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墜落天宮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53/277 章 · 3627 字
在後方城牆上專注吟唱輔助魔法的威爾斯,親眼目睹了防線的崩塌。
巨大的磚石伴隨著煙塵轟然墜落,他施展羽落術,身姿如落葉般平穩著陸。然而其他守城士兵卻沒那麼幸運,無數人影在慘叫聲中紛紛跌落高牆。面對敵人如潮水般湧來的新一輪猛攻,崩解的陣線顯然已無力招架。
「該動用那一招了嗎……」
就在威爾斯低聲呢喃之際,一名立憲派軍官踏過殘骸,步伐倉皇地奔至少年身旁,沾滿灰土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震駭。
「威爾斯先生!就在剛才,帝都內部爆發了重大事變……!皇帝陛下命我立刻趕來,將這消息傳遞給您!」
「發生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眼見一名久經沙場的軍官露出這般慌亂的神態,威爾斯心底頓時湧現不祥的預感。
「西段城牆已被聯合主義者攻破,敵軍正大舉入侵中城區!而潛伏在上城區多時的聯邦間諜,情報局與銀律守護使,竟趁機奪取了天宮的傳送陣……他們裡應外合,已經將天宮傳送陣的控制權交給了聯合主義者!」
聽聞此言,威爾斯震驚得微微睜大雙眼。
他竟漏算了這個致命的可能性。聯邦居然與聯合主義者聯手了?難道為了阻撓帝國的變革,所有反對改革的勢力全都在暗中勾結了嗎?聯合主義者、專制主義者、聯邦勢力與激進派殘黨連成一氣,立憲派如今竟陷入了被多方勢力重重絞殺的絕境。
「質麗公主不是還留在天宮上嗎?」威爾斯眉頭緊鎖:「皇家禁衛軍都在做什麼?難道連他們都無法剿滅入侵的聯合主義者?」
「為了支援地面吃緊的戰局,皇家禁衛軍抽調了過多兵力,剩餘的駐防部隊根本沒料想到敵軍會從內部發難,這完全是一場猝不及防的致命奇襲!」
威爾斯無奈地長嘆出聲。若他早知道聯合主義者與聯邦的真正目標是天宮,憑藉咫尺之書的力量,他便有極大的周旋空間,甚至能反向設下陷阱將敵人一網打盡。可惜,他得知這一切時已經太遲了。
「可是,他們奪取天宮做什麼?」軍官喘著粗氣,聲音發顫:「是為了搶奪皇室數百年來從民脂民膏中積攢的珍寶嗎?」
「不。」威爾斯搖頭:「貪戀錢財、追逐權勢或沉迷享樂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聯合主義者。」
「那……是要挾持質麗公主,作為談判的籌碼?」
威爾斯正要回答,卻忽然僵住了。
蓮華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宛如魔咒般喚醒了一個近乎匪夷所思的猜想。
「惡是通往善的道路……」
他猛然抬起頭,仰望九霄之上。彷彿在印證他心中那個難以置信的猜想,原本恆久靜止於雲海間的巨大浮空城堡,此刻竟拖曳著龐大的陰影,開始緩慢而沉重地挪移。
「他們居然打算……將整座天宮砸向帝都嗎?」
威爾斯顫動著嘴唇,輕聲吐露這個駭人聽聞的答案。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向腳下的帝都。運河上滿載穀物的駁船,工坊區林立的煙囪,中城區摩肩接踵的人潮。天宮落下的那一刻,這一切都將被砸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其慘烈程度,遠超任何聖階魔法對大地的震盪。
而那只是開始。糧食運不進來,工業品運不出去,帝國將在一夜之間失去政治、工業、經濟與軍事的心臟,成千上萬的平民將在飢荒與物資枯竭中掙扎。屆時,連高踞雲端的聖階魔法師們,也再沒有理由為一座不復存在的城市守護財富、維持保守的政治立場。內戰的烽火,將從化為廢墟的帝都,一路燒到帝國的每一寸疆土。
這是前所未有的浩劫。也難怪,意圖瓦解帝國的聯邦,會與他們一拍即合。
「讓帝國陷入更深層的動盪,聯合主義者便能趁機佔領無主之地推行解放政策,甚至藉此培育出屬於他們自己的聖階魔法師……這群人的算盤竟打得如此響亮?」
儘管無從得知凡人在晉升為聖階之後,是否還能堅守聯合主義的初衷,但他們顯然已將這場豪賭擺上了檯面。
必須阻止他們。威爾斯在心底敲響了警鐘。這是為了天宮上質麗公主的安危,為了帝都千萬條無辜的性命,更是為了不讓更多人墮入帝國崩塌後的無序煉獄。霍布斯的理論錯漏百出,但有一句話,他至今無法反駁:最壞的秩序,也遠勝過毫無秩序。
可蓮華他們信奉的,是截然相反的天命。
「為了大善,必須製造大惡。」威爾斯仰望著緩緩移動的天宮,低聲複誦著她的教義:「苦難即是歷史。歷史渴望善,自身卻無法達成善,於是它生產苦難,驅使人們追逐善。承受苦難之人洞悉了這道天命,便要親手製造更多的苦難,以實現至高無上的善。」
他終於徹底聽懂了這段話。
而聽懂的代價,是整座帝都。
昏暗的下城區指揮部內,蓮華佇立於房間中央,幽深的雙眸緊盯著眼前的沙盤,冷靜地為下屬部隊規劃著一波波攻勢。
隸屬於她的武裝力量宛如狂暴的赤潮,朝著北方的中城區掀起猛烈進攻;而立憲派築起的防線則像巍峨的堤防,死死抵擋著這股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洪水。
望著沙盤上陷入僵局的己方陣線,她低聲呢喃:「必須想辦法撕開缺口,否則最後的計畫將無法推進。」
就在此時,桌上的特製通訊器突兀地響起。她預先埋下的暗樁傳來了訊息,使用那獨特加密頻段的,正是當初聯合刺殺拓遠親王時搭上線的聯邦勢力。
「我們已經潛入了上城區,隨時可以策應妳們的行動。」
「根據天宮內線傳回的情報,皇家禁衛軍為了支援地面,已大幅抽調兵力,目前的防禦兵力大為削弱。」
這無疑是助他們奠定勝局的絕佳消息。
蓮華的目光如利刃般掃向沙盤上的東段城牆防線:「咫尺之書……還有立憲派的那群說客,就交給拉薩爾去牽制。」
「我會立刻抽調先鋒隊,向西部陣線發起猛攻。聯邦的傢伙們,配合我們的節奏,在中城區與上城區引爆動亂,與我們裡外夾擊西部的立憲派。」
「沒問題,行動即刻開始。」
命令下達之後,戰報便如雪片般接連傳回指揮部。聯邦的銀律守護使聯手情報局特務,如鬼魅般在後方展開突襲,精準斬首了立憲派的西部指揮部;趁著敵軍群龍無首、秩序重整前的短暫空檔,工人糾察團與先鋒隊化作銳利的尖刀,撕裂了防線。長驅直入的部隊順利與聯邦勢力會師,一舉搶佔了至關重要的天宮傳送陣。
「這一切……竟真的如此順利嗎?」
聆聽著前線傳回佔領傳送陣的捷報,蓮華甚至感到些許恍惚。她未曾料想,自己日夜籌謀的心血竟如此輕易地開花結果。計畫的第二階段推進得毫不費力,那遙不可及的最終理想,也就是第三步,此刻彷彿已唾手可得。
她纖細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發顫。那是極度激昂帶來的戰慄,是隱忍多時的復仇者提前嚐到大仇得報的甘美滋味時,才會有的戰慄。
她的目光如業火紅蓮般燃燒,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對這龐大帝國刻骨銘心的憎恨。帝國必須為她、為他們所承受的無盡折磨付出代價!帝國必須為所有在黑暗中死去的受苦者血債血償!
這個孕育了一切悲劇的腐朽國度,一定要被徹底毀滅。毀滅不僅是為了在廢墟上開創全新的可能性,更是為了純粹的復仇。而她誕生於世的唯一宿命,便是親手推動這場審判。
「全軍立刻奪下天宮!把整座天宮朝著帝都砸下去!砸在哪裡都無所謂,哪怕將我也一併葬送在內!只要能讓天宮粉碎帝都,搗毀帝國的政治、經濟與意識形態生產中心,碾碎裡面堆積如山的骯髒財富,截斷帝都所有居民的退路——那至高無上、最完美的善,就在那片毀滅之中!」
為了奪取最終的勝利,她什麼都會做。永遠選擇最壞的道路,永遠做最壞的選擇。
她深信,先打造血海,就能得到天堂。歷史必定會從罪惡的氾濫中,提取出永恆完美的至善。她堅信世人定能從血淚交織的歷史苦難裡銘記教訓,堅信人類真正的自由終將降臨於世。因此,倘若全新的制度依然不夠完美,倘若人們仍舊無法解放自身,那絕對是因為,矛盾還不夠劇烈!
「遵命!為了烏托邦!為了全人類的解放!」
通訊器彼端,傳來年輕隊員嘶啞而狂熱的高呼。
蓮華沉默了一瞬,才按下回覆鍵。
她其實心知肚明,在許多狂熱的追隨者眼中,她所渴望的那個美好烏托邦願景,早已不再是真正的目的。不少人所追求的,是毀滅本身;將舊世界摧毀,便是他們此生最大的目標。
正因如此,她才認為,聯合主義就是復仇主義。復仇者們將自身的性命化為手段,不計代價地向仇敵傾瀉出最極致的傷害,這正是對舊有秩序最徹底的否定。他們肩負著承接歷史的天命,向著那個生產出自身的秩序,展開不死不休的復仇。
對蓮華而言,歷史便是神。
是的,是神。是狡黠地驅使世人、借眾人之手完成自身意志的理性之狡計;是上蒼寫進萬物骨血的自然法;是絕對者拋給他們這些有限之人的殘酷考題;是實體內在那不可調和的矛盾。
而神,索要祭品。
懷抱著宛如朝聖般的虔誠信仰,狂熱者們浴血殺入了天宮。這座史上最龐大的人工浮空城池,曾是皇帝窮奢極欲、搜刮民脂民膏的傲慢象徵,如今將被賦予截然不同的全新意義:一顆自天際墜落的隕石,一具新世紀的助推器。
「推落天宮!摧毀帝都!葬送舊世界!」
蓮華心底其實猶如明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當純潔無瑕的烏托邦信仰試圖具現化並降臨人間,必將召喚出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惡行,並把無數受難者與無辜者供上歷史的神壇,作為血祭。
她清楚,這是受壓迫者的血祭,而她依照歷史的願望奉命行事了。
理論的正確性、革命的主體還有先鋒隊的構建方式。這些破綻她全都知道,知道得比帝國任何一位經院學者都透徹;為了動員群眾,她親手捨棄了多少事物,她也記得一清二楚。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編織這一切話語的目的只有一個:復仇,以及對歷史秩序深刻變化的追求。這樣的意志,這股強烈的希冀、願望與慾望,以及為實現理想而付出的超群絕倫的努力,全都屬於那渴望改變歷史、救贖一切的復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