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頂樓風光
資本主義永不滅亡 · 第 5/28 章 · 4400 字
這大約是九個月前的事了。
當橘被趕出核心區時,他還尚未知道這個世間的險惡,仍懷抱著樸素的憧憬和夢想。
他四處尋找,靠著年輕的優勢,找到了三份工作,但是前兩份工作太過危險,令他只能拒絕。
第一份工作是在露天的建築工地裡施工,五樓高的鷹架沒有任何防護措施,走在那驚悚的木架上只要踩錯一步就會摔到地面成為肉餅。
第二份工作則是在化學工廠內工作,幾乎沒有配戴任何防護服裝,直接暴露在惡臭的硫酸面前,只要做久了,身體絕對留下不可逆轉的後遺症。
只有第三份工作還算可以接受,是間大型批發商場的收銀員,只要收錢即可。
雖然找到這份工作已經幾乎要耗光他身上的金錢,但是他還是下定決心從這裡開始逆轉人生。
第一天的他換上制服,來到商場內,在前輩的引領下來到收銀台,看到了。
「牆壁上怎麼掛著槍?」
「萬一有人衝進來搶劫就用這東西攻擊。」
他意識到了外圍區的危險。
很快的,商場開幕,人們進入商場內消費,他的手也逐漸忙了起來,但最令他無法忍受的是必須久站,必須要久站十個小時,連一秒鐘都不能坐下,只要坐下就會被扣錢。
「真的不能坐下嗎?我的腳痛得要死。」在沒有顧客的時候,他問前輩。
「不能,有礙觀瞻。」
他覺得可笑的不行,就是因為這種虛無飄渺的理由,果然公司是不把員工當人看待的,在折磨到死為止都要盡情折磨。
勉強堅持了十個鐘頭,他總算可以換衣服下班,鬆了口氣。
「還有六個小時……我得快點回去讀書才行。」
只是當他想離開時,前輩叫住了他。
「還不能下班哦,要先補貨、補完後拉排面,不然要扣錢。」
他愣了一下。
收到假鈔要賠錢、少付額要賠錢、忘了補貨要賠錢,沒有拉排面也要賠錢。
他不禁想問,做什麼都要賠錢,那麼賺錢的時候有分給他嗎?
「好吧,我做。」
等到他又前往倉庫辛苦的拉來貨物、補上貨物,再毫無意義的將洋芋片們的包裝拉平拉齊後已經是兩小時過去了。
「有地方沒做好,扣錢。」
「……」
結束了一天,他已經又累又倦。
回到狹隘的房間裡後,他根本讀不下書,雙腳像是被打入無數釘子般又痛又酸,讓他痛苦的想把雙腳剁掉。
要在這麼心力交瘁的情況下讀書,他做不到,也許有這樣瘋狂的人存在吧,但是他真的做不到,打開書本就昏昏欲睡,無法集中任何精神。
「好吧……至少先賺到錢……只要賺到錢一切都好說……賺六個月、讀六個月也可以。」
他咬牙硬撐著。
很快的,他終於撐過一個月。
「站了這麼辛苦,先去休息十分鐘吧。」
在今天上班時,前輩罕見的對他說。
「太感謝了……!」他今天確實有點尿急想上廁所。
而到了下班時,他清點收銀機,卻發現了帳目不對,少了一千元。
「不可能吧……為什麼少了一千。」
他為了避免算錯錢每次都算了非常仔細。
「難道說……」他不敢想像,也不敢細想。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他只好想辦法解決
「缺了錢該怎麼辦?」他向前輩問道。
「什麼白癡問題,當然是賠啊。」
十二小時結束後,當他領到薪資條時卻又是一陣晴天霹靂。
培育費、服裝費、保險費、防盜費,零零總總算下來,他這個月的收入只能勉強與房租和食物打平,而因為算錯帳的原因,現在甚至倒欠了一千元。
「怎麼只有……這點錢?」他無法置信。
「你以為自己做的貢獻很多嗎!」老闆哼了一聲。
「想賺大錢不就得拿命博!不然就是要有聰明的腦子!這兩個都沒有,還不是你不努力!」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雙腳如被荊棘纏繞般刺痛難耐,久站讓他的腳上起了一層水泡和麻癢的紅疹,感受著身體的苦痛,他的內心既悲憤又絕望。
他意識到了這一切的荒謬,他想重回核心區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他只會在這裡重複著不斷的勞動直到死去為止。
從一開始,他的幻想就不存在可行性,橘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反倒是想笑,想大聲嘲笑那個做夢的自己,想狠狠的穿越回去痛揍那個無能又愛幻想的自己。
但歸根究柢,還是因為他沒能在第一次測試就考上高中。
「要是我再更努力一點考上第一高中,會淪落到這樣嗎?」
在名單正式宣布前,他曾經無數次祈禱,希望排名上有人放棄名額。
沒人放棄的話就死一個學生吧,死一個就行,為什麼不死一個,這樣他就可以攀上勝者的階梯,獲得美好的生活了。
但是現實卻不如他的期望,沒有任何人蠢到放棄這個機會,就算借錢他們也會擠進這間高中內,結果等待著他的自然只有落榜。
他憎恨最後一位,也憎恨這個排名制度。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打開了朋友圈,他的國中同學們正在高中校園內享受著前途璀璨的高校生活,許多光彩奪目的社團合照、舞蹈宴會讓他嫉恨無比,而他雙腳劇痛靜脈曲張,兩手因為不斷抬重物補貨而腫脹,這讓他嫉恨之餘心理也不平衡了起來
「復讀怎麼樣了?加油啊!」
「我還等著你來當我們的學弟呢!明年你得叫我學長了,哈哈。」
國中同學們給予他的留言更是深深刺傷了他的內心。
正是因為曾經擁有過那些歲月,現在的苦難才令他無法接受。
他關上了手機,沒有落淚,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切的悲劇果然都是我自己造成的錯誤。」
「我真是沒用啊。」
終結了,他的人生已經終結了,從沒考上高中的那一刻起就宣告落幕了,他不禁讚嘆他的父母選擇拋棄他專心培養妹妹是個無比正確的選擇,具有先見之明,因為他只是個徹底沒用的廢物,早點放棄,沉沒成本還會低一點。
「曾經我也是擁有一切的,但現在被我自己葬送了。」
回到家中,他看著鏡子,為自己換上了國中制服,他變瘦了,曾經合身日式國中的黑衣與黑褲穿在身上竟是有些寬鬆。
幾個月前,他還穿著這身衣服,在校園裡和同學們暢談未來的美好,他們都認為自己會進入第一高中,在那裡結識達官貴人,並在畢業後考上一流的大學,或是找到一份好的管理工作就職。
但是現在夢想了,他追憶著美好的過去,穿上這身衣服是為了悼念,也是想在最後一刻保有自己的尊嚴。
「備取一和正取第二千雖然只差了一位,但就是天壤之別啊。」
他挪動因為久站而麻木的雙腿隨意的走上一處公寓,一步一踩,他反思著自己的人生。
因為他太弱小了、因為他太無能了,所以才會招致這樣的下場。
很快來到了頂樓,頂樓的陣風強勁,將他的髮梢吹起,他搖搖晃晃的來到了沒有圍牆的邊緣處。
從八層樓高的這裡往下看,新台北外圍區的夜景昏暗,並沒有太多燈光,最底下,街燈這種公共設施也是零零散散,只能勉強看清一點路,那些棄置在路旁的大型汽車廢墟此刻渺小的像粒沙子一樣。
凝視著這陣高度,一瞬間他的腳有點發麻。
「下去吧,該下去了,只要下去了一切就結束了。」
催眠著自己,腳發麻的感覺逐漸消失,強風的吹拂讓他的領口不斷拍打著自己的頸脖。
想起自己再也無顏面對父母、妹妹、綾子和許許多多曾經與他相處過的朋友們,他踏出虛浮的步伐,右腳伸起半步,只剩下獨木的左腳撐住整個身軀。
只要身體微微的前傾,就可以結束這一切的苦難,讓身體劃弧墜落,罪惡摩擦湮滅,讓靈魂飛向天際,登臨極樂殿堂。
「你想要什麼。」
忽然間,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
「你想要什麼?活著拿不到的東西,死後也沒人會為你拿到。」
他收回腳,扭頭看向身後。
從樓梯間走上來的,是一個橙髮的女性。
橘轉回頭,盯著數十公尺距離的地面,他陷入了思索中。
「我想用死抗議那些人對我做的事。」
「我想用死對考不上高中的這件事表示憤怒。」
「我想終結這無望而痛苦的人生。」
聽完後的女性頓了頓又問道。
「那麼你知道是什麼把你逼到這裡來了嗎?」
他想抗議他們對自己做的事,那麼把他逼上來的自然也就是他們
「父母、同學和老闆。」
「你死了,他們會怎麼說呢。」
「我的家人們早就放棄我了,就算我死了,他們也只會當沒聽到吧。我的同學們或許會假惺惺的哀悼幾秒,但在他們光輝亮麗的人生中,這點小插曲作為一個話題都不配吧。我的老闆,他肯定會大笑,畢竟我現在死了他就省了一個月的薪水了。」
「為什麼要讓他們在害死你之後還能對你的屍體指指點點,譏嘲你是個毫無用處的人呢?」
這話語勾起了他的憤怒。
他很恨,他恨死了那些人,他恨那些成功考上高中有著光明前程的人,明明只要再一點運氣,他就可以與那些人一同並肩就學,而不是現在連吃頓飯都有問題、他恨那些仗著自己有家破店就把員工當奴才使喚的人,明明毫無學識,卻如此的欺壓自己,連讓他維生的報酬也不肯給、他恨那些唯利是圖直接把他踢出家門的人,將他逼出了羽翼,毫無防備的直接面對世界的險惡。
他的心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不甘心就此死去。
人都是想活下去的,自殺絕對是反人性的,但是他卻被逼到了想自殺的境地。
「我不該責怪我自己……明明我已經如此努力地想要掙扎的活下去……但是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卻不願意給我留下一點空間……!絕對不是努力要活下去的我有問題!而是這個即便努力也不肯讓我好過的世界有問題!」
「你有一把劍,為什麼要用它指著自己?」女性問道。
能夠下定決心自殺,卻沒有決心反抗不公,這顯然是荒謬的,橘意識到了這點。
如果一個人被毆打了,那麼他選擇還手抵抗才是正常的,但是他被社會毆打了,卻要忍受苦楚選擇自盡。
這太奇怪了。
既然這個社會有問題,那就去報復這個社會,而不是這樣懦弱的死於跳樓,如果真的這樣死去,他就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但是如果死於反抗,他還可以自稱是光榮的失敗者,這股自我毀滅的慾望不應該真的直接毀滅自我,他要操控這股憤怒,與那些將自己逼迫至此的人同歸於盡。
心中醞釀著無盡的憎恨,他離開了邊緣處,走向樓梯處。
在這一刻,中產階級出身的他,自私、虛榮、懦弱和愛幻想的他已經從樓頂躍下,煙消雲散。
現在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因為嫉妒和憎恨而發狂的瘋子。
橙髮女性掛著笑容注視著他。
「不跳樓了?」
「人總會死,相較自殺,死在一些更有意義的事上顯然更棒。」
「既然我是這個社會的失敗品,不妨向更多人展現我的失敗,不這麼做的話,他們怎麼會改善呢?」
橘笑出聲,爽朗的笑出了聲,在離開核心區後,他從未感受到如此愜意的感覺,眼神中萌動的光彩癲狂混亂。
這是歷史在組裝他自己的病灶
「你果然很有趣啊,不枉費我特意勸你了。」
女性微笑以對。
「我是橘俊彥,妳好,妳是怎麼心血來潮上來勸說我的,沒有妳我可能就真的死了。」
「我是千紗雪,這棟公寓的主人,忽然看到有人往我家的頂樓走就感到好奇,跟著走上來了,沒想到還能遇見你這麼有趣的人呢。」
橘敏銳的察覺到她具有危險的氣場,她肯定不受動物的歡迎,那陣不祥的氣息會嚇跑所有小動物。
「妳勸說我……不是因為單純的好心,對吧?」
她這種人絕對不可能憑藉好意伸手來幫助他人,橘清楚的了解這一點。
「你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嗎?那我就說了。」
「因為要是你真的跳下去了,清理你的屍體很麻煩,我還得請人把你卡在磚瓦裡的肉挖出來,再自掏腰包把你燒成骨灰,而且死人之後公寓會變成凶宅,價值變低,我還要請道士來這裡辦法事安慰住戶。在看到你站在樓台邊緣時,我心裡是這樣想的:『真倒楣啊,要死請去別的地方死,只要不死在我的房子周圍隨便你去哪死都可以。』聽完我的真心話,你有什麼感想?」
「我想殺了妳。」橘不爽而直接地回應。
自己的存在被如此鄙視,是個人都會如此感到憤怒。
聽見這帶有極度尖銳的話語,千紗雪不怒反而笑得更加明豔。
「這就對了!」她露出讚賞的神態。
「你果然是有天賦的,永遠不要忘記此刻的想法,要是不知道怎麼活下去,就回想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