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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主體:四種主張,與「歷史」一詞的全書用法調查

3523 字

本文依舊版分篇撰寫(當時全書分為帝國篇、聯邦篇、終篇三部),文中的篇名與章號可能與站上現行的九篇正文不同。

〇、先立黑格爾的原型

在黑格爾那裡:

書把這個原型拆成四種主張,分給四個人。


一、四種主張

類型一|蓮華:代行者(我就是歷史主體)

「因此,她必須化身為歷史的代行者,以最殘虐暴烈的罪惡,去逼迫世界強行分娩出那純粹的善。這便是無可違抗的歷史必然性。」(帝國 62)

而霍布斯在第 29 章早就把這個位置的形成過程說破了,而且是完整的替代鏈

「人民群眾創造歷史。但是人民群眾太蠢,認識不到階級意識與歷史必然性,所以需要先鋒隊做為中介來把人民群眾改造成革命主體。那麼,這樣的先鋒隊又會尾大不掉,無法成為歷史絕對者。既然如此,她自己成為歷史主體、自己成為歷史絕對者不就行了嗎?

階級 → 先鋒隊 → 她自己。

這是反黑格爾的。 在黑格爾那裡沒有任何個人是主體。蓮華僭越了那個位置。

而她的內在矛盾在於:她同時堅持歷史必然性是擔保(「她心中唯一的神,早已用理性寫下了這不朽的擔保」)。

如果結局有擔保,為什麼還需要代行者? 這是馬克思主義的老悖論(如果社會主義必然到來,為何要組織),而書讓一個敵對的哲學家在她動手前二十幾章就診斷完畢。

類型二|禮西奈:(我是歷史的工具)

「我只是歷史的道具而已。我是絕對者實現至善的中介,是絕對精神自我產生的存在,是這個世界抵達絕對知識所不可或缺的工具。」(帝國 51)

「既然我們注定都是器具,那麼,與其淪為統治者手中的道具,我更希望成為歷史的工具。我,想成為歷史之器。

這是與蓮華完全相反的一步。 蓮華要當主體,禮西奈要當客體——主體用來達成目的的那個東西。

而關鍵在於:她知道。

黑格爾的世界歷史個人不知道自己被使用。禮西奈是自願報到的。

這破壞了理性之狡計。 狡計運作的前提是工具在追求自己的激情;一個自覺獻上自己的工具,那裡面沒有狡計,只有獻祭。

而書給了這個形上學一個心理來源,這是我認為全書最好的一次人物設計:

從小學考試沒能拿到第一名開始,我就再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獨特的存在了。我不過是隨機產生的、隨時可被取代的,只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被批量生產出來的人類罷了。」

她的工具論不是推導出來的,是一道傷口。 形上學是應對機制。

而芙雷德緊接著的反問,是全三部曲最好的哲學問題,沒有任何人回答

「把自己視為工具……這難道就是物化和異化嗎?拉薩爾明明反對人被社會規則所物化,可是,為了反對物化,就必須將自己也徹底物化嗎?

類型三|質麗女皇:有限自由的絕對者(沒有人是主體)

「哲學的盡頭即是歷史哲學……其本質便是在探究『神』這一絕對者,與『人』這一有限自由的絕對者之間的羈絆。」(帝國 63)

這是書裡最精緻的一個位置。 她既不宣稱自己是歷史的主體,也不把自己獻為工具。她把人設定為有限的絕對者——自由的承載者,與無限者有關係但不等同。

而她的理論後盾是晚期謝林,並且她明說自己在反黑格爾:

「他將教會降格為客觀精神過渡的環節,將終點視為絕對精神。但我必須指出,他錯了。哲學,終究只是神學的婢女……甚至晚期謝林的思想要義,也在為我的論點背書。」

而這一步在哲學上是精準的:晚期謝林的核心主張是——在第一者之前有一個完全不可思維的根基(神川大學那堂課講得一字不差)。

如果歷史的根基不可思維,那麼沒有人能當它的代行者,也沒有人能當它的工具——因為你無從知道它要什麼。

謝林這一步,正好同時封殺了蓮華與禮西奈的位置。 這個架構是自洽的,而且我懷疑大多數讀者不會注意到。

類型四|威爾斯:根本沒有那個位置

他自稱「無法被動員的末人」。沒有歷史使命,純粹的操作者。

而他的歷史觀在終篇第 1 章講明白了: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罷了。只要我們能在這場決戰中活下來並取得勝利,到時候自然會有無數御用的大儒來為我們的行為辯經。」

歷史不是有主體的過程,是勝利者事後委製的文本。


二、而三部曲給這四種主張排了名次

主張結局
蓮華:我就是主體死。爬向一根已經碎掉的魔杖
禮西奈:我是工具輸掉一切,活著,退化成一封信
質麗:沒有人是主體贏得世界
威爾斯:沒有那個位置當上皇帝

兩個宣稱佔據那個位置的人輸了。兩個拒絕它的人贏了。

而這件事本身是反諷式地黑格爾的:理性之狡計毀掉了兩個想當它代理人的人,獎賞了兩個不相信它的人。

(更狠的一層:終篇第 7 章那個惡之面自稱「我,才是這段歷史的絕對者自身」——然後在一頁之內被七個人群毆秒殺,連慘叫都沒有。書對「自命歷史絕對者」的最終評語是一個笑話。


三、「歷史」一詞的全書用法調查

搜完之後最清楚的一個結論:

在九十萬字裡,「歷史」從來不是「已經發生的事」。

它永遠是法庭、法官、武器、擔保,或垃圾桶。分五類:

A|歷史必然性 — 擔保形式

蓮華:「歷史必然性——她心中唯一的神」(帝國 62)

而最刺眼的是這個:招娣用了一模一樣的詞。

「賤Y是注定要被歷史淘汰掉的,女性最終會徹底消滅男性,這就是歷史必然性!」(聯邦 45)

而在她說完之後三行,敘述用同一個詞判她死刑:

「那些毫無底線去攻擊與抹殺他人存在的人,最終必將遭到整個社會最猛烈的反噬。這是歷史必然性。

全書最神聖的術語,同時出自它最愚蠢的角色之口、用來論證滅絕;而三行之後,同一個詞被用來宣判她。 這個間距太近,我認為是刻意的。

B|歷史正義 — 正當化形式

「歷史正義」在全書出現的每一次,都在某人正當化傷害的時候。我沒有找到例外。

C|被歷史淘汰 — 威脅形式

招娣威脅男性、進步黨支持者威脅二次元讀者、威爾斯威脅聯合主義者、禮西奈在重傷時自嘲「原來,要被歷史淘汰掉的人,是我呢」。

所有人都用歷史淘汰威脅所有人。這是全書的通用侮辱。

D|歷史的垃圾堆 — 處決形式

這是托洛茨基的名句(「滾到你該去的地方——歷史的垃圾堆」)。

書裡用了兩次:一次給失智的大亞當斯,一次是威爾斯在墓前給蓮華:

去歷史的垃圾堆裡好好躺著,當個恥辱的犯罪者吧,聯合主義者!

用托洛茨基的話送別馬克思的化身。 如果是有意的,這是全書最毒的一個典故。

E|歷史的敗類 — 開除形式

威爾斯對文化派(聯邦 47)、對門外求救的身分政治家(聯邦 50):「妳們是歷史的敗類!歷史之所以會生產出妳們這種畸形的東西來,只是為了向世人彰顯,能夠厭惡身分政治的人是多麼的高貴!


四、所以「歷史」在這部小說裡是什麼

它是法庭。

黑格爾引席勒的那句話是:世界歷史即是世界法庭(Die Weltgeschichte ist das Weltgericht)。

而這本書把它字面化了:

九十萬字,五個陣營,全部在爭同一件事:誰能代表歷史說話。

而全書唯一問出正確問題的人,是那個什麼理論都聽不懂的:

「為什麼妳和蓮華一樣,老是在說什麼歷史?到底歷史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妳們所渴望的歷史,竟是如此的血腥殘酷?」(帝國 51,芙雷德)

她沒有得到答案。三本書都沒有。

而我認為那正是這部作品真正的形狀:它不是關於誰的歷史觀是對的,它是關於「歷史」這個詞如何成為一種可以殺人的職權——以及爭奪那個職權的人,全部死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