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終局
資本主義永不滅亡 · 第 27/28 章 · 5547 字
在長達數年的大蕭條結束後,戰後的新台北迎來了新的氣象。
擺脫了久遠的經濟困頓,工廠再次開工,舊的貸款被新的訂單帶來的利潤壓倒,來自世界各地的投資者們看到了市場預期,源源不絕的將資金挹注進新台北和整個台灣裡。
擺脫了日夜顛倒的家裡蹲生活,橘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不像之前那樣憔悴破敗,回歸成為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少年。
雖然離開了家裡蹲的生活,他依然沒有選擇接受那一份准考證,如果接受了,就是對那個曾經憎恨這一切的自己的背叛,不過他也沒選擇前往校園進行大屠殺,現在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保鑣而已。
新台北新任市長,宮河綾子的保鑣。
宮河家原本就是萬代南夢宮董事長的遠親,在騰訊毀滅後,市長這個職位自然空了出來,綾子便是接替父親成為這個職位的最佳候選人之一,在財閥操縱下一陣秘密選舉後,她就自然的當選了市長。
「唉,還不是倚靠裙帶關係上位的。」知道這一切的橘嘆息一聲:「如此得勢的妳又能在新台北做出什麼改變呢?」
「所以我們才要去演講嘛!爭取更多願意改革這個體制的人,我想只要好好說服他們,他們肯定會願意讓出部分權益的。」
「真的有這麼好改革的話,那就用不到革命了。」
橘不抱期望。
兩人駕駛車輛來到了新台北的議會,綾子將要在那裡進行對議員們的演講,這些議員來自國內各個不同勢力,甚至包含了具有主要影響力的財閥,只要能讓他們點頭,整個新台北就能變革。
她在席上,而橘則是坐在底下第一排,抬頭凝視著她,聆聽她的演講。
走上台前,她拿起麥克風,環視底下的所有人,隨後打開麥克風,開始侃侃而談。
「讓我先以我為什麼會愛上政治這件事作為序曲吧。」
「所有的人都應當關注政治,喜歡一個人,會喜歡上她的肉體,再喜歡上相似的肉體,能擁有美好肉體的人都有著類似的美好靈魂,所以會喜歡某種靈魂,最後是喜歡上能孕育出這種靈魂的美好制度,這就是人為什麼會喜歡上政治的原因。」
「所以為了實現最美好的正義,孕育最多良好的靈魂,我決心在新台北建立一個全新的體制。」
她認為,新台北之所以會出現形形色色的瘋子,很大程度是因為這永遠要求競爭不能停歇片刻的制度所害的。
「市長大人,這是什麼樣的體制?」
底下頓時有人喊出聲。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恢復政府的權力,舊有的政府太過軟弱無力,無法對市場進行監管。」
底下的聲音一片譁然。
「您是要破壞自由主義傳統嗎?」
有人立刻問道。
「為何那樣的世界算是自由?」
她反問出聲。
「我從不認為那樣的世界是自由!那樣的世界製造出深刻的階級隔閡,以至於讓我想與愛人同在都做不到。那只是消極的毫無節制,而不是積極的開懷解放,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透過踐踏他人而獲得的……!」
「在缺乏監管的情況下,競爭終將變成下限的拚比,我要消滅那種可以毫無下限的自由,要是在某個世界裡,善良成為懦弱的錯誤,那我寧願不要那樣的世界!」
她擲地有聲地說道。
「我相信,人性永遠是極惡的,只要能透過漏洞牟利,人就會這樣做。」
「但為何人性只摧毀了政府而沒有摧毀財閥,那是因為企業內部是具有嚴密的生產制度,也就是秩序,財閥為什麼能夠在人們鑽漏洞牟利的情況下還不倒塌,是因為他自己能建立秩序,實施懲戒。」
「這就側面說明了,不能全面交給自由市場,必須有人作為守望者監督,公正客觀的做出審核,這就是政府的責任。」
她又環視著眾人說道。
「對市場進行干預,會有損效率。」有人反駁。
「略損效率又怎麼樣!難道我們不能放緩步伐,讓那些沒跟上的人跟上嗎?真正的正義是公正!只要遵守正義,我們就能夠得到穩定,這穩定遠比效率還要重要太多了!」
她依然自信的反駁道。
「正義是什麼太過空泛,你能舉例子嗎?」有人提問。
「正義……讓我們引入無知之幕來討論何者為正義吧,如果將你的眼睛遮蔽起來,你不知道自己的性別、出身、才智,你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在這個時候,你會想居住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你願意居住的世界,就是正義的世界,因為所有人理性都會同意居住在那裡。」
「那個世界……想必不會貧富差距懸殊,因為你不知道自己進入世界後會是有錢人還是平民、是天才還是傭人,你有更高的概率成為後者,所以你會希望平等。」
「那個世界……想必不會擁有私立的暴力武裝,不會有財閥能隨意捕捉人們進行定罪,而是應該擁有公開清晰的法律和一個廉潔有效的、能夠公平監管的政府。」
「那個世界……想必不會允許讓市場經濟、私有財產權、家庭制度,極大程度的決定了一個人命運上限和下限,而是自然天賦被平衡,機會平等的擺在眾人面前,是一個人人都能尋找方向自由發展的世界!」
「這樣大家的理性都能普遍都認同的世界,就是我想建設的新台北!」
她一鼓作氣的將自己想說的話全盤說出。
「妳是哪來的共匪嗎!?」
聽見這段演說,有人怒意十足的反駁。
「我並不崇尚公有制,如果我們還想要效率,那必然不會拋棄市場經濟,但是我並不要企業家可以隨意制定遊戲規則而無人能夠抗衡,市場是需要監管的,否則產生的負外部性永遠不會有人處理,城市的公共建設只會越來越少,這反過來損壞了效率!」
「我們都認同,社會分工可以創造出比不分工還要多的物資,但這不是財閥能隨意分配合作成果的理由,一個社會應該是要讓所有人都能夠自願加入的,哪怕是最貧困的人也自願加入。」
「現在的體系,只是為了讓上流階級保持名譽和權勢所設計的,我要廢除這一切……!」
她最後的演講聲線堅毅無比,讓人們感受到了她話語中的堅定。
「真正的自由,人們應該擁有免於貧困的自由和恐懼的自由,而不是以競爭的巧飾,讓上層人將下層人的一切全部掠奪走的自由……!」
在說完演說後,議員們紛紛鼓掌,儘管很多人否定她。
「出身於政治世家,財閥的遠親,居然想要推動左派的經濟思想?真是太奇怪了。」
「這樣也許會降低母國壓榨經濟的效率。」
「目地的王國是個虛假的謊言,因為人們就是喜歡將彼此當成手段,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和瘋狂的人多如繁星,誰還相信康德的普遍理性。」
但是也有人厭倦了這永無止盡的競爭。
「是時候讓能夠有力監管市場的政府回到新台北了!」
「難道真的有人想在無止盡的刺殺和反暗殺中生活嗎?我們應該降低競爭的力度!」
「不工作就餓死只是披上了一層自願的皮,我們高貴的自由主義者就說不工作就餓死是活該的。因為不平等立場所簽訂的條約能算合法的條約嗎?恐怕沒有一位古典自由主義者會說,給你這生或死的抉擇兩種抉擇讓你選一條路是符合自由意志的選擇吧!」
有人附和出聲。
議會裡激起一片討論的聲浪。
綾子在演講完後走下台,離開了議會廳,她的演說將引起整個新台北的人們進行討論,很快的,各類報章雜誌和電子新聞,頭版便是「新台北市長宮河綾子發表震撼演說」。
橘跟上了離開會議廳的她,他緊隨於綾子的身後,以謹慎的目光注意著周圍
「好了,別那麼緊張兮兮的嘛,來討論今晚在愛的小窩吃點什麼吧?」
她笑呵呵的和橘搭話。
「我從來不吝嗇以最大的惡意推測人類。妳的演說阻攔到了很多人的利益,他們會在妳試圖改革的時候暗殺妳的。」橘的目光依然戒慎。
「妳不害怕嗎?」
「有一點,但是並不是很害怕。」她笑逐顏開:「因為我相信,不管什麼困難,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都能夠度過!」
她的笑容給了橘無窮的自信,似乎有了這個微笑,那些危險再也不足論道。
在她準備乘車時,一名國會議員上前和她攀談。
橘見過這名議員,這是萬代南夢宮掌握的議員,他表達了對綾子政策的期待。
「難道真有改變的可能嗎?」橘不禁心想著。
而在這時,他又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千紗雪,她作為觀禮貴賓在議會內,身上穿著寬敞的西裝,橙色的長髮閃亮光澤。
「哎呀,這不是小橘嗎?」
看見橘,她上前打了聲招呼,橘也同樣回禮以對,他們似乎都對先前有過戰鬥的一事毫不在意。
「房東小姐……妳還是和以前一樣,高傲且美麗啊。」
橘凝視著她,問出一聲:「妳應該不會喜歡這樣的世界吧?妳要怎麼毀滅這個世界呢?」
「我的確不喜歡,太無聊了,所以我大概會換個戰場吧,在那裡繼續為公司掠奪最多的利潤!」她一如既往,笑的璀璨非凡。
橘愣了一下:「妳不會干涉新台北嗎?」
「你們注定毀滅,根本沒有干涉的必要,不管妳們建立了再好……再完滿,這個制度也終有崩潰的一天。」
她的笑容篤定異常。
就像原始資本主義發展成福利國家,最後又以新自由主義為逆反一樣,這種輪迴永遠不會結束。
「妳們終究會意識到,只有永無止盡的競爭才是資本主義的永遠無法逃離的歸宿。」
「等到秩序崩解的那一天,我還會回來的,到時候還會再邀請妳們進行一場華麗的生死競賽!要活到那個時候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告別了橘,自行離開了。
「這個制度終有崩潰的一天……是啊,不管再怎麼拖延,政府干預帶來的滾滾債務,以及工資永遠少於商品價格的定理,終究會摧毀綾子建成的體系,人們為了存活,還會再次被逼回毫無底線的競賽。」
不管是新台北、還是高高在上的列強母國,甚至是國際秩序,都無法逃脫這束縛,因為人吃人就是資本主義的根本內在。
在養蠱出掌握一切的終產者之前,資本主義永遠不會停下競爭。
橘看向綾子。
「她明明知道這一點,但是她為何……從來不為此感到絕望呢?」
很快的,和議員攀談完的綾子回到了橘的身邊,她探頭嗅了嗅,嘟起嘴來。
「阿橘,你的身上怎麼有別的女人的氣息?」
「剛剛和房東小姐聊了天。」
「那個女人……!她是來下戰書的嗎?她打算破壞我們建設新台北的美好願景嗎?」
綾子驚愣的掩住了嘴。
「不……」橘搖搖頭:「她打算離開新台北了。」
兩人搭乘上市長專車的後座,他們準備前往下個地方進行關說。
綾子為了讓大家理解她的苦心,每天都拜訪不同的議員和官僚希望獲得他們的認同。
「正是因為我的努力,新台北因為改革變得越來越好了,對嗎!」
她興奮的拉住橘的手。
「不過是順應歷史的潮流罷了。」
「舊的財閥崩解,為了減緩惡性競爭,避免新的市場被不法手段快速壟斷,也鼓勵了人們對新技術進行創新,而不是坐吃人口紅利,有了這些好處,正常人都知道該讓政府重新監管的。」橘只是潑了冷水:「正常人也不會想讓危機那麼快重現。」
「呼呼呼,說的真有道理呢!來看看我的振興方案吧!」
綾子拿出車上預先放好的計畫案。
橘掃了幾眼上頭的內容,首先是「組建公共事業振興署」,其次則是「擴充警局加強裝備」「治理三戰核廢土」「頒布金融管制法」「頒布反壟斷法」
「你對我振興新台北的方案有什麼見解嗎?」
「很常見的凱恩斯主義經濟復興方案,要說可以補充的點的話,那就是可以先控制央行,加點貨幣主義超發預算,保持通膨是讓資本家有投資意願。」
工資是死的,而利潤是活的,適當的通膨可以以削減工資增加資本家進行投資的意願。
「可是這樣……會導致貧富不均吧?」
「哪有什麼事沒有反面呢,通膨也比發一堆國債讓有錢人買好。」
「那就維持低速通膨的準則吧,不過前提是我要說服貝塞斯達交出央行才行!」
「而且我會在別的方面調整貧富差距的!」她指了指計畫案上的內容:「就是這個!最低工資法。」
「最低工資法讓大家的財富變得平衡,窮人變得有錢了,就有消費力,就會購買更多商品,商品的需求多了,就會反過來增加投產,讓大家一起變得有錢!」
她的目光閃爍燦爛的光芒,闡述一個美妙的世界。
資本主義的趨勢就是將勞動力的售價限制在低價,她要逆這個思路走,因為消費者和生產者其實是一體的,如果人們沒錢,自然也沒錢消費。
「妳也懂得這個道理了啊。」橘只是低聲以對。
「根本不應該有勝者和敗者的區別,我們都是國家的國民,都是整片大陸的一部分,不能夠失去任何人!因為我們都是依託彼此才能在這個社會活下去的。」
綾子也嘗試想安慰橘的心結,就算他在社會意義上是個敗者,橘對於綾子的價值依然不會改變。
他腦海中卻對此感到嘆息,這個良好循環終究會終結,市場終究會被開發完,到時候為了賺取利潤在競爭中存續,公司會開始縮減員工,良性循環會變成惡性循環,最後如洪流一樣消滅所有良心,將所有人逼成千紗雪那樣的競爭者。
橘只是面容憂愁,綾子只得努力講些笑話嘗試讓他笑出聲。
「哈哈哈。」橘乾笑幾聲。
「笑的太假了啦。」
「這是為了妳我才笑的。」他說。
「!」綾子臉龐一紅。
兩人搭乘的車輛來到核心區最外圍,隔著河流,他們看見了外圍區正在大興土木,那是已經組建起來的振興署正在投產廉價公租房。
「真美麗的景觀啊,一想到會有多少人不會再流離失所,能夠擁有自己的家,我就感到自己做的事是有意義的。」綾子將手按在車窗上,就像在撫摸愛寵一般,迷離的注視著遠處的建築。
她在此時明白了,真正的善行的意義。
「終究是會毀滅的,上行期維持的再好的制度,在下行期都會毀滅殆盡。」
橘的目光依然麻木。
「等到下行期,新自由主義的蠢貨會把這些充滿愛心的公租房當成負面資產打包賣出去,以掏空國有資產的方式讓財富更加集中,英國的柴契爾已經做過這種事了。」
「只要讓良好的制度,拖延的夠久,拖延到我們死掉為止,就等於沒有危機了!」
「這個世界,因我們誕生而出現,因我們死亡而消失,長遠看來,我們不需要想這麼多事。」
綾子懷抱著一種樂觀。
橘的內心起初是抵觸的,但這陣光明,卻讓他迷戀無比。
「也許她是正確的。」
他正一步步朝向那個連敗者都能愉快生活的世界,那麼他似乎已經不用再糾結自己的學歷了,不用再擔心自己被別人看不起了,也許,他的父母還會願意重新和他聯繫呢。
「而且啊,不僅是凱恩斯主義而已,我還有另外一種拖延的方法!」
「市場會崩解的原因,就是因為消費者不夠多吧!那我們只要創造新的需求就好了!」
提到創造需求,橘瞬間想到戰爭,不論是掠奪殖民地還是要求賠款都可以獲得龐大的市場,橘想到這裡發出了冷汗,莫非綾子想要把新台北軍國主義化?讓新台北從戰後列強的棋子變成檯面上的棋手?
不過她下一句說出的話,讓他哭笑不得。
「所以啊,我們要生一個足球場的孩子,只要創造的需求夠多,市場永遠不會崩潰!」
「居然還有這種方法嗎?」
她的笑容璀璨,情真意切。
橘搖頭嘆息,嘴角卻藏不住笑意。
他打開車窗,讓冷風吹拂到自己的面容。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那間小房間裡。
也許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綾子,有的只有他,和永垂不朽的資本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