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第十九章 士麥那宣言

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 第 19/21 章 · 6038 字

1919年末,自第二次希土戰爭結束已經過了三個月,迅速發展的工業使得國民生活水準大幅上漲,亞德里安也發布了新年的計畫,在士麥那城進行演說。

「各位希臘同胞們!我是首相亞德里安。」

「相信你們都已經感受到了希臘王國的劇變,沒錯,建立工業使得國民富裕,正是公主殿下期盼的政策,我們內閣殫精竭慮,就是為了讓國民們過上更好的生活,也是為了壯大希臘的軍力,讓我國取得應有的國際地位。」

「不僅只是衣服而已,未來,我們還要投入化學肥料與農業的建設,讓家家戶戶每一餐都吃得起牛肉!我們將要促進城市化,進行都市建設更新,讓每位國民都能夠有安心的住家!」

「也許有人對改革的前景懷抱不安,但是我以公主殿下的名義保證,希臘王國的前進列車不會拋下任何一位國民!」

亞德里安的演說讓國民們對美好的未來寄予了更多幻想,讓民主黨贏得了更多國民的選票,也讓國家凝聚力大幅提升,經濟發展良好也使得極端左派和極端右派的實力大幅下降。

而希臘內閣要發表的演說遠不僅如此而已。

同樣開口的還有米利都。

亞德里安的宣言向國民發布,而米利都的宣言向國外發布。

「各位同胞……以及東方朋友們!我是米利都!希臘王國的國防大臣。」

「很高興希臘王國在第二次希土戰爭中取得了勝利,這都要多虧了全體國民的貢獻,同時也要感謝釋奴旅完成了重要戰役的合圍。」

「這些外國友人讓我聯想起了我的過去,我曾經居住在特拉布宗,我的青梅竹馬是亞美尼亞人,但是她死於土耳其人殘酷的種族迫害!而我也被驅逐出家鄉,我不禁感到憤怒和悲傷,我們近東基督徒,千年以來持續被穆斯林壓迫、奴役以及屠殺,這樣的悲劇,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當我在難民營中深陷在絕望中時,伊蓮娜公主向我伸出了手,在她的身上,我看見了人類一切的美好品行,我相信,她就是要拯救我們的彌賽亞!而她也向我展示了她的能力,第二次希土戰爭的勝利就是最好的證明!」

「為了終止加諸於我們身上的不公平的暴力!我呼籲近東的基督徒們,在她的旗幟下團結起來,共同抵禦來自於異教徒的侵略!」

「在過去,羅馬帝國的皇帝也曾有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人與希臘人是數千年來的命運共同體。」

「在羅馬帝國最衰弱的時候,也是喬治亞人給予了特拉布宗帝國援助,從古希臘直到東羅馬帝國,數千年間,喬治亞與希臘都是相互友愛的朋友。」

「是時候終結異教徒對我們的暴行了!讓我們團結一致,戮力同心,一起向欺壓了我們千年之久的敵人復仇,並奪回屬於我們的歷史地位、領土和原本應當屬於我們的一切!」

他這番義憤填膺的演說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就連大洋彼岸的華爾街日報也將這宣言登報。宣言的正式名稱是「近東宣言」,但因為發表的地點,人們更常稱它為「士麥那宣言」。

據說,不少亞美尼亞人聽見士麥那宣言後頓時愴然落淚。

數日內,喬治亞和亞美尼亞的大使就抵達雅典,三國簽立了盟約與關稅同盟。

為了與反匈牙利的小協約國區分,希臘協約國被史書稱為近東小協約國,也被稱為土耳其包圍網。

政治上的利益自然已經一覽無遺了,在經濟上,希臘也獲利非凡,得以在喬治亞和亞美尼亞販售衣物。

伊蓮娜對此表示開心,朋友總是多多益善。

士麥那宣言之後的第九天,勵志宮召開了一次很短的內閣會議。

議程只有一項。

「我要任命絲特芬妮擔任衛生大臣。」

伊蓮娜說完,房間安靜了三秒。

「反對。」

亞德里安是第一個開口的。

伊蓮娜愣住了。

自從他上任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這兩個字。

「……理由呢?」

「她十六歲,醫科一年級,沒有任何行政經歷,沒有任何預算執行紀錄,也沒有經過考選。」亞德里安一條一條的數著,語氣平穩得像在念財報:「而她幾個月前還是溫泉旅館的服務生,這件事雅典的每一家報紙都查得到。」

「她很聰明。」

「我不懷疑。」亞德里安抬起頭:「公主殿下,我們正在推動累進稅制。國會裡有四十幾位地主議員在找我的把柄,只要一個。這個任命會是他們拿到的第一個,而且是最漂亮的一個——王室把一個女服務生塞進內閣。」

「這樣的標題會在三天內出現在所有報紙上,然後累進稅案就會被拖到明年。」

伊蓮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對。

「我也反對。」

米利都在這時候開口了。

「你也?」

「不是因為她。」米利都搖了搖頭:「是因為錢。」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新稅制的第一年增收,扣掉工業投資,餘額大約可以編成一個摩托化步兵師。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拿到的機動兵力。」

「而衛生部一旦成立,下水道、市立醫院、戰地醫療、疫苗接種——這些項目一開就停不下來,而且第一年就會把那個師吃掉。」

米利都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

「土耳其人正在重建陸軍,公主殿下。凱末爾說他要十年。我們現在花掉的每一筆錢,都是從那十年裡扣的。」

伊蓮娜握緊了扶手。

她轉頭看向坐在最末端的金髮少女。

「絲特芬妮,妳自己說。」

絲特芬妮站了起來。

她鞠了一躬,然後說出了伊蓮娜最不希望聽見的那句話。

「我也反對。」

「妳為什麼——」

「因為我不夠格,這是首相說的,他說得對。」絲特芬妮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很平靜:「但這不是主要的理由。」

「那是什麼?」

「公主殿下,您在溫泉關答應過我一件事。」她說:「您說如果有一天我覺得王室做錯了,我可以說。」

伊蓮娜點頭。

「可是如果我成為衛生大臣,我說的每一句話就都是王室的話了。」絲特芬妮的聲音很輕:「到那個時候,我要對誰說呢?」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伊蓮娜坐在王座上,忽然覺得三雙眼睛都在等她。

而她腦子裡真正的理由,是一句她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

「因為原作裡妳是救人的天使啊!要是不把妳放在身邊,妳遲早會跟哪個美少年跑掉然後把我吊死的啊!」

「……」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說點什麼……隨便說點什麼啊我!」

她在慌亂之中,只抓到了自己說過的另一句話。

「因為我答應過要派人去問。」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問?」伊蓮娜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話已經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講。

「我在溫泉關答應過絲特芬妮,工廠開工之前,我會先派人去問那些手工業者想去哪裡。」

「後來我沒有派。」

她低下頭。

「因為我不知道要派誰去。外交部不管這個,國防部不管這個,財政部只管收錢,警察去問只會把人嚇跑。這個國家……根本沒有一個部門的工作是『去問人民要什麼』。」

「所以我想弄一個。」

她說完了,抬起頭,發現亞德里安正用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眼神看著她。

那種眼神通常出現在他要說一長串她聽不懂的話之前。

「公主殿下。」

「……是。」

「您的意思是——衛生部不是一個醫療部門,是一個普查部門。」

「呃、呃?」

「醫療只是它的正當性外衣。」亞德里安已經站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快:「一個部門要進到每一戶人家裡,唯一不會被趕出來的理由就是治病。而只要它進得去,它就能記錄:這一戶有幾個人、幾歲、做什麼工作、識不識字、吃不吃得飽、去年死了誰、為什麼死的。」

「凱末爾在演說裡嘲笑他的財政部長不知道國家有多少頭羊。」

「我們現在連自己有多少人都是用一九一一年的舊冊子推估的。」

「有了這個部門,五年之後我們會知道我們的國家長什麼樣子。徵兵、課稅、義務教育、勞動法——所有的東西都需要那份名冊,而那份名冊只有醫生走得進去。」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而您找了一個醫科學生來做,因為她進得去、也懂得怎麼問。」

「……哈、哈哈……」伊蓮娜乾笑著。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層。」亞德里安低下頭:「我剛才只想到報紙的標題。」

「我收回反對。」

伊蓮娜偷偷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那個……米利都呢?」

米利都沉默了很久。

他把桌子中間那份文件收了回去,折好,放進口袋。

「摩托化步兵師取消。」

「米利都——」

「我沒有反對,公主殿下。」他微微一笑:「首相說得對,那份名冊我也需要。沒有名冊我連該徵誰的兵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

「只是那十年,我會記得少了一年。」

他鞠躬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絲特芬妮還站在原地。

「公主殿下。」

「嗯?」

「您剛才說的那些……」她猶豫了一下:「都是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啊!」

「那我接受。」

金髮少女深深的鞠了一躬,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因為我小的時候,也沒有任何人來問過我們家。」

當天晚上,迪莉亞替她把睡衣鋪好的時候,忽然開口了。

「公主殿下。」

「嗯?」

「衛生大臣……是很大的官吧?」

「應該算是吧?」

「這樣啊。」

迪莉亞把被子的四個角一一壓平,動作一如往常的仔細。

「那我還是女僕。」

「欸?」

「沒事。」她笑了一下:「晚安,公主殿下。」

伊蓮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總覺得今天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

但是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來是什麼。

在幾日後,伊蓮娜打算前往退役軍人俱樂部探視那些在第二次希土戰爭中受傷或殘疾退役的士兵,這些人為了希臘捐獻了身軀,她想代表國家慰問他們。

陪同她前來的人是絲特芬妮。

在王室的高級車輛上,銀髮公主問向絲特芬妮。

「絲特芬妮,妳有回老家嗎?妳的老家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公主殿下,住在城鎮裡的人變多了呢,有了電氣之後生活變得更便利了,買到的衣服也比以往便宜又耐用好多呢!」絲特芬妮難掩笑意,不過最後還是有些感傷:「只是鄰居家賣衣服的姐姐因為無法和工業化紡織品競爭而必須轉行了……聽說她也想來雅典當紡織廠工人……公主殿下,那裡的待遇好嗎?」

「當然好!我發放的薪資可以讓他們保持優秀的生活水準的,這樣才可以帶動周圍經濟!」

「那我替他們感謝您的仁慈了,公主殿下,您真是一位寬厚仁慈的君王。」

絲特芬妮恭敬的鞠躬致謝。

她是真心誠意的致謝,因為這涉及到無數人的生存危機。

她知道,伊蓮娜原本可以將工業化的成本轉嫁到這些人身上,以此為代價更加快速的促進工業化,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了讓所有人都幸福的道路。

當然,伊蓮娜是不知道絲特芬妮的想法了,她只是莫名的感覺到絲特芬妮眼眸中多了幾分景仰。

兩人很快來到了退役軍人俱樂部,這是一棟修繕良好的建築,裡面裝設有許多遊戲場和圖書館,讓這些退役軍人安享晚年。

「衛生大臣好,公主殿下好。」

負責營運退役軍人事務部的官員出門迎接伊蓮娜兩人。

新任衛生大臣絲特芬妮正協助亞德里安規劃城市下水道、醫院和戰地醫療等事宜——當然,也包括她自己提出的那份普查計畫。

兩人走進退役軍人俱樂部,不少殘疾的退役軍人正在俱樂部內下棋、打桌球、或者玩一些口述桌面遊戲。

走到一個棋桌,這裡有兩名退役軍人正在下棋,絲特芬妮和藹的向軍人提問。

「各位,在這裡生活還好嗎?有什麼覺得可以改進的地方嗎?」

「在這裡生活很快樂!很感謝你開辦了這樣的地方!」一名斷掉左腳的軍人喊話著,胸口的名牌寫著他叫喬治。

「戰士們,可以告訴我各位是怎麼受傷的嗎?我想聆聽各位的英勇事蹟。」伊蓮娜微笑地詢問著。

「我叫曼奴埃爾,公主殿下!我是在丘陵的散兵坑裡,被土耳其人的迫擊砲彈片削斷了左手!」

「曼奴埃爾他還是我從彈坑裡抱回來的!」喬治說。

「結果你自己的腳也因為彈片撕裂傷的傷口感染而截肢了。」

「無所謂,截肢前,我拿步槍射死了一個土耳其人,這輩子已經賺了!」

喬治熱忱地說著:「公主殿下,縱使是這殘破之身,我還是想為希臘效力,如果有什麼坐著就可以執行的工業組裝崗位,請務必讓我擔當!」

伊蓮娜欽佩他們熊熊燃燒的愛國之心。

「你的意見我收到了,我會聯絡亞德里安首相規劃退役軍人再就業的。」

「對了,你們那位班長呢?」絲特芬妮想起了病歷上的名字。

「約翰啊,他留在正規軍升了排長,跟著部隊調去高加索了。」曼奴埃爾揮了揮僅剩的右手:「來信只問一件事——俱樂部的乒乓球桌,什麼時候輪得到他。」

她們陸續巡查退役軍人俱樂部,直到收集到足夠的意見後才離去。

「公主殿下,您覺得退役軍人俱樂部如何呢?」

結束後,絲特芬妮小心翼翼地問著。

「我覺得很不錯,能夠讓這些為國奉獻生命的人得到一個歸宿。」伊蓮娜讚賞地說著。

「那真是太好了!」絲特芬妮鬆了口氣,不禁更加景仰伊蓮娜幾分:「我很擔心……您會覺得安置退役軍人太過浪費國家稅金。」

「他們可是為國家賭上了生命啊,怎麼會浪費國家稅金呢!」

「可是……以前的政府是這樣覺得的。」

絲特芬妮追憶過往:「我小時候,鄰居家有位大哥哥,他在戰爭中失去了左腳,退役後領到的只有一點微薄的薪資,不管是親戚兄弟還是父母都很不喜歡他,覺得殘疾的他無法工作,活著只是浪費糧食而已……還把他趕出了家門,最後他只能流浪街頭……然後病死,這樣的他讓我覺得太可憐了,所以我想給退役軍人一個好的歇息之處。」

「原來妳有這樣的遭遇……」

「放心吧,我要建立一個讓付出的人能得到應有收穫的國家,像他們這樣奉獻生命的人,更是應該被尊重的!絕不能像以前一樣,被國家用完就丟棄!」

伊蓮娜認真地說著。

「謝謝您,公主殿下,您的心真是像鑽石般美麗。」

視察完後,伊蓮娜回到了勵志宮。

在這時,迪莉亞遞交了一封信件。

「公主殿下,之前來謁見您的瑪爾塔婆婆寄信來了!」

「哦?是這樣嗎!快拿來給我看看!」

迪莉亞恭敬的將牛皮紙信封交給伊蓮娜。

她拆開信封,取出放在裡頭的信紙,鄭重的開始閱讀。

「恭敬的向您叩首,公主殿下。」

「感謝您,我和孩子們的生活最近變得越來越輕鬆了。」

「農村裡有了自來水設施和排汙設施,有錢人家已經不用旱廁,而使用沖水馬桶這種城市裡的人才會用到的高級家具,我家也接通了電力,再也不用擔心晚上摸黑跌倒了,對外的道路也變得平坦了,村子裡的羊毛收購價也因為有公司收購而變得很高了。」

「不光是這樣而已,最近我的兒子從城市給我帶來了很多新衣服和棉被,今年的冬天一定比以往溫暖許多了,城鎮的走商最近販賣的家具、農具和鍋碗瓢盆也變得便宜許多,聽我兒子說,這些東西是從德國進口的,最後,我想感謝您進行的土地改革方案,讓已經是佃農數百年之久的我們家真正的有了自己的土地,幫地主代耕土地的薪水也變得比以往高出許多,我的孫子們都很高興自己能賺到更多錢,地主老爺們儘管有所怨言,但是也打算學習外國人的種植方式,讓我們可以種出更多有價值的農作物。」

「聽村子裡的人說,這些改變都是您帶來的。」

「我很感動,這想必付出了很多努力吧,您願意為我們這些升斗小民的生活付出如此龐大的精力,您就像聖經上描述的天使一樣善良,您就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彌賽亞吧。」

「請讓我在最後再次感謝您,祝福您可以長命百歲。」

「西色雷斯的農婦瑪爾塔,敬上。」

伊蓮娜看完了這封信,頓時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報。

她如此勤奮認真,不就是為了讓希臘國民們過上比以往還要好的生活嗎。

如今,她渴望的事已經落實了不少。

「看來,和德國互降關稅真是一步好棋!」

和她出生的年代是國際自由貿易的時代不同,戰間期時列強有高聳的關稅壁壘使得各大國間的貿易稀少,比方說大英帝國的帝國特惠制、美利堅合眾國的高關稅壁壘。

希臘王國降低德國關稅使得德國工業品更便宜,自然也讓希臘市場上充滿了德國工業品。

亞德里安曾說過長期進口商品是壞的,那是只限定在自己只進口不出口而已,如果是希臘和德國這樣的互補貿易,那就是分工合作,用高中公民課的話說就是比較優勢,能夠讓雙方各取所需。

而且希臘還有關稅制定權,如果想反悔發展某一被傾銷的產業,提高關稅就可以了,不像中國,連關稅的權利都掌握在外人身上,雖然以大清的行政能力來說,把關稅包給洋人獲得的稅賦反而比讓自己的腐敗官僚徵收還要多出數倍了,洋人貪汙的至少沒有大清官員那麼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