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第十七章 戰爭

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 第 17/21 章 · 8659 字

在雅典,戰爭是紙。

回到勵志宮的第一個早晨,亞德里安就抱著一疊文件走進了書房。

「這是第一波動員令,請您用印。」

伊蓮娜蓋了章。

那隻捏著印章的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一雙從沒做過粗活的手。它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沒有任何重量。

「這是徵用商船的行政命令。」

蓋了章。

「這是緊急狀態下的國會職權暫停令。」

蓋了章。

「這是第二份預算追加案。」

蓋了章。

「這是第三份。」

伊蓮娜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撫恤金……?」她抬起頭:「仗都還沒打,為什麼現在就要編撫恤金?」

「因為戰後再編列會來不及。」亞德里安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陣亡通知書必須在三個月內送達,逾期家屬就會失去申領資格。這是上一場戰爭留下來的教訓。」

「……編了多少?」

「五千人份。」

伊蓮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一波上船的部隊,總共還不到兩萬人。

「為什麼是五千?」

「因為五千是一個防守方應該付出的合理代價。」亞德里安說:「編少了,家屬領不到錢;編多了,議會會問我是不是打算輸。」

她把印章按了下去。

印泥在紙上洇開的那一小圈紅,像某種提前流出來的東西。

那個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座宮殿裡,她簽下去的每一份文件,最後都會變成某個人身上的一部分。

「第一批次抵達士麥那的部隊是哪些?」她問。

「德意志禁衛旅,還有小亞細亞師。」

德意志禁衛旅歷史久遠,在希臘建國時就已隨著當時的國王抵達希臘,為了希臘的獨立自由奮戰了近百年,是一支驍勇善戰的武裝力量,也是希臘唯一一支重步兵編制的部隊。

小亞細亞師則是米利都一手操辦的德式輕步兵師,雖然沒有戰鬥經驗,但是成員士氣高昂,渴望向奪走他們家園的敵人復仇。

「小亞細亞師……沒有打過仗吧?」

「一場都沒有。」亞德里安點頭:「但是他們的士氣是全軍最高的。」

「那不是很好嗎?」

「士氣來自於仇恨的部隊,公主殿下。」亞德里安停頓了一下:「打起來會很勇敢。打贏之後會很麻煩。」

她當時沒有聽懂這句話。

他們的敵人則是鄂圖曼帝國的帝國新軍,在禁衛軍耶尼切里因為廢立皇帝、阻礙改革和腐敗貪婪而被剷除後,帝國新軍由改良派的土耳其有志之士建立,使用德式訓練法,共有兩個師近三萬人。

此外還有兩萬武裝民團,這些地方軍是鄂圖曼政府臨時動員的民兵砲灰,使用鳥槍和砍刀,幾乎沒有重火力,在戰場上戰力低下,也不會任何戰術和陣形,卻很擅長對平民屠殺劫掠,可見鄂圖曼帝國此舉是想把士麥那徹底摧毀。

在士麥那北部,希臘王國的軍隊依山部署防線,近兩萬人挖掘戰壕準備應戰。

三日後,浩浩蕩蕩的鄂圖曼步兵開始對防線展開衝擊。

最先發動進攻的是武裝民團,衣衫形形色色的販夫走卒對防線展開進攻,目的就是為了測試防線的缺陷並消磨守軍的戰鬥意志。

壕溝內,步兵班班長約翰正在指揮部下迎擊。

「該死的!給我狠狠的射擊這些土耳其人!」他拚了命的大喊,手中的MP18對著前方地面上奔跑著的土耳其民兵瘋狂射擊,打完一個彈匣射倒兩三個人,遠方又是一波新敵人正在波狀前進。

「這些土耳其人像瘋了一樣衝了上來!」機槍兵驚恐地喊著。

約翰手忙腳亂的更換彈匣,卻發現身旁轟鳴的機槍聲停了下來,才這麼一個空檔,敵兵就接近了一大段距離。

「該死的!喬治,你的機槍火力呢!」

「班長!我的機槍是舊式的水冷機槍,但是儲備水已經用完了!槍管沒辦法散熱,都發燙了!」

「那就用你的尿讓機槍散熱!」

「用完了!剛才就用完了!」

「曼奴埃爾!你的呢!」

「我、我緊張的時候尿不出來啊班長——!」

約翰的怒吼聲還沒結束,遠方忽然傳來呼嘯的音爆聲,他顧不得其他,只得大喊趴下。

下一瞬間,巨大的彈丸落於地面上,將地面炸出許多巨大的坑洞。

約翰也因為巨大的震撼而跌倒於地,他狼狽的爬起來,不少步兵於地面暈厥,更有人直接被火炮吞噬,連屍骸都沒留下。

約翰意識到自己鎮守的位置是主攻方向,不然不會有這麼多敵兵和火力打擊。

在作為砲灰的民團完成試探攻擊後,現在上陣的已經是全副武裝的正規突擊步兵。

一瞬間他因為死亡而感到恐懼,但當他想到死亡時,又想到了自己死於種族屠殺的父母,激昂的熱血衝上腦袋。

「該死……!這幫土耳其人,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再讓你們摧毀任何一個城市的!」

他撿起地面上的機槍,發狠似的端起並開始瘋狂開火。

震盪的機槍隨著他的怒吼發射子彈,也射倒了數名敵軍士兵,但是子彈很快打空,重新上前的土耳其士兵也注意到了壕溝內的他,端起衝鋒槍準備開火。

他意識到自己必死無疑。

「戰友們……我們天堂再會……!」

在這一刻,他閉目等死。

猛烈的開火聲傳來。

他卻沒有感受到想像中的痛覺。

他困惑地張開眼,眼前的敵人卻已經全數倒下。

身後傳來迅疾的步伐聲,數名拿著衝鋒槍的步兵正在快速突入戰場,緊實的野灰色軍裝和外國人的外貌讓約翰意識到這是風暴突擊隊,德意志禁衛旅的精兵。

「是……公主殿下的德意志禁衛旅嗎?」

「我們是戰場救火隊!你快去整頓士兵繼續作戰,我們會堅持把敵人驅逐出戰線為你爭取時間!」

風暴突擊隊分秒必爭的前往其他戰線。

風暴突擊本來是塹壕戰運用的攻擊戰術,但是米利都反過來運用這強悍的戰線衝擊能力,讓他們成為反衝鋒力量,消滅入侵戰線的敵軍。

在風暴突擊隊重新穩固戰線的同時,希臘師部的重炮也開始攻擊土耳其的進攻戰線,二十幾門重炮以徐進彈幕的方式射擊,直接清掃了數個排的土耳其進攻主力突擊隊。

這樣的行為反覆的在整個戰線上上演,土耳其人的進攻陷入僵局。

「報告……全線戰況陷入僵局,我軍無法突破希臘人的防禦線。」士官膽戰心驚地回答。

「可惡……!這幫希臘人怎麼變得如此頑強!」在前線指揮所內,青年土耳其黨軍官憤怒的拍著桌子。

這精熟無比的戰鬥技術與高昂的士氣,讓這位軍官想起了巴爾幹戰爭時的經歷,那時鄂圖曼軍的對手是被譽為巴爾幹普魯士的保加利亞,他們的德式訓練師在基爾克基利塞與呂萊布爾加茲擊潰了帝國大軍,兵鋒直逼君士坦丁堡外的恰塔爾加防線;到了一戰,這支保軍與帝國並肩作戰,又接連擊潰了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戰力依然強悍,如今希臘人高昂的作戰能力讓他回想起了當年被擊潰的恐懼。

「已經是進攻防線的第三個禮拜了,卻沒有任何突破!這樣要讓我怎麼對首相交代?」軍官氣急敗壞,又不禁為自己和帝國的將來滿臉愁容,帝國這艘破船已經載浮載沉了數百年,在一戰後內政已經頹勢難擋,要是戰爭上都失利,那麼鄂圖曼帝國的毀滅已經可以預見了。

他其實很清楚問題出在哪裡。

他手上有五萬人,對面只有兩萬。

但是對面那兩萬人有無線電、有徐進彈幕、有識字的班長,而他手上的兩萬民團連命令都聽不懂。

這不是一場軍隊和軍隊的戰爭。

「明明有數倍於敵軍的軍力,卻無法突破敵軍的防線,你們這些飯桶是幹什麼的!」

鄂圖曼帝國的內閣已經破口大罵,他們頂著無數的壓力發動戰爭,就是為了獲得一次捷報以便平息國內的激進分子。

「閣下,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和一些兵力,我一定能突破對方的防線的!」

「這是最後的預備兵力了,我會給你調來康斯坦丁尼耶戍衛軍團,一個重步兵編制的德式步兵師,以及數萬動員兵,一定要把希臘人從安納托莉亞驅逐出去!」

「遵命!」

得到帝國全盛時期養精蓄銳編成的最強之師後,鄂圖曼軍官立刻將其投入戰鬥。

他的計畫乃是重點兵力集中突破。在長期的進攻中,士麥那防線的希臘軍隊也出現了不少破綻,就算希臘軍隊再驍勇善戰,長期不間斷的戰鬥也會使他們疲憊不堪。

原本再消磨一段時間才發起進攻是更好的選擇,但是土軍軍官已經無法繼續浪費時間了,在不可避免的政治壓力下,他們決定孤注一擲,調動各地的火炮集中轟擊防線的一段,然後派出最精銳的重步兵發起攻勢。

在炮火、武裝、人員、士氣和準備度的優勢之下,康斯坦丁尼耶軍團成功突破了希臘守軍的防線,貫穿戰線數十公里,兵鋒直抵士麥那城市外緣。

這使得土軍士氣大為昂揚,他們加緊進攻,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進展任何一步了。

因為守衛士麥那的軍隊是隆美爾親手訓練的第一步兵師。第一步兵師利用城市外圍的建築部署了異常堅固的防線,城內更是有希臘國民戮力同心的提供防線建設援助。

作為一戰的老兵,隆美爾具有足夠豐富的戰爭經驗,第一步兵師頑強的抵抗使得康斯坦丁尼耶軍團不得越雷池一步,同時也消耗光了土耳其軍團的進攻動能。

就像人一樣,軍團在發動大規模衝鋒後也是會陷入疲憊的,這使得他們無論是進攻或撤退都會顯得疲憊不堪。

米利都正是看中了這個時間點。

第五個禮拜的第四天,兩封電報同時送到了勵志宮。

第一封來自米利都。

「康斯坦丁尼耶軍團攻勢動能已盡,殲滅時機出現。不宜正面進攻,建議先擊潰其側翼之動員民團。該民團集結於卡拉巴市鎮,我方火炮可於六小時內完成覆蓋射擊。該市鎮居民約兩千人,未疏散。請求授權。」

第二封來自隆美爾。

「不建議砲擊市鎮。可改由第一步兵師自北側迂迴壓迫,效果相同,惟需多耗十至十四日,我方預估額外傷亡一千至一千五百人。指揮權在國防大臣,本人僅陳述選項。」

伊蓮娜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亞德里安以為她睡著了。

「亞德里安。」

「在。」

「這種事……以前的伊蓮娜會怎麼決定?」

亞德里安沉默了一下。

「以前的公主殿下不會被問到。」他誠實地回答:「這種決定不會送到王宮來。」

「那為什麼現在送來了?」

「因為米利都閣下知道您會看。」

她忽然明白了。

米利都不是在請示。

他是在問她是什麼樣的人。

伊蓮娜拿起筆。

手在抖。

一千五百個人。她一個月前才在另一張紙上,把「五千」這個數字蓋了印。

而那兩千個人是敵人的國民,是那些燒村莊、抓奴隸的人的父母兄弟,是米利都恨了整整十年的東西。

「原作裡……原作裡是怎麼寫的?」

她拚命的回想。

原作裡沒有這一段。

原作裡的伊蓮娜輸掉了這場戰爭,所以原作裡根本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這一次……沒有答案可以抄了啊。」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浮現的,不是地圖,也不是數字。

是謁見廳裡,瑪爾塔婆婆說起的那個沒有電燈的村莊。是迪莉亞殷勤端來的熱茶。是溫泉關那杯冰鎮的牛奶。

一千五百個自己人,換兩千個敵人——這道算術,課本沒有教過,遊戲沒有寫過,連亞德里安都不肯替她算。

筆尖懸在紙的上方,抖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忽然懂了君王為什麼要戴那麼重的王冠——是為了在這種時刻,讓人低不下頭。

再張開的時候,她已經寫下了回電。

「不要砲擊市鎮。照隆美爾的方案執行。」

亞德里安沒有表情,只是提筆記錄。

「我會通知國防部。」

「……亞德里安。」

「在。」

「這樣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他把筆放下:「但這是您的決定,不是我的。這一點很重要,公主殿下。」

回電在四十分鐘後送達。

只有一行字。

「遵命。」

然後隔了大約十秒,電報機又動了起來,補上第二行。

「公主殿下,請您記住這兩個禮拜。」

那兩個禮拜,約翰的班在卡拉巴北面的丘陵上來回爭奪了四次。

第九天的夜裡,一發迫擊砲落在他們的散兵坑旁邊。

曼奴埃爾的左手被彈片削斷了。

喬治把他從彈坑裡背了出來,背了大概八百公尺,一路上都在罵髒話。

喬治的左小腿也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當時沒當一回事。

三個禮拜後,那道口子感染了。

後送醫院的病床上,皇家慰問官絲特芬妮帶著慰問品來過兩次;第二次,她替失去左手的曼奴埃爾給家裡寫了一封回信。

米利都沒有貿然讓手中的兩個師直接進攻康斯坦丁尼耶軍團,就算把他們擊退也只是使其受創而已,而且自身損傷會更加嚴重。

他選擇了更慢、也更貴的那條路——由第一步兵師自北側逐村壓迫,把民團從市鎮裡一點一點的擠出來,擠到野地上再殲滅。

這些脆弱的民團打打可以燒殺搶掠的順風仗還可以,一旦被逼到開闊地遭遇復仇之心甚切的釋奴旅和希臘正規軍,瞬間就成為烏合之眾四散而逃。

只是這一次,他們是逃出去的,不是被埋在市鎮裡的。

十三天後,希臘的兩個正規軍步兵師從康斯坦丁尼耶軍團的左右翼發動進攻,驅逐了負責掩護的正規軍殘部,並由釋奴旅的先鋒團完成了合圍。據說,最先把釋奴旅的軍旗插上包圍網合攏點的,是那名退回了返鄉船票的短髮女子。

康斯坦丁尼耶軍團被重重包圍在中央,就算插翅也難飛。

土軍見到這一刻自然是心如死灰,他們困獸猶鬥,組織了最後的一個正規師和民團試圖攻破希臘師的戰線拯救康斯坦丁尼耶軍團,卻在希臘陸軍的攻擊下反倒被推得離包圍網越來越遠。

同時,隆美爾的步兵師加緊對包圍網內的康斯坦丁尼耶軍團施行殲滅作戰。

在他指揮下,驍勇善戰的步兵利用對方彈藥、燃料和補給不足而發動層層攻勢,兩個禮拜後,包圍網內的康斯坦丁尼耶軍團司令部豎起了投降的白旗,足足有八千多人成為了希臘陸軍的戰俘。

當這個好消息傳回雅典時,人們都開始放煙火慶祝這美好的勝利。

王宮內,伊蓮娜聽著亞德里安和米利都的匯報。

「我方總傷亡三千一百人。」亞德里安翻著手上的報告:「其中陣亡一千四百餘人,其餘為負傷、殘疾與失蹤。」

「……三千一百。」

「是的。」亞德里安抬起頭,臉上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出現的笑容:「撫恤金編列了五千人份,用掉六成。公主殿下,我們遠低於預算。」

房間裡的官員們紛紛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有人甚至輕輕拍了一下手。

伊蓮娜坐在王座上,忽然覺得很冷。

「低於預算……」

她在心中喃喃自語。

「原來人死掉這件事,是可以『低於預算』的啊。」

「公主殿下?」

「沒事。」她微笑:「辛苦大家了。」

「都是多虧了公主殿下英明的治理,才讓希臘王國有足夠雄厚的實力對付入侵者!」

迪莉亞大聲的讚揚。

「的確如此,若非您任命亞德里安作為首相,尋訪底比斯先生進行外交工作,找來我指揮部署國防,聘請隆美爾先生指揮軍隊,希臘王國也不會有如此雄厚的戰爭實力。」

米利都微微一笑。

那是復仇得償的人才笑得出來的笑——壓在他胸口多年的東西,總算挪開了一寸。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笑容。

「我們這些臣屬的確辛勤,但公主殿下您的付出未必比我們少。」亞德里安接了下去:「您從德國拉來募款、改善難民的處境、還賣掉自己的地產換取資金——您才是讓希臘復興的、最偉大的那個人。」

「這樣說……我會害羞的。」

她嘴上輕描淡寫,指尖卻悄悄絞住了裙襬,熱度一路竄到耳根。她挺直背脊、微微抬起下巴,端出一副早已習慣受人稱頌的模樣——強裝鎮定這件事,是她這半年來練得最熟的一項本事。

但是伊蓮娜想起了那封只有一行字的電報。

「米利都。」

「在。」

「那多出來的十三天……多付出了多少傷亡?」

米利都沒有翻報告。

他直接回答了。

「一千一百四十六人。」

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了。」

「公主殿下。」米利都的語氣依然溫和:「我沒有責怪您的意思。那是一個君主應該做的決定。」

「那你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那也是一個國防大臣應該做的事。」

他微笑著低下頭。

「我會一直記得的。」

「您有想好要在這場戰爭中獲得什麼嗎?」亞德里安問向銀髮少女,把話題拉了回來。

「啊……?獲得什麼嗎?我根本沒想到這件事啊……」她錯愕的心想著。

「說到底……這不是土耳其方貿然開啟的戰爭嗎?……雖然我們也莫名其妙的贏了就是了……」她心中暗想著,不禁汗顏無比。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笑著糊弄過去。

三千一百人。

一千一百四十六人。

這些數字要換成某個東西才行。不然那些錢、那些腿、那些手,就真的只是白白花掉了。

她思索一番,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已經想好應該向鄂圖曼帝國提出什麼要求了。」

「我的答案是,當然是要求土地!」

土地就是人口、資源和商品的綜合體,土地越多就代表越強,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我要讓士麥那省向內地擴大,並要求割讓士麥那南方的艾登省以及北方的阿拜多斯省,並將布爾薩設置為和君士坦丁堡一樣的非軍事區!」

「明智的決斷,公主殿下,這會是我們將愛琴海徹底希臘化的開始!」亞德里安志得意滿地說著。

其實要是可以,伊蓮娜想要直接割走君士坦丁堡,但是色佛爾條約已經規定君士坦丁堡在簽署條約五年後以公投決定歸屬,她不能貿然破壞列強定下的規則。

離公投,還剩不到五年。

這段時間內,她必須拉攏人心,鼓勵希臘移民,讓這座城市再次偉大。

「等著我,君士坦丁堡,我會讓你重新獲得以往的光輝的!」

「世上將會有兩個偉大的希臘化中心。雅典是王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則是偉大的希臘文明之都,承載著所有希臘人的夢想和希望!」

她懷抱著翩然的美夢。

在數個禮拜後,鄂圖曼帝國的臨時首都布爾薩淪陷於希臘王國軍手中,據說攻破城市防線的是第一步兵師。

鄂圖曼帝國的末代蘇丹已經乘船出逃英國,準備在英國安享餘生。

而末代的首相則是被迫成為了賣國條約的締約者,簽署條約向希臘割讓兩個愛琴海東部的省份,並給出一筆賠款;布爾薩則依約劃為非軍事區,由希臘暫時接管。

這一消息傳出去後,土耳其民怨沸騰,認為應該向希臘人復仇的人大有人在。

果然,在數個禮拜之後,對戰爭失敗不滿的青年土耳其黨軍官聯合左派和自由派發動了政變,推翻了鄂圖曼帝國的政府,並將首都移往安卡拉。他們宣布新國家將會是一個總統制的民主共和國,第一任總統乃是薩洛尼卡出身的凱末爾,因為一戰英雄的身分而被推舉。

他在就任致詞上發表的內容,隔日就被翻譯成了六種語言。

「我們戰敗了。」

「這句話我不打算修飾。士麥那沒有了,愛琴海東岸沒有了,帝國的舊都在敵人手上。」

「有人告訴我,這是因為異教徒背叛了我們。也有人告訴我,這是因為我們不夠虔誠。」

「都不是。」

「我們輸,是因為希臘人有工廠而我們沒有。是因為希臘人的班長識字而我們的不識字。是因為希臘人的財政部長知道他的國家有多少頭羊,而我的財政部長不知道。」

「我們不是輸給希臘。我們是輸給二十世紀。」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帝國。」

「我們要有工廠、要有學校、要有一部所有人都適用的法律。我們要讓婦女走進工廠和學校——不是為了取悅西方人,是因為一個國家不能只用一半的人。」

「至於那些指控我們屠殺亞美尼亞人的聲音——戰爭時期的遷徙有其軍事必要,兩邊都有人死。我不會為了讓任何人高興,去承認一項不存在的罪名。這件事我今天說一次,以後不會再說。」

「有人問我,這需要多久。」

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希臘人用了一年。」

「我給你們十年。」

演說稿送到勵志宮的時候,米利都正在報告布爾薩的接收事宜。

亞德里安讀完,把紙放在桌上,很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伊蓮娜問。

「公主殿下。」他抬起頭:「這篇演說裡沒有一句是說給土耳其人聽的。」

「那是說給誰聽的?」

「說給我聽的。」亞德里安苦笑:「他把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列出來了。工廠、識字、財政清查——這是我這一年的施政報告,被人用土耳其文念了一遍。」

「他在抄我們?」

「他在追我們。」

一直沒有出聲的米利都,這時候才把演說稿拿了過去。

他看得很慢。

「他會做到的。」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有罵我們。」米利都把紙放下,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笑容:「一個打了敗仗還能不罵敵人的人,是最危險的。」

至於土耳其街頭的反應,就沒有那麼體面了。

安卡拉和伊斯坦堡的小報上出現了大量煽動性的漫畫和標語,其中不少是衝著伊蓮娜本人來的——有人聽說希臘的攝政公主是個舉世罕見的美少女,便輕薄的叫囂著要把她抓去當女奴,就像古代的蘇丹捕捉希臘女奴那樣。

這樣的話語流傳到希臘,自然是引起了巨大的公憤。

人們上街遊行,數以千計的人們舉著旗幟和標語。

「他們居然敢這樣羞辱希臘!居然敢這樣羞辱公主殿下!!」

「鄂圖曼帝國雖然毀滅了,但是壓迫整個近東數百年的土耳其人還存在著!希臘的危機還沒解除!」

「武裝希臘!捍衛我國的榮光!保衛亞美尼亞同胞和喬治亞同胞!」

在勵志宮的頂樓上,伊蓮娜透過窗戶俯瞰著遊行的群眾,扶著玻璃,神態萬分感動,幾乎快流下淚珠。

「因為我被羞辱了……人們願意為我這樣感到憤怒嗎?」

「這是當然的,因為您的功績國民們都看在眼裡。」亞德里安誠懇的說。

「而且,即使是現在,您也正在為希臘做出貢獻呢。」

「咦?」

「只要這股民族主義的怒火繼續保持下去,國會就會讓我通過累進稅制改革了。」亞德里安平靜地看著樓下的人群:「國會的紳士們不會想在這種時候招惹國民。」

伊蓮娜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些為她憤怒的人。

然後意識到,站在她旁邊的這個人,正在計算他們的憤怒可以換算成多少稅收。

「如果真的有不識相的人妨礙改革,國民們也很樂意讓他們領會什麼叫愛國之心的。」一旁的米利都微笑以對:「我的陸軍情報部很樂意告訴國民們,誰是干擾希臘復興的敵人。」

這位清秀少年的爽朗微笑,此刻危險至極。

「……嗯。」伊蓮娜只能這樣回應。

她忽然想起了開戰那天早晨亞德里安說過的一句話。

——士氣來自於仇恨的部隊,打起來會很勇敢,打贏之後會很麻煩。

原來他說的不只是軍隊。

伊蓮娜曾經聽聞過亞德里安想要頒布的累進稅制改革。

對富人多課徵稅賦,窮人少課徵稅賦,力圖讓所有人的實質負擔趨於公平,這樣使得窮人增進了消費能力,改善了生活質量。

「不用擔心資金外流嗎?」伊蓮娜詢問。

「外逃?他們能逃到哪去?有渠道讓他們逃跑嗎?」亞德里安疑惑地反問。

她才了解到,戰間期的國際情勢和她穿越前的國際情勢完全不同,資金無法隨意的在國際上流動,所以當日本帝國頒布國家總動員法強徵國內財閥重要資產時,他們才會連外逃都無法做到。

「沒想到連我受到辱罵都可以幫助希臘變得更好。」

她覺得自己被羞辱也算是值得了。

數日後,累進稅案在國會獲得了通過,亞德里安成功為希臘再次開源。獲得新財稅收入的他,立刻將收入投入在紡織工業上。

那天晚上,伊蓮娜在書房裡翻著最後一份要用印的文件。

是撫恤金的支付清單。

「亞德里安,五千人份的預算,用掉了六成。」

「是的。」

「剩下的四成呢?退回國庫嗎?」

「不。」青年正在整理公事包,頭也沒抬:「滾入明年度的國防預算,繼續掛在撫恤金項下。」

「為什麼不退回去?」

「因為退回去,明年就要重新編列,議會又要吵一次。」

「……那明年要用在哪裡?」

亞德里安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

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惡意,也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辦事員面對常識問題時的平靜。

「下一場戰爭,公主殿下。」

他鞠了一躬,關上門離開了。

書房裡只剩下伊蓮娜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那疊清單。

上面全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