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難民區
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 第 13/21 章 · 5836 字
在這之後,她便預定了返回希臘的空艇票,並且打算包下整個空艇,把紡織工廠團隊和服裝設計團隊一併打包回希臘。
在她準備登艇前,卻又收到了一份意外之喜。
那就是隆美爾寄來了一封信,他答應前往希臘為希臘王國服務,他還會帶上自己的家人。
「太棒了!」伊蓮娜自然歡呼,哪怕再多出十戶家庭空艇也裝得下,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運來十戶隆美爾這樣的高級將官。
隆美爾為希臘王國服務可以說是這趟旅程最大的意外收穫了。
回到希臘後,她立刻前往王宮,召來亞德里安,告訴他自己這趟出使德國的收穫。
聽完她的話語,亞德里安已經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公主殿下……原來您擅長的不只有內政,連外交都如此得心應手。我正在煩惱的技術人才和商品銷售渠道,您出訪一趟就全部處理完畢了。」亞德里安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喉頭的那一串形容詞忍了回去。
伊蓮娜自豪的接受了這句難得節制的讚美。
「我很高興能幫助王國成長茁壯。」
只有在聽到馬克結算條款的時候,亞德里安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殿下,這個條件,等於把我國的貿易命脈掛在德國的貨幣信用上。」
「有什麼問題嗎?」
「目前沒有。」他很快恢復了平時的神色:「德國的工業是世界一流的,馬克也還是強勢貨幣,短期內只有好處。」
「只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我們是在用擺脫英國的依賴,交換對德國的依賴。中心與外圍的關係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中心而已。」
這句話她聽懂了,因為這正是亞德里安教過她的理論。
「那你為什麼還說只有好處?」
「因為窮人沒有挑選債主的權利,殿下。」亞德里安微笑著行禮:「我們只能祈禱,德國的信用比英國的炮艦更可靠。」
「對英談判如何了呢?」她問向亞德里安。
「雖然沒有您的豐功偉業那般令人欽佩,不過底比斯先生也很厲害的完成了債務調整的初步任務,他透過政界關係影響英國國會,還成立拜倫紀念協會來促進英國與希臘之間的關係。」
亞德里安回應著。
底比斯畢竟是原作所說的外交天才,即使是艱難的對英談判也順利的推進了。
「能夠從希臘的民間發掘出如此厲害的人,我相信您選賢的目光,您說的那位來自德國的軍官想必也是一位優秀的人才吧。」亞德里安稱讚底比斯的外交才華。
聽見了亞德里安的話語,伊蓮娜還有些恍惚。
原作裡,偏右派的亞德里安和左派的底比斯彼此互看不順眼,沒想到他們此時在她的手下工作時居然互相讚美了起來。
「不過,原作的四位男主角還差兩位呢,一位是小亞細亞的難民,政治立場是法西斯主義的少年,另一位則是科穆寧家族的末裔,據網路上的說法,是在劇情裡建立了專制保守帝國的少年……」
這些人真是一個比一個還要危險啊。
但是他們的危險程度是與他們的才能成正相關,要是能將他們都收歸於我的手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法西斯線的男主先是刺殺了伊蓮娜,隨後成立專制內閣,武力併吞了土耳其東部,學習西班牙的佛朗哥在二戰中保持中立偏向軸心國的姿態……」
她現在正努力使王國向富裕繁榮的道路行進,這樣的她沒理由被刺殺。
她結束對於原作的思索,看向了亞德里安。
只見這位俊秀的青年眉頭有著難掩的疲憊,原先如湛藍天空般清澈的頭髮如今也變得略顯黯淡。
「亞德里安真是為希臘王國殫精竭慮……」
作為首相,幾乎所有國家內政都要他一肩扛起,國防、交通、治安、宗教和考選都是他要負責的項目,伊蓮娜之前也只是替他分擔一下外交而已。
「亞德里安首相,你好像有點疲憊?你一天睡幾個小時啊?」
伊蓮娜體恤下屬地詢問。
「最近因為土地改革推行和重新規劃國防軍的問題……我好像每天只睡了三、四個小時吧?」
亞德里安有些疲憊地低語著,他好像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太過勤勞使得身體操勞過度。
「太辛苦了!」伊蓮娜認真地說著:「勞逸結合才更有工作效率,我命令你會議結束後立刻給我去休息!不准想任何有關政務的事!」
「殿下……您真是關愛下屬……!」亞德里安也有些感動。
「休息完後,我會讓隆美爾給你軍事改革的意見的,國防大臣的人選我也有所想法了,選好國防大臣想必能為你減負許多吧?」
「我很期待您能為希臘帶來嶄新的活力,公主殿下。」
在恭敬的欠身告辭後,亞德里安離開了宮殿。
「對了,之前那份讓我看得眼睛痛的呈文……寫它的書記官呢?」處理完公務,她想起那份字跡如天書、內容卻意外紮實的文件,隨口問了一句——她本來是想誇他兩句的。
總管地回答讓她愣在原地。
「回殿下,帕夫洛斯書記官已經自請外調克里特了。」
「……為什麼?」
「他說,他的字跡污了殿下的眼睛,無顏再在御前執筆。」
她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句連名字都沒提、她自己五分鐘後就忘掉地抱怨,繞了一圈,成了一個年輕人自我流放的理由。
原來「從來不會錯的公主」還有另外一面——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當真,包括那些根本不該當真的。
「把他召回來。」
「殿下,以什麼名目呢?」總管面露難色:「無過而召回,外界會解讀成御前的風向反覆……」
連撤回一句抱怨,都需要一道名目。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以毒攻毒——既然他們非要把她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聖旨,那就下一道真的。
「新設一個職位,御前文書專員。」她一本正經的宣布:「職責是把公文改寫成連鄉下的婆婆都看得懂的白話。字好不好看不重要,能把難懂的東西寫得簡單,才是真本事——帕夫洛斯的呈文內容是這個月最紮實的,就他了。」
數日後,帕夫洛斯從克里特回到了雅典,官升半級,成了王國第一位御前文書專員。
而伊蓮娜在自己的抽屜裡,新開了一本小小的帳簿,封皮上工工整整的寫著——
「我隨口說過的話」。
伊蓮娜隨後喚來迪莉亞。
「我打算去雅典北方的難民區,迪莉亞,妳可以陪我去嗎?」
「公主殿下,您怎麼突然想去那裡?那裡治安很不好的!」迪莉亞震驚的出聲。
「那些人也是希臘國民,在被從土耳其驅逐後他們喪失了家,所以,我想親自去審視一番難民區,以便找出最好的方式改善他們的生活。」
「還有,幫我叫萊昂先生過來,我有件事想要委託他。」
在完成準備後,他們一夥三個人搭乘車輛前往北方的難民區。
車輛行駛到馬路上,很快的抵達難民區前方,純白無瑕的磚房和漆黑骯髒的棚戶形成了宛如天堂與地獄般的分界線,他們將車輛停靠在市區邊緣處,以萊昂為首,兩名少女跟在他的身後。
許多衣衫破爛的人們坐在棚戶前,將混濁的目光投向了格格不入的他們,要不是萊昂是名成年男性,恐怕兩名少女此時已經遭遇打劫。
「公主殿下……您讓我來這麼骯髒的地方幹什麼啊?」
「我可不覺得這種地方可以給我服裝設計的靈感或是有會買高檔服裝的人。」
要不是公主的委託,萊昂肯定退避三舍,不肯靠近這種難民區。
「繼續往裡面走吧,很快你就知道派你來這裡幹什麼了。」
伊蓮娜稍微安撫他片刻,讓幾人繼續前進。
他們的步伐來到一座破敗的棚戶前,坐在棚戶前方的是一名衣衫樸素的少年。他有著樸實柔順的黑髮,眉眼清秀得近乎纖細,若不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男裝,乍看幾乎會讓人誤認成少女;配上那抹溫柔樸素的笑容,在這骯髒的區域中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米利都哥哥!你回來了啊!」
幾名難民營內的小孩圍繞在他的身旁。
「嗯,今天有好好讀我給的書嗎?至少要識字才能在這個社會上活下去啊!」
他細聲教誨著,還取出了許多糖果送給這些孩童。
「我們會的!」
「有什麼不懂的要記得來問我啊。」
圍著他嬉笑片刻後,這些孩童們便散去,似乎是回到了自己的棚戶內讀書。於是這名俊秀的少年很快注意到不應該在這裡出現的三個人,對於出現於此地的伊蓮娜,他露出困惑的神情,不過少女很快上前攀談。
「您就是米利都先生嗎?」
「是我沒錯。」少年點頭回應。
伊蓮娜心中驚喜萬分,這位少年就是她要尋找的法西斯主義男主角。
「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米利都先生,你平時是做什麼樣的工作,為什麼現在會在難民營內呢?」
「我是特拉布宗的難民,前幾年土耳其用暴力將我們這些難民從家鄉驅逐,迫使我們背井離鄉來到雅典,無奈,我們也只能重新開始生活,平時我在雅典的商場打零工,賺到的錢除了用於生活開支外,就是用於教導這些父母忙碌,或乾脆是孤兒的孩子學習識字。」
「您真是博愛啊……即使受此困境也想著幫助別人!」迪莉亞讚嘆。
作為淤泥中綻放的蓮花,他竭盡所能的,想將自己所處的這片環境改造得和自己一樣。
「我們是承受相同苦難的人……所以才更應該彼此互助,並向奪走這一切的敵人復仇……」
她能看見,這名少年的眼眸中蘊含著極致的憤怒,正是因為土耳其的暴力清洗,這些難民們才會流離失所,他憎恨土耳其。
「既然您住在這裡,那麼想必您很熟悉難民營囉?」
他點頭稱是。
提到這裡,伊蓮娜便表露了自己的身分。
「那麼,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伊蓮娜公主。」
聽見這句話的米利都震驚萬分,沒想到能在難民營見到國家的統治者。
伊蓮娜又伸手介紹身旁的男性:「這位是攝影藝術家萊昂,能夠拍出許多具有藝術氣質的相片。」
「我想請你帶著萊昂先生拍下難民營的相片,記錄土耳其是以怎麼樣的暴行對希臘無辜人民進行迫害的。」她的眼眸萬分誠懇。
她是想將土耳其驅逐境內希臘難民的這事件變成國際性議題藉此獲得關注,同時希望透過募捐取得資金來幫助這些難民重新展開新生活。
「伊蓮娜殿下……您如此愛護人民……真是令我感動……」米利都聽見她的話語頓時滑落感慨的淚水。
他們這些難民在土耳其的財產、土地、房舍全部都被土耳其政府奪走了,能夠身無分文的來到雅典居住已經是幸運的,還有不少人在逃亡的過程中死去,這完全是慘無人道的種族迫害。
伊蓮娜也知道他對土耳其人抱有至深的仇恨。
在原作法西斯線中,米利都這名少年有著非比尋常的軍事才能和政治鬥爭才能,他在難民營和絲特芬妮相遇相愛,他們在互相扶持下奪取政權後建立專制政府,強化希臘陸軍,最後擊敗土耳其收復大量領土,讓自己的雙腳重回祖地,並為死去的青梅竹馬復了仇。
「沒拍過政治宣傳相片啊……不過倒也可以試試,我會盡力的!」
萊昂一改先前畏畏縮縮的模樣,在聽見這些慘無人道的暴行之後,他也感到了憤慨,決心想為希臘的這些難民奉獻一分心力。
「拍好照片後,宣傳文宣我會讓外交部的底比斯負責,要把這件事向整個歐洲宣傳才行!」伊蓮娜看到受苦的他們也不禁浮現憤怒。
聽見這句話,米利都頓時幹勁滿滿,帶著萊昂和伊蓮娜等人巡視棚戶內的景象。
骯髒的棚戶沒有水利設施,取水只有一口混濁的井,人的身上只有稀疏破爛的布條,生病的人只能在毫無照護的情況下隔離起來,或者躺在草蓆上等死,剩下的人也有如行屍走肉般,只能做一點簡單的手工業維生。
棚戶區裡唯一的顏色,是屋與屋之間拉起的晾衣繩——洗得發白的衣衫在海風裡輕輕擺動,像一排不肯降下的旗。
伊蓮娜見到這些人們的慘狀也不免悲從中來。
「我一定要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才行!」
萊昂在他們巡視的過程中以精湛的手法拍下了數張相片,只要回去加上幾句煽情的文案,絕對能夠引來國際的關注,而外交大師底比斯很適合這件事。
到了臨別的時候,伊蓮娜向米利都表達感謝。
「很感謝你的幫助,米利都先生,要不是有你當作嚮導,我們沒辦法這麼迅速的拍下這麼多照片。」
「只要能幫到他們,我就心滿意足了。」
米利都安寧的微笑著。
雖然緩慢,他也在一點一滴的改造身旁的環境,努力將其變得更美好。
「他果然和原作一樣……是個無比善良的人,想竭盡全力地讓希臘變得更美好,儘管仇恨讓他變得有點瘋狂和不擇手段,但是本性上還是一個善良的人。」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有打算從軍嗎?用武力……向奪走你的一切的人、奪走你同胞的一切的敵人復仇!」伊蓮娜的聲音勾起米利都心中藏得最深的負面情緒。
那就是憤怒。
他對奪走自己家園的人的極致憤怒。
「公主殿下……您好像能洞穿我內心在想什麼。」
他清秀的臉龐略為恍惚,他喃喃自語著。
「您知道我有軍事經驗嗎?」
「我知道你是君士坦丁堡軍事院校畢業的高材生。」伊蓮娜回想起原作中對他的背景描述。
「是的……我從小就夢想成為一名帝國軍官,因此學會了希臘語、土耳其語、喬治亞語和亞美尼亞語,希望可以統領帝國的多民族軍隊,在我十二歲那年,我成功進入了君士坦丁堡的軍校就讀,並越級考核,十五歲就通過了軍官考試……但是在我寒假回鄉時一切都變了……」
他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語著,追憶起過往。
難民營的喧鬧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那些原本圍著他嬉笑的孩子,此刻遠遠的站著——像是憑本能知道,現在不可以靠近米利都哥哥。
「我的故鄉被帝國的軍隊燒毀……父母失蹤……作為我鄰居的青梅竹馬……因為她是亞美尼亞人的關係,他們一家也被強制拉到南方沙漠去集中屠殺,也許死於路途的艱險,也許死於士兵的暴力,也許平安抵達沙漠而死在集中營呢……總之她幾乎不可能存活……」
「幸虧我還是希臘人,有已經獨立的母國在才免於被屠殺的命運,但是喪失了一切的我也被驅逐出我的家鄉特拉布宗,最後只能麻木的搭船抵達雅典落腳於難民區中……」
「所以……」他那溫和的臉龐露出恨意滿載的神態,很難想像他那麼溫柔的人居然會懷抱如此純粹的殺戮慾望:「我很想復仇……非常想復仇……!我要讓背叛我的帝國沉浸在比我還深的痛苦之中……!!」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恨意像退潮一樣散去,又變回了那個溫柔靦腆的少年。
不知為何,這比恨意本身,更讓伊蓮娜心裡發寒。
伊蓮娜為他的遭遇而默哀。
她想起自己的時代。那些死難者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印在教科書裡,每年都有人獻花默哀;而在這個年代,他們連被寫下來的資格都還沒有,沒有國際法庭,沒有調查團,報紙登過一天,世界隔天就翻頁了。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紀的帳本,才剛剛翻開。
「太可惡了……居然對手無寸鐵的人做出這種事!!」萊昂緊緊的攥著相機背帶,也不免為米利都忿忿不平。
「所以……我很樂意加入軍隊貢獻我的才能。」
他的眼眸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很好,我會任命你作為國防大臣,以後希臘的軍隊就交給你負責了。」
伊蓮娜信任他,不僅是因為原作他的表現,更是因為相信他眼眸中的仇恨。
一個有仇恨的人勢必只會以最高的效率做事,將國防交給他絕對不用擔心任何資源的浪費。
「國防大臣……嗎?以我這樣的年紀?」如此要務令米利都略為吃驚。
「如果你覺得負擔太重,可以委任你當總參謀長。」伊蓮娜想了想又說。
「不……我當然很樂意接受這份職位……我恨不得消滅所有土耳其人,沒想到我從帝國那裡學來的戰略科目,居然要對帝國使用。」米利都感慨著人事無常。
答應得好快啊。伊蓮娜在心裡咀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快得像是……答案早就準備好很多年了,只差一個來問的人。
可是轉念一想,被復仇燒了十年的人,大概都是這樣的吧。她把那一絲寒意,歸檔成了錯覺。
「那麼你先安頓好自己吧,整頓好後前往首相府拜會亞德里安首相,這是我的名帖,你只要交上去並表達自己來意,他就會找來舊國防大臣和你進行職務交接的。」
伊蓮娜拿出自己準備好的文件交給米利都,後者點頭稱是。
隨後他們一幫人便離開了難民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