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永不滅亡

第二章 家裡蹲

資本主義永不滅亡 · 第 3/28 章 · 3180 字

橘俊彥今日依然坐在電腦桌面前,他「呲溜」的吸著泡麵麵條,在無光的房間內,璀璨的霓虹燈照的他蒼白的臉龐五顏六色,就像個鏡子一樣。

這樣的玩完又吃,吃完就睡,睡起就玩的悠哉日子已經長達半年之久。

十六歲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年不用上課嗎?

是的,不用,橘俊彥他逃離了社會。

「好像是從我高中落榜的那個時候開始的。」

他回憶起自己成為家裡蹲的開端。

那時候的他也是白日夢做多了,居然想考進篩選率98.5%的第一高中,這種虛無飄渺的幻夢自然迎來了理所當然的結果,當成績出來時,他看到榜單上『橘俊彥備取1』的這一結果時,他徹底清醒了。

沒有人會放棄進入第一高中的機會,所以他落榜了。

「我在那時意識到一件事,我只是平庸不過的人而已。」

想到此處他自嘲著。

「在有學歷的人面前,我是低賤的下等人,是注定要以勞力為生的牲畜,如果去應聘工作,在招募者侵略評判的目光面前,沒有學歷的人就像全身赤裸般無所遁形,會分配到的崗位自然也是低賤的同事和工作內容。」

沒有拿到那份學籍就證明了他的人生一無是處,他是個不能達成階級再生產的垃圾,於是橘的父母拋棄了他,專心培養他的妹妹,無法考上那所高中的他只是常見的廉價廢物而已。

他也曾經問過父母為何如此無情,甚至哭了出來。

「我們比你更想哭啊!因為我們的投資血本無歸了,這下子只能指望你妹妹來給我們養老了!」

沒能考上第一高中的人不過是會在勞累的工作中做到死的普通人,是活該如此,在社會中讓自己活過三十五歲都難,對他們而言,果斷切割是最好的控制了損失,也就是所謂沉沒成本。

「都是因為有了我這個沒用的兒子害的嗎……」

「那我要證明我是有用的……!」

失去身分的他離開了核心區,來到了外圍區,起初的他是懷抱熱忱的,他試圖讓自己獨立。

但是這太難了。

他曾經試圖在外圍區的商店當收銀員維持生計,於隔年再次考試,他曾經懷抱著只要再次試驗就能夠再被父母認同的希望,但這個希望也夢碎了。

他無法負荷收銀員的工作重擔,只能離職。

而他原本作為核心區的居民,有五十分的額外分數,現在被流放後也沒有了。

踩著父母的肩膀都做不到,現在失去了父母的幫助,他更沒有機會考上第一高中。

如果無法藉由第一高中回到核心區,將來走上管理職的話,他的人生就業選項只剩下低賤的製造業和服務業,在高強度的勞動中三十歲過勞而死就是他的命運。

第一高中,不僅第一,也是唯一,整個新台北只有這所高中提供高等教育。

沒能考上榜的人將會作為底層勞力存在於新台北,這些敗者們不需要高等知識,因為這只會帶來麻煩,廉價的被生產出來然後進入惡劣的環境工作直到死亡就是他們的命運。

橘曾經自認自己是勝者,但現實告訴了他,他並不是,在自尊被慘痛的現實徹底剝離後,無法接受這一切的他也曾想過以自殺終結這一切的苦難。

但是他獲得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安逸啊。」

結束了早上和下午的觀覽動畫,橘摘下了自己的耳機。

這種什麼都不用做的舒適生活確實愉快,他專心沉溺在數十年累積的娛樂文化中,不僅獲得了暢快的體驗,自己的失敗也似乎在娛樂中隱去。

他起身看向周圍,這個不過幾坪大,只著一張床、一張放電腦的桌子和一座三層置物櫃的小房間就是他的王國。

今天看的動畫孤獨搖滾十分不錯,讓他心情萬分愉快,為了慶祝好心情,他決定給自己的泡麵加點料。

他躲過地面上堆積的塑膠袋,走到置物櫃旁,蹲低身軀從最下層的小冰箱裡取出一顆雞蛋,扔到了置物櫃上層裝著水的小電爐,雞蛋落水濺起水花,他隨後打開瓦斯爐,水很快被煮沸,蛋也熟了。

撈起水煮蛋作為泡麵後的甜點,泡麵和蛋就是一天最大的花銷了。

這裡的生活條件只是讓人可以活下去而已。

不過作為一個家裡蹲他本來就不奢求能有以前的生活品質,有什麼生活比這樣的家裡蹲更節能主義的嗎?

畢竟一人一電腦,玩上一年不無聊,無須金錢就能獲得的大量娛樂產品就是現代生活的優勢,這樣的生活他並不討厭,唯一的問題只是在於可以存續多久而已。

只出不入的生活總有一天會迎來結束,而他早已有了最後的決定。

就在他享受雞蛋時,門扉處忽然傳來門鈴聲。

他上前打開門扉,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掛著微笑的綾子。

「擁有一切的妳,為什麼來騷擾失去一切的我。」橘向後走去,回到了自己的電腦座位上。

「我很喜歡你說過的那句話。」

「呵呵,我早就忘記了那句話。」

「那句話是『尚未選擇的我具有選擇一切的可能性』。」

「那其實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覺得靠自己可以在這個階級固化的世界裡打出一片天的胡言亂語而已。」

「但是我喜歡這種可能性,充滿了希望和活力。」

「我可以進來嗎?」綾子指著門檻問。

「您隨意。」

走進房間,她先打開燈光驅散房間內的昏暗,她精巧的容顏左顧右盼,看到了堆放在地面上的垃圾和衣物。

「這裡好像比我之前看到的還要髒亂很多啊。」

「是嗎?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那我來幫你整理吧!」

「您隨意。」

她看著髒亂的環境,首先開始伸手撿起地面上的衣衫和褲子,放到床鋪上,然後是整頓垃圾種類,橘只簡單的按類分別放在地面上,她撿起垃圾袋,將放置在地上的瓶子迅速的扔進塑膠袋裡。

橘偶爾挪動臀部讓椅子滑離壓住的垃圾,只差喝杯酒看著她忙上忙下。

很快的她就收拾完成。

「其實還挺簡單的嘛,收拾得很快!」

「畢竟垃圾可以賣錢,丟之前稍微整理了一下。」

「哇,這個優點真棒呢。」

「這也算優點嗎?」

房間內變得乾淨許多,綾子也總算有地方可以落腳,她併攏雙手坐在床鋪上,端正地看著坐在電腦桌前的橘。

「為什麼你離開核心區時不和我說一聲呢。」

「說了也沒用,難道妳能幫我上第一高中嗎?」

他平靜地回答。

這是他修飾過後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是在他離開核心區時,他自以為能夠以學院學生的身分重新返回核心區,自然不會告訴她這麼丟臉的事,但是現在他已經放棄了這個打算,他人生規劃裡已經沒有了她的位置。

「那……你現在平時在做什麼啊?」

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螢幕。

「只在家裡看動畫嗎?」

「差不多吧。」

「不去做些維持生活的工作嗎?」

「現在的最低工資是多少?」

「一萬元。」她回答,而橘隨便拎起放在桌上的泡麵,向她提問。

「我手中的泡麵多少錢。」

「五十塊吧?」她沒吃過這種東西,不是很明白。

「妳猜對了,我一個月收入一萬元,每天得吃兩碗這種泡麵,一個月吃六十碗,吃掉三千元,每月可支配七千元收入,那麼假設現在這個泡麵的價格因為產量增多而下降至十塊錢的話,每個月可支配收入會剩多少?」

「呃,六十碗是六百元吧?所以是九千四百元可支配收入。」

「錯,答案依然是七千元。」

「因為最低工資會被公司聯合壓低成為七千六百元。」

「薪水從來不是這個人價值多少,不是嗎?受薪者和公司在市場上永遠不平等。我工作的成果大多數都被別人收走了,我無法接受在那麼辛苦的工作後還無法獲得應有的薪水。」

人生活的意義就是追求最大的幸福吧,他是這樣想的,相比累得要死賺取那點只能活下去的金錢,過上廉價節能的家裡蹲人生就是他對這個社會做出的最優解,在為公司工作不然就餓死的自由裡他選擇走向後者。

「恩格斯係數?」她提問出聲。

「原來妳知道啊。」

「配合你嘛。」

「謝謝,我確實有一剎那間虛榮到了。」

橘自嘲出聲。

資本主義的趨勢就是將勞動力的售價限制在低價,他早已看破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手段,更不屑於工作,因為工作永遠不會致富。

「我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幫助你的嗎?」

「你還記得吧,我在外圍區設立了一間萬事屋,在閒暇之餘幫忙別人。」

「真的不用了,我已經承認了我的失敗。」

「妳有妳光輝亮眼的未來,我有我下水道裡的網路,我們就此別過吧?」

橘嘆了口氣。

她有第一高中的學歷,注定考上大學,在畢業後成為勝者在某間大公司內任管理職,展翅而飛,而他,橘俊彥,一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這個新台北,他們不應該在一起。

聽見了逐客令,她起身準備離去。

「我還沒放棄……所以你也不准放棄,聽到了嗎!」

走到一半,她依然回過頭來大喊出聲,想要喚起橘心中的熱忱。

奈何橘只是沉默以對,他早已是一具燃燒殆盡的空殼。

正是因為認知到自身的無力和慾望的遙不可及,他早已放棄維護心中的熱忱,任其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