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熄燈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53/277 章 · 6681 字
交談結束後,少女們離開了管理處。臨走前,她們向老人問清了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
老舊的黃銅鑰匙在鎖孔中「咔噠」一聲轉動,位於宿舍二樓盡頭的房門被推開了。
房間不算大,兩張鋪著樸素白床單的單人床並排靠在牆邊,一張積著厚厚灰塵的木質書桌放在窗下。雖然簡陋,但對於在風沙與魔物之間掙扎了一整天的少女們來說,這裡已經是難得的港灣。
「呼,終於可以躺下了呢。」奧蘿菈把笨重的法杖靠在床邊,毫無形象地把自己攤在床墊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芙雷德則靜靜地站在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看著外面昏暗且魔力混亂的天空。
「第二哨站可是感悟『空間法則』的最優地點呢。」奧蘿菈翻了個身,側著臉看向芙雷德,金色的長髮在床單上鋪散開來:「這裡的魔力濃度也十分不錯,今晚冥想的話可以試試看哦,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芙雷德轉過頭,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精緻如人偶的側臉輪廓。
身為咫尺之書的化身,她體內的每一條紋路都銘刻著那位傳奇法師留下的空間法則。這種程度的魔力波動,對她而言不過是湖面上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在這裡坐上一百年也不會有任何進步。何況魔導書的魔力上限是固定的,沒辦法像人類那樣靠冥想累積。
「我並不需要冥想。」
「好啦,知道妳厲害。」奧蘿菈似乎看穿了好友那平淡表情下的心思,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然後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興沖沖地翻找起背包。
「洗個澡吧,芙雷德!熱水可是哨站裡最棒的奢侈品了。」
芙雷德的軀體不會流汗,不會出油,也不需要進食和排泄。但為了在人群中維持「人類」的身分,她平時都照著人類的作息過日子。看著奧蘿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點了點頭。
宿舍附設的小浴室裡蒸著水汽。牆上的瓷磚有些裂縫,但在魔導管線的加熱下,狹窄的空間很快就暖了起來。
奧蘿菈俐落地褪下了沾著灰塵的外衣。
熱氣蒸得她白皙的肌膚透出一層淡淡的櫻粉色,胸前飽滿的弧度隨著動作輕輕顫動。她毫不在意地轉過身,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芙雷德,調皮地挑了挑眉。
「快點嘛,水溫正合適喔。」
芙雷德默默解開胸前的絲帶,銀色長髮順著脊背滑落,遮住細窄的腰肢。她跨進那個只容得下兩人的小浴缸,在奧蘿菈對面坐下。
水面上浮著幾片奧蘿菈從背包裡翻出來的乾燥花瓣,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嘿嘿,果然還是兩個人泡比較暖和。」奧蘿菈往芙雷德身邊湊了湊,水珠順著她的脖頸流進鎖骨的凹處。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芙雷德的手臂。那裡的肌膚細得像上好的絲綢,卻帶著一點不屬於人類的涼。
芙雷德低著頭,看著水底自己的膝蓋。奧蘿菈一靠近,兩人的大腿難免在溫水裡碰到一起。那種柔軟、帶著溫度的觸感讓她有些害羞。這是她第一次和別人一起泡澡。
「芙雷德的頭髮,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好漂亮啊。」奧蘿菈撩起一縷銀髮,湊到鼻尖聞了聞,眼神迷離地感嘆。她忽然來了興致,抓起一旁的海綿打出細密的泡沫,覆在芙雷德的肩頭。
「來,我幫妳擦背!」
不等芙雷德回答,奧蘿菈已經跪坐起來,把她的身子輕輕轉了過去。柔軟的手心帶著泡沫,在銀髮少女光潔的背上打著圈。
「妳太瘦了啦,芙雷德。多吃點肉比較好哦。」奧蘿菈的聲音在狹窄的浴室裡帶著一點回音。
芙雷德感覺到溫暖的手掌在自己肩膀附近揉按。
人類的手和她的軀體完全不同。奧蘿菈的手心有一層薄繭,那是長年握法杖留下的。這種觸碰讓芙雷德微微挺直了脊背,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蔓延開來。
「奧蘿菈。」芙雷德輕聲喚了一句。
「嗯?」奧蘿菈停下動作,下巴順勢擱在芙雷德肩上,濕漉漉的金髮貼著她的頸側,呼吸的熱氣噴在耳畔。
「妳……食量變大了。」芙雷德平靜地陳述著觀察到的事實。
奧蘿菈僵了一下,隨後打了個哈哈:「哎呀,畢竟戰鬥很辛苦嘛。要是肚子餓了,腦子可轉不動呢。」
她直起身子,用水瓢舀起熱水淋在芙雷德背上。沖掉泡沫的那一瞬間,她湛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暗淡,那是連她自己都還沒察覺的焦慮。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滋滋——」
頭頂上靠魔導管線供能的魔法燈忽然閃了幾下,隨著一陣細微的滋滋聲,浴室陷入一片黑暗。
芙雷德警戒地抬起頭。
「管線損壞了嗎?」身後的奧蘿菈語氣帶著幾分困惑。
芙雷德轉過身,試圖在黑暗中確認奧蘿菈的位置。
人類在黑暗裡看不見東西,但身為魔導書,她天生具備黑暗視覺。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兩道螢紫色的詭異光芒。
光是從奧蘿菈的雙眼裡透出來的。只有一瞬,但芙雷德看清了:那螢紫色的幽光冷漠而殘忍,完全不屬於平時那個活潑的奧蘿菈。
奧蘿菈疑惑地眨了眨眼,那股詭異的光芒便消失無蹤了。她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略感納悶地嘀咕了一句:「哨站的能源系統出問題了?」
話音剛落,浴室的燈光閃爍了片刻,恢復了正常。昏黃的燈光下,奧蘿菈依然是那副濕漉漉、有些呆萌的神情。
「熱水沒壞吧?」奧蘿菈關心地問了一句,並沒察覺自己剛才的異狀。
「沒有。」芙雷德把驚愕與懷疑壓進心底,面無表情地回答。
「那妳趕快洗吧,我去外面找工作人員問問是怎麼回事。」奧蘿菈受不了黑暗裡那股莫名的壓迫感,隨手裹上浴巾便推門出去了。
芙雷德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在浴缸裡坐了很久。水還是暖的,她卻覺得有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簡單洗過之後,芙雷德披上乾爽的衣物,用毛巾擦著銀髮上的水。
她回到房間,在那張積灰的書桌前坐下,隨手翻開一本前人留下的筆記,強迫自己專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半小時,一小時……
直到深夜,房門才傳來輕微的動靜。
「妳去哪裡了?」芙雷德放下書本,看向推門而入的奧蘿菈。
奧蘿菈關上門,神情有些納悶。她的長髮已經半乾,整個人魂不守舍。
「沒什麼。」她坐到另一張床上,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髮:「也許妳會覺得有點奇怪吧……我剛才在外面轉了一圈,一直覺得好像有什麼人躲在暗處偷偷看著我。可是當我回頭,卻什麼也沒發現。」
「有人嗎?」芙雷德微微蹙眉,感應周圍的魔力,並警惕地觀察四周:「就我目前的感應,這附近除了執勤的守衛,沒有任何陌生的生命氣息。」
「呃……那種感覺很難解釋。」奧蘿菈抱著膝蓋,眼神有些飄忽:「不是那種真實存在的視線,那種窺視感更像是……某種不透過肉眼維繫的連結。不過對方好像在刻意躲著我,我沒有找到任何蹤跡。」
芙雷德看著好友困惑的臉,腦海裡一再閃回浴室裡那道紫光。
那並非什麼窺視,而更像是某種宿命般的連結。
「早點睡吧,奧蘿菈。」芙雷德輕聲說。
在那冷靜而理性的軀體深處,不安的種子已經悄然萌發。
夜越來越深。芙雷德像人類一樣躺在床上閉著眼。隔壁床的奧蘿菈睡得很沉,連日的戰鬥讓她一沾枕就睡死了。她睡相很差,棉被踢到了床尾,領口也隨著翻身敞開一片。
後半夜,原本死寂的第二哨站被一陣尖銳的黃銅鐘鳴聲撕碎。
「鐺!鐺!鐺!」
急促的警報聲在石牆間迴盪,震得窗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芙雷德幾乎在鐘聲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
並不需要睡眠的她坐起身,看向隔壁床的奧蘿菈。
奧蘿菈正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金色的髮絲黏在臉頰上,顯得有些凌亂。
「出事了嗎?……虧我還睡得正香呢!」奧蘿菈聲音沙啞,下意識抓緊了床頭的法杖,指節泛白。
芙雷德沒有說話。她站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腳底傳來輕微的震顫。
那不是地震,是大量混亂的魔力在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撞。她走向門口,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兩盞冷光燈。
走廊上已經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兩人推門出去時,正好看見古斯塔夫帶著幾名親衛從樓梯口上來。
古斯塔夫穿著黑色的戰鬥風衣,腰間的長劍護手處正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昏暗的魔法燈下,他的臉繃得很緊,眼裡帶著熬夜的血絲。
「西側宿舍區被突破了。」古斯塔夫語速很快,聲音卻平穩得近乎機械:「哨兵死得很奇怪,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奧蘿菈,妳能感應到什麼嗎?」
奧蘿菈用力搖頭。她臉色慘白,手心不停搓著法杖的木紋。
「我……我很亂,那種窺視感比剛才強了一百倍,到處都是。」
「牠們不是從外面進來的,牠們好像就在……就在這牆壁裡,在空氣裡。」
他們沿著狹窄的石廊往下走,空氣裡漸漸瀰漫出一股甜膩得讓人作嘔的味道,像腐爛的花瓣混著鏽鐵。
牆上的魔法燈明滅不定,每閃一次,投在牆上的影子就扭曲一次。天花板某處在滴水。
當他們來到哨站中央的廣場入口時,一股濃稠的螢紫色霧氣正從地磚的縫隙中緩緩溢出。
芙雷德看見在那裡值勤的兩名守衛靠牆站著,姿勢僵硬得不對勁。
「別靠近。」古斯塔夫抬起手臂,示意眾人停下。
就在這時,那兩名守衛的皮膚像受熱的蠟一樣融化了。先是五官糊成一團,然後整個人向下坍塌,化為兩團半透明、不斷蠕動的深藍色膠狀物。
這些膠狀物表面浮現出無數隻細小的、沒有瞳孔的眼球,死死地盯著走廊出口的眾人。
「是詭妖,一種界外的恐怖生物。他們是被精神衝擊殺死的。」奧蘿菈輕聲說,她的目光在那兩團黏液上掃過。古斯塔夫側過臉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此刻也沒有時間問。
不只是那兩團。
隨著她的視線移動,天花板的水滴聲停止了。四周的石柱後、拱廊的陰影處,十幾個體積龐大的紫色陰影正從黑暗中緩緩凝聚。牠們沒有固定的形狀,有的擬態成長著多條肢體的節肢動物,有的則像是一坨攤開的爛肉,邊緣長滿了細密的倒鉤。
奧蘿菈的呼吸急促起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那是她體內的某種東西在跟這些怪物共鳴。
詭妖的精神波動壓向奧蘿菈,她握著法杖的手劇烈發抖,指甲摳進了鑲在杖上的魔晶石邊緣,刮出刺耳的聲音。
「被包圍了。」古斯塔夫緩緩拔出長劍,出鞘的鋼鐵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他感覺得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變沉。不是溫度下降,是精神壓力壓了下來。那些詭妖發出高頻的嗡鳴,震得人耳膜發疼。
其中一隻長得像蜘蛛的詭妖向前蠕動了一步,牠身上那些深紫色的觸鬚在地面上劃過,留下焦黑的腐蝕痕跡。牠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鋸齒般的齒列。
芙雷德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圈淡金色的魔法陣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她的長裙在無風的走廊裡微微擺動,銀髮掠過臉頰,遮住了毫無波瀾的眼神。她聽得見詭妖體內能量流動的雜音,像無數條蛇在黏糊糊的管道裡爬。
奧蘿菈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單手撐著地板。她看見地磚的紋路在跳動,裂縫像活過來一樣,從裡面鑽出幽藍的光,往她的指尖纏。
她眨著眼,眼角的紫色光暈再次閃動,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
「奧蘿菈!」芙雷德試圖靠近並掩護她。
但在她動作的一瞬間,四周的詭妖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
那隻蜘蛛狀的怪物猛地彈跳而起,化作一道深紫色的殘影,朝著她們的方向衝了過來。
古斯塔夫冷哼一聲,長劍橫掃,湛藍的劍氣劃出一道圓弧,與怪物的觸鬚撞在一起,炸出刺耳的聲響。他纏住了最強的那一隻。
更多的恐怖詭妖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這些怪物的動作極不協調,速度卻驚人。
有的詭妖在爬行時會突然消失,隨後在更近的陰影中重新浮現。
戰鬥就此打響。衛兵們揮劍驅趕這些怪物,很快陷入苦戰。詭妖不懂什麼戰技,普通衛兵都能一劍斬斷牠們,可斬斷的軀體轉眼又癒合,殺不完。
古斯塔夫的親衛們背靠背站成一個圓陣,施放出的火球在濃霧中只能飛行不到五公尺就會熄滅。
「這些東西……在吞噬光。」一名親衛低聲喊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芙雷德想趕到奧蘿菈身邊,卻被幾隻撲上來的詭妖逼得停步。
她朝虛空一抓,一柄銀白色的十字長劍在光中具現,劍身上的符文流轉著冷光。她握緊劍柄,一劍劍斬斷撲上來的詭妖。
「是黑暗術和寒冷之風……牠們在試圖製造黑暗以及透過冷風掠奪我們的體力!」芙雷德喊道。
就在這時,一隻肉球似的碩大詭妖從遠處的屋頂跳過來,落在他們腳邊。
牠並沒有受傷,而是像液體一樣攤開,迅速朝著奧蘿菈的腳踝蔓延過去。
那紫色的黏液表面甚至能映照出奧蘿菈那張充滿恐懼和迷茫的臉。
「離她遠點!」芙雷德想護住奧蘿菈,卻被纏得近不了身。
「呲——!」
那個肉球般的詭妖發動了攻擊。牠尖叫出聲。那聲音並非來自口腔,牠根本沒有口腔,而是直接在眾人的意識深處炸開。
那是燒紅的鐵絲攪進腦子裡的劇痛。兩名持盾的隊員悶哼一聲,鼻孔流出兩行烏黑的血,手裡的塔盾脫力砸在地磚上,發出低沉的悶響。
「精神衝擊……」古斯塔夫也受到了襲擊,他的牙關咬得嘎吱作響。
芙雷德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身為魔導構體,精神衝擊對她不起作用。
總算消滅了攔路的詭妖,她一個閃身出現在奧蘿菈身側,握劍擋下來襲的攻擊。那些暴跳著想逼近的詭妖,都被她輕鬆撕裂。
「芙雷德……我好難受……頭好像要裂開了。」奧蘿菈大口喘息著,原本藍水晶般的眼眸蒙上了一層細細的水霧。
她顫抖著舉起橡木法杖,尖端的火元素水晶開始劇烈跳動。
「不要緊,奧蘿菈,妳現在狀況不好,快後退。」站在前方的芙雷德為她擋下所有攻擊。
「不行,作為天下第一的美少女,不能扯隊友的後腿!」
愛逞強的奧蘿菈咬緊牙關,法杖猛然揮出。
「釋放吧,我的熾熱射線!」
一道刺眼的、足有手臂粗細的赤紅色光柱破開了周圍的黑色霧氣。
射線精準地擊中了那隻正在和古斯塔夫纏鬥的蜘蛛詭妖。
怪物發出嘶啞的慘叫,膠狀的軀體在高溫下沸騰,化作陣陣腥臭的黑煙。
與此同時,幾顆閃爍著淡紫色光芒的魔法飛彈從法杖頂端彈射而出,劃著不規則的弧線擊退了試圖從側面攀爬過來的數隻小型變種。
然而,詭妖的數量遠超想像。
長廊兩側的牆壁像在慢慢溶解,不斷有無定形的肉塊從裡面剝落。
一隻體型接近成年男性的圓形詭妖突然舒展開兩條長達三公尺、長滿倒鉤的紫色觸鬚,牠猛地一縮一顫,釋放出了「精神鞭笞」。
空氣被這股無形的力場抽打得發出爆鳴聲。
這股直擊精神的壓迫讓附近的隊員失聲尖叫,甚至有人七竅出血倒下。
這股衝擊碰不到芙雷德。
「必須減少傷亡才行!」
芙雷德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化作一道銀色的殘影。
她並沒有使用花哨的劍招,只是最乾脆的斜切。
長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撕碎了詭妖用來防禦的精神力場,將那兩條粗壯的觸鬚齊根斬斷。
黑色的黏稠液體噴湧而出,這隻巨大詭妖顯然受了重創,氣息頓時萎縮。
「好美……簡直像是劍之公主一樣……」旁觀的普通士兵們不由得驚嘆出聲。
人們看著那道銀色的身影在怪物堆中穿梭。
每一劍落下,都有一隻詭妖崩潰瓦解。
芙雷德的動作精確得像算好的公式,不浪費一分力氣,也不放過任何破綻。
但詭妖像是殺不完。芙雷德感覺周圍的壓力越來越大,腳步也跟著滯重起來。
就在這時,最壞的事情發生了。原本明滅不定的燈火一瞬間全滅,黑暗像濃稠的焦油,把廣場上的一切都裹了進去。芙雷德聽得見周圍親衛凌亂的呼吸,還有重甲因為發抖而發出的金屬摩擦聲。
「什麼都看不見……可惡!」古斯塔夫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他不會盲鬥,只能憑本能揮劍,勉強擋住蜘蛛詭妖的攻擊。
奧蘿菈的手指在顫抖。
她閉上眼,忍受著大腦深處陣陣的刺痛,將法杖橫在身前。
「黑暗視覺……附魔!」
奧蘿菈一聲輕喝,連續詠唱,數團微弱的、帶著螢紫色的光暈從她的指尖彈射而出,分別沒入了古斯塔夫以及幾名士兵的眉心。
這魔法讓眾人免於在黑暗中遭到一面倒的屠殺。
「芙雷德,妳呢?」奧蘿菈回過頭,聲音有些虛弱,臉色在法杖微弱的光芒下慘白如紙。
「我不需要!」
就在這時,正前方那隻最大的蜘蛛狀詭妖突然加速。八條長滿倒鉤的節肢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腥臭的黏液隨著擺動甩上牆壁,滋滋作響地腐蝕著石面。
「牠過來了!」古斯塔夫橫劍格擋,劍鋒與怪物佈滿硬殼的節肢碰撞,激起一串橘紅色的火星。
芙雷德腳尖一點,整個人像一片羽毛掠過地面。
銀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弧,十字長劍帶著破空聲劈向怪物的頭部。
劍切進那層膠狀外殼時有阻力,像用餐刀切一塊又冷又韌的生肉。
那隻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嘯,裂開的腹部噴射出大量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紫色霧氣。
芙雷德不得不側身躲避,腳步在濕滑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
這隻詭妖異常「飢渴」,不顧一切地撲向芙雷德,像是非把她撕碎不可。
「是我的咫尺之書身分吸引了牠嗎?就像之前那隻軟泥怪一樣?」芙雷德暗自心想。
「芙雷德,小心左邊!」奧蘿菈忍不住喊出聲,手中的法杖再次凝聚出一枚魔法飛彈,試圖支援前方的戰友。
然而,就在芙雷德被那隻瘋狂的蜘蛛怪物完全牽制住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一團拳頭大小、一直縮在後方、看起來毫無威脅的螢藍色黏液,忽然像氣球一樣脹大。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貼著地磚的縫隙,像一道無聲的閃電,繞過激戰中的芙雷德,直衝後方正在施法的奧蘿菈。
那是詭妖的主體,牠一直隱藏在擬態物之下,等待著獵物露出的唯一破綻。
「糟了——牠的目標是……!」古斯塔夫剛想轉身,卻被側面湧來的幾隻小型詭妖死死纏住了腳踝,鐵質的靴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奧蘿菈眼前的空氣突然扭曲。
在那道螢紫色的光亮中,她看見一團帶著透明感、由無數肉芽組成的螢藍色物質直撲面前。那個詭妖把自己的本體射了出來。
芙雷德猛地回頭。
她感應得到奧蘿菈身後的魔力已經亂到極點,卻來不及趕回去,只能眼睜睜看著。
「奧蘿菈!」
芙雷德那聲罕見的、帶著一絲急促的呼喚還未落下。
那團巨大的螢藍色肉塊已經舒展開來,牠像是一張捕魚的巨網,狠狠地撞在了奧蘿菈單薄的肩膀上。
法杖脫手而出,落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喀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