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一章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77/277 章 · 4479 字

幾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終於,也到了威爾斯與芙雷德不得不分道揚鑣的時候。

這幾年來,借助教廷與帝國牢牢控制整個位面的龐大資源,再加上米哈伊爾、珊德菈以及威爾斯三人日以繼夜的聯合研究與推演,難以估量的天價造物資源被源源不絕地投注在那本傳奇魔導書「咫尺之書」上。

這份努力有了相應的回報,他們終於成功將這件受損的傳奇造物,完美修復到了九階的等級。這意味著,它已經重新獲得了施展跨越位面次元門的強大能力。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完成了對超凡衰弱的調查;待將來的危機解決後,便可以解除超凡衰弱,讓位面重回過往的豐饒時代。

無論是帝國還是教廷,都迫切地希望芙雷德能前往浩瀚無垠的諸多異位面進行漫長的遊歷。他們將尋求徹底解決位面巨鯨吞噬危機的希望,全部寄託在了這位銀髮少女的身上。

面對這樣關乎世界存亡的沉重請求,一直渴望尋找真正「正義」的芙雷德,自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在與芙雷德正式解除靈魂契約後,威爾斯從空間戒指裡取出那本被層層封印的葬儀之書。他暗自盤算著,往後的漫長歲月裡,可以改用它來彌補芙雷德離開後的戰力缺損。說不定他早該這麼做,這本書裡的高等戮魂與亡靈天災,本來就更適合他。

為了確保她在異位面的安全,帝國和教廷更是毫不吝嗇地提供了鉅額的魔法資源與補給,將她身上佩戴的所有空間戒指塞得滿滿當當。

很快,便到了她即將出行別離的日子。

眾人再次齊聚於帝國議會那宏偉的廣場前,為她舉行盛大的歡送儀式。漫天飛舞的白鴿劃破蔚藍的長空,那座被蒙住雙眼的正義天使雕像,依然如舊日般靜靜地矗立在廣場中央,宛如歷史無聲的見證者。

在送別的眾人面前,身披華麗皇帝披風的威爾斯向前踏出一步,來到了這位即將遠行的少女面前。他伸出手,像個大哥哥一樣,輕輕拍了拍她那依然纖細單薄的肩膀。

「去探訪那些未知的諸多異位面,一定是一趟非常有趣、也充滿挑戰的旅程吧。一個人在外面,記得有空多用跨位面通訊回來看看我們。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資源不夠用了,隨時開口,我們會立刻給妳提供全方位的資源與支援的。」

「沒問題。我會加倍努力,一定會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務的。」芙雷德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雙純淨的金眸中閃爍著認真且堅定的光芒。

「妳可別太勉強自己了。等我花點時間,把我當初強行拔高到九階所留下的靈魂暗傷和隱患全部治癒好,然後正式晉級傳奇境界……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再次並肩作戰,一起去遊歷那些浩瀚的諸位面了。」威爾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許下了一個遙遠的承諾。

「嗯!我很期待……能夠與你再次合作的那一天。」芙雷德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個久違的、如百合花般清純甜美的笑容。

隨後,在眾人依依不捨的注視下,她轉過身,抬起手輕輕一劃,一道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跨位面次元門在虛空中緩緩打開。

在即將踏入那片未知虛空的前一刻,芙雷德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猶豫了片刻,轉過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問出了那句一直盤踞在她靈魂深處,讓她夜不能寐的疑問:

「威爾斯……當年,我親手弒殺了主人……我,真的做錯選擇了嗎?」

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依然沒有在她心裡落定。

面對少女那雙盈滿了無助與期盼的眼眸,威爾斯沒有絲毫的遲疑。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用無比果斷且堅定的語氣回答她:

「妳沒有錯,芙雷德。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

聽到這個答案,芙雷德微微一愣。隨後,她如釋重負般地垂下眼簾,輕聲呢喃著:「是這樣嗎……」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毅然轉過身,輕盈的身影沒入了那道幽藍色的次元門中。伴隨著空間的閉合,這位純潔的造物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位面上。威爾斯望著閉合的空間,心想:或許,在那無垠的異位面裡,她終將能夠尋找到屬於她自己的正義真諦吧。

在送別了芙雷德之後,眾人收拾起離別的感傷,轉身投入那場備滿珍饈美饌的盛大宴會,在歡聲笑語裡,愉快地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天。

深夜,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威爾斯獨自回到了自己那幽靜奢華的皇帝寢室。

然而,當他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時,目光卻猛地一凝,醉意瞬間消失無蹤。

在他那張由深海沉木打造的巨大書桌上,竟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了一張散發著淡淡香氣的信紙。

威爾斯走上前,目光掃過信紙。上頭那娟秀挺拔、卻又透著一股張狂的字跡,他簡直再眼熟不過了:那是禮西奈的親筆信。

信紙上的內容並不長,卻字字誅心:

「威爾斯,這場博弈,終究還是你贏了。你確實憑藉著自己的手段,改變了歷史的走向。」

「我心裡很清楚,要不是你滿肚子的陰謀詭計,故意密謀派人去用那些溫柔的話語安慰芙雷德,利用那些看似無懈可擊的話術去欺騙她、麻痺她……以她那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已經崩潰到放棄思考,乖乖投入阿萊克修斯的陣營了。」

「是我輸了呀。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你那邊。呼呼呼,難道,這就是傳說中所謂的『百合破壞』嗎?真是令人嫉妒呢。」

看著這些文字,威爾斯的腦海中,彷彿已經自動浮現出了禮西奈那張精緻的臉龐,以及她那帶著幾分不甘、卻又俏皮可愛的聲音。

信的後半段,筆鋒突然變得無比銳利:

「但是,威爾斯,你別高興得太早!或者,我們用黑格爾的哲學來探討一個問題:你認為,一個優美靈魂,最終必定會無可挽回地走向法西斯化嗎?我可是很清楚的哦!在浩瀚的平行世界裡,你們引以為傲的調和主義,可是被那些精通哲學的人直接稱呼為法西斯主義的!」

威爾斯坐在寬大的高背椅上,就著昏黃的魔法燭光,反覆、仔細地咀嚼著禮西奈送來的這封親筆信。他不得不承認,這位偶像天使對於深奧哲學的把握,確實精準得令人膽寒。

威爾斯的心中不免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在這個所有人都選擇了妥協和原諒的世界裡,禮西奈,竟然是唯一一個做到了絕不雙標的革命聯合主義者。

她用行動證明了,她能夠將那份對舊世界的「恨」堅持到最後一刻,而不是像他們一樣,軟弱地向那虛偽的「愛」與「和平」舉手投降。

他甚至想,或許,能夠戰勝極致邪惡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純潔的正義。而是某種更加龐大、更加深不可測的另一種邪惡。

就像禮西奈當年能夠以殘酷的手段戰勝拉娃那樣;如今,充滿權謀算計的質麗女皇,也同樣以更加冰冷的手段戰勝了禮西奈。

他其實心底一直都明白,阿萊克修斯的秩序未必會比質麗女皇的秩序差到哪去,但是他依然誘使芙雷德做出了有利於他自己的選擇。或許,禮西奈說的大母神結構是真的,質麗女皇就是操控他的母神。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認為芙雷德在最後做錯了選擇,質麗女皇的世界更貼近她心中認可的世界。

以錯誤的方式得到正確的結果,這就是歷史與辯證法。

「芙雷德……她是比我們這種被意識形態鬥爭異化的歷史機械,還要真誠許多的人類。」

威爾斯打從心底地嘆息。

雖然芙雷德是魔導構體,但是在這個萬物存在根基都已被解構為爭權奪利話語的瘋狂世界裡,她是唯一願意嘗試去理解並包容他人的真正人類。

威爾斯認為,知識是有詛咒的。

一本哲學書不僅是本體論、認識論和倫理學,更是其作者向閱讀之人傳遞的模因汙染,順著哲學書進行思考,就會被那些哲學家的幽靈附身,所以那些女性主義、進步主義與聯合主義者才會如此極端。

他想,沒錯。

被異化的人並不是無辜可憐的大眾或芙雷德,而正是那些閱讀後自以為掌握真理的進步啟蒙者。

無論是威爾斯、蓮華還是禮西奈,甚至是安東、二皇子和霍布斯他們,說不定本質上都是與芙雷德同樣的人,只是他們被不同的魔怔理論異化了,喪失了最初那份渴望至善的真誠姿態罷了。

威爾斯的書桌上,還放著一本剛剛出版不久的新書。那是他特意命應策局收集來的、禮西奈最新撰寫的哲學專著。書名叫做《流動性與本質主義》。

威爾斯拿起那本書,重新翻了翻。在那本書深邃的理論架構內,禮西奈赤裸裸地指出:所謂的「流動性」,才是聯合主義真正的核心真諦。在聯合主義的視角下,世間萬物、任何一切宏大的概念,都是可以被無情解構的!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任何永恆不變的事物,她極力強調所有符號之間都應當處於絕對的平等。

同時,她尖銳地批判了調和主義的虛偽。

她認為,調和主義的本質,就是拿出一個特定的「符號」,將其供奉為不可動搖的堅固綱領。然後,根據其他人靠近這個符號的程度,來殘酷地排列社會的等級制。越是靠近這個符號的人、越是靠近那個核心圈子的人,就能攫取到越多的金錢與權力!

這種等級制的建立形式,可以被巧妙地包裝成對「本真」的追求;也可以被包裝成高尚進步的「女性主義」與「環保主義」;更可以被狂熱地包裝成「民族主義」與「民主主義」;甚至,它還可以被披上一層神聖的外衣,包裝成所謂的「信仰」與「至善」。

「難道,只有假設每一個神經症主體,都在潛意識裡狂熱地幻想著存在一個『原初完滿』的烏托邦狀態,才能合理地解釋,為什麼神經症主體總是那麼渴望去復仇嗎?」威爾斯合上書本,望著窗外深邃的夜空,隨口呢喃了一段深奧的精神分析囈語。

禮西奈還在那封信的末尾,毫不留情地撕下了進步主義者們最後一塊遮羞布。她提及了進步主義者最喜歡豎起來打的那個靶子:父權制。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在現實的物理位面中,根本就不存在一個沒有父權制的完美世界。所以,那些進步主義者,根本沒有資格用自己大腦裡幻想出來的、那個更美好的沒有父權制的世界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作為批判現實的靶子!這一切,全都是和「本真」概念如出一轍的非法政治操作!

就像那些重視鄰人的人道主義,以及講究存在的人道主義式聯合主義一樣,全部都是會無可避免地滑向法西斯化的深淵的。這在黑格爾的哲學體系裡,就是那種自視清高、最終卻沾滿鮮血的——優美靈魂。

在信件的最後一頁,禮西奈留下了她那泣血般的、與整個世界決裂的終極宣言:

「當一種理論,傲慢地將極端複雜的歷史與深不可測的人性,粗暴地簡化為某種天經地義的符號等級制,並且殘酷地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反思與質疑時……那麼,它就已經在暗中運作一套純粹的法西斯邏輯了!哪怕,它此刻正高舉著保護弱者、推動進步,或者是為了拯救眾生的神聖旗號!」

「如果世人永遠無法意識到絕對平等的重要性;如果不願意為了實現『自己立法支配自己』的可能性而流血犧牲;如果他們寧願苟且於你們編織的那場虛偽的粉色幻夢之中,將人類解放的偉大夢想當作垃圾一樣掃入歷史的角落,並且對外在的階級奴役甘之如飴……」

「那麼,我將永遠反對這一切!」

看著這段文字,威爾斯彷彿能感受到紙背上透出的那股焚燒一切的怒火。

這是禮西奈,一位孤獨的革命者,向這個調和主義已經勝利的世界所發出的、永不妥協的抵抗宣言。

從禮西奈的哲學理論來看,如果一個人在被無情剝削、被親人背叛、被殘忍傷害後,依然選擇原諒與愛而不是復仇,這不僅是個人的懦弱,更是對整個世界罪惡體制的縱容與共謀。

在禮西奈那決絕的領導下,重組後的末日救贖者,其深層含義已經被徹頭徹尾地顛覆與改變了。

它不再是阿萊克修斯口中那個「將從末日中救贖所有人」的救世組織。

它已經蛻變成了一個革命的代名詞:他們將主動召喚末日的降臨,試圖用「殺光所有人」這種最極端的方式,去強制救贖那些被殘酷壓迫著、卻又軟弱得不願意舉起復仇反抗旗幟的可悲凡人。

威爾斯想起那句老話:受壓抑之物永遠會回歸,癔症般地追尋那不存在的原初失落。

禮西奈,這位世界上最迷人的偶像天使哲學家,將作為這個位面永遠無法被收編、永遠無法被馴服的暗夜幽靈,在歷史的陰影中,帶著那份純粹到令人戰慄的恨意……

無休止地,戰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