勾起」三十二次、「勾起一抹」三十一次;「深不可測」十次;「如秋風掃落葉」三次。戰鬥段落與人物登場段落最密:「宛如從深淵中爬出的鋼鐵巨獸」「宛如一尊甦醒的戰神」「宛如降世的武神」「猶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猶如琥珀中的飛蟲」。
我知道這是類型的語言,也知道作者對潤稿有自己的原則,這裡不是要求逐句去刪。我想指出的是一個閱讀上的現象:本篇最有力的時刻,恰恰是這些慣用語退場的時刻。第二十三章探病那一場,幾乎沒有一個比喻,只有報紙擺放的方向、女僕低頭的幅度、一本被上下顛倒插回書堆的書;第三十八章的暗殺名單,只有一個名字、一句「數字不會說謊」、三個呼吸;第三十二章蓮華在斷牆下,只有一具闔不上眼的屍體和落進灰燼的淚。當文字讓物件自己說話時,讀者得到的震動遠大於任何一個「宛如」。
與此相關的一個問題是解說。本篇有時在一個好的意象之後,會補上一段把意象的意思說明白的旁白,而那段旁白常常比意象弱。例如第五十九章米哈伊爾燒掉平民街區之後,敘事寫:「芙雷德無法做出的殘酷抉擇,米哈伊爾替她做了。如果騎士的劍因憐憫而遲疑,那麼自然會有代表理智的槍口,替她掃清障礙。」這兩句替一次屠城下了一個近乎讚許的註解,讓讀者不確定敘事站在哪裡。如果停在「芙雷德震驚地回頭……看到的,是端著火焰霰彈槍、眼神冰冷如鐵的米哈伊爾」,讓折命密使的嘲弄接上,讀者自己會完成判斷,而且判斷會更重。
同樣地,第六十三章威爾斯在加冕路上想「蓮華那試圖召喚血海的舉動,在命運的戲弄下,竟真的鋪就了一條通往『善』的道路……這種以荒誕曲折的方式所實現的救贖,或許正是哲學意義上冷酷的理性之狡計。……這就是受壓迫者的血祭。」這是全篇最重要的反諷之一,但它被一口氣說完,連「黑色幽默」四個字都說出來了。它值得更少的字。
最後談角色的「說話」。本篇大部分角色的台詞都偏向書面、完整、論證化,這是思想小說的代價,也是它的特色。但也有幾個角色的聲音非常鮮明:夏綠蒂(直、短、吃)、冰(「在下」、極端的禮貌裡藏刀)、比安卡(口語、算盤、坦白的慾望)、那名十九歲的女工(識字不久的句法)、第三十九章的車夫(「一旦離開,那可就真的成了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囉」)。對比之下,二皇子、拓遠、霍布斯、蓮華、米哈伊爾、寧悠子爵在長篇論述時,聲音會變得相似——都是同一種精確而華麗的學院腔。這些人的思想不同,但他們說話的方式太像了。如果讓蓮華說話帶一點律師的法條氣、讓拓遠帶一點冒險家的粗礪、讓霍布斯帶一點沙龍主持人的戲劇感(他在第五章其實有,後面漸漸少了),辯論戲會更好聽。
十七、結局:方舟、詔書,與一具士兵的屍體
帝國事變篇的最後三章,做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它讓前六十二章的一切——所有沙龍、所有辯論、所有陣營、所有死亡——在一個揭露裡被重新框定。
第六十三章,所有未收殮的戰死者在一瞬間乾癟;血霧在議會廣場中央凝成一扇猩紅巨門,與那尊只剩半截、失去雙眼的正義天使石像對峙。兄弟會的暗影聖階走出次元門,另一位是蓄著短鬚、穿真絲禮服長袍、披赤紅斗篷的中年男子——早已「駕崩」的皇帝。
第六十四章他說明了一切:駕崩是假消息,「為的是讓這個帝國加速墜入動亂的深淵」;末日即將到來,這是只在歷代皇帝與教皇之間傳遞的秘密;這扇門是九階的跨位面傳送門,是「駛離這個即將毀滅的位面的最後方舟」,需要以內戰的死者為燃料,也只能維持十分鐘;陣圖來自末日救贖者,以翻新帝都路網為掩護刻入城市深處。威爾斯把剩下的拼圖一口氣拼完:稜鏡魔女與律動執掌同一天對拓遠亮刀,是暗影聖階牽的線;那張空間封鎖卷軸從蓮華的人手裡轉過去;事後讓大皇子背下刺殺;兄弟會一直在替蓮華保駕護航。「不知道蓮華若是得知,她背後最大的金主竟然是皇帝陛下,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這個揭露在主題上的意義,比在情節上更大。
整篇從第五章開始,就在和霍布斯辯論。霍布斯的主權者之所以正當,只有一個理由:他收下所有人殺人與復仇的權力,換取所有人的生命安全。「人立約是為了活命,所以約裡不可能寫下『我放棄活命』」——這是威爾斯在第五章替霍布斯原典辯護的那句話。而本篇的最後,真正的主權者、那個握著「唯一的槍」的人,把他的臣民整批獻祭,以換取自己的活命。利維坦吃掉了它的子民。霍布斯的契約在它的頂端被撕毀了,而撕毀它的不是革命者,是主權者本人。第六十五章那句「這頭利維坦在內戰中被斬斷的觸手開始以驚人的生命力重新蔓延增長」,在這個揭露之後讀起來有一種陰冷的回音:新的利維坦長出來了,而舊的那一頭剛剛走進了方舟。
皇帝面對芙雷德的指控,說的是:「無論是政變、屠殺,還是這場分裂帝國的內戰,沒有一個是我親手執行的。我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是人們骨子裡的貪婪、沸騰的慾望與敗壞的德性,親手將自己推向了這個萬劫不復的結局。」這句話和禮西奈在第五十三章的「我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她登台的機會而已」是同一句話。本篇在這裡把它關於操縱的理論說完整了:操盤者只搭舞台,登台的人是自己走上去的。這個理論讓揭露不至於把前面所有角色降格成木偶——十九歲的女工、第三步兵軍認出哥哥的士兵、在斷牆下哭泣的蓮華,都不是皇帝安排的——但它也讓所有人的自由選擇,都在一個更大的舞台上被收割。這是一個很黑暗、也很誠實的結論。
然後是質麗的選擇。皇帝要帶她走:「在那裡,妳依然是那個頭戴珠翠、受人仰望的公主。」威爾斯聳聳肩說他「中立偏支持」,被芙雷德罵「無恥至極」,他說「我向來如此」。質麗的回答是本篇最古典的一種政治倫理:「我生於帝國,頭戴這頂公主的冠冕,享受了常人難以體會的榮華富貴,便有了使臣民免於苦難的義務。難道我可以只享受權力,卻在風暴來臨時逃避並拒絕付出嗎?……統治者必須背負義務!」這是貴族義務(noblesse oblige)的最直接表述,也是對第六十一章大皇子那句「強大,即是高貴的唯一真理」與二皇子那句「高貴從來不是血脈的恩賜,而是以義務與代價在命運的天平上交換而來的籌碼」的最後裁決。皇帝的反駁則把尼采的奴隸道德論說成了性別化的版本:道德是「底層螻蟻」的發明,「他們是溫順的寵物,展現出柔弱的女性姿態」,而她應當「化身雄獅、以男性姿態去征服」。本篇讓這套主人道德出自一位拋棄子民的父親之口,立場很清楚。
接下來的那場戰鬥,威爾斯算準了燭聖可以復活他,於是放棄全部防禦,把魔力灌給質麗,自己被火元素燒到「幾乎看不出人形」,用一隻念動之手吊著自己繼續反制聖階。皇帝始終沒有起殺心。門快要關了,他嘆了一口氣:「真是……太愚笨了。妳這孩子,骨子裡簡直和她一模一樣。」他念寫了一卷皇位傳承詔書,隨手扔在焦黑的石板上,走進了方舟。
敘事者在這裡寫了一句我認為是全篇最好的收束:「這份浸透了無盡凡人鮮血、承載著無數哲學思潮碰撞與廝殺的最高權力憑證,就這麼像一張廢紙般,孤零零地落在了地面的灰塵之中。」
這一幕的反諷值得細讀。第四十四章,帝國議會以二百六十一票對二百五十五票選出了二皇子——這是整篇最接近「法理型權威」的時刻;它被議長宣布無效,內戰隨之爆發。第六十五章,質麗登基的合法性不是來自那場選舉,也不是來自內戰的勝利,而是來自父皇的一紙指名:「我是經由前任皇帝親自指名的第一繼承人!」「自古以來,帝國的君王始終保留著指名繼承者的神聖權力。」第一章那位沙龍哲學家講的是韋伯:統治必須從魅力型權威過渡到法理型權威。本篇走完了一整圈:魅力型權威(拓遠)死了,法理型權威(議會選舉)被撕毀了,最後勝出的是傳統型權威——一個父親扔在地上的詔書。然後質麗自己把皇冠戴到頭上。
威爾斯在加冕路上的判讀是全篇最大膽的一個結論:質麗會用蓮華帶來的恐懼作為鞭子,逼專制派走上改革的手術台;「蓮華那試圖召喚血海的舉動,在命運的戲弄下,竟真的鋪就了一條通往『善』的道路……這種以荒誕曲折的方式所實現的救贖,或許正是哲學意義上冷酷的理性之狡計……這就是受壓迫者的血祭」;而「若蓮華知曉這一切,她定會將這種溫吞的改良視為更錯誤的惡」。
這是本篇對蓮華的最終裁決,而它既不是駁斥,也不是平反,而是收編。血海論被證明是對的,但以它最痛恨的形式——統治階級從恐怖中學到了教訓,於是改良。這是俾斯麥式的結局:社會保險不是工人贏來的,是皇帝為了不讓工人贏而先給的。質麗在第五十七章已經預告過:「走她的道路,讓她無路可走。她要替飢民奪回麵包,我便讓帝國搶先把麵包端上餐桌。」第六十三章她又說:「瓦解極端主義最鋒利的武器,就是親手去鍛造一個,比他們渴望的烏托邦還要美好的世界!」威爾斯則在心裡預言,當人們忘記恐懼,蓮華「必然會從人們那無邊無際的痛苦中再度甦醒」。蓮華的遺言是「等著我回來吧」。本篇讓這兩句話在同一章裡互相回答。
我對這個結局非常佩服,也有兩點保留。
第一,末日的引入會帶來一種回溯性的危險。當世界即將毀滅,前面所有的政治鬥爭都可能被讀成「沒有意義」——威爾斯自己就說了:「我們為了所謂的公理與正義爭得頭破血流……結果到頭來,這個世界終究是要毀滅的。這麼一看,所有的舉動都毫無意義,還不如早點洗洗睡了。」本篇用芙雷德的「絕沒有白費!」和質麗的「開闢出一條生路」擋住了這個危險,但擋得有點急。後續篇章要如何讓帝國事變篇的政治在末日的尺度下仍然有重量,是一個需要想清楚的問題。我的建議是讓末日本身也是政治的:誰上方舟、誰留下、誰決定——皇帝的方舟本身就是最極端的一次分配問題。
第二,加冕的光太亮了。第六十五章金色光柱從天而降、議員起身高呼效忠、質麗說自己是美少女、希望繼續被叫公主殿下——這些筆觸本身無可厚非,但它們發生在一座剛被抽乾所有死者、下城區還有數十萬難民的城市。本篇最好的地方一直是它讓光與影同框(蒙眼的天使、被歡慶扼殺的悲傷、窗外冒煙的工廠)。加冕這一幕少了一點影子。
幸好最後一幕交給了芙雷德。她去讓亡靈騎士撤回月之潮汐——「沒人知道那隊列中,究竟又增添了多少在這場內戰中新喪的帝國亡魂」——然後在血泊裡看見了第四十章那個士兵的屍體。他是為了上個月的軍餉、為了不當逃兵而冒死帶她去見軍長的人;他回到了第一步兵軍,而第一步兵軍被專制派奪走了,他以專制派的身分戰死。「在沉甸甸的鈔票面前,所謂的正義宛如鴻毛般輕賤。」她想到了大正義與小正義,想到他只在乎「下個月的軍餉能不能按時發放」,想到「那位士兵恐怕從未想過,正義竟是可以『選擇』的東西」,想到「一個答案是錯誤的,與之截然對立的另一個答案也未必正確」。然後她把這些問題封存起來,打開傳送門,「邁步踏入了未知的明天」。
一部從一架鋼琴開始的書,結束在一具無名士兵的屍體旁邊。我認為這是對的結尾。
十八、我心中的十章,與三處可以再想想的地方
四十六萬字裡,如果要挑出十章推薦給一個沒讀過的人,我會挑這些(按章次):
第五章〈專制派宴會〉。鋼琴、手套、唯一的槍、靶場上被扶正的準星。全篇技法的樣板:論證被演出來,連「論證成功」也被演出來。
第七章〈蓮華事務所〉。一個「瘋子」贏了大半場辯論;「妳不是人類吧」;滿堂喝采讓芙雷德明白她真正害怕的是誰。蓮華最好的出場,也是本篇對群眾最冷的一瞥。
第八章〈拜訪雷霆之怒〉。留影水晶裡沒有記錄人心、殘局牌作為「處境」、不動之杖作為秩序的閾值、半位面裡升高的靜電、傳送門的出口定在門外。它是全篇最長的一章,也是最值得那個長度的一章。
第十三章〈縱火者〉。黑軍的「看不見的稅」;「或許,他信仰的從來就不是那個沾滿血跡的烏托邦。他只是固執地、不肯讓自己眼睜睜看著親人餓死的那一幕,在這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重演而已」;那把正義的尺第一次照向芙雷德自己。
第十四章〈拓遠親王出手〉。咖啡館裡談物自體與否定性,窗外的城市在燒;那口在半聲裡停住的鐘。本篇最好的平行剪接。
第二十一章〈幫助香草〉。蓋布的擔架、茶磚與看不見的手、「那今天那些麵粉和機械,為什麼要用搶的?」、空草蓆上的食物、被歡呼淹沒的那個問題、垂著與搖晃的尾巴。
第二十三章〈帝國不走正道〉。標題朝上的報紙、不說話的女僕、最低薪資的帳冊、一本被上下顛倒插回書堆的書、「帝國這千餘年來……終究是不走正道啊……」。全篇潛台詞最密的一章。
第三十章〈意識形態批判的前置〉。雖然它是全篇最像講堂的一章,但它把伯林、諾齊克、沙特、傅柯、維根斯坦、拉岡排成一道樓梯,每一層都扣回同一條巷子裡的貓狗;芙雷德那句「那些工人,越過了我」與扶手椅上的釘釦,讓它成為本篇的哲學高潮。
第三十八章〈二皇子的哲學〉。梅爾登與三個呼吸、十九歲女工的遺書、拉薩爾的糧倉替蓮華的炸藥兜底、痘苗與飛龍、「良心是可以被解僱的」、「我選日後」。一個顧問把自己的主君問到換了一次蠟燭。
第五十七章〈質麗公主的哲學〉。「沒有神的教會」、「她認定人就是土壤,於是剷人;我認定制度才是土壤,所以剷制度」、七十一名僕役、「絕望換了一件衣服」、披風。第四幕最好的一章,也是本篇辯論戲的範本。
差一點進榜的有:第十七章(希爾薇、瓦礫下的孩子、長椅)、第二十五章(安東的冷茶與第一次持劍)、第三十二章(斷牆下的蓮華)、第三十五章(巨鑽的「眨眼」)、第六十二章(蓮華之死)、第六十四章(方舟與扔在地上的詔書)。
至於可以再想想的地方,除了前面各節已經談過的,我想特別挑三處出來,因為它們都在全篇最關鍵的位置上:
一、第三十三章米哈伊爾的那段反女性主義獨白。這是全篇唯一一段「論點由一方完全壟斷、對手不被允許回答」的長篇辯論,而它碰觸的恰好是本篇最有爭議、也最需要公平的議題。若保留米哈伊爾的立場,只要讓沙龍的主講人(或芙雷德,或香草)有一次像樣的回擊——就像第七章芙雷德用沙漠之水質疑蓮華那樣——這一章就會從全篇最失衡的一章,變成最有張力的一章之一。第五十七章已經證明作者做得到。
二、第五十五章與第五十九章主角陣營的越線。陰影生物、亡靈軍團對首都戰死者的收割、米哈伊爾燒向平民街區的烈焰風暴——這些是本篇「所有人都說同一句話」主題的高潮,但敘事在這幾處給出的道德重量太輕,甚至在第五十九章近乎讚許。我不認為需要讓誰懺悔;只需要讓芙雷德(或冰,或質麗)在某個時刻看一眼那些東西,說一句話,本篇的倫理中心就會完整。第六十五章那一行「沒人知道那隊列中,究竟又增添了多少在這場內戰中新喪的帝國亡魂」,是一個很好的開頭,可以再多一點。
三、第四十二、四十三、四十九章的連續小隊戰。這三章在第三幕中段連續出現,節奏與結構幾乎一樣:伏擊、增益、識破、解題、敵人撤退或投降。每一章都攜帶了一點政治內容(宮相的虎符、寧悠子爵的專制論、比安卡的背叛),但這些內容其實不需要一整場戰鬥來承載。若把其中一場壓縮成幾段,第三幕的推進會更緊,第五十一章蓮華的起義也會來得更有衝擊力。
十九、小處:讀的時候記下的連續性與懸線
以下是閱讀時順手記下的幾處細節,多半是小事,列出來供作者參考。有些可能是刻意留給後續篇章的懸念,我會分開標示。
可能需要對齊的地方:
- 議長與大法官的聖階形態。第十章米哈伊爾說:「別白費心機去拉攏帝國大法官和議會會長了。那兩個老傢伙,一個是秩序聖階,聖階形態是化身魔鬼;另一個是蟲群聖階,形態則是駭人的化身蟲群。」按列舉順序,大法官是魔鬼、議會會長是蟲群。但第二十六章威爾斯認出「帝國議會的議長」是「秩序聖階,聖階形態是化身魔鬼」,第四十六、五十六章議長化身魔鬼、大法官化身蟲群,第五十九章被霸烙魔焚盡的也是大法官的蟲群。第十章的順序看起來是唯一不一致的地方(「議會會長」一詞也只在這一章出現)。
- 軍械工程師。第二十五章港區指揮所被轟塌後,「那位誓言共存亡的工程師被極度的高溫燒成了一具焦黑蜷縮的屍體」。第五十章威爾斯在監獄裡遇到「一位昔日頻繁出席秘密集會的共和派軍械工程師」,後來還在他耳邊留下「當心聯邦的間諜」的忠告。如果是兩個人,也許可以在第五十章給他一個名字或一個區別的特徵。
- 無知之幕。第四章威爾斯當晚就對芙雷德說「畢竟無知之幕本身就是一種普遍的正義」;第五十章卻寫「直到走出結界許久,威爾斯才恍然驚覺,那正是聯邦哲學家所提出的『無知之幕』」。
- 塔拉斯克的譯名。第八章留影水晶裡,開國皇帝站在「泰拉奎斯巨獸」的屍體上;第二十六章議會包廂的沙發是「泰拉斯奎獸皮」「泰拉斯奎皮」。
- 「又是那女人」。第十二章威爾斯聽完女性沙龍,說「又是那女人在背後搞的小把戲」。第十九章出場的安東之妻像是所指,第三十三、三十四章又揭露沙龍是蓮華的外圍。讀者在第十二章不容易判斷這句話在說誰,也許可以讓它更明確,或者在後面回扣一下。
- 「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第四、八章兩度歸於「聯邦哲學家洛克」。如前所述,異世界裡可以成立,只是熟悉原典的讀者會停一下。
懸線(不確定是否有意):
- 第二十章的內鬼。威爾斯從黑幫法師身上搜出血脈壓制卷軸,推斷整場綁架是「專門為了引我入局所設下的致命陷阱」,對方掌握了他的戰鬥情報;他向安東報告有內鬼,安東說會徹查。這條線之後沒有再出現。第六十四章揭露的兄弟會與皇帝的關係,也許可以回頭解釋它,但文本沒有連起來。
- 第四十四章的唱票。議長「從不去看計票板」,最後一票前「抬起眼,朝著黃銅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開到五百一十六票、二百六十一比二百五十五時停下,剩下五張沒開,專制派議員集體離席他也不敲槌。這幾個細節寫得很有懸疑感,但後來議長直接宣布選舉無效,沒有回頭解釋他在等什麼。如果是留給後篇的,這是一個很好的鉤子;如果不是,也許可以在第四十六章米哈伊爾與議長「老朋友」的對話裡補一句。
- 燭聖一方與方舟的材料。第六十四章皇帝說:「構築這扇血祭傳送門的核心材料,正是由妳們親手奉上的。」燭聖沒有否認。這句話很重——它暗示教廷參與了方舟的建造——但本篇沒有展開,讀者只能先記著。結合間章夏綠蒂在港區倉庫接收的「西大陸教廷耗費鉅資秘密運抵的頂級空間寶石」,這條線應該是刻意留給後篇的。
- 燭聖的「更具歷史意義的用途」。第六十二章芙雷德問燭聖為何不對她施放舊日重現,燭聖說她的神術「還有更具歷史意義的用途」。同上,顯然是留給後篇的。
收得很好的伏筆(順帶一提,因為它們值得被稱讚):
- 第六章芙雷德連夜繪製的空間封鎖卷軸 → 第二十二章女性沙龍徵求 → 第三十三章交出 → 第三十四章轉到蓮華手上 → 第三十五章封死拓遠的次元門 → 第三十六章揭曉。
- 第五章俱樂部裡的破碎年華 → 第五十六章米哈伊爾用它打穿蟲群的傷害適應。
- 第十二章「第三艦隊將返港」 → 第二十四、二十五章安東的政變 → 第三十六章艦隊總司令「偏偏在這風口浪尖上把艦隊開回了帝都」 → 第四十七章艦炮救下東門。
- 第十八章「父皇的病情,太醫院從上個月起就不再向皇室通報了」 → 第三十六章「駕崩」、質麗被擋在寢宮門外 → 第四十五章寢宮每晚透出魔力波動,「沒有哪種法事要做上一個月」 → 第五十五章屍體數量對不上、血痕拖進下水道 → 第五十七章主體建築被御前侍衛封起「停靈」 → 第六十三章城市級血祭、皇帝現身。這條線埋了四十五章,每一次都只露一點,是全篇最耐心的伏筆。
- 第二十七章質麗的獵犬 → 第四十一章報紙上的獵犬價格 → 第六十二章蓮華父母的罪。
- 第四十章那個為了軍餉而活的士兵 → 第六十五章他的屍體。
二十、結語:一部讓所有正義互相殺死、卻沒有因此變得虛無的小說
回到那架鋼琴。
第五章的霍布斯讓滿廳貴族在琴聲停下時聽見了自己的恐懼,然後讓琴聲重新響起,讓他們把鬆了一口氣誤認為被說服。帝國事變篇對讀者做的事,其實和霍布斯差不多:它讓每一種意識形態都在我們面前演奏一段最動聽的旋律,讓我們在某個瞬間被霍布斯說服、被安東感動、被蓮華嚇到又理解她、被二皇子的誠實打動、被拓遠的氣魄吸引、被質麗的一封信擊中;然後讓琴聲停下,讓我們聽見每一段旋律底下的心跳——恐懼、貪婪、仇恨、愛、以及對某個具體的人的不捨。
這本書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沒有因為讓所有正義互相殺死,就宣布正義不存在。威爾斯一直想把它說成那樣:「從來就沒有任何人握有正確答案」「終究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但這本書沒有讓威爾斯說了算。它讓芙雷德在第三十章摸到那枚沒有地基的釘釦,並且選擇繼續坐在上面;讓二皇子在第三十八章承認他的路會在五十年後潰爛,然後在第六十一章自己走進泥沼;讓質麗在第五十七章把七十一份請戰的意志分開一個一個問;讓香草帶著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死去;讓蓮華在知道自己理論的所有破綻之後,仍然為了一具闔不上眼的屍體說出「那就由她來說」。
這些人都沒有找到「正義是什麼」的答案。但本篇讓讀者看見了一件事:正義也許無法被定義,但人們承擔它的方式可以被分辨。誰搭舞台、誰登台;誰寫帳單、誰付帳;誰讓血沾在別人手上、誰自己走進血泊。這是本篇留給讀者的判準,它不在任何一個角色的台詞裡,而在整本書的死亡分配裡。
我在這篇評論裡指出了不少問題:戰鬥段落的膨脹、女性主義一線的失衡、芙雷德弧線中段的擺盪、主角陣營在第四幕跨過的底線沒有被同樣嚴格地看待、慣用語的密度、幾處連續性的小裂縫。這些都是真的。但它們是一部野心極大的作品在四十六萬字的長度裡難免留下的痕跡,而不是它的本質。
它的本質是:一位作者試圖用一部異世界奇幻小說,把從霍布斯到齊澤克的政治思想史,放進一座有煙囪、有貧民窟、有教堂、有沙龍、有天宮的城市裡,讓它們在具體的人身上被驗證;並且在這個過程中,發明了一些我在別處沒有讀過的東西——黑軍那份「看不見的稅」、禮西奈的善功貨幣、雷霆之怒密室裡那副毀不掉的殘局牌、一條從公主腳邊走到蓮華墳前的獵犬、一張從芙雷德的書桌傳到拓遠死亡現場的卷軸、一個把臣民整批獻祭以換取自己活命的利維坦。
帝國事變篇的最後一句是芙雷德「邁步踏入了未知的明天」。在這之前,她把所有沒有答案的問題「暫時封存在心底」。我想,這一篇最好的讀法,也是這樣:不急著判定誰對,而是把那些問題帶著走——
「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為了將來更多的幸福,妳是否願意摧毀現在的幸福?」
「由誰來裁決果實?」
「你為那個深淵,付出過什麼?」
這些問題本篇都沒有回答。它的價值在於,它讓這些問題在讀完之後,比讀之前更難回答了。對一部思想小說來說,這大概是最高的評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