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革命的仇恨哲學
機甲復仇記 · 第 28/54 章 · 5504 字
他於是搭乘空間站的電梯前往第五號大廳。
電梯門打開,這裡是一條商店街,許多人們在此娛樂和逛街,可以看到其中有不少人是軍人身分。
而他與洋清荷會面的位置在一處咖啡店。
來到咖啡店外時,洋清荷和普列格拉已經坐在一處角落,那有著柔軟的彈簧沙發。
少年於是上前就坐,他們就像在咖啡廳中聊著時事的政治青年一樣,咖啡廳此時就是政治沙龍。
康茂德首先好奇的提問。
「兩位找我有什麼事嗎?」
「康茂德先生,普列格拉告訴了我許多你的事蹟,我也透過情報網路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你的青梅竹馬、愛人,被帝國軍人殺死的事,你想為她復仇嗎?」
洋清荷空靈悅耳的聲音娓娓說來,她那張美麗的臉龐神色淡然,提出的言論闖入少年的心扉。
「當然……我無比的想為她復仇!」
談到這件事,他的眼眸下意識的目露凶光,拳頭緊握。
「我很支持你的想法,康茂德先生。」
洋清荷繼續開口。
「不過我想先和你討論復仇這件事,以及這背後存在著什麼,還有我們這些革命者是如何看待復仇的。」
康茂德點頭,準備認真聽她解釋。
她於是開口。
「請思考一件事,仇恨與正義是相伴相隨的概念,復仇是為了施行你的正義,但我們為什麼要被逼得復仇呢,畢竟親手復仇是件風險極大但是獲益極小的事,不是嗎?」
「正常來說,作為理性人,我們被打了會怎麼樣呢?應該不是立刻打回去,而是向警察報案尋求法律制裁對方吧?但是你為什麼不選擇報案而選擇親手復仇呢?或者這樣問,為什麼法律保護的不是你,而是保護你的仇人呢?」
「思考到此,你就會知道,當秩序不支持你的正義時,秩序便是與罪惡合謀的存在,是讓你的仇人得以正當侵害你的存在,那麼再往深一點思考,真正應當復仇的是秩序,你的仇人不過是秩序的化身而已。」
她睿智的話語僅是三言兩語就將仇恨與政治掛勾起來。
少年從未想過仇恨居然能以這樣的方式解釋。
康茂德意識到這一切,他開始思考。
「是啊,如果說帝國的法律能以殺人罪處決我的仇人,我就沒必要復仇了。」
「但是,事實上帝國法律只會庇護我的仇人而已,那架機甲的駕駛員,想必在帝國有著重要的身分,像我這種走私商人,即便控訴他也會敗訴。」
「甚至帝國已經早有判例,在戰場上沒警告直接射死走私商人,根本罰不了多少錢……這處罰對我的仇人來說,肯定不痛不癢。」
「所以,我也應當向庇護我的仇人的帝國復仇。」
康茂德聯想到此覺得她的邏輯完全沒有問題。
「仇恨是一把能夠切開所有庸俗思維的思想銳刃。」
他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在洋清荷的施力下,銳刃輕而易舉的撕破了他的意識形態,讓他洞見了真理。
「你也覺得她的話充滿哲思對吧?」普列格拉笑著。
「當初我就是聽了她的演講才會選擇加入革命軍。」普列格拉笑著解釋:「想到這裡,就應該繼續深入思考,既然秩序擔保讓仇人有侵害你的能力,那麼侵害你的事情也會不斷發生在別人的身上,因為犯罪不會獲得懲罰又可以拿到好處,誰不會這麼做呢?」
「所以我的復仇,不僅是為了殺死我的仇人,也是為了不要再讓我有類似遭遇的人再次出現。」
康茂德至此也理解了普列格拉還在反抗軍的原因。
「普列格拉對於人性的解剖是非常深入的,假如貴族強搶民女不會被逮捕,那麼哪有貴族會不搶呢?即便有極少數的貴族有良心,大多數人還是會基於利益行動,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制定不讓民女被強搶的秩序。」
「對普列格拉來說,殺死仇人,不意味著復仇的結束,反而代表復仇的開始,所以他才說自己的復仇只完成一半,甚至後半段比前半段還重要。」
「真是一個深入思維的倒轉。」
康茂德感慨著。
他在結束思考後堅定地開口:「我也想回應你們的問題,親手復仇是件風險極大但是獲益極小的事,那麼為什麼還會去做?原因就是,復仇唯一能滿足的就是我們那顆渴望正義的心,所以即使風險巨大、代價龐大,我依然會去做。」
「極佳的想法。」
「在了解你對復仇的看法後,我也對你十分欣賞。」
微笑著的洋清荷誇獎幾聲,於是切入正題。
「所以我想邀請你們,也就是深空行者這個組織加入革命軍,你的意願如何呢?」
面對這個提問,少年猶豫片刻。
如果加入反抗軍,想必能獲得諸多資源。
最後還是搖頭拒絕:「謝謝妳的好意,但是我還是喜歡比較自由一點,目前還不想遵守軍隊的紀律。」
「所以我目前還是沒有想加入反抗軍的想法。」
「不過,作為附屬組織是可以的,妳願意接受我的提案嗎?」
他認真地提出請求。
「當然,我很樂意和你這樣帶著無限希望和蓬勃朝氣的年輕人合作。」
洋清荷的目光淡然,對這結果不以為意,也願意支持他們。
「那麼我想提出一個任務,我想委託你們前往火星收集帝國軍的腐敗證據,你願意接下這份任務嗎?我還會預先給你們訂金,用來改造你們的機甲和船隻,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需要跨過小行星帶抵達火星區域,在那裡孤立無援的你們將會遭遇各種危險,還要入侵帝國政府的情報庫取得資料,如此嚴酷的任務,我想只有你們可以完成。」
「當然,我很樂意接下來,在測試機師的任務結束後,我們會去立刻執行這個任務。」
「那真是太好了,想必在完成這件事後,你們的名望也會享譽整個星系吧。」
洋清荷欣然的微笑。
「如果妳願意幫我們宣傳那就更好了!」
「當然沒問題,等到成功後,我會宣傳這件事,人們希望英雄,而你們能成為英雄。」
談到這裡,康茂德已經沒有遺憾了。
「太好了,愛蓮娜,這樣一定可以讓妳被世人永遠記住。」
結束內心的感嘆,康茂德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在溫泉裡泡澡思考哲學時想到的一件事。
「我覺得妳的哲學裡有一個矛盾,既然革命因為歷史必然性而必然成功,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行動呢?只要坐等歷史必然性摧毀帝國就好了。」康茂德提出疑問。
「是因為行動了所以才會實現歷史必然性,它是可能的選擇,但當降臨時卻會化身為唯一的選擇,它源自於世界意識解決內部矛盾的偶然性,需要有人作為歷史必然性的附身中介,它才能夠降臨,實現其必然性。」
這一串話語讓少年摸不著頭腦。
「太哲學了,到底什麼才是歷史必然性?」
「只有當直面歷史必然性時,你才會明白那是歷史必然性。」
「能不能更詳細的舉個例子?」
「在十月革命的時機到來時,布爾什維克內部的決議是不進行革命,但是此時列寧從德國回國,力排眾議決定發動十月革命,當時,黨內其實也有支持革命的人,比方說托洛斯基,但是他們的資歷和智識都不足以說服大家,而列寧可以,在那一刻,他作為歷史必然性的化身扭轉了世界趨勢。」
「歷史必然性由無數的偶然性堆砌而成,卻在降臨時會被認為是唯一的選擇,並且將在成功後將其偶然回溯成必然。」
「哈哈哈……妳的例子太需要歷史知識作為前置要求了,我還不是太懂。」
「巴迪歐曾經在愛的多重奏裡提到愛與歷史必然性的類似,你遇到了所愛的人,這件事本身是偶然,但是透過交往的偶然性,你確定了她就是你的天命真女,並會用婚姻將偶然轉化為必然。在遭遇到所愛之人時那愛上的感覺,就是歷史必然性。」
少年陷入沉思,他這次總算能領悟到一點。
「歷史必然性,是這個世界展現給你的一種未來可能性,也是注定要前行的方向。」
他覺得這句話可以解釋。
「而當它展示在人們的面前時,即使有其他選擇,人們還是會自主的選擇它,就像我在見到愛蓮娜時愛上她,而果斷選擇和她在一起一樣,是這樣嗎?」
她點點頭。
「戀人、愛與婚姻的結構與偶然性、歷史必然性和必然性的結構類似。」
「謝謝妳,妳真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人。」
問完想問的問題,達成了協議,康茂德便起身打算離開。
洋清荷起身,送他到咖啡廳的門口。
「安提戈涅是被秩序棄絕的存在,復仇者也是被秩序棄絕的存在。」
在臨別時,她說出了頗具深意的話語。
康茂德搭乘離開後,思索著洋清荷所說的話語。
「我是安提戈涅嗎?」
「是啊,我和安提戈涅是一樣的,安提戈涅為哥哥收屍是天經地義的事,卻是違反了城邦法律的事,我為愛蓮娜復仇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卻是違反了帝國法律的事。」
「我和那個故事一樣,都是悲劇啊。」
他思索至此,恍然大悟。
電梯剛打開門,昴宿瑰美動人的眼眸出現在他眼前。
「和她談的怎麼樣嗎?」
康茂德感悟頗多,與她並肩而行時喃喃說道。
「她是一位革命家,也是一位哲學家,修有政治學、哲學和經濟學學位的事絕非虛假。」
「她從黑格爾─馬克思─齊澤克的歷史哲學中發現歷史演進的形式,那就是階級鬥爭,同時認為階級鬥爭的體現方式就在仇恨,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仇恨,於是始終站在被秩序壓迫的復仇者一方。」
「復仇者以激進的姿態施行復仇,因而是革命主體、復仇者擺脫了秩序的束縛行動,因而是自由主體,復仇者將要掀翻束縛於他的秩序創造未來,因而是歷史主體。」
「她這種意識形態十分危險,因為復仇是不講究手段是不是符合道德的,更確切的來說,這種意識形態就是要撕裂一切虛偽的道德。」
和她在一起,她的每句話都顛覆了少年對世界的想像。
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建立超乎常人想像的革命軍隊。
昴宿聽完後點點頭:「那你覺得她的想法怎麼樣呢?」
「如果我未能遭遇這些事,我會覺得她瘋狂。」
「但是愛蓮娜死去了,我必須為她復仇,此時聽見洋清荷的話語,對我來說是一種救贖,因為我的復仇,可以讓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出現我這種人。」
每次想到愛蓮娜,總是會讓他心如刀割,如果可以,他希望不會再有人與他有類似的遭遇。
「你不是孤獨的,我也會幫你復仇,愛蓮娜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朋友。」
昴宿那隻白嫩的手掌握住了少年的手。
他因為想到愛蓮娜而冰冷的內心,藉助她綿密溫暖的手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而暖和起來。
緊握著她的手,康茂德鄭重的向她道謝:「謝謝妳,妳真是我最可靠的夥伴。」
「那麼,關於我的仇人的情報,有好消息嗎?」
「有,我已經查到了那架機甲的相關情報和所屬單位,是帝國的星系游擊師,編號666。」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在戰場上遇到他們,我一定會打敗他們完成復仇。」
康茂德握緊住少女的手,表達謝意。
「還有我偷來了帝國軍械局的性能諸元數據,並用反抗軍的駕駛數據與性能諸元融合,模擬出了你的仇人,你可以透過模擬器嘗試與你的仇人戰鬥,累積經驗,這樣在戰場上相遇時,你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擊敗對方了。」
聽到這句話,少年心中雀躍萬分,激動無比。
情不自禁間,他伸出了手,重重擁抱著少女溫暖的身軀,歡呼出聲。
「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謝謝妳了!」
復仇踏出了如此堅實的一步,很難不令他感到喜悅。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問題,連忙鬆開了手,按著額頭彎腰鞠躬道歉。
「抱歉……我好像太過興奮了,忘記我們之間是異性。」
「不會……我很高興,你願意如此重視我,而且我不是告訴過你,讓你像以前一樣對待我嗎?擁抱好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事。」
昴宿的臉頰白裡透紅,嬌豔欲滴,顯然她的內心不如她自己說的那樣鎮定,只是強行裝出了理性的模樣而已。
康茂德看了不免吐槽一句。
「但是妳的臉頰好紅。」
「可以藏在心底,不要說出來!」
她捏著裙襬,赤紅的臉龐羞怯地喊著,這種被戳破尷尬的可愛姿態,讓康茂德忍不住笑出聲來。
「臉頰紅到冒煙了,真是讓人忍不住想調戲她。」
康茂德不禁想捉弄她,於是伸手再次緊緊的擁抱住她。
「謝謝妳,我的好兄弟!」
緊抱住她柔軟綿密的身軀,康茂德感受到懷中的暖玉正在急速增溫。
「啊……」
「啊啊……」
眼眸浮現暈厥的圈圈,她的腦袋因為這過分的衝擊而當機了。
因為太過幸福,帶著滿足的微笑,她倒在少年的懷中暈了過去。
康茂德哭笑不得的喊出聲:「妳超級天才駭客兼S級跳躍手兼空間認識能力者兼王牌駕駛員兼拉康派精神分析家兼黑格爾主義哲學家兼革命家的腦袋快點恢復正常運作啊!」
然而任憑他呼喚,昴宿的大腦已經因為太過幸福而停止運作。
「就算她再聰明,在幸福降臨時也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自食惡果的康茂德意識到這一點,只好抱著她,將她送回了寢室內。
過完快樂的一天,康茂德來到了自己的房間內休息。
躺上一張寬敞的兩人大床,他凝視著天花板。
「今天真是進行了一場思維的腦力激盪。」
「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和昴宿的距離拉近了吧。」
他想到這裡,不禁有種無縫接軌的罪惡感。
「在愛蓮娜死後,我快快樂樂的找到了下一個可能可以交往的對象,而且還是以前認識的網友,感覺很對不起愛蓮娜……」
「不不不,我是出於激動的友情所以才擁抱她的,她會臉紅代表是她先想歪了,所以是她先對我有好感的!這樣的話,就是她先戳破了友情的窗戶紙!」
他覺得這個解釋可以,不過隨即嘆息。
「算了吧,這也要甩鍋,我還真是個人渣,我就認了吧,我可以與她談戀愛,對不起愛蓮娜的人是我。」
他在心中拷打自己,給自己來了兩個巴掌,選擇承認罪惡感。
「愛蓮娜,不會反對我和她在一起吧。」
他想了想大概不會,而且他們兩個在一起還能為她復仇。
「如果她真的反對,等我下地獄再道歉也不遲,現在,我必須讓昴宿幸福才行。」
他想到這裡,也做出了決定。
畢竟他虧欠昴宿太多了,對方為他付出的事從以前堆積到現在,可以說是數目巨大的人情債。
想到這裡,他也困了,在沉眠前,他又想起了另一名少女。
「林依賜呢?她跑哪去了,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
此時在空間站的船塢內,林依賜正悄悄的行走著。
她很快來到了昴宿船艦旁,走上走道,用終端破解了船艦門扉的密碼,她迅速的跑入裡面,來到了格納庫,然後直接坐進安提戈涅的駕駛艙內。
打開駕駛面板,進入操作模式,林依賜卻發現面板上跳出一個提示。
「生體認證不符?」
她錯愕地呢喃出聲。
「哪個討厭鬼給這台機甲安裝了生體認證程序,該死。」
她罵出聲,然後,她取出隨身的終端,連接了機甲面板。
她的眼眸再次浮現許多數字的光芒,同時,通訊終端猛烈發光,像是運作到了極致。
幾分鐘過去,林依賜浮現疲憊的表情,終端也黯淡下來。
「不行,以終端的性能,我駭入不了這架機甲,給這架機甲安裝認證程序的人設置了多重陷阱,破解費時又費力,還可能觸發警報。」
「無法啟動機甲,也就不能把它偷回來了」
她呢喃自語著,眼眸的光芒又再次流動。
「的確沒辦法,只能另尋他法了。」
「讓我對回收機甲想個好點子嗎?當然可以。」
「我有個計劃,如何?」
在幾番自言自語間,她露出了狡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