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米利都的土壤
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 第 21/21 章 · 4943 字
整裝打扮後,伊蓮娜穿上希臘製作的鮮豔短裙,戴上已成慣例的亞麻色假髮,她已經用書信約見了底比斯,對方回覆在他經營的咖啡店內見面。
條約會怎麼談、邊界會停在哪裡——課本裡沒有這一頁。
所以,她來問專家了。
當她抵達咖啡店時,底比斯已經在位置上等候著。
於是她邁步入內,在為自己留著的位置上坐下。
鮮豔的短裙隨著她落座輕輕收攏,亞麻色的假髮遮住了那頭太過出名的銀髮,卻遮不住底下那張臉。店裡有兩三位客人的目光一路跟著她走完了整段走道,然後才有些狼狽地移開。
「小姐,您真是一如既往的美麗。」
「謝謝你的誇獎。」
「這是新建的紡織工廠出產的服裝款式對吧?您還真是緊隨流行。」底比斯銳眼看出了她服裝的來歷。
「是啊,是要出口到德國的款式呢,只有少部分用於內銷,每一件都價格不菲。」伊蓮娜附和。
底比斯微微皺眉,伊蓮娜猜出他在想什麼,便補上一句:「我相信在未來,希臘政府一定會讓所有人都能買得起這樣的服裝,你不就是在為此而努力嗎?」
「但願如此。」
「這也是我的願望。」她在心中補充。
「對了。」底比斯忽然從吧台下方抽出一本雜誌,擺在桌面上。
那是服裝公司在德國發行的畫報,封面上,銀髮的公主殿下穿著洛可可風格的禮裙,微笑得雍容華貴。
「客人們最近都在傳閱這本畫報。」底比斯的手指輕輕敲著封面:「大家都說,妳和這位公主殿下長得很像。」
伊蓮娜的心臟瞬間停跳了一拍。
「有、有嗎?」她維持著微笑,指尖卻在桌布底下掐進了掌心:「常有人這麼說呢,還說連名字都一樣,真是不可思議。」
「嗯,連名字都一樣。」底比斯低頭注視著封面,語氣聽不出情緒。
一秒。
兩秒。
「——不過,公主殿下住在戒備森嚴的宮殿裡,可沒辦法像妳一樣,想來喝杯咖啡就自己走過來。」他忽然笑了出來,把雜誌收回吧台底下:「抱歉,開了個失禮的玩笑。」
「哈、哈哈……就是說啊。」
她乾笑著,後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下次得想個辦法,讓這本畫報從全雅典消失……」她在心中哀號。
但她同時也明白,畫報可以回收,服裝公司的廣告卻只會越登越多。
這個謊,正在用她自己親手簽掉的肖像權,一天一天的逼近拆穿的期限。
「話說回來,我以為你在接受外交部的工作後,會停止經營咖啡店。」她好奇地問著。
「我的確聘請了一些店員在我為外交部服務的時候替我經營店面,偶爾放假時我也會親自照顧店面,開咖啡店畢竟是我的興趣。」
「戰爭有影響商店的經營嗎?」她又問。
「當然,戰爭開支最後會化為稅賦加諸於國民之上,受此影響,前來咖啡店的人也變少了,真希望這種戰爭趕快結束啊。」他嘆息。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兩名客人走了進來。底比斯起身招呼他們入座,回來時,順手替她續了半杯咖啡。
「波蘭已經取得大勝,紅軍必須集中在東歐,至少高加索戰線不會再流血了。」
「我的心底很複雜,不知道該為此悲傷還是高興,我的思緒一團亂麻……」他嘆息著。
他從吧台下拿出一塊白布,一邊想著什麼,一邊擦拭起手邊的咖啡杯。
「你覺得王國目前的道路有問題嗎?」她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她正是掛心底比斯可能會離開內閣,才決定今天與他會面。
「說實話,在決定援助高加索兩國的時候,我覺得內閣可能是瘋了才會做出這種決定,即使兩國和我們有久遠的歷史淵源,但是在近幾百年我們幾乎沒有什麼交流,為了保護他們而出兵……我覺得實在不是一個好決策,即使和波蘭要到了權益補償也是。」
「亞美尼亞和喬治亞長年以來被周圍的國家欺凌,你覺得不應該幫助他們嗎?」她反問。
「近東的種族和民族問題……太複雜了,已經不能分辨出到底是誰對誰錯了……我一想到這些事就腦袋痛……唉……」
「所以你覺得應該讓紅軍征服他們?或者讓土耳其把這些人殺光,這樣就不會有種族和民族問題了嗎?」她再次反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都知道,在一個人被欺凌的時候,袖手旁觀就是幫凶,你贊成這一點嗎?」
「嗯……」
「而亞美尼亞人遭到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我們應該幫助他們,沒錯吧?」
「嗯……」
杯子在他手中轉了半圈。街上隱約傳來報童的叫賣聲,喊的是高加索前線的新聞。
「當亞美尼亞人被殺光的時候,下一個不就輪到我們了嗎?保護他們也是保護我們自己,我倒覺得這場戰爭有其意義所在。」
「小姐,妳說的話有道理……」底比斯細想片刻,還是說服了自己:「我可以接受妳的論點,但是我必須指出,這個政策最初執行時幾乎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那時候你是怎麼想的?有做什麼事嗎?我只是單純感到好奇而已。」她詢問。
「有一些我曾經認識的左派人物邀請我組織政治集會,甚至是訓練武裝發起反政府襲擊,但我都拒絕了,我的確在首相的政策上看到了國民富裕的可能性,我不想讓政治動盪毀掉他。」
「但是長期調用異國的陸軍開銷已經開始讓政府機能舉步維艱……左派暴動的成功可能性越來越大,我有時候會不由得心想……要是真的成功了會怎麼樣,如果真的成功的話,推行工業化的速度就能大幅提高了,但是國內王黨和共和派的反撲會不會又讓國家陷入動盪了……」
「幸好,波蘭的維斯瓦河奇蹟和緩了國內的矛盾,才讓我放下了這些念頭。」
說完,他把擦好的杯子舉起來對著窗光看了看,確認上面再沒有一點污漬,才放回架上。
沒想到底比斯的內心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糾葛,在他侃侃描述之後,伊蓮娜對他又有更深入的了解,她的心中同時也暗自警惕,王國的敵人不僅在外部,也存在於內部,就連在政府有職位的底比斯都會浮現出顛覆王國的想法。
「幸好這次的機會讓一些反對派暴露了,以亞德里安的手腕,他應該能解決掉。」
她又暗自感謝自己的好運,隨後她詢問。「底比斯先生,聽說你是外交部第一能臣,你覺得這場戰爭的條約會是什麼樣的內容?希臘能夠讓高加索兩國恢復原先領土嗎?我想聆聽您的看法。」
「戰爭是外交的延伸,有句話叫做『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桌上也得不到。』」
伊蓮娜心中一沉,如果以現有戰線作為疆界,就會丟失高加索山脈的天然屏障,讓喬治亞必須直面俄羅斯陸軍的威脅,這對喬治亞來說也是極為不利的。
「小姐好像很不高興?」底比斯敏銳的察覺。
「當然,國家付出如此龐大的財力和人力,卻無法換來最好的結果。」
「倒也不必為此擔憂,希臘王國得不到,不意味著其他國家得不到。」
她轉動聰慧的腦袋,立刻知道底比斯指什麼:「波蘭會讓高加索兩國的領土退回戰前邊界嗎?」
「當然,我國牽制了紅軍如此多的部隊,想必波蘭也可以藉此向紅軍施加更多壓力。」
「我預測,波俄兩國的東部邊境將會以第二次瓜分波蘭的邊境線為準,波蘭可能會利用戰爭的優勢多取得一點領土,也許能取得明斯克或日托米爾,但紅軍也不會允許他們取得更多領土了,這時波蘭便會將戰爭利益讓渡與我們,此時提出讓紅軍退回戰爭前邊境線的要求多半會成功。」他揣測雙方的外交姿態,做出了合理的推理。
儘管地名和歷史名詞都沒聽懂,她還是大致了解底比斯在講些什麼。
「因為有我的介入,波蘭取得了比歷史上還要大的優勢,但是俄羅斯不會允許波蘭把這些優勢直接轉換成波俄前線的土地,所以波蘭會妥協,要求紅軍退出高加索……」她大致上明白了這裡面的邏輯。
在此時,她才意識到一件事。
「沒想到,我真的影響了歷史的進程……要是蝴蝶效應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波蘭說不定能變成強國?再怎麼想也太誇張了……」
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資訊,微笑著向底比斯致謝。
「不必客氣,這只是我的推理而已。」
說完後,兩人又閒聊了一陣,增進感情。
在將要別離的時候,少女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玻璃盒,裡面裝著一捧土壤。
「底比斯先生,這是我之前去王國東部旅遊時採集的土壤,我想將它送給你。」
「土壤……?」底比斯接過土壤,頗為好奇的端詳著:「這是哪裡的土壤呢?」
「你喜歡哲學……那麼你知道世界上第一個哲學家是誰嗎?」伊蓮娜微笑反問。
「泰勒斯……米利都的泰勒斯,這是米利都古城的土壤嗎?」底比斯的眼眸中浮現驚喜。
「是的,這是第二次希土戰爭中王國所收回的土地。」伊蓮娜認真地點頭,提醒他王國的貢獻。
她相信她只要喚起底比斯的愛國心,讓他認為王國有收復失土、讓國民富裕的希望,那麼他就不會像原作一樣倒向共產黨了。
「不光是米利都城,我們還收復了以弗所等失土呢,你為王國做的一切,絕對沒有白費!」
她要鼓勵底比斯繼續為王國服務,這正是她的目的。
底比斯捧著那盒土壤,端詳了很久。
久到伊蓮娜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微微一笑。
「謝謝您,公主殿下。」
「不客氣,這只是——」
她的舌頭僵在了嘴裡。
一秒。
兩秒。
「……你、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說,」底比斯把土壤小心的收進吧台下方,和那本畫報放在一起,語氣像在聊今天的天氣:「這種等級的土,海關是不會放行給平民的。能把軍事管制區裡的古城土壤帶出國境的人,這個國家不超過五個。」
「而會把它送給一個咖啡店老闆的,只有一個。」
「從、從什麼時候開始……」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他回答得毫不猶豫:「有一位小姐走進店裡,在土地改革公布的前一天,就『預測』出了首相的政策。」
「隔天報紙出來,我就想通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那種預言家——只存在前一天晚上看過計畫書的人。」
伊蓮娜眼前一黑。
耳朵先燒了起來,然後是臉頰,最後連指尖都在發燙。
那些精心背誦的台詞、那些自以為滴水不漏的假髮與裙子、那些每次「全身而退」之後的沾沾自喜——此刻在腦海裡一幀一幀的重播,而每一幀,都在嘲笑她。
原來從一開始——從她穿上中產階級的裙子、自以為天衣無縫地走進這間咖啡店的那一天起,這場偽裝就只有她一個人在演。
「那、那你為什麼一直陪我演!」
「因為您需要一個不用當公主的地方。」底比斯拿起白布,慢條斯理的擦起了下一個杯子:「而我需要看清楚一件事——您說服我的那些話,究竟是一位公主的手腕,還是一個叫伊蓮娜的人的真心。」
「……看清楚了嗎?」
「我還在為王國工作,不是嗎?」
他把杯子放回架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順帶一提,剛才的畫報,是我最後一次給您台階下。」他微笑著:「下週同一時間,咖啡會幫您留著——小姐。」
走出咖啡店的伊蓮娜,在街角站了很久。
臉上燒得厲害,說不清是羞恥,還是別的什麼。
「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難搞啊。」
但不知道為什麼,回程的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
暮色正落在雅典的屋頂上。古人說,這座城戴著紫羅蘭的冠冕——此刻她終於看懂了:伊米托斯山在黃昏裡泛出深深淺淺的紫,像整座城市被誰輕輕蓋上了一層絲絨。
10月初,內閣會議再次在約定的時間召開。
不光有伊蓮娜出席會議,米利都也從前線返回了雅典,處理更重要的事,前線的指揮任務交給了隆美爾和總參謀長。
「首相閣下,我已經讓陸軍情報部逮捕了先前戰爭時發布危險言論的激進左翼和激進右翼共二十餘人,我將名單和罪狀發給您的司法部門了,希望您能盡速處置。」
「陸軍情報部的搜索和逮捕效率迅速,我很滿意。」
「陸軍部門方面,軍人退休金和撫恤金撥調的情況我需要重新審計一次,沒問題吧?」
「沒問題。」
「外交方面,底比斯先生已經啟程前往里加,將與俄國代表展開停戰談判,紅軍在高加索的攻勢已經停了一個多月,雙方都想體面收場,年底之前應該能簽出一份以戰前邊界為基準的和約。」
「波蘭承諾的參戰補償也開始履行了,第一批工具機和軍工圖紙,上個月已經運抵薩洛尼卡港。」
「衛生大臣,我希望妳能夠提出一份國民健康保險計畫,我想將其列入勞工就業稅務中,藉此讓國民平攤風險,避免讓隨機出現的無意義悲劇毀了某位國民的一生。」
「健康保險……?明白了,我會仿普魯士列出一個計畫的,到時候請首相審核過目……」
「……」
內閣會議上,掌握希臘王國最大權力的大臣們正在討論關於國家未來的大事。
「公主殿下,您對這些政策內容有什麼想法嗎?」討論告一段落後,亞德里安這名俊秀的青年起身,向主席位上的銀髮少女鞠躬敬禮。
「你們做的都很不錯,繼續吧。」
她露出宛如阿芙蘿黛蒂石雕般的完美微笑。
看著忙碌的內閣大臣們,她的心中不由得呢喃。
「儘管我什麼都不會,但是靠著臨機應變和總結別人的話,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國家。」
「我是近千萬人的統治者,也是他們的希望,我是一個民族的領導者,也將決定這個民族走向昌盛還是衰亡。」
她微微閉目,想到了可能最危及希臘王國的事件。
那就是死傷數千萬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為了讓希臘能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存活,甚至獲得更多的利益,我應該更加做足準備。」
「還有那位隱藏的男主角……科穆寧家族的後代,我要找到他。」
書房的月曆,停在一九二〇年的十月。
離君士坦丁堡的公投,還剩四年。
她在心底為自己加油打氣,公主治國的挑戰現在才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