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戀愛物語 作者:睡半夜怎麼三更 ---------------------------------------- 來源:https://space-grimoire.pages.dev ---------------------------------------- 第 1 節 手機發出吵鬧的鈴聲。 我取下放在床頭的手機,將其打開。 「您好,王重光先生,這個月的房租已經自動扣款。」銀行系統傳來的訊件。 壓力撲面而下,我感到腦海一陣昏沉。 戶頭剩下的錢已經不夠這個月生活了,每個月都是這樣,我和妹妹的生活總是被各類帳單催著跑,只要交不出錢來,我們就會滾出這間只有兩個臥室、一間客廳、浴室的小房間,到時候我們就會死在街頭氾濫的暴力裡。 「哥哥……快來吃早餐啊!我已經準備好了哦!」 房間內的我聽到妹妹正歡快的呼叫著我,於是走出房間。 客廳處中央的桌面上擺著盤子上頭放著幾坨營養膏,顯然是妹妹用手機扣款後從家用營養膏販售機買到手的。 我的妹妹王婷姿文靜的坐在椅子上等候著我,她比我小了三歲,有著漆黑流利的長髮,容貌小巧可愛,就像小動物般惹人憐愛,她總是掛著和顏悅色的笑容與我相處,不只有著漂亮的外表,她從小就展現了世間罕有的藝術天分,畫過許多得獎畫作而遠近馳名。 但是,一場變故毀了她的右手,使得她的右手截肢,讓她再也無法重拾畫筆,她曾經輝煌的畫作掛在家中,對現在已經喪失繪畫能力的她而言,無疑是最大的諷刺。 受了這件事的打擊,她閉門不出,也不去上學,只是在家中靜靜的休養著,只有我偶爾還會輔導一些知識。 我來到妹妹的身前與她對坐,她穿著輕便的襯衫,因為右手截肢的緣故,只有看到她的左手從袖口出現,緩慢的用勺子挖起餐盤上的營養膏食用。 我也按照她的模樣進食,一口一口的膏進入我的喉中,營養膏的味道真的不好,有著濃厚的化學合成味道,和青草般的苦味。 不過我們家也吃不起真正的有機食物,那可是有錢人才能吃得起的。 「最近……上課還好嗎?」妹妹提問。 「嗯……當然好,多虧了獎學金,我們省了一大筆開支呢。」 「很不錯呢,要是哥哥不去上學,只留著家裡的話和我在一起的話,就更好了呢!」她認真地說著,不像開玩笑。 「不上學……不打工……那怎麼能養的起妳呢。」我乾笑的想掩蓋過去。 「那種事情,我不在意哦。」她只是用左手撈起營養膏,向我嶄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來,吃一口吧,哥哥!」 我順從的張嘴吃下,就在這時,她貼了過來,往我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最喜歡哥哥了!」 她說的話是實話,而我也喜歡她。 「哥哥……可以再做一下……例行的那個嗎?」 將頭顱移開我的臉龐後,她的臉頰浮現詭異的殷紅,在吃完飯後,她總是想看例行的那件事。 聽見妹妹的話語,我的內心沉重萬分,還是點了點頭起身。 「當然……沒問題。」 起身後的我,輕呼了一口氣,在下一刻,我跪於地面,將彎下的頭顱叩於地面上。 「對不起……婷姿……是我毀了妳的人生。」 下跪本應激起我內心中年少輕狂的傲氣,但現在那股激情被我心中滿懷著的深重的罪惡感壓過,我以誠懇而又悲痛的語氣向她致歉。 「對不起……!」我又說,喉頭苦的像是吃了黑巧克力,我感到羞恥,同時還有滿滿的愧疚感。 「最愛你了!哥哥!」 看見跪倒於地的我,她發出了歡愉的嬌笑,這笑聲放肆而爽快,臉龐也因為興奮而發紅。 逼我下跪的妹妹並不討厭我,甚至我們從小就是相親相愛的完美兄妹,她讓我下跪的原因只有一個。 「是我毀了妳的人生……我真是罪該萬死!」 痛苦糾結纏住了我的內心,內心的苦楚似乎將化為淚水哭出來,我向她坦承自己的罪過,希望她能夠原諒我,是我讓她變得殘疾,是我毀了她的夢想,是我弄壞了她的人生。 「是我奪走了妳的未來……我會負責到最後的……請妳原諒我!」 我不斷地說著道歉的詞語,發自內心地說著,像是要把心臟都嘔出來般訴說著。 直到她笑吟吟,終於說出了讓我可以結束這屈辱姿勢的話語才結束。 「謝謝你,哥哥!我真的很高興你願意為我做這麼多!」 滿懷著罪惡感,我站起身來,目光微微的泛紅,比起羞辱,我更多是因為無法拯救妹妹而感到痛苦。 這節目幾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她喜歡看著我向她道歉。 我毀了她人生的那件事,是個不幸的意外,發生在我們父母仍健在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還是年幼的小學生,台北市的治安還沒像現在這麼糟糕。 某一個周末假日,我想去公園玩捉迷藏,也自然想帶上妹妹一起去玩,她興高采烈答應了我的邀請,於是我騎著腳踏車,載著她往公園的方向前進。 結果在半路上,我們的腳踏車被迎面衝來的卡車給撞到了。 我因為臟器受損而住了好幾天病院,直到脫離危險時,我才知道,妹妹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右手。 那是她的慣用手,也是她施展繪畫才能的手。 「要是我能更注意一點車況就好了、要是我不騎那麼快就不會在路口被撞到了、要是我那天不想去公園玩就好了。」 這樣的愧疚負罪感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終於,我受不了內心的苛責,拖著大病初癒的身軀,撐著拐杖來到了她的病床前,向她坦承了自己的想法,期望得到她的原諒。 但是她說出的卻是我從未料想過的話語。 「是的,哥哥,這都是你的責任哦,所以這輩子,你都要對我『負責』,這是你欠我的。」 那是她自事故發生後第一次開口。 我看到她笑了,笑的極其扭曲。 我的心彷彿被擲在地上,碎成了一團垃圾,在那一瞬間,我被驚濤駭浪的罪惡感壓倒了,而且我知道,我永遠無法從這罪惡感裡脫身。 我知道,她是愛著我的,畢竟我們從小一起玩耍。 我也知道,她也是恨著我的,她恨我毀了她的人生。 我還知道,我的把柄被她死死的拿住了,因為我永遠無法從對她的虧欠中脫身而出,她隨意可以利用我的愧疚感操控我。 愛是瘋狂的、執著的、強烈的控制欲望,甚至想要狠狠的踐踏和欺辱對方,所以她命令我下跪,品嘗我的苦痛和怨憤,當愛欲透過這種扭曲的手法實現時,令她感到興奮、歡愉,她癡迷上癮了,她愛上了這種背德感。 起身的我逃避般的垂下了頭,不敢與她對視,明明我是兄長,卻沒有半點兄長的尊嚴。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碗盤,將它們拿到了廚房裡清洗。 家裡的家事都是我負責的,畢竟妹妹的生活有諸多不便。 洗完餐具後就是為盆栽澆水,隨後為父母的靈位上香。 完成家事的我回到了客廳,我用眼角看到了妹妹正在用著手機。 我像貓兒般輕踮著腳,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總是飢渴的想佔據我所有的時間,而我無法將所有的時間用在她身上。 總算來到大門前,就在我準備拉門離開時,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 「哥哥,你要出門去哪?」 我感受到她冰冷的目光凝視著我的背。 「呃……,我要去打工……哈哈,不然交不出房租……我們就得去流浪了。」 「可是……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玩遊戲,可以不去嗎?」 「抱歉……今天真的不行,請假太多的話,我會被開除的……,真的很抱歉,我會給妳帶好吃的東西回來的。」 「可是……」 我搶在她說出「這是你欠我的」這句話之前逃離了這個家,看到她令我感到愧疚不安,待在這個家裡令我全身不自在。 離開了家裡,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妹妹最近的要求越來越多了,而且越來越想占用更多時間,甚至當我平日去上課時,她也會用貪婪的目光盯著我,似乎想告訴我,連上學也別去了,專心在家裡陪伴她就好了。 我不知道,要是當她提出了越過禁忌的要求時,我到底該怎麼辦。 離開了家裡,心理壓力稍微緩解,現實的壓力又壓了過來。 走在無人修繕的破爛柏油路上,我來到一座網咖前,周圍有著幾座爛尾房。 這座網咖正是我打工的地方,我經過遊樂區、吧台處直接進入了店員工作室,換上了服務員的衣服,開始工作,現在的工作機會十分難找,這還是我靠關係才找到的。 「您點的營養膏加糖。」「您點的營養膏加麥芽。」「您點的營養膏加巧克力醬。」 我操控營養膏機器,為顧客們加上各種不同的佐料,然後端給顧客們。 服務的顧客大多是普通人,也有少部分裝上了奇葩的義體。 偶爾電腦發生問題,我就去指引顧客換座位,然後自己按著經驗試試維修。 諾大的五十幾個座位的網咖就只有我一個服務員,這樣忙上忙下,體感時間也過的很快,一下子六小時便過去了,時間來到了下午。 一個身影出現在網咖內,那是個少女的身姿,她穿著的衣衫破破爛爛的,有著髒兮兮的粉紅長髮,拉著一款破舊行李箱,最令人在意的是,她全身的皮膚包裹著繃帶,讓人聯想到是不是只有害怕陽光的吸血鬼才會這樣出門。 顧客們也看見了她。 「什麼穆斯林?」「哪來的木乃伊。」「怪人。」 他們紛紛避讓而開,她也像看不到其他人一樣直直的往我的方向走來。 「達令……」她來到了吧台前低喃著。 「等我換一下衣服。」 脫下服務員衣服,新接班的員工走進房間內將其換上,我離開了服務臺來到了她的身旁。 粉髮少女的名字是江雅茿,是我在網咖玩遊戲時認識的遊戲夥伴。 不是進血汗工廠的工作自然賺不了多少錢,當然也不夠讓我和妹妹在這個垃圾的世道中活下去,除了打工以外,我仰仗的收入就是電競比賽了,一些門檻比較低的電競可以賺取一點錢,正是靠著這點錢,我和妹妹才活到了現在。 我帶著她找了個邊緣點的位置坐下,在這裡打工除了薪水外,還有每周兩個小時的員工遊戲時間,和她均分後每個人就可以玩上一個小時。 在坐下時,我看見她的手有些顫抖,我不禁有些憂心。 她是一名失學少女,因為受不了高中的軍事化教育和同學的霸凌而逃離了學校,父母也不願意接受像她這樣的失敗品,於是她提著行李箱無處可歸,四處流浪,在飢寒交迫的壓力到來時,她便選擇出賣人們與生俱來的天生資本。 那就是臟器。 「妳多久沒去洗腎了?」 「一個禮拜。」 在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賣掉了自己的兩顆腎,要不是還得留著眼睛玩遊戲,她可能連角膜都會賣掉。 腎是人們賣器官的最佳選擇,在幾十年前人們就已經嫻熟掌握了即便腎壞掉也能活著的科學技術,現在更是普及到一間診所都可以洗腎,只是她已經沒有經濟收入來源許久,賣掉兩顆腎的錢已經花的差不多了。 「這麼久?在這樣下去的話,妳會死的!」 我心中一驚,情不自禁地喊出聲來。 「達令,我連活著都不怕了,怎麼會怕死呢。」 她不以為意的說,洗腎如此痛苦的事她每周都在經歷,恐怕她已經對活著絕望了。 「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死,那就再好不過了。」 「呸呸呸……!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們會活下去……活的比誰都好的!」 我催眠著自己,驅散掉腦中的負面情緒。 但是逃避不了的壓力依然如山般壓在我的身上,要是不能贏下今天這場比賽賺到錢,她就會死去,而我也會出不起房租而死於街頭。 無論如何今天這場比賽絕對要拿下名次,絕對要拿下。 我坐在位置上,打開了遊戲介面,等候比賽展開。 江小姐同樣打開了電腦,加入了我的隊伍。 嫻熟的動作讓我想起了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那時候她碰巧坐在我的鄰座,和我玩著一樣的遊戲,更巧合的是,我們在遊戲的配對中配成了敵人,在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後,我在遊戲中險勝一籌,我扭頭正想誇讚她的技術不錯,沒想到她居然對我目露凶光。 「我要殺了你!!」 她從身上抽出了小刀胡亂的揮舞著,好像要向我刺來。 「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什麼都有的人,為什麼連我在遊戲上的意義也要奪走!?」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順著網線砍過來。 「我什麼都沒有,沒有尊嚴、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是被整個社會遺棄的人,即使我依然想在遊戲中找到自己的意義……而你們卻連這個也要奪走……!」 她拿著刀揮著揮著,原本可能是想刺我的,但是說著說著,她似乎深陷絕望的情緒中無法自拔,大哭出聲。 查覺到自己的無力,她拿著刀就想往自己的手上割去。 「住手……!別這樣做!」 顧不得自身安危,我意識到她想自殘,二話不說的上前拍掉了她手中的小刀。 「走開……走開!反正我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優點……活該被欺負踐踏的垃圾而已……!」 她倒在地上打滾著,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就像被逼迫到絕境的小動物般。 「怎麼會沒有優點呢!」我誠懇地喊出聲來:「妳的遊戲技術完全不弱啊!甚至有職業的水平!」 正在哭嚎著的她稍微冷靜了下來,她眼眸流露滿滿的懇切,她抓住了我的雙手,就像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希望。 「真……真的嗎?我真的……那麼好嗎?」 「當然……我正在尋找遊戲夥伴,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組成雙人隊伍。」我認真的向她提出邀約。 「好……但是你願意永遠和我一起玩嗎?」她以誠懇且期待的語氣問著:「這輩子都陪我一起玩……玩到我們死掉為止?」 我當時對她沉重的話語沒做多細想,一口氣答應了她的請求。 「沒問題……還有玩遊戲是一件快樂的事,不應該被任何負面情緒影響。」 「所以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好嗎?」 「好……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達令了!」她陶醉在我們兩人的完美世界中,聲音變成幸福穩定了起來。 我鬆了一口氣,還結交了一名有力的隊友。 但這似乎並不是結束。 「但是如果你背叛了我的話……」她撿起小刀,以冰冷的眼神凝視著刀鋒。 她沒說完,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肯定不是件什麼好事。 我也沒想到那一日的邂逅會讓現在的我把整個人生寄託在遊戲上。 那時候我還只是把遊戲當成單純的娛樂而已。 而現在,我們三個人、甚至是四個人的生命都寄託在了這場比賽上。 我曾說過,打遊戲不應該抱有負面情緒,也包含壓力,但現在實踐起來卻是無比困難,我的內心依然因為沉重的情緒而咒罵著世界的一切,我只能努力放空思緒,讓這些煩躁的思想滾出我的腦袋。 將手放在鍵盤,我屏氣凝神的專注在遊戲上。 螢幕上眼花撩亂的光彩和音訊讓人目眩神迷,我極力在撲面而來的訊息海中抓住自己,以及角色的存在,然後從這鋪天蓋地的光彩中找到機會反擊。 一路過關斬將,我們走過淘汰賽,來到了準決賽。 有這種水準是理所當然的,要是連這種能力都沒有我早就餓死了。 然而好景不常。 在準決賽,我咬牙切齒的,眼眸緊盯著電腦螢幕,彷彿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一樣狠狠的瞪著。 要是沒有這筆錢,我們都得死,所以傾盡全力的沉浸在遊戲中。 但是依然失敗了。 「媽的……!」我重重的猛拍桌子。 螢幕上顯示我已經被擊落。 「這媽的……該死的遊戲……!」 準決賽輸了,這意味著下一場比賽不能勝利的話,我就拿不到錢。 「討厭,我想順著網線殺了那個打敗我的討厭鬼!」 江小姐也揮著小刀發洩著怒火,無能狂怒地大吼著。 「冷靜……冷靜……這樣急躁只會降低勝率,不管什麼時候都要保持腦袋清晰。」 我深呼吸緩解因為緊張而湧上來的腎上腺素,交扣自己的十指避免它們發抖。 我很害怕,我太害怕了,要是輸了,我和妹妹、和江小姐都會死掉。 一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恐慌,雙腳顫抖了起來。 「給我停下來……!」 我喃喃自語,努力清空腦袋的一切思緒,同時在腦中默念著從一數到一百。 念著念著,心情稍微穩定,總算可以迎接下一場比賽。 「沒事吧,下一場比賽能好好發揮吧?」 「好想死掉。」她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們不會死的。」我說著像是自我催眠般,我讓自己牢牢的信仰著這一點。 將手放在鍵盤上,我盡量不讓自己去想未來、想生存,想那些讓我焦慮的事。 同樣是目不暇給的光彩衝入眼眸之中,我讓自己極力分析這訊息狂潮,讓自己弄清應當前進的方向。 「碰!」 我的心臟猛然的顫動。 「好……好啊!!」 我感覺自己的心情彷彿坐了一次雲霄飛車,手腳依然止不住的顫抖。 看著螢幕上的勝利標記,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贏……贏了!」我大呼出聲。 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主辦方已經將獎金匯入了我的戶頭。 想到又能活過這個月,我不禁熱淚盈眶,整個身體像是無殼蝸牛般癱開在坐椅上,我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但是我又想到了未來。 下次呢,我能贏到什麼時候,我能次次都贏嗎。 一想到這裡,我就感覺自己站在懸崖的邊緣處,隨時會跌落。 不行,不能再思考下去了,如果再想下去,我會喪失求生意志的。 吐了口氣,我搖頭驅散腦內的焦慮,盡量避免讓自己去思考未來,現在能過,就要盡量把握每分每秒。 「贏……贏了。」我聽到江小姐喃喃自語著。 「有錢了……耶!」 我機敏的聽出她的話語有些不對勁。 「拿到錢之後妳想幹什麼?」 被問到的她愣住了,張口欲言又止。 「呃……」 我懷疑她不想拿去洗腎。 「我們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戰友嗎?難道妳要對我說謊嗎?明明妳叫我達令,妳卻要像欺負妳的那些人一樣說謊嗎?」 「好吧……我原本想把這筆錢拿去買薯條的。」 她最後還是坦誠以對。 「薯條……看起來真的好好吃啊……模樣金黃酥脆,光是看著就讓人流口水了,真的不知道吃起來會是什麼感覺,但是這點錢也買不起薯條,只好去氣味店買點炸完薯條後的香氣了。」她陶醉地握緊了雙手,一面說著說著流出了口水,弄濕了嘴角的繃帶。 我無言以對。 「你把錢拿去買薯條的香氣了,那沒錢洗腎了該怎麼辦?」 「我就……死掉啊。」 她神色淡然的說出了我未曾料想過的話語。 「不過我死前會殺了你的,我會把你騙過來一刀捅死,然後再自殺的,我們兩個因為死在一起,會被清潔工丟進同一個焚化爐裡燒成渣渣,這樣我們死後都可以在一起了!太幸福了!」她沉浸在幸福中興奮地呢喃著。 「……」 「千萬不要這樣做。」 第 2 節 我沒想到她居然策劃了這麼一個大陰謀,要是我沒察覺,人生就在這裡劃下句點了,要是她真的偷襲我,我覺得自己肯定會被她刺死。 「你不願意和我一起死嗎?一個人死……好寂寞……下地獄也很孤單吧?就算會被判進地獄裡,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她泫然欲泣地說著。 「不……我們都會活下去的……才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我認真的說。 從座位起身,我拉住她裹著繃帶的手。 「現在就走吧,我帶妳到診所去洗腎。」 她順從的站了起來。 關掉電腦,和接班的同事打了一聲招呼,儲存還沒用完的時間,我帶著江小姐走出了網咖,向最近的診所走去。 走過滿是破爛建築的街道,我們的步伐來到了一間診所面前,診所相較其他的建築乾淨了許多,門是一座只能單向從裡頭向外窺視的玻璃門,為了保護病患隱私,除了病患以外的人都被禁止進入。 「進去吧,和醫生說妳要洗腎,不准買奇怪的藥品,我會看收據的。」 在藥物監管法廢除後,診所為了營利,什麼商品都賣,甚至包含舊時代的毒品。 她拿出手機在門口的收費感應區滑了滑,自動門敞開,她走進了診所裡頭。 我靠在診所外部的牆壁上等候著,仰望著汙濁的天空數著時間。 她不至於那麼不聽話。 一小時過去,玻璃門打開,她從診所裡走了出來。 由於她全身包裹著繃帶,我不知道她的面色好了沒有,只好向她伸出手。 她交出了診所收據,我看向上頭的購買清單,只有單純的洗腎,我鬆了一口氣,這樣她又可以活一個禮拜了。 「達令,陪我回家。」她忽然說。 我看了看時間,還有剩一點,便點頭答應。 她拉著行李箱向廢棄的住宅區走去,我知道,她在舊時代的廢墟裡找到了一間還能用的房間,在門口上裝門並買了把鎖就當成了家,這種家並不能提供安全,她能活到現在也是充滿了運氣。 「達令……什麼時候才願意死呢?」 就在我陪著她回去的時候,她突然問出這麼一聲。 「這……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輕易的就死掉的。」 我乾乾地回答,身上肩負著三個女孩的命運,如果我放手,她們就會隨我而逝。 我不想要這樣,我想要讓我們一起幸福的活下去。 「我也不會讓妳輕易死掉的。」 我換個話題,乾乾的想為她打起正能量。 「活著還是有很多快樂的事的,妳玩遊戲的時候不也很高興嘛?」 「玩遊戲?我從來不覺得有趣,只是讓我不痛苦而已……遊戲裡的成就……哈哈,以前的我……根本看不上這些,以前,我可是很厲害的,才不會像條蛆蟲一樣,把自己寄生在遊戲中獲得成就感啊……!」 她忽然詭異地笑了出聲。 「我憎恨這個世界,它毀了我,明明我以前什麼都有的。」 就在她話語落下這時,她手上的繃帶卻忽然脫落。 也許是因為拆繃帶洗腎時,沒有重新黏好的緣故,繃帶隨風飄盪,吹向了無窮的遠方,而她的肌膚就這樣赤裸裸的展現在天空下。 她的肌膚並沒有傷口,相反的,因為長期沒有被太陽照射,顯得有股病弱的奶白色,精緻細嫩,就像一面磨透的鏡子一樣。 冰冷的感覺傳入了她的意識內,她頓時知道自己的繃帶飛走了。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在這一瞬間,她聲嘶力竭的尖叫出聲,緊緊的抱住了自己,蹲坐在地面上縮成一團,就像遇到危險的烏龜一樣竭盡全力的想將自己收縮進殼內。 她的慘叫引起了周圍路人們的注意,路人們紛紛投來狐疑的眼神。 「抱歉……抱歉……!」 我知道不妙,連忙脫下外衣蓋住她的身軀,同時向鄰近的人們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在外套蓋住她後,她總算停止尖叫。 我蹲在她的身旁關心著她。 「江小姐,沒事吧?」 她微微地抬起頭來望著我,湛藍的眼瞳中滿是絕望,我知道,她回想起了過去在學校裡的事。 「好……好害怕……我好害怕……」 「什麼都不用害怕……我就在妳的身邊。」 我抱住了她,極力的想用身體溫暖她,想讓肌膚的溫度遞給她沒有腎而冰涼的身體。 我知道,她是個過度敏感的女孩,就像瓷娃娃般需要細心呵護,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弄壞她,知道這點的她也用繃帶牢牢的將自己與外界阻隔開來,但若是這層阻隔出現問題,她就會陷入歇斯底里的瘋狂。 唯有透過繃帶束縛住自己,她才可以將自己瓦解的內心勉強擰成一團意識。 「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她在我的懷中低喃著。 「以前在學校的事嗎?」 我知道,她是從私立高中裡逃出來的,私立高中是推崇軍事化管理懲戒的學校,使用極端的痛苦來逼迫學生們在競爭中取勝。 私立高中兩周會舉辦一次考試,除了第一名以外,沒有取得名次進步的學生會被施以五萬伏特的電擊棒懲戒,如果名次倒退,懲戒的時間還會更長。 同時名次在50%以後的學生要掛著「失敗者」的恥辱牌子,學校鼓勵勝利者對失敗者嘲諷和辱罵,那些失敗者只能遭受身心靈的雙重打擊。 私立高中還會使用藥物加強學生們的專注力和學習力,因為包食宿和藥物的緣故,學費也是昂貴無比。 可以說私立高中和我所在的公立高中截然不同,公立學校沒人看管,教學質量差,學生們不聽課也沒人理會,上課多的是吸毒睡覺玩遊戲的人,唯有曠課是禁止的。 像我這種還想學習的人可以說是非常特殊的了。 「那裡要照三餐吃專注劑……每次吃都讓我頭昏腦脹,而且會變成很敏感、很容易生氣、很容易狂躁。」 「我知道……私立高中每年都會有一成的學生自殺,妳能堅持一年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安慰著她。 那些承受不住壓力的自殺者,不會有任何同情,只會被人們冠以懦弱、恥辱、丟人現眼的帽子,然後踢進失敗者的垃圾堆裡,他們自殺的死狀會被刊在學校的公告欄上,供所有活著的人嘲笑,連死亡都無法寬恕死者的罪孽。 「我……我原本是前10%的優秀學生的,我原本很厲害的,可以考上優秀的大學成為勝利者……」 我只是靜靜的聽著她說。 「但是……那些低賤的失敗者居然陷害我……!她們嫉妒我的能力……我的美貌……用美術課的黏土偷偷複製我的指紋……然後她們悄悄偷走了老師的試題卷……然後用指紋賴在我的身上……!」 「我試圖和老師闡述真相,但是他們只相信證據……根本不願意相信我說的話。」 「然後那些教官……和老師……把我抓去禁閉室,然後他們……把我銬起來……說我做了太多壞事……然後不斷的用電擊棒傷害我……好痛……太痛了……我好想死……我寧願去死……也不想再體會那種事了……!!」 我感受到胸口一陣濕黏的感覺,她的淚水全部沾染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那是她的血與淚,是她曾經引以為傲又被徹底擊碎的過往,是她如此瘋狂又渴求著死亡的原因。 「沒事了,我在妳的身邊。」 「就算我和父母說……他們也不相信我,只是全盤的相信老師的話語……!認為所有痛苦都是我應該承受的……」 「我相信妳……因為妳很善良,妳願意相信素昧平生的我,和我一同在遊戲上戰鬥,多虧了妳的信任,我才能活到現在。」我盡力的安慰著她,想將我的感激傳遞給她。 但是我的溫暖無法照進她殘破不堪的心靈,我知道,已經晚了,她已經瘋了,她的心早就被壓力和絕望壓垮。 「我永遠不會原諒我的父母,我永遠不會原諒那些學生,我永遠不會原諒那座學校,我永遠不會原諒這個世界……!」 她竭盡所能的咒罵著自己知道的一切。 除了我,不管什麼名詞都被她痛罵出聲。 她越是想這些事,越是陷入混亂的瘋狂中難以自拔。 「啊啊啊……好痛苦……不管我多麼想忘記過去的一切,它依然死死的抓著我不放啊……!!」 哪怕是在夢中,她的咽喉依然被痛苦的回憶掐住,只有專注的沉浸在遊戲裡時,她才能從無盡的自我鞭笞中得到一絲解放。 我知道這種痛苦永遠不會結束,所以她渴望死亡,想用死亡讓自己解脫。 她恨這個世界,也恨像小丑一樣的自己。 「我好想回家……但是爸爸媽媽……已經不需要我這個失敗品了,根本沒有人會喜歡我這種失敗品……」 她低鳴的啜泣著。 就算起不了太多作用,我依然想將她從絕望的深淵中拉出來,我依然想告訴她有人是在乎她的。 「怎麼沒有,我喜歡妳啊。」 我盡力的想安撫她破碎的心靈。 「騙人……!」她又哭又鬧的用手敲打著我:「你只是把我當成賺錢工具而已……!需要賺錢的時候就把我叫過來……!不需要的時候就把我扔到一旁!」 「妳不要胡思亂想。」我盡力安撫著她:「我和妳在一起玩遊戲很開心,怎麼會不喜歡妳呢。」 她只是如野獸般的索要著。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就什麼都不要管了,專心的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玩。」 「不可以……我還得上課,我想獲得一份好工作,讓我們以後都可以幸福的玩遊戲而不受干擾,我們可以住在大房子裡,吃上熱騰騰的,真正的薯條。」 我極力描繪我的願景。 「不可能達成的!我們不可能辦到的!因為我失敗了……那都是騙人的,根本做不到的!」 「我想努力……為我們的未來爭取希望,總比這樣徬徨無助的死在路邊還好,不是嗎?」 「那都是假的,騙人的……」她已經徹底對這個世界絕望:「你只會和我一樣,承受無盡、無用、無意義的苦難後,然後發瘋並悲慘的死掉而已,與其那樣死掉,不如和我一起玩,這樣玩爽之後死掉的我們至少幸福過……難道不好嗎?」 她每次都是這樣邀請我。 她可能只是覺得寂寞,想找個人一起死而已。 一般人肯定會害怕她、恐懼她,繼而遠離她吧。 但正是因為如此,我更不能離開她了。 我很擔心,要是我離開她,她會變得怎麼樣,恐怕她會立刻去終結自己的生命吧,畢竟她早就已經生無可戀了。 「乖……相信我好嗎?我們都能攜手活到現在了,一定也能活到未來。」 我說著自己也不信的話安慰著她。 我告誡自己,絕不能順著她的思路去思考。 因為我能意識到,階級跨越的鴻溝是如此之大,如果順著她的絕望思路去直面它,那麼我肯定會陷入絕望的深淵中,喪失活下去的勇氣,到那時,和她一起麻木的等待死亡,在死前的一周盡情享樂可能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白癡……你也會瘋的。」她只是罵著。 她根本不相信我能成功。 我知道,她比我聰明許多,對我來說需要全力專注的遊戲,對她來說只是轉移注意力的工具而已,如此有資本的她都淪落成眼前的這幅模樣了,何況是庸碌無為的我呢。 但是我還是有一點自信的,我有愛,我有對她們的愛,我一定能堅持下去。 「不過在你也瘋了之前……多陪陪我……好嗎?」 她希望我更經常的待在她身旁。 「等我們……不用再被生活追著跑的時候,想要陪妳多久都可以。」 我搖頭拒絕。 「現在不行,為了我們都可以輕鬆的未來,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騙人。」 「我是真心誠意的。」 「許下不可能的承諾就是騙人。」 她拿出了小刀,以麻木的目光審視著我。 「如果拿刀割斷你的腳,你是不是就會放棄那些沒意義的幻想了?」 她是如此想和我狂歡後然後赴死。 「傷害自己喜歡的人不是好事吧?」我乾笑著,試著安撫她躁動的殺戮慾。 「我是為你好,我希望你別變得像我一樣。」 「我想,什麼是好,應該是由我自己定義的,就像妳的父母覺得把妳送進高中是好事,但是妳不覺得一樣……妳應該能理解我吧?」 我嘗試和她講道理。 「……」 她放下了刀子。 她雖然半瘋不瘋的,但所幸她還是有基本的邏輯,至少我知道她憎恨她的父母、學校和整個社會,能夠用這個說服她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這之後,我連忙轉移話題,分享點自己的生活瑣事,總算是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笑起來的模樣很可愛,就像綻放的百合般含蓄內斂。 之後我便成功的將她送到了『家』裡,一間廢墟中的破房間。 「如果你哪天也瘋了,我隨時歡迎你來找我一起上路哦。」 「這個世界已經毫無樂趣了,我活著只是因為你還活著而已,如果你想終結,我很高興和你一起走向結局。」 她在關起鐵門前,對我幽幽地說著。 我只是笑了笑。 「有什麼困難的話,妳也隨時可以找我商量。」 關上門扉後,我的心也變得沉重。 我打從心底因為她的遭遇而感到痛苦,被父母捨棄後,只能住在這種髒亂的環境中,睡覺躺在撿來的垃圾被單上,生活質量極差,如果寒冬到來的話,夜晚肯定會冷的發抖吧。 她的人生還有那麼多可能性,明明只要給她一點幫助,就能讓她重新站起來,卻沒有人願意伸手扶住跌倒的她。 如果這個冷漠的社會拒絕給予她幸福的人生,那我想給她幸福,就算會被人恥笑,我依然想幫助她。 她只是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上暫時跌倒了而已,而這裡決不是終點,我想拯救她,告訴她世界上還有許多未曾被她發覺的美好。 不,我一定要拯救她。 我在心中默默的發誓著。 告別了江小姐,我總算可以去拜訪最後一位少女。 離開了廢墟,我向工廠區前進。 工廠區被包著鐵絲網的圍牆包裹著,於是我來到了入口處,向警衛展示身分後進入了裡面,向深入的員工宿舍走去。 沿路上可以看到許多工廠區的工人,這裡聞到的空氣都是帶著詭異怪味的工業廢氣,而這些長期在工廠工作的工人,也有不少已經擺脫了人類的外殼,長相可以說是千奇百怪。 負責組裝的員工將自己的手掌拆下來,換上機械多指義肢以便更好的完成生產任務,需要進入有毒氣體房間工作的員工已經裝上了外接肺,以便獲得過濾毒氣的能力。 為了和機械競爭工作能力,他們拆掉了肉體中低效的部分,把機械裝到了自己的身上。 告別了這裡沿路看到的人,我向底部的員工宿舍走去。 入口處掛著「女生宿舍」,我在入口處被安保人員確認身分後才允許進去。 走入宿舍,工廠提供的宿舍也被稱為居住蜂巢,每個房間的空間都極其狹隘,唯一的好處只有便宜,比起外面的住宿便宜很多。 我要找的人就是住在蜂巢的其中一個房間裡。 爬上樓梯,來到了三樓的某座房間前,我按了按門鈴,很快的,簡便的門扉就被推開。 「誰啊……?原來是親愛的啊!歡迎!」 開門的是一個看似性格開朗的銀髮女孩,她有著柔雅的氣質,精緻脫俗如畫作般的五官,樸素的白色衣衫更襯托她夢幻般的姿色。 門打開後,房間的景觀出現在我的面前,這狹隘的房間內只能放下一張簡陋的床和一個櫃子,我走進去後,連轉身都有點困難,這裡的人們就是擠在這種小房間裡生活的,難怪被人叫做蜂巢。 而我的青梅竹馬白琉光,她就住在這裡,房租自然也是我支付的。 這裡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她只能坐在床上,她拍了拍身旁的床鋪示意喊我上來一起坐。 「親愛的……終於來看我了!」 「我寫了好多情書……想告訴我對你的愛!真希望你能收下!」 她從床上趴著爬向衣櫃,從那裡拿出幾封囤積衣櫃裡的信。 衣櫃就是她的儲藏空間,順著她爬行的方向,我看到衣櫃裡面放著幾件衣服,還有一件曾經華麗但是現在已經顯得破舊的洛可可長裙,以及一桶石油。 取出情書後,她帶著甜甜的笑意,轉身將疊起來的七封情書遞給我。 「我會珍惜的。」 我每次來看她的時候都會收到情書,通常每天就會累積一封。 「親愛的……我對你的愛就像風暴浪潮般激昂,只要能待在你的身邊,我就成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一面看著她用娟秀字跡寫的這些情書,一面和她聊了起來。 「妳是怎麼寫這些情書的?」 「趴在床上寫囉,雖然有點麻煩,但是對有愛的我來說不是問題!」 她活力充沛地說著。 和她相處的時候,是我少數感受到輕鬆的時候,畢竟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對彼此瞭如指掌,不會有在和妹妹相處的愧疚感或是和江小姐相處的壓力。 「最近生活還好吧?有什麼需要的嗎?」 「嗯,這點小空間就夠我生活啦,我可以透過手機閱讀書籍和玩遊戲,餓了可以去底下的自販機買營養膏食用,甚至衛浴設備也可以獨享呢,因為早上的時候其他工人都去上班了。」 她對這樣節儉到偏激的生活,似乎沒有不滿意,明明在不久前,她還住在有著花園、游泳池、草地的大別墅中。 我想了一下,還是撥給她一點錢讓她添購日常用品。 再閒聊一陣子後,最後我還是問出了我最關心的事。 「病況還好嗎?有定期吃藥嗎?」 她只是笑了笑。 「當然有,只要親愛的願意在我的身邊陪伴我,相信我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那就好。」 看到她淪為這幅模樣,作為青梅竹馬的我也打從心底感到難過。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卻被事故毀了她的一生。 在一年前的一場火災前,她還是一名中產階級的子女,但是那場火災毀了她的人生。 火焰無情地吞噬了她的父母,根據心理醫生的描述,她的症狀來自於從火災裡逃出來後的她,在一樓親眼目睹了無法逃生的母親在二樓窗口被活活燒死的過程,那充滿慘叫、哀嚎和咒罵的恐怖過程對她的身心靈造成了嚴重影響,直到最後警方要求她對母親焦黑的屍體做確認後,她長期累積的壓力和恐懼集中爆發了。 她罹患了嚴重的強迫症和躁鬱症,需要定期吃藥才能讓她的心靈保持正常,還需要我的陪伴。 如果喪失了其中一個條件,強迫症發作的她,就會去四處縱火發洩心中的恐懼和憤怒,這不僅會對社會造成危害,也威脅到了她的生命,畢竟警察可能會開火擊殺她。 學業也因此停滯了,生病的她無法去上學,也沒錢去上學,而她在房子被燒成灰燼後,也無家可歸,所以在我們兩個商量之後,我讓她住進了工廠裡空出的蜂巢裡生活,這裡的租金便宜,至少現在的我勉強還負擔的起。 看完情書後,我珍重地放下了它們,誠懇的向她答謝。 「我感受到妳寫的情書裡的豐沛的愛意了。」 第 3 節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她笑了笑。 「最近都在看些什麼書啊?」 她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書名,像是法哲學原理、羅馬帝國衰亡史、純粹理性批判。 我只是讚賞的誇獎她幾句,她羞紅了臉像是有些困擾。 我知道她天性靈敏,喜好閱讀,平時就能補充不少學科上的知識,將來重回學校並不困難。 隨後,我拿出了手機,將上課的資料傳給了她。 她那已經用了很久的手機收到了我發出的訊息,她訝異的抬眉。 「親愛的,你還想讓我重回校園嗎?」 聰明的她推算出我的意圖。 「不勞心就勞力,世界只有這兩種選擇可以選,我希望我們都能好好的讀完書,然後找到一份好工作,在未來就能組成幸福的家庭。」 我和緩地笑著。 「親愛的,你真的覺得,上公立學校的你和連學校都無法去的我,能勝過那些從殘酷競爭裡脫穎而出的變態私立高中生嗎?」 她只是悠然的一問,她總是如此冰冷理性,以直白的話語,深深的刺破了我的美好幻想。 「我們只有這條路可以選擇……我不希望,我們未來淪落為蜂巢工廠裡的工人。」 我不由得心慌了起來,但是表面上我仍強裝鎮定地回答她。 十八歲成年的那場考試,將會左右我們人生的一切,那是決定人們會成為奴工還是管理者的命運分岔線。 這換句話說,只要還沒到十八歲,我們都有成為勝利者的希望。 雖然我要半工半讀的照顧她們三個,但是我仍覺得自己有希望,我一定能將她們、連同我自己拉出這煉獄般的泥沼,如果不這樣告訴我自己,我覺得我將會對灰暗的未來感到絕望而崩潰的。 「我們有其他選擇啊。」 「有其他選擇嗎?什麼選擇?」我感到不解。 「當然是……」她看向了衣櫃,那裡放著石油。 「放下所有的一切,在盡情享樂後,幸福的死去呀。」 她以柔情似水的聲音說出了令我心驚膽顫的話語。 「我們一起拿著油桶……然後去人多的地方縱火吧……!」 「去哪裡都行,賣場、火車站、甚至是這個蜂巢內也可以!將這些樓房點燃烈火,而我們就在傾倒的火樓中跳支芭蕾舞,優雅的葬身於火海中!」 她狂熱興奮地呢喃著,臉龐脹紅了起來。 她這瘋狂的提議決不是玩笑。 如果我答應,她真的會這樣做的。 「這樣的離去,比親愛的想要的透過讀書跨越階級的想法,幸福了不知道多少倍呢,而且對我來說,也是最大的幸福哦?」 她露出柔情蜜意的笑容,彷彿像撒嬌般的女朋友般催促著男友為自己買想要的生日禮物。 只是這葬禮禮物我卻絲毫不敢答應給她。 「這樣的終結不是我渴望的。」 「但是這是我想要的,無法和親愛的一起出生,那我想和親愛的一起去死哦。」 「妳……想的太消極了,我們還活著,就還有勝利的希望。」 我只是下意識的排斥她的話語。 「就算認真讀也是做不到考上大學的,所以我們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她換個口吻婉言勸諫。 「親愛的,我只是希望你認清真相,不要再追求那些不可能實現的事了。」 「我知道的哦,親愛的,其實你非常累吧。」 我沉默不語,我的心,確實在妳們的拉扯中疲憊萬分。 「也是無數次想過放棄吧?」 當然,這種念頭早就浮現到多不勝數的地步了。 「你做的非常棒了,親愛的,像我這樣什麼都做不到的,無能的人,只能像寄生蟲一樣附著在你的身上,而你卻不辭辛勞的想拉住我,我真的很感謝你。」 「可是等到了我老了之後,連容貌的優勢都喪失後,你還會愛我嗎?」 她理性的分析,說出了我難以否定的話語。 「不如趁我們都還有愛意的這時走向終點才是最好的。」 「相比追求那些虛無飄渺的未來而喪失瓦解掉的愛,願意割捨掉未來從而於現在實現的愛,才是真正無瑕澄澈的愛啊。」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立刻去換上那件舊裙子吧,然後我們兩個在蜂巢內灑滿石油,點燃火焰,在熊熊烈焰中相擁而盡,多麼浪漫啊,這就是我們的浴火婚禮。」 她的語氣夢幻飄逸,我的意識不由得被她的話拉的走。 她所描述的那華麗景色駭人無比,我起先感到了震驚,但在意識到我可以從一切義務中解脫後,我又不由得產生了動搖。 死亡,不害怕死亡的她渴求死亡,希望我能以最愛的人的身分,陪伴她一起上路。 「真的……該放棄嗎?畢竟我什麼都無法改變……」 質疑剛從我的腦海中出現。 下一刻我的求生慾就氣急敗壞的驅逐了它。 「不!我要活下去……我想和妳一起,幸福的活下去,組建一個可以享受天倫之樂的家庭!」 我驅逐腦海中的這些負面情報,使自己嚴肅的面對她。 「抱歉,白小姐,我仍不想向現實認輸。」 「妳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公園裡玩扮家家酒嗎?」 「嗯,那時候我們炒樹葉當菜呢。」 「我的夢想……從那時候開始就沒變,現在也沒變,將來也不會變。」 我認真地說出我的夢想。 「我想和妳結婚,然後生育幾個可愛的孩子,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所以,絕對不能在這裡結束……!」 她聽完後只是不以為意的一笑。 「為了達成這個願望……我們現在開始讀書吧!」 我取出手機,打算和她一起討論上學時學到的內容。 白琉光並沒有刻意反對我,但也沒有特別認真,只是平靜的和我交流學習的知識。 我們兩人便躺在狹隘的床鋪上討論著功課。 在幾個小時過後,她忽然說了一句。 「今晚……要留下來嗎?」 「抱歉……家裡有人在等我,我得回家。」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走下床鋪,準備回家。 「那麼路上小心危險,晚上可能會有殺手和暴力份子出沒。」 她就像叮囑丈夫遠行的嬌妻般和我提醒著。 離開了蜂巢,夜幕降臨,我走在回程的路上向自己家裡前進。 這就是我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生活,我作為時間管理大師和三名有精神疾病的女人交談,嘗試醫治她們的心病,將她們從深淵裡拉出來。 不過更有可能被她們一起陷入地獄裡。 她們彼此互不知道,卻都有渴望占有我更多時間的想法,不論怎麼樣,目前似乎還能勉強維持下去。 我在這泥沼中掙扎著,想將她們和我自己從煉獄裡拔出。 令我沒想到的是,我以為會先以我無法承受她們的絕望而讓整個框架崩解。 結果卻是,我想隱瞞的這件事敗露了,她們的行動使得平衡迅速崩壞。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拯救她們。 或者,是另一種可能,她們從一開始就無可救藥。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突然的降下,我躲到了一間廢棄商店的騎樓停住,等待雨停。 這間商店的玻璃還完好,玻璃上照映出了我的面容。 我在看到我的面容時,下意識的避開了目光。 我總是不喜歡照鏡子。 鏡子會照射出我平庸的一切,從生理、心靈到才華,鏡子會讓我意識到,我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罷了。 這樣平庸的我,怎麼能支撐的起她們三個的未來。 我的妹妹,我毀了她的人生,我必須承擔責任拯救她。 我的戰友,被繃帶包裹著的她憎恨這個世界,我想讓她能夠再次在陽光下展露笑容。 我的青梅竹馬,被一場荒謬的事故毀滅身心,我想讓她的人生回到應有的軌道上。 我希望她們幸福,甚至比我獲得幸福還要重要。 但她們已經絕望,她們已經不再對這個世界有所留戀。 縱使她們已經絕望,我卻仍必須懷抱著希望,不然,我們一同陷入絕望的漩渦中,那麼就會迎來最悲慘的終末。 我必須永遠朝向光明前進。 雨稍微停緩後,似乎短時間內不會停下,於是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家門前。 在門口我看見我的房間點著燈光。 「奇怪……我出門時忘了關燈嗎?」 我不禁有些緊張,就像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過錯,因為胡亂使用電浪費的錢可能可以成為我們的救命錢。 我情不自禁的加快腳步推門而入,想要關掉電燈。 就在我迅速的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前時,看到的卻是我從未料想過的畫面。 我的妹妹,她正坐在我的床上。 若是普通的坐在我的床上,還不會令我如此震驚。 但是她居然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套著我平日穿的襯衫。 「妳……妳在幹什麼?」 被我撞見的她並不慌張,相反的神采淡然,浮現了嬌巧的笑容。 「哥哥,你的衣服一直有很多噁心的味道啊。」 「為了讓這些衣服保持純潔的香味,我一直很努力的淨化它們哦。」 我感到了胃中一股惡寒。 「妳一直在做這種事嗎?」 我沒想到,自己平日穿的衣服居然都被妹妹偷偷的穿過,還將其美名為淨化。 「不過,我已經知道那些怪味是從哪裡來的了哦。」 「哥哥,你瞞著我,偷偷的和其他骯髒的臭女人來往,對吧?」 她用僅剩的左手拿起了幾根髮絲,我們都是黑髮,她肯定能想出,這些其他髮色的髮絲肯定是其他人留下的。 「我……」我一時間啞口無言,張嘴想辯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那冰冷的目光盯的我難受,我原本想以謊言敷衍過去,但看到她殘疾的右手,心中一股負罪感湧出,只能實話實說。 「我……確實瞞著妳,和其他人見面了。」 「但是,我要是離開她們的話……她們會死的啊!」 「那就讓她們死。」 「不要讓那些骯髒下賤的女人干預我們的生活,好嗎?」 她甜甜地笑著,那冰寒徹骨的聲音讓我聽的心中發涼。 「但是……」 「哥哥,你奪走了我的幸福,你要好好負起責任來,讓我幸福啊,難道你不應該聽我的話嗎?這是你欠我的!」 原本還想張嘴辯解,但聽到這句話時,我頓時雙腳一軟,絕望的跪倒於地面上。 「我……對不起……妳。」 我抱住了自己的臉,沒有勇氣的直視她,強大的罪惡感壓垮了我的心理防線,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說的對,是我毀了她的一生,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我永遠都在祈求她的原諒。 「但是……不這樣賺錢的話……我沒辦法……治好妳啊……」 「我只是想讓妳,回到以前……那個單純可愛的模樣而已啊……」 我仍抱著一絲期望,哽咽的向她說著,向她祈求著結束這一切的可能性。 她走下床,穿著我的衣服漫步的來到了我的面前,低頭對著我說出了我從未料想過的話。 「為什麼要治好?」 抬頭的我看見她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不想治好,我要哥哥一輩子都給我贖罪。」 「我要當寄生蟲,永遠抓住哥哥不放,就算死去我也要讓哥哥和我葬在一起。」 「哥哥,你會願意完成我的願望嗎?畢竟,這是你欠我的嘛。」 她說出了讓我崩潰的話語。 一輩子、永遠,在她的話語落下時,我彷彿感受到了話語化為不可視的枷鎖禁錮了我的靈魂,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任何自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請妳放過我吧!我真的沒辦法用一輩子來補償妳!!」 我猛然的將頭撞向地面,以我竭盡所能的最卑微的模樣,向她懇求解脫。 妹妹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是她們也很重要,我無法在她們之間做出取捨,這就像要把我切成兩半,我根本無法做到,這樣的行為根本是殺了我。 但是她並不願意降下恩賜,只是想要靈魂死掉的我,百依百順的我。 「不可以哦,因為這是你欠我的嘛。」 「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住了自己的臉,用指甲在臉龐上撕裂出血痕。 最後我無力的躺倒在地,低聲呢喃出最後的話語。 「我只希望能讓妳過的幸福……」 「對我來說,這就是幸福啊。」 我總算了解,她從來不在乎未來,只想要百依百順的我罷了,她只想要獨佔我。 哪怕賺不了錢,交不出房租,她也無所謂,只希望徹底的掌控我,她的愛欲在混合絕望後變成了扭曲無比的控制欲。 「和討厭的其他傢伙們永遠告別,好嗎?」 我無法開口拒絕她。 我的心好像死了。 妹妹的臉蛋精緻可愛,我見猶憐。 但是我不想看見她的臉。 每次看到妹妹的臉龐時,我的腦袋就會被罪惡感淹沒,無法思考任何其他的事,只能像傀儡聽從她的指示。 我很難過,這樣的我似乎不再是我,我好像被她的靈魂入侵了。 但是我無法反抗這種過程,罪惡感就像洗腦一樣,逼迫著我聽從她的命令,逼迫著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直視著她。 讓她的臉提醒我要牢記自己犯下的過錯,永遠無法彌補。 妹妹很快的就從我的嘴中問出了一切真相。 在妹妹探查出一切後,我已經沒有任何掙扎的空間。 我順從的交出了手機,在交給她後,她拿起了菜刀。 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她想毀了我的手機,徹底讓我和她們分隔,把我徹底變成屬於她的東西。 我和江小姐、青梅竹馬她們的聯絡方式、還沒用完的房租、食宿費都在那個手機裡。 看到她拿起刀時,我只是麻木地看著這幅場景。 但並不是徹底的麻木,我能感覺到,有些其他的想法正在罪惡感的壓制下蠢蠢欲動著。 我很想思考,我很想讓腦袋擺脫罪惡感的束縛。 我能查覺到,我的心願,我的夢想,正在緩慢的從心裡最純粹的深處浮上來。 我想起了她們的面容,我知道,我希望她們能夠擁有正常的生活,我想讓她們愛上人生、我想讓她們愛上自己的存在,我想讓她們幸福。 在這一刻,我的願望好像突破了罪惡感的束縛。 「我……」 我張口想祈求妹妹手下留情。 「碰!」 在我開口的這一刻,她揮刀而下。 被我毀掉夢想的她,用僅剩的左手斬斷了我的夢想。 看見手機被她砍壞的這一瞬間,一陣空洞虛無的感覺從靈魂的深處湧上來,我意識到,所有的一切已經徹底無法挽回。 「這樣,哥哥就是只屬於我的東西了。」她笑著說道。 我的願望在此被抹殺,那些積極的人生意義、夢想、希望都彷彿隨著這一擊而被抹殺,在我的靈魂內,餘留下來的只有痛苦和絕望。 「啊……啊啊啊!」 我情不自禁的,痛苦的慘叫出聲,我無法控制我自己的腦袋,我沒有任何積極的動力可以去驅趕這些情緒,只能任由他們控制了我的靈魂。 看見絕望麻木到彷彿只是個玩偶的我,妹妹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哥哥就算死了,也只能和我葬在一起哦。」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我也許連思考何為正確的事都不應該知道。 之後的時間內,妹妹盡情使喚著我,就像玩機器人一樣操控著我進行很多事。 「哥哥,我想聽你講故事。」 「好。」 她最喜歡的是穿上我的衣服,躺在床上,而我坐在一旁,以盡量溫和的聲音拿起家裡的童書,為她講故事。 這次朗誦的故事內容是「青鳥」 我以盡量溫和的語氣念著故事內容。 但是當我念完故事時,我卻淚流滿面。 故事裡的青鳥,獲得了解放,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但是白琉光依然困在了蜂巢裡,她是受傷的折翼之鳥,現在只能在籠子內發出悅耳叫聲,喪失了展翅的勇氣,但我知道,從小就聰明伶俐的她,擁有我無法企及的才能。 我希望她能幸福,我希望她能像故事裡的青鳥一樣獲得自由,不再被過去、被自己所束縛,能夠成為在天空上昂揚起舞的鳳凰。 看見我的淚珠落在書本上,妹妹不滿地哼了一聲。 「哥哥,扮成小丑逗我開心吧?」她靈光一閃。 「好。」 雖然我沒扮過小丑,我拿起了口紅,想照著印象中的小丑的形象給自己化妝,但是在抬起手時,我的手停滯了。 小丑,我想到了江小姐。 想必世人會認為因為一點挫折就逃學的她是個可笑的小丑吧,承受不了考驗的敗者就活該去死,所有的不幸都是她自找的。 但我不這麼認為,如果所有人都嘲笑她,她那顆受盡折磨的心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和她一起玩遊戲的時候,我很幸福,多虧了她我也才能活在這個世上,為了報答她的恩情,我想為她建設遮風避雨的家,讓她不再孤苦伶仃的四處飄蕩,讓她離開世界時,不會後悔自己出生於這個世界上。 恍惚間,我淚流滿面,我看著鏡子,然後避讓開了自己的目光,不讓自己再看向鏡面。 妹妹看出了我的想法。 「哥哥,你好白目啊,怎麼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想那些女人呢?你可以給自己拍個巴掌嗎?討厭,你拿刀割自己的手作為贖罪吧!」 她氣惱的命令我。 我聽命地拿起一把刀準備往自己的手上切去。 在我面無表情的提刀劃下時,她卻突然喊住了我。 「算了,別這麼做……!要是你受傷的話,我也會傷心的。」 於是我放下了刀。 「回憶我們小時候的事,然後說說你的感想吧?這樣你總不會回想到那些該死的女人了吧?」她氣呼呼地說著。 「小時候……我對妳印象最深刻的事是……」 「是什麼?」她露出滿懷期待的神情。 「在我生日那天,妳生病發燒了,大哭大鬧,害爸爸媽媽只能帶妳去看醫生,不能慶祝我的生日。」 「……」 我只是恍惚的說出了真相。 她好像有點啞口無語。 「不要這種負面的啦!」 「哥哥就沒有什麼特別喜歡我的地方嗎?」她嘟著嘴問著。 「當然有,我喜歡……小時候妳畫我的模樣……」 「那張圖……真的很漂亮,而且還拿下了小學的首獎。」 我呢喃著回憶,那張畫至今仍掛在家裡的牆面上。 「真的……不能再回到那段時光了嗎?」 我恍惚地站起身來,想起了那張畫,我取下了它,顫抖著手,將它擺在了妹妹的面前。 畫的內容是我和她兩個人在公園裡一起盪鞦韆,上色、描繪和架構都遠超了小學生的水準。 「婷姿……這是妳第一次展現給我看的畫,我真的很喜歡它,也因為有妳這麼厲害的妹妹而感到了自豪。」 「妳難道不能……再嘗試畫出新的畫了嗎?」 我希望她能夠再次拿起畫筆,就算是用不熟練的左手作畫也可以,我想再次看到她拿起畫作,自信的向我展示作品的雀躍姿態,那可愛的模樣充滿朝氣讓我真切的感受到世界上有她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但聽見我渴望的她,只是伸出手,將放在一旁的畫筆拿了起來。 她冰冷的,在我的面前把畫塗上幾筆醜陋的筆觸,徹底毀了她曾經充滿朝氣的作品。 畫作上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具屍體,沒有靈性、沒有美感、沒有喜悅,有的只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憎恨和絕望。 「不可能的啊,哥哥,我的夢想已經毀滅了。」 第 4 節 她絕望的乾笑著。 「我已經累了,我覺得可以結束了,不用再掙扎了。」 她悽慘地笑著。 「哥哥,我恨你讓我喪失了畫畫,喪失了人生意義,但是,我又愛死你了呢,所以我想和你一起結束人生。」 放棄繪畫的她只是上前抱住了我的身軀。 「已經不用再掙扎下去了,哥哥,你也很累了吧?」 「讓我們在沒錢餓死之前,快樂的過完這最後的時光吧。」 她看著我,渴望我繼續順從的和她毫無顧忌的玩下去。 我無法拒絕她。 於是,我白日黑夜都在她的命令下逗她開心,大多時候和她回憶小時候的事情,有糗事,也有增進感情的趣事,偶爾講妹妹最喜歡的童話故事,每次聽完,她總是會感慨「童話故事裡的人有幸福圓滿的結局,而我們幸福圓滿的結局也馬上就要來了呢。」 時間快速流逝,所謂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就是這樣吧。 在妹妹的逼迫下,放棄一切後,我忽然感到一股輕鬆的感覺。 天亮了,恍惚間我記得今天是要去上學的日子。 如果不去上學,可能會被老師開除學籍。 但是我不會去,因為妹妹並不讓我去。 房租也很快就會到了需要付款的日子。 到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呢? 妹妹並不在意這個問題,因為我知道她早就備好了砒霜,等到到期的時候就會請我吃。 就這樣到了夜晚,我們到客廳坐著,她忽然開口說。 「哥哥,今天的晚餐,就來玩扮家家酒當佐料吧!」 她操作營養膏販售機,用家裡放著的盤子接住了白色的稠狀物,然後端上了餐桌。 「老公,這是今天的餐點哦,要說什麼啊?」 「哇,真是頓色香味俱全的晚餐啊。」 我像小孩子般語氣誠懇地說著。 聽見我的話語,她看上去似乎很開心,可以重溫那無憂無慮的童年,那時我們還有可能性,還有未來。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在食物端上桌後,她拿出小瓶子,往營養膏的盤子上灑上一點白色的粉末,就像灑上了一層雪花般。 我知道那是砒霜。 但我故作不解的疑問。 「這是什麼呢?」 「會讓我們變得幸福的小魔法。」 她純真地笑著。 是啊,我們活得如此艱難辛酸,死了不就變得幸福了嗎。 「我很期待哦。」 我也笑著回應。 在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們對坐著,異口同聲地開口。 「我要開動了。」 我拿起湯匙,一口一口的將加了砒霜的營養膏塞進嘴中。 比起原本無味的營養膏,多了一點鹹味。 「嗯,今天的菜比原本有味道呢。」 「今天吃的是鹹味的餅哦!剛從烤箱烤出來的,很棒吧?」 她一面吃著,一面和我維持著扮家家酒的風格。 也許是巧合,她提到鹹味的餅,讓我想到了無酵餅。 最後的晚餐也上了這道菜,這對我們來說確實是最後的晚餐了。 將營養膏全部吃進肚子裡,我感到了一陣飽足感和幸福的感覺。 明明要死了,卻有這種感覺,真是奇怪啊。 吃完晚餐後,我和妹妹坐在了沙發上。 她貼在我的身上,我們兩人相擁在一起,她的身體嬌小柔軟,如同精緻的泡芙般,我深怕太過用力而摧毀了她。 「哥哥……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躺在我懷中,在死前,她像是懺悔般呢喃出聲。 「怎麼會不開心呢,妳可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對不起,哥哥,為了讓我開心,我毀了你珍重的一切,逼你只聽我一個人的話。」 在此刻,她向我致歉。 「我也很對不起,我沒能讓妳幸福。」 「我沒辦法……把妳從痛苦裡拉出來,我沒辦法讓妳找回夢想……我沒辦法,讓妳成為最棒的妳。」 我並不責怪她,我只怪沒用的自己,我沒有足夠堅決的勇氣反抗她,沒有本事面對我自己的罪惡,沒有辦法將她從泥沼內拖出。 我也想到,我也好久沒有和其他少女有所聯絡了 她們會因為我離開而死了嗎? 我覺得很有可能,但是連死前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上,她們真是可憐啊。 在思考的時候,疼痛感忽然從腹部裡傳出,我感受到胃不斷的顫抖著。 我感受到窒息的倒胃感,好想吐,但是又有一股睏意湧上來。 是加了安眠藥嗎,還真是貼心啊。 「我這狗屎般的人生,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我感受到眼皮沉重不已。 人死後會去哪裡呢? 我並不相信神,也不相信輪迴,死後就是一片虛無。 所以我才想讓她們感受到活著的美好,想讓她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麼美妙的事。 但是她們已經受夠了世界給予的苦難,不想再接受更多的痛苦。 無力改變她們是我的錯,我便這樣在懊悔中迎來結束。 雖然我不相信輪迴。 我聽過一個科學家提過,只要時間足夠長,構成我的一切還會回歸,重新複製出一個全新的我。 這好像叫做龐加萊回歸,尼采好像也說過類似的永劫回歸。 如果真的能實現的話,能把我重組的話,拜託換個正常點的世界吧,我已經不想再待在這狗屎的世界裡了。 在下一刻,腦子裡最後的想法也隨之消失。 …… 我感受到胃部翻騰著,強烈的苦痛把我從睡眠中喚醒。 我扶著沙發使勁的乾嘔了起來,吐出來許多純白濃稠的液體。 我這是龐加萊回歸了嗎? 腹部內的器官絞痛萬分,像是有台盾構機正在來回於我的腹部內穿行一般,這劇烈的絞痛讓人直想慘叫,但是,精疲力竭的我連慘叫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好想死……這樣的痛苦,不如死了算了。」 我在心中咒罵著一切,伸出顫抖著的手,抓住了桌上的水一口往嘴裡灌下。 俗話說多喝熱水,痛苦時喝水大概能解決很多問題。 才喝下幾口,水剛進入胃部裡,我的胃又猛烈的抽搐顫抖,像是應激般捲起了一陣翻騰。 一堆混濁的白色液體難以遏止的從嘴裡脫口而出。 幾陣嘔吐後,我徹底把今晚的晚餐給吐到了地面上。 在吐完後,我感到身體似乎好了一點,痛苦正緩慢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浮現出大量的冷汗,這讓我有點發寒。 「我……沒死成嗎?」 回過神來的我,立刻看向了倒在身旁的妹妹。 她和我截然不同,依然橫倒在地面上動也不動,表情安寧平穩,像是沉浸於永遠的夢鄉裡一樣。 我頓時意識到,是這劑量太少,只毒死了她沒把我毒死嗎? 「怎麼會這樣……」 我以為一切可以在這裡結束,絕望的喊出了聲音。 「醒醒……醒醒啊!」 我推著妹妹的身軀,但是她毫無反應,在我停下推的動作後,就變鬆鬆垮垮的癱軟在地面上。 她好像真的死了。 萬念俱灰的我大哭出聲,哭的像被父母拋棄的三歲小孩一樣。 「她媽的,這世界怎麼就是不肯帶走我!」 我站起搖搖晃晃的身軀,想找把刀往自己的身上刺下去,那麼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總算我找到了一把水果刀,在我拿到刀子後,準備刺下去時,我卻因為害怕而猶豫了。 比起服毒,這種死法肯定很痛吧。 我很害怕痛苦。 我也更害怕自己的無能,在什麼都沒做到後就死掉的話,我會恨死如此沒用的自己。 在這一刻,我意識到了想活下去,我不想如此窩囊的結束這一切。 「她們……她們還需要我……我還能救她們!」 雖然妹妹已經死了,但是江小姐,白琉光她們說不定還沒死! 我還有希望拯救她們! 「我需要手段聯絡她們。」 我的手機被毀,只剩下妹妹的手機了。 於是,我拿起已故妹妹的手機,解鎖,然後加上了江小姐的好友,立刻送出一段文字。 「我是王重光……妳還好嗎?現在在哪裡?」 她很快給予了我回覆。 「達令……?我在網咖的包廂裡,我好想你……看不到你,我好想立刻死掉。」 看見回覆,我立刻鬆了一口氣,只要她還沒自殺,一切都還有可以挽回的可能性。 「我立刻過去見妳,不要亂走!」 我拿著妹妹的手機離開房門,向她說的位置前進。 這裡的租金明天就到期了,清潔工應該會把死掉的妹妹作為廢棄物一起處理吧,也不需要由我來料理後事了。 全身冒著冷汗的我,我拚了命的半跑半走的走在路上,每走幾步路就會在地面上喘息,我想以最快的速度到她的身旁,但是這糟糕的身體卻限制了我的速度。 總算,我來到了她指令的包廂前,我在門外拍門,病喊出自己的名字。 江小姐很快出來迎接我。 「達令,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啊。」 隔著她臉上綁著的繃帶,我也能看出江小姐的氣息十分糟糕。 我們兩人的臉上都充滿著疲憊。 「我們先進去找個地方坐下來吧。」 我喘著沉重的呼息,這一趟跑下來,我感覺全身幾乎要脫力了。 進入包廂,我立刻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關心我的她立刻遞來一瓶礦泉水。 「我沒錢了,這是最後一瓶水了,達令喝了看能不能好點吧。」 「謝謝你。」 我打開水喝上幾口。 可能是代謝發揮作用將毒素排的差不多了,我感受到身體好了許多。 她和我對坐相視,我在這時靈敏的注意到了她的手,纏在她左手上的繃帶透著詭異的鮮紅。 「妳的左手受傷了?」 「嗯……」 我伸手拆開了她的繃帶,看見了那雙原先白皙稚嫩的手多出了好幾道刀割傷口,不像是一般的碰撞傷。 那會造成這種傷口的原因只有一個了。 「這是妳自己割的?」 「嗯……」她低聲坦承。 「為什麼要這樣做,不要傷害自己……!」 見到這一刻,我急的要哭了出來,伸出手緊緊的抱住了她,想將我在意她的情感傳遞給她,她傷害自己,就像傷害我一樣令我難過。 「好久看不到達令……我好害怕啊……走在路上我感覺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我是個廢物,他們都在譏諷我,我會這麼慘都是我咎由自取的。」 她在我的懷中哭了起來,悽慘的哭訴著:「我每天起床都會想,為什麼我就忍不住痛苦呢,要是我能夠忍住受冤枉的委屈,乖乖的受處罰,我現在還有機會考上大學……但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根本沒有人在乎我!」 「我好恨我自己……這種壓力幾乎要壓垮了我……我好想死了啊!」 我聽出了她話語中的憎恨。 她憎恨這個世界給了她太多無意義的苦難,但她更憎恨的是承受不住苦難的自己,所以她才會傷害自己,從自殘中獲得贖罪的快感。 就算身體成功逃離,她的心依然被鎖在學校內,被想像中的老師、父母斥責著,永無寧日的承受永無止盡的折磨,我不禁為她承受的痛苦而落淚。 「誰說沒人在乎妳,我在乎妳啊!」 我緊緊的抱住了她,我想告訴她,她是值得被愛的。 「妳沒做錯……那個地方既然如此欺負,離開它才是正確的選擇!」 「錯誤的是這個把妳逼上絕路的世界!有人什麼都不做就能考上大學,而妳卻要受盡苦難,是這個世界太不公平……!」 我不知道我想傳遞的情感有沒有傳給了她,不過現在至少她的臉色好了一點。 她停止了哭泣,並不是她不痛苦了,而是她的眼淚總是不夠承載她的悲傷。 「達令,來玩遊戲吧。」 我才注意到,這個包廂看起來並不便宜,放著兩台電腦、一張床和一座衛浴。 「妳怎麼會有錢租這個包廂?」 「我把原本要留著洗腎的錢都用來租這間包廂了。」 「因為達令的手機不回我,我以為自己達令被捨棄了,以後見不到達令了,像我這樣討人厭的失敗者,一下子突然厭倦了也很正常吧,所以我開了個房,想在這裡玩完後就去死。」 「妳才沒那麼自己想的那麼低賤,妳是和我心意相同的最完美戰友啊!」 我努力的想讓她意識到自己的美好。 同時浮現的還有我心中的急躁。 她把洗腎的錢花完了,我現在應該盡快去取錢,如果沒錢帶她去洗腎的話,她很快就會死掉,但是電子支付公司會輕易的讓我取錢嗎?我記得得經過漫長的身分認證手續才能讓我取回自己的帳戶。 想到這裡我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該死……錢……錢……錢!我要是有錢的話!」我咒罵著自己的無能 江小姐似乎知道我在急躁些什麼,她將頭埋進我的胸膛裡。 「達令,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只想知道,你願意陪我去死嗎?」 我對死亡有著深切的恐懼,在談及這個概念時,我下意識的將這個想法驅逐出腦海。 「不會死的,我們都能活下去的……!」 「我已經累了……已經不想再掙扎下去了……」 「如果你這麼在意我,我想請你完成我的願望,陪我一起去死。」 「我想讓妳幸福……」 「這就是我的幸福,我已經不想再痛苦下去了。」 「而且沒那麼快啦,不是要你立刻死,這個套房還能租兩天,我們可以再這裡玩個痛快後再死!」 她難得浮現了笑容,這並不是幸福的笑,而是意識到長久的痛苦終於可以解脫的笑,對於自己悲慘的人生終於可以獲得終結的高興。 兩天,這還不算快嗎? 我們明明可以活到七八十歲,卻要在五分之一都不到時停止。 我不禁愴然落淚,是不管客觀條件還是主觀條件,似乎都已經無法阻止她面對死亡。 「難道真的沒辦法……讓妳繼續活著了嗎?」 她蠻不在乎自己將要死去。 「達令,我覺得,與其拖拖拉拉的痛苦下去,不如現在就在幸福中迎來終點。」 「至少我們快樂過,所以,一起來玩遊戲吧!」 不再談論該何去何從的她招呼我到電腦桌前坐下。 我有些恍惚,打開了電腦和遊戲軟體,腦海中卻是一片亂麻。 玩起遊戲來自然也是無法集中注意力,以至於破綻百出。 江小姐看見我狼狽的模樣,不禁嘟起嘴來。 「達令,好好專注在遊戲上啊,都是最後了,玩起來認真點,輸了要怎麼開心啊!」 「對不起……」 我向她致歉,低頭凝視著鍵盤。 這句話牽動了我內心的痛苦,不能挽救她的罪惡感湧上心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個廢物!連妳的生命都守護不了!」 我的淚珠落在鍵盤上,我怎麼又能夠接受?和我在一起這麼久的她,馬上就要死去,而我無力挽救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這罪惡感讓我痛苦不已。 我沒想到的是,她伸出手來擁抱住我。 「都是最後的日子了,我希望達令可以笑著離開。」 「我很愛你,達令,要不是你,我連死前最後一點溫暖都得不到,恐怕只會像流浪貓一樣孤獨的橫死街頭,等待清潔工收屍吧?但現在,有你的陪伴,我真的覺得比沒有你陪伴幸福了許多。」 她那冰冷的身軀給了我柔軟的撫慰。 但我的痛苦並未因為她的安撫有所好轉,反而更加絕望。 「妳說的對,為了妳的幸福,我只能做好眼前的事。」 我勉為其難的裝出笑容,將意識集中在遊戲上。 在什麼都無法改變的當下,如果這就是她渴望的幸福,那我就得全力以赴的完成它。 我努力讓自己不再思考其他事務,不再思考未來、活著和學業,只是全心全意地陪著她遊戲。 這短暫且幸福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們毫無顧忌未來的下場,就是沒了未來。 很快的,包廂被斷電斷水,我們意識到租用的時間已經結束。 在幸福結束後,等待我們的只有絕望。 暖氣很快消散,清冷的空氣很快充斥了整個冰冷的住房。 黑暗中的空間產生異樣的敵意感,這整個房間給我的不善排斥感讓我頓時想回家去。 但是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沒有家了,一陣失落感湧上,我麻木萬分。 我和她靠在一起,在漆黑的房舍中,我們坐在角落中。 「達令,和我在一起,你幸福嗎?」 我回憶和她在一起的時光,那些一同奮戰的點點滴滴依然清晰的存在於我的心中。 沒有她,我是沒辦法活到現在的。 「當然啊,和妳在一起,我很開心,多虧了妳,我才能活這麼久。」 忽然間,她摸索著自己的身體,從衣衫裡取出了一根注射器。 「我一直很想要幸福的死去呢,但是和達令在一起還不夠幸福,所以我想到了最有效率的幸福方法。」 「這可是我省吃儉用存下來的一根極樂針哦,就是為了留到現在使用的。」 她拆開注射器,讓尖銳的針頭暴露在空氣中。 我知道極樂針,那是一種診所出售的化學毒品,注射後就能讓人有飄飄欲仙的快感,但是具有極強的後遺症。 「妳……代謝不好,會被毒品毒死的。」 「活著不就是為了追逐快感嗎?爽死,可是最幸福的死法呢。」 「我們一人打一半,這樣就可以開開心心的死掉了,沒有任何痛苦哦,死掉也成雙成對一起,去地獄的路上也有伴了呢,想想還真幸福呢。」 她原來已經想好以這種方式死去。 我的腦袋依然覺得有些不對,至少,人不應該沾染毒品。 看見我猶豫的模樣,她知道我在想什麼,畢竟我們如此心意相通。 「活著總是體驗一下各種不同的事嘛。」 「而且這可是最輕鬆的死法哦,達令,不想體驗其他死法吧?不管是餓死、渴死還是忍不住去偷竊被警察拿槍打死都是很痛的哦?」 我怕死嗎? 是的,我非常怕死,我對死亡有種深切的恐懼,對伴隨死亡而來的痛苦更是畏懼了。 她看出了我眼眸中的猶豫。 「達令……難道還想活下去嗎?」 她露出懵懂的神情問著我。 我無法回答她,我意識到自己是如此自私,居然到現在都不想陪她而死。 看見了我的樣子,她只是悽慘一笑,摸索著自己的衣衫,又從裡頭拿出乾巴巴的一張紙鈔。 「那張紙鈔,就送給達令當我的臨終禮物吧。」 「這筆錢是?」 我看向這張皺巴巴的千元紙鈔。 「我奶奶說,死人身上要帶錢,這樣黃泉路上才能收買鬼差,讓鬼差不難為你。」 「不過,那大概是假的吧,我的奶奶說過,自己死了之後會常來看我,但是我一次都沒夢到過她,人死掉之後果然什麼都沒有了吧,永遠的別離了這個世界。」 「如果達令不想死的話,這筆錢就送給達令了,希望你能幸福快樂的活下去。」 她把錢塞進了我的手中,然後拿起針頭便打算往自己的靜脈刺進去。 她迫不及待的模樣真是因為自己將要死亡而感到高興。 她就算死前還想著我,就算放棄了信仰,也希望我過的幸福,和高貴的她相比,我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真切的丟臉。 我居然要放著她一個人去死嗎?我總是想讓她獲得幸福,但現在,明明和她一起死才是她的幸福,我卻因為怕死而拒絕了她。 想到這裡,我在義憤之中伸出了手制止了她打下針的行為。 「等一下……!」 「達令,就算你不想讓我死,我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我……還是和妳一起死吧,就和妳想的那樣,妳注射一半,然後把剩下的一半分給我。」 第 5 節 我讓激昂的情緒支配自己,試著不再去思考對死亡的畏懼,緊緊地凝視著她,想把我的真切傳遞給她。 她的眼角流出了淚水,真誠的為了我願意與她一起殉情而感動。 「我就知道……達令不會放著我一個人孤獨地離開的,畢竟我們是最親密的戰友啊。」 「如果地獄裡還有電腦,到時候讓我們再一起並肩作戰吧。」 我撿起針管,深呼吸一口氣,克制自己對於死亡的恐懼。 注射毒品,需要把針管插進靜脈。 這並不難,因為每個人都有打過針、抽過血的經驗。 難的是我腦袋中掙扎的求生慾。 「不想死……」「我好害怕啊……」「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些話語在我的腦中徘徊不斷。 「滾一邊去,我可是有愛的人,愛是不畏懼死亡的!」 我深呼吸,低吼一聲,按著記憶裡曾經給我打過針的護士的模樣,測好靜脈後,拿起注射器往我的手臂上的靜脈刺去。 一陣阻滯感,在江小姐期待的目光中,我感受到針管插入自己的身軀內。 我按下注射器,推動液體流入自己的身軀內。 好像流了六成,我便倉促的把針管拔出,拔出時,我感到心臟劇烈無比的跳動著。 不是藥效發作了,而是本身這件事就讓我緊張不已,吸毒,這種絕對忤逆主流價值觀的事讓我感到罪惡感,我不禁有些羞愧。 但是我立刻意識到罪惡感是愚蠢的。 「這都是狗屁……我們活的這麼痛苦的時候,那些道德聖人有來幫助過我們嗎!這就是我們幸福的結束方法,不需要那些道德聖人評價!!」 我在心中怒吼著,讓愛情驅逐了它們。 江小姐拿過我剩下的針管,往自己的靜脈插進去,並注射剩下的藥劑。 在她完成注射後,我感受到藥效已經在身體內發揮。 我視線中的江小姐出現了些許扭曲,大腦的脊髓到尾椎傳來的陣陣極爽的快感,比起性愛還要強過百倍,而心臟就像百米奔跑般停不下來的跳動著,而腹部內,所有臟器像是擰在一塊般歌唱著激昂的樂譜、跳著快樂的舞。 「啊……好爽……好幸福啊……達令,你也和我一樣有著這樣極致幸福的感受嗎?」 「原來……幸福只要這麼簡單就可以獲得啊……我感受不到壓力了……感受不到罪惡感了,好輕鬆,就像飛上了雲霄一樣,躺在雲朵間愜意的休息。」 江小姐她嘴角流出了口水,神態有些恍惚,她抱住了一根桌腳,把它當成了我喃喃自語著。 「笨蛋,我在這裡呢。」我撐著扶著走都走不穩的身體,向前幾步抱住了她。 就這樣糾纏著彼此倒在了地面上。 「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達令。」 「你看到我了嗎?對啊……你沒仔細見過我的長相吧?」 她在這時,終於扯掉自己臉龐上的繃帶,灑落的繃帶底下藏著的真容是一張憂鬱憔悴少女面容,還能看見這張臉,殘留著些許受教育的優雅和高中生的爛漫純潔。 但她的絕望依然清晰可見,可以從她麻木的容姿裡感受到生命力的衰頹。 「達令,在死前能夠把我的臉牢牢的記在心中嗎?」 「這樣下輩子見面時,你就不會忘了我了吧。」 她緊抱著我,呢喃的出聲。 直到死亡時,她才敢於面對我,面對這個世界。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我的意識很快地也被毒品帶來的各種感官所淹沒,再也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嗚啊耶……」 我想說頭好痛,但是,喉嚨的肌肉彷彿不受我的控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心想,這似乎是極樂針的副作用,就是難以控制自己的肌肉。 頭暈腦脹的感覺讓我直想嘔吐,強烈暈厥感讓我想爬都爬不起來,只能躺倒在地面上呻吟。 我沒想到我還會有再次張開眼的機會。 但是我確實看見了天花板,房間內依然漆黑無比。 「妳……還好嗎?」 指尖遲鈍的感覺慢慢恢復,相比半死不死的我,江小姐好像真的死了,我注射毒品都那麼痛苦了,她肯定受毒品傷害更深,沒有腎臟排毒的她,很大概率被直接毒死了。 她那張臉靜謐恬靜的貼在地面上,閉起雙眼的她就像睡美人般優雅,似乎再也不會因為絕望、自責和憂愁而痛苦了,終於可以享受永久的安寧。 「呃……呃,是劑量不夠嗎?我好像沒死掉……」 原本我已經做好了和她一起赴死的打算,只是沒想到我因為毒品的劑量不夠而沒被毒死。 她和我是相處最短的少女,但是我並沒有因為如此而少愛她一點。 和她在一起玩遊戲很快樂,我們在遊戲中培育了良好的默契,她是我肝膽相照的好夥伴,失去了她,我感覺內心空蕩蕩的,就好像手腳被斬斷了一樣。 沒有她,我是絕不可能支撐到現在的,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愛人。 一想到我再也見不到她,我的眼眶就泛起紅來,眼淚忍不住的奪眶而出。 「不要死……不要死啊……!」 我抱著她的身軀痛哭出聲。 她的屍體全身冰冷。 我也永遠無法溫暖她那顆受創的心了。 哭泣很快的就結束了。 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我感受到一陣嘔吐感湧上。 再怎麼樣也不能弄髒了她的身體,我強行忍住副作用,想從地面上爬起來。 但是江小姐死前非常用力的緊抱著我,導致我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扳開她的手,在扳開的過程中,我也很小心翼翼,盡量避免弄傷了她的手,花了不少時間,才從她的擁抱中脫身而出。 總算脫身後,我感覺嘔吐物已經衝達了喉頭,我再也忍不住,對著地面吐出一片水。 因為我只吃營養膏的關係,也吐不出什麼東西,到最後連胃裡那點水也都吐了乾淨,只剩下乾嘔的餘地。 「水……我好想喝水……」 低喃著的我一面爬行,一面止不住的乾嘔著。 從喉嚨到胃部都在激烈的抽搐著,我好像要把器官都吐出來般瘋狂嘔吐著,直到吐出幾分鐘過去才好一點,但是雙腳也完全發軟。 「好痛苦……」 走不動的我努力地爬,爬到了牆邊緣處自動販賣機的位置。 嘔吐時湧上來的胃酸傷害了喉嚨,讓我喉嚨像是火焰在燒灼般,強烈的乾渴感也讓我無比的渴望水,意識模糊的我痛苦的哀嚎出聲。 「水……我要水……」 「您需要服務嗎?本公司出售來自高山的清涼山泉,物美價廉,是您口渴時的最佳夥伴。」 聽見我的呢喃,自動販賣機發出聲音。 「我沒錢……」 「給我水……!」 腦袋一片混亂的我抬起手來,對著礦泉水的出售按鈕猛按,身心靈的折磨已經讓我幾乎聽不進販賣機的話語。 也許是因為動作太過粗暴,使得機器誤判我是要破壞販賣機。 「請注意,損毀本器械需要賠償。」 機械內發出冰冷的聲音。 我只是感到了無比的悲傷,明明機械存著水,幾十瓶的水,足夠讓人洗個澡都有剩的水,但這機械,卻一點也不願意分給幾乎要渴死的我。 我因為憤怒和絕望而大罵出聲。 「操妳媽……!這個狗屁社會就不能給我們這種弱勢一點關懷嗎?你這死要錢的垃圾公司,去死吧!!」 我想到自己和她們的悲慘遭遇,不禁痛罵出聲。 這些有錢人佔有了一切資源,坐視著我們承受匱乏的一切苦難,他們為高爾夫球場的嬌嫩草皮澆的一次過濾水,就足夠讓我們幾人喝到死,然而正是他們用之不竭的水,分到我手上時卻要收高昂的價格。 我其實早就意識到,就是因為我沒錢,才會讓她們死去,因為太沒用,賺不了錢,才會無法守護她們。 我的內心痛苦到想哭出聲來,但是連眼淚的水分都沒有了。 「提醒您,本公司商譽完美,任何誹謗本公司的行為都可能遭到毀壞商譽罪提告,依照電子法庭判決,最惡劣的情況我們將派出處刑者摘取您的器官作為賠償。」 這警告並沒有讓我恐懼,反而是我的腦子一熱,絕望與憤恨湧上心頭。 「你媽的給我去死!」 「碰!」 絕望的我發狠的給了它一拳。 打在鐵製的販賣機身上,販賣機自然沒有受損,我的手卻流下了鮮紅的鮮血。 我只感受到手傳來鑽心刺骨的痛。 不過這手的痛遠比不上心的疼痛。 我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了江小姐,也永遠的失去了妹妹,在這一瞬間,我感覺我以前承受的屈辱和苦難都成了笑話,我背負那麼多,不就是希望她們能過得幸福快樂嗎? 她們都死了,我的奮鬥還有什麼意義? 「我好想就此死去……」 我麻木的躺倒在地上。 在我絕望之時,我的腦海內浮現出了最後的身影。 我的青梅竹馬白琉光,同時浮現起來的還有過往朝夕相伴的回憶。 「她現在如何了呢?我還有她……我還要保護她,不能讓她變得像她們一樣。」 我全力的驅逐了腦海中想死的情緒。 既然吸毒我都沒死成,那就說明我還不該死,那我該做的事,只剩下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為了這個目的,我還不能死。 我撐著身體爬到了浴室,站起顫抖著的雙腳,勉為其難的撐起身體,試著打開浴室裡的水龍頭。 「現在本包廂已經停止供應水電,如急需用水請掃碼付款。」 「我付妳媽的臭腦殘。」 我一塊錢都沒有,無力地靠著牆喘息著。 我的喉嚨依然渴的受不了。 「活……我要活下去……我絕對不能……讓她也死去。」 我的眼角餘光看到了這個衛浴裡唯一一個有水的地方。 那就是馬桶。 我搖晃著身軀走到了馬桶前,跪在了馬桶旁,我知道馬桶水是未經處理的中水,可能會有感染寄生蟲的風險。 但是不喝連今天都活不過了,為了活下去,為了保護她,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也願意承受。 我二話不說的把頭栽了進去,痛飲裡頭的中水。 明明有著消毒劑的怪味,但是對口渴的我來說,卻彷彿甘霖般可口,水液滋潤了我荒蕪的身軀,感覺心臟因此重新開機活躍,血液再次流動。 「操……總算好點了……」 我靠在浴室的牆上喘氣著,喝下去的水似乎化為活力流向了全身,將毒素排出,我的全身的器官傳來顫痛,這也是嗑藥的後遺症嗎? 喝完水後,我全身冒出冷汗,也許是毒素被身體代謝了,我感覺全身輕鬆了許多,手腳終於能完好的按照我的大腦指揮行動,雖然他們依然止不住顫抖。 我用左手抓住了右手,努力維持平穩的呼吸,試圖讓它們停止抖動。 在十分鐘的調整身體後,我感覺身體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重新站起身來,雖然想跑步暫時有問題,但是走路已經不成困難。 「白琉光……她,她現在會在哪裡?警察局嗎?還是病院?還是沒出事,依然在蜂巢裡?」 我想見她,我想向她坦露我的罪惡感和痛苦,我想保護最後的她,和她一起活下去。 如果再失去她,我覺得我會因為喪失活下去的意義而發瘋。 走到了包廂出口處,在臨別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包廂內躺著的江小姐,她的屍體應該會被包廂的清潔工回收,然後丟進垃圾場裡吧。 再見了,我的愛人。 連一個有尊嚴的葬禮都無法舉辦,這就是我們窮人的命運,生的卑微,死的低賤。 離開了包廂,我試著尋找白琉光的消息 很快的,就在新聞社會版邊緣處看到她的消息,一名少女因為縱火而觸犯公共危險罪被拘禁收押。 「這絕對是她了。」 我連忙跑去常帶她去的心理診所,向醫生索取診斷證明書。 「300元一份。」 聽到這句話,我啞口無言,腿一軟就想跪下來向醫生求情。 心理醫生看見了我幾天沒洗澡的狼狽模樣,只是嘆了一口氣:「醫者仁心,給你欠著,一個月內還。」 「真是太感謝醫生了!」 我幾乎要感動的流出眼淚。 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自己一個月後還活著嗎,他願意欠我,基本上是抱著收不回來的心了。 拿到了診斷證明書,我立刻趕往警察局。 進入警察局裡,我立刻看到了許多警察。 這些警察裝載著可以看清我呼吸頻率的仿生眼、力量雄厚的仿生肌肉可以像捏死小雞般輕而易舉的捏死我,想用武力帶她出來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帶了診斷證明書,想要以精神病患的免罪條例將她保釋出來。 交出了證明書,在兩個小時後的訊息驗證和審核流程後,警官走到我的面前。 「跟我走,去把她領出來,根據精神疾病處置條例,你可以將她保釋出來了。」 「哦……可是我沒錢……怎麼保釋?」 「拿你們的器官抵,誰跑了就把另一個人的器官摘了。」 我不禁一陣毛骨悚然。 但不管怎麼說能把她從警局裡帶出來就是好的。 在警察的收容間內,我看到了各種千奇百怪的人,有發作著毒癮的癮君子,全身義體化的機械怪人,殘疾落魄的乞丐,最後我在最底部看到了和漆黑的牢房格格不入的銀髮少女,她蹲在牢房裡,抱著雙腳,沉默不語的模樣。 「她看起來很奇怪,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手銬會定期注射鎮定劑防止這些精神病人發作,拆掉手銬後過一個小時就會恢復正常了。」 警察說完後又鄙視地說著:「快滾吧,社會敗類,承受不住篩選那就去死啊,你們活著就是在增加整個社會的成本,真不知道那些官員在想什麼,到現在還不廢除特殊疾病罪刑減輕條例。」 以前,精神病患是有補助和罪刑減輕的,不過現在補助已經被廢除。 被他一陣嘲諷,我灰溜溜垂下頭來。 等到她的手銬腳鐐被解除後,我進去牽著她的手,趕緊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妳還好吧?」離開警察局後我關心的問。 「親愛的,我很想你。」 「見不到你……我都會做惡夢,夢到我回到了那個火場裡,只是承受火烤的不是我的母親,而是我。」 「我好痛苦……我好憎恨……我感覺到身體被恐懼和狂躁支配,等到回過神來時,我就被警察抓起來了。」 「所以妳又發作了?跑到了百貨公司試圖燒房子。」 我只能感嘆幸好警察及時逮捕她,不然真讓她縱火成功,我們就算有幾百顆心臟也還不起債務。 「我在妳的身邊……已經不用再害怕了。」 我撫摸著她的背安撫著她,同時拿出了準備好的藥物讓她吃下。 我曾經聽醫生說過,這種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混合了強迫症的精神疾病很難治癒,但還是有根治的希望,只要她能夠走出創傷,康復的機率就會高很多。 但,要走出創傷又談何容易。 我要是想起小時候的糗事,到現在也會尷尬的想鑽進地底,何況她是遭受了刻骨銘心的傷痛。 我意識到,我所能做的只有陪伴而已,只有聊天。 帶著她返回了蜂巢。 吃下藥物後,她似乎好了許多,悲傷和哀婉消失無蹤,恢復成以往那嬌氣又帶著優雅的理性模樣,但我知道,她並沒有康復,只是她習慣將這些情緒藏在了面具之下。 只要我再次離開她,她就會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的瘋狂。 返回蜂巢的房間,她坐在了床鋪上,用熱水壺加上幾顆咖啡豆泡起了下午茶,我想起,現在似乎是下午茶時間,在出事之前,她都會在家裡泡上一杯咖啡,捧著書閱讀,過著精緻的生活。 「挺熟練的啊,很精緻的手法。」 我看著她嫻熟泡咖啡的模樣,誇獎一聲。 「窮精緻罷了,畢竟我窮到連咖啡豆都買不起,只能撿點別人用完的咖啡豆喝了。」她只是淡然的挖苦自己。 「親愛的,為什麼呆站在門口不進來?」 「呃……我有點髒,我怕弄髒了妳的床。」 我乾笑著,畢竟我已經好久沒洗澡。 我知道她有著嚴重的潔癖,小時候因為我用沾了泥巴的手觸碰她讓她勃然大怒,好幾天都不理會我,那幾日可以說是我童年最難過的數日。 「高貴與矜持,那是有錢人才有的東西,我現在是不配擁有的。」 「親愛的,你放心的坐上來吧,我可是靠你才活著的,哪有這麼不知分寸呢?」 她以甜美的笑容寬慰我的心。 「最多也只是讓床鋪髒了而已,我最不缺的就是清潔時間了。」 我還是拍了拍自己的身軀,努力的弄乾淨自己後才坐到了她的床上。 和她坐在一起後,她毫不避諱的以鼻尖嗅著我的身軀。 「親愛的,你的身上有來自於其他女人的濃厚味道呢。」 我老實招來,將我從妹妹那裡受到的屈辱和對妹妹的虧欠和愛意說出,也說出了無力拯救江小姐的懊惱。 「抱歉……我瞞了妳這麼久,妳會因此討厭我嗎?」 「親愛的,真不愧是有魅力的男人,才能夠和這麼多女孩同時交往呢。我反而要感謝江小姐啊,正是因為她和親愛的一起奮戰拚搏賺錢,我才能活到現在。」 她微笑地說著。 「妳會覺得我很窩囊嗎?如果我有勇氣……拒絕妹妹的要求的話,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怎麼會呢?即使面對毀滅的未來,也想傾盡一切贖罪的你,有著純粹而樸質的愛呢,我很喜歡哦。」 「我也沒能阻止江小姐……明明我知道她是那麼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卻因為同情她而放棄了讓她幸福的約定。」 「親愛的,你渴望的幸福未必是她所渴望的,你能無視死亡的恐懼滿足她生前最後的遺願,和她一起自盡,就是完成最大的幸福了啊。」 「是嗎……?」 聽見她的安慰,我只是麻木地呢喃著。 「我只是……一個什麼都沒能做到的普通人而已,我以為我能將她們拉出泥沼,事實上,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裝模作樣的給予她們美名為愛的同情,根本無法治癒她們內心的傷痛。」 我抱著頭,感受到了無比的罪惡感。 「她們都死了,我為什麼還活著呢。」 她並沒有接口回應我。 「親愛的,喝完下午茶,就到了洗浴的時間呢,監獄那麼髒,我早就想洗澡了,親愛的,你身上這麼髒,不如和我一起來入浴吧?」 「入浴……可是我沒水錢。」 「沒關係,我平時存了一點水額份沒用完,原本是想用來泡澡的,不過就分給你吧。」 「洗乾淨之後,心情都會變好哦。」 她和顏悅色地笑著。 我有些猶豫,但還是跟著她來到了樓層的洗浴間。 「親愛的,把衣服放進去吧,我存下來的錢夠我們兩個乾洗的。」 用卡片刷了乾洗機,她開始脫去衣物。 「這裡……沒有隔間嗎?」 我有些尷尬。 「沒有,畢竟這是女子宿舍呢。」 「親愛的,不用擔心會看到別人,這個時候蜂巢的其他員工都在忙碌的進行生產呢。」 「但是……呃……」我搔了搔臉頰,在意的並不是只有一點。 「親愛的,如果你覺得看到我會不好意思,那就轉過頭去就好了,不過害羞什麼呢,我可是你養在蜂巢裡的寵物呢。」 「不……我從來不把妳當成寵物看待,我只是在妳困難的時候幫助妳而已,妳才不是什麼寵物鳥,妳是可以展翅高飛的鳳凰……!」 第 6 節 聽見這番話語的她只是笑了笑,走進了浴室中。 我把衣服放在外頭的乾洗機內後,我也跟著入內,這公共澡堂有點像日式澡堂,但是沒有泡澡的地方,我們兩人坐在澡盆內安放的塑膠椅上,面對牆壁,牆下有個水龍頭,牆上則是可以看清自己的鏡子。 我可能有近一個禮拜沒洗澡了,打開水龍頭,流出了許多帶著嚴重消毒劑味道的水。 不過我早已習慣,拿起白琉光給的毛巾沾水擦拭起身體,再用肥皂搓出大量的泡泡,在這反覆的磨蹭中,我感覺悲傷的內心外殼也隨之被刮去,等到擦拭完好後,拿起一盆溫熱的水倒下,心靈的創傷彷彿被治癒了一樣。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也像這樣一起洗過澡嗎?」 她忽然說著。 我從鏡子的餘光看到了她姣好潔白的背脊。 「有這種事嗎?」 「嗯,那時候我們一起到河邊玩,也算是一起洗澡了吧。」 說起小時候無憂無慮的故事,我嘆了口氣,現在再也回不去了。 在我沉浸於回憶的時候,我聽到她走了過來的腳步聲。 「讓我來給你搓背吧?背後不好洗吧?」 我不太敢抬頭,只好緊張的接口說:「那就麻煩你了。」 隨後她伸出潔白無瑕的手,為我搓起背來,手掌的力度從容有度,像按摩般舒適宜人。 「小時候,我有一次因為貪玩捲到了河底的暗流,是你救了我,你還記得嗎?」 她一面搓著一面和我搭話。 「有點印象,妳那時候溺水了,我連忙丟出了河岸旁的木頭借助浮力才救了妳。」 「現在也是,我也依然被你拯救呢,要不是你願意照顧我生活、處理我的病情,恐怕我已經死於精神疾病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伯父以前說,希望我保護妳。」 「只是我在想,我是不是配不上妳。」 她真的很溫柔,是完美的伴侶。 如果她的青梅竹馬不是我,而是其他有錢人,想必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不必在這間蜂巢內苟延殘喘,她的才華也不會受到束縛。 「親愛的,我只愛你一個人,我們經年累月的愛情不會被輕易的摧毀,儘管維護這份愛需要很大的代價,但我可以誠實的告訴你,我會主動消滅我會選擇其他人的可能性。」 疲憊被她的手掌神奇的捎走,在舒服的搓完背後,她拿起一桶熱水倒下,她用白嫩小手搓出的泡泡也隨之被熱水沖去。 「要換你幫我搓背嗎?」 她在我的耳畔旁低語,弄得我心頭小鹿亂撞。 一想到我的手要撫摸她白皙稚嫩的肌膚,我感覺自己的心震動到幾乎要炸裂。 「不……不用了。」我連忙甩頭驅逐自己的想法。 我隱約聽到了她的嬌笑聲,是看見可愛動物時女孩子會發出的笑聲,在這時候,我才更像是她的寵物吧。 我拒絕了幫她搓背,她便自己清潔起身體,從鏡子的餘光看到她的背脊抹滿了泡泡,隨後,她端起一盆水灑落,塵垢的肥皂泡被沖去後,肌膚像是打磨的光亮般白嫩,她的容姿如天仙般美麗。 「洗澡,真是一件美事呢,感覺整個心靈也被清潔了一番。」 我深深的贊同她的話。 不久後,洗完澡的我率先離開了澡堂,撿起乾洗機內已經整理完的衣衫穿著在身上。 我在澡堂外靠著牆壁等待她洗完澡。 我感受到心中的憂愁緩和了許多,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話,我有勇氣堅持活下去。 很快的,她洗完了澡,換上了一襲洛可可長裙,儘管破舊依然遮掩不住她傾城脫俗的美貌,掛上澄澈明鏡的微笑,她就像畫中走出的仙女般迷人。 「親愛的,走吧,我們到床上玩耍,就像小時候玩枕頭大戰一樣。」 回到蜂巢裡的小陋房,這一張小床坐上兩個人就有些擁擠。 我們拿起枕頭互相拍打取鬧,雖然狹隘,但我並不討厭這種沒有距離感的互動,她就像一塊可塑的黏土般完美的補齊了我殘缺的部分,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話,我覺得我可以堅持下去。 在一陣打鬧,玩累了之後,我們兩人一同趴在了床鋪上。 這親密的距離讓我可以嗅到她身上的芳香。 「這幾天你沒來看我,我屯了好多張情書呢。」 她拿出了好幾張自己寫的信件,還有有模有樣的貼上郵票、沾上火漆。 收到信的我拆開了信封,念起了她寫著的,包含愛意的文字。 「就算山崩地裂我仍會堅守對你的愛……」 雖然我不太能理解,但我能感受到她寫字時的用心,也能感受到她深刻的愛意。 在我看情書時,她則是看著其他書籍。 「在看些什麼書啊?」 「槍炮、病菌與鋼鐵。」 她簡介了一下書的內容,但是我完全聽不懂。 在晚上到來後,我們開始閒聊起童年往事,回憶起小時候在花田間玩鬧的畫面。 「那時無憂無慮的生活真是美好啊。」 我深深的贊成她說的話。 聊著聊著,我情不自禁的感到困了,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就這樣沉沉睡去。 待在她的身旁,讓我感受到家的感覺。 可能是我最近睡的最好的一次夢。 夢境像是要完成我的願望般,將我帶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那是一次小學的暑假,我和她一起來到鄰近的山區玩耍。 「我要抓到最大的獨角仙!」 打出這樣的旗幟,提著捕蟲盒和果凍的我往山林的深處衝去。 「等等……等等我。」 那時的她穿著長裙,速度遠沒有我快。 我的腦海中被抓獨角仙的興奮所充斥,完全沒有在意她,等到我抓到數隻獨角仙時,我才意識到她已經被我拋在了後頭。 「糟糕了……她不會在山林間迷路了吧?」 我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不由得緊張起來,高喊她的名字。 幸虧道路不怎麼長,我很快聽見了她的回應。 「我在這裡!」 我匆忙的趕過去,發現了蹲坐在樹林旁的她,她的眼眶泛紅,裙襬髒兮兮的。 「妳受傷了嗎?」 我急忙的上前關心。 「我的腳扭到了,都怪你,跑這麼快。」 她埋怨地說著。 「對不起,我們趕快回去找醫生吧。」 我想扶著她快點找救助,但是她卻拒絕了我。 「等一下,你抓到獨角仙了,但是我還沒玩到呢!」 「啊?那妳想去哪裡玩啊?」 「我想去那裡……按照我指的方向走就對了。」 她指向了山林的深處。 就算不治療扭傷也得往那個地方去,我不禁好奇她忍著痛也想到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真的不要緊嗎?」 「你好愛說廢話哦,我都說往那裡走就對了。」 不想讓她再次哭泣,懷抱讓她扭傷的歉意,我沒有深入思考,就扶著她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就這樣肩搭著肩,扶著她嬌小的身軀,走了幾分鐘,在走出森林後前方豁然開朗。 出現在我們倆人面前的是一個大片的百合花田,潔白無瑕的花朵在微風中搖曳生姿,曼妙的香味隔著一段距離也能嗅到。 「果然……這裡有一大片百合花呢,真美麗,不愧是網路說的必來景點。」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百合花啊?」 「聽說是一位大戰的老兵種在火炮打出的彈坑上,他希望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戰爭了。」 她興高采烈地下令著:「帶我到花田裡去!」 於是我攙扶著,將她帶入了花田中,在花田中坐下的我們,被自然的芬芳和花朵的香味充斥著,不由得活力煥發。 「轉過頭去,不准看我!」 「好神祕,妳是想做什麼啊?」 「不要管我啦,快走開。」 她不願意告訴我她想做什麼,我只好跑遠了開來追著蝴蝶跑,跑累了之後我便躺在花田間,仰望著天際,在這晴空萬里的日子裡,我不由得因為疲憊而昏昏欲睡。 「過來……快過來……」 在睡了一會兒,我聽見了白琉光的呼喚,於是我便爬了起來,好奇她到底要幹嘛。 不過在起身看到她時,我為她的清麗脫俗所震驚了,蹲坐在百合花叢中的她與花朵融為一體,潔白的長髮長裙讓她就像個大號的百合花般,一時間內分不出來到底是她美,還是花朵更美。 「在發什麼呆?快過來!」 我來到了她的身旁,在我摸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時候,她像變魔術般的從身後拿出了花冠。 「怎麼樣!好看嗎!」 由百合花朵和藤條所編織成的花冠,想必她費了不少功夫吧。 我才知道原來她寧願不醫治扭傷,也想做的事就是做一頂花冠讓我戴上。 「你以前說過,想當住在城堡裡的國王吧?這頂花冠很適合當你的王冠哦。」 我沒想到,她如此用心的牢記我曾經說過的話。 我感動的垂下頭,讓她伸出手為我戴上這頂花冠,完成加冕。 「這樣就好啦,真棒呢!」 我戴著花冠行走數圈,花朵的芬芳從四面包夾而來,身心舒暢,而且非常愉快。 「謝謝妳,我送給妳最大隻的獨角仙吧!」 我拿起放在腳旁的捕蟲盒說著。 「我才不要蟲子。」 她顯然不喜歡我最愛的獨角仙。 戴上花冠後,我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躺在花海中享受花朵的環繞。 那是我小時候最幸福美滿的時光。 只可惜那片花海已經被新建的工廠所吞噬,當年紀稍大的我們再去時,那裡已經沒有森林、沒有獨角仙、沒有花海,有的只有被汙染後變成漆黑的土壤而已。 從夢中甦醒的我,為了失去的美好回憶而垂落著眼淚。 我的鼻尖彷彿又再次聞到了那些工廠的油漬味。 不對。 半夢半醒的我忽然驚醒,我確實聞到了油漬味。 我從床鋪上爬起來,身旁空無一人。 我下意識想喊出她的名字,不過我很快的就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這房間的門口處,正在傾倒著一桶油,正是這桶油散發出的油漬味把我給弄醒。 「妳……在幹什麼?」 我不解的喊出聲。 她……這是想放火嗎?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發病了嗎?我明明在她的身邊按理說不會發病啊……! 這絕非夢境,因為石油的那刺鼻味道深刺進我的鼻尖,把我的睡意全部驚醒。 我慌張地走下床來,踩在油上衝上前去,搶走了她手上的油箱,制止了她繼續傾倒石油的行為。 「妳在幹什麼?妳發病了嗎?沒有按時吃藥嗎?」 被奪走犯案工具的她平靜的凝視著我,那雙金瞳鎮定的令我害怕。 我在這時確定,她並沒有犯病,而是以理智做出了這種行為。 「親愛的,這當然是為了……讓我們幸福的人生就此落下帷幕啊。」 「如果親愛的,沒有醒過來而乖乖的睡死的話,那我們就可以在無痛中完成屬於我們的浴火婚禮了呢。」 她悠哉地說著。 「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因為這詭異的氣場而驚呆了,她彷彿變了個人,不再是我認知內那個甜美可愛的青梅竹馬。 「親愛的,我過去過著多麼愉快的生活啊,現在卻如此匱乏而絕望,就連衛生巾也得洗了洗重用,不能買拋棄式的。你知道我能堅持活下來,都是什麼原因嗎?」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是愛啊,而我對你的愛是因為我盡心盡力的維護著才得以存續的啊,維護它真的令我感到很疲憊,所以我想終結這一切了。」 她在說完犯案動機後,改以婉轉的口吻勸說著我。 「我也看出來了,親愛的,其實你也累了吧。我能看出來,你有很強大的求生慾望,要是我直接提出和你殉情,你應該會反對吧,但是我仍想擁有和你一起死的權利,於是我就想趁夜間裡偷偷放火,讓我們在火焰中相擁而盡,多麼浪漫啊,這就是我們的浴火婚禮!」 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捨得用掉存下來的水了,甚至特地換了唯一剩下來的裙子,原來她早就不想活了,想在今日結束這一切。 「是我太沒用……沒辦法讓妳過上舒適的日子,所以妳才會選擇這條路嗎?」 我因為自己的無力而感到羞愧。 「我很愛你,親愛的,這是我思考後最能保存我的愛情的方法。」 「我會努力的……就算再辛苦,我也會讓妳重獲以前的幸福的!」 我仍想試著說服她。 「親愛的,我知道你是一個願意拚搏的人,但是,我們已經落在了底層的深淵中,在深淵裡拚盡全力掙扎就能爬出深淵嗎?不可能的吧,我們所獲得的只能是更多的痛苦而已吧?親愛的,難道你覺得自己還能夠支撐下去嗎?」 她的話語依然悲觀萬分。 「我……」我還想說,但是她的話語又堵住了我。 「我當然知道,你背負著我的壓力是多麼沉重的,畢竟我是那麼的愛你。」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活下去都很困難了,何況你還需要拉住我和其他人呢,想盡辦法的拉住我們,很辛苦吧?」 她話鋒一轉,隨後苦笑的責難著自己。 「我是很討人厭的女人吧,明明窮困,卻喜好享樂,明明物質欲望強烈,卻不會去工作自力更生,我唯一會做的事,就是吸血你,依靠你扶養而活下去,簡直是社會的渣碎。」 「甚至不光是索求錢財而已,擁有精神疾病的我,還會占用你的休息時間,這樣長期下來,難道你不會被我壓榨到崩潰嗎?」 她的話語觸動了我內心,我的確很累了,不知道自己還能努力多久。 在江小姐死後,我更是已經喪失了唯一的腦力收入來源電競,如果只做普通的服務員維持生活,就得放棄上學,不僅疲憊收入還少,而且一輩子也賺不了多少錢。 「已經夠了,放下心中對於生的執念吧,不要再想像未來可能擁有的那些美好了,因為我們永遠不可能獲得那些美好,就讓我們把握住手上的幸福,迎來終結吧。」 她的聲音彷彿惡魔的低語般響起,勸我為人生劃下句點。 但是我仍想掙扎,我那不肯輕易結束的求生慾望尖叫著,讓我行動。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不……!我想讓妳幸福!我不想在這裡就結束我們的人生!」 我握住了她的手,想傳達我對她的珍重,我想告訴她,我們一定能夠獲得幸福的,就算貧困也一定能獲得幸福美滿的結局的,能夠長相廝守、白頭偕老的。 「妳身體健康,就算什麼學歷都沒有,我們兩個人也能一起做點粗活,像作業員,搬運工,也能賺到一點活下去的錢的!也能夠組建成一個幸福的家庭的!」 「你確定嗎?那樣真的好嗎?」她只是挑起眉梢質疑出聲,並在最後冷冷地回應答案:「並不會的吧?」 「我現在願意聽你的話,和你一同工作,但要是我回歸社會工作,過了幾年後,我還會把愛看成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嗎?」 「我對你的愛是精緻的玻璃雕塑,需要我不斷的精心呵護才能維持它的清澈細膩,它是如此精巧脆弱,經不起任何的碰撞,一旦花掉就永遠不會恢復了,社會就是使它磨損毀壞的最好凶器。」 「愛會因為生活的苦難而消退的。」 「如果讓我放棄維護愛,投身工作,我會開始埋怨你為什麼如此無能,需要讓我承擔這種生活的苦難,我會因為社交媒體上,別人有著光鮮亮麗的生活而感到嫉妒和焦慮,我會厭惡你為什麼不能讓我和他們一樣有著大房子、化妝品和每個月一次的旅遊……」 「久而久之,我會變得拜金,變得渴望更多錢財,對你的愛逐漸被對金錢的渴望取代,逐漸被生活的苦難磨滅,逐漸被對你的輕視瓦解,直到最後,你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我會離開你,去找更有錢的人。或者,我會去賣身,為了賺更多錢。」 她是個理性的人,所以她理性的絕望了。 聰明伶俐的她早就意識到無論她再怎麼高舉愛情的美好,現實的引力還是會將其拉往地面墜成粉碎。 所以她不要求永恆,只期望現在的熾熱。 她說的話是如此尖銳,刺傷了我的自尊,也揭露了現實的醜陋。 現實從來不是童話故事,王子和公主未必能磨合個性過上幸福生活,更何況我們是連城堡都沒有的窮人呢?就算她再努力維護,又怎麼能篤定愛情能抵禦住現實的摧殘永不消退。 她已經意識到了,愛情是一種激情,不僅會隨著時間消退,也會被痛苦逐步瓦解。 「我不想要這樣。」 「我想抱著我心中純潔無瑕的愛死去,不想讓它被社會的塵垢玷汙,我寧願把自己隔離社會,就是不想讓我們十幾年朝夕相處的愛被世界弄的混濁變質,你能理解我的願望嗎?」 「難道……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案嗎?能夠讓妳選擇活下去,又能讓妳不離開我的選擇嗎?」 「世界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她微笑以對。 「你還不明白嗎,親愛的,從我們沒錢的那一刻起,長遠的幸福就和我們絕緣了啊。」 「像我們這種臭底層,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得不到幸福的,我們能得到的只有華麗的落幕而已,一場輝煌的烈焰就是最好的落幕曲,在這落幕中結伴成行,那麼黃泉路上也不孤單呢。」 她以愛為名,邀請我一同走入終結。 但做出這個選擇,損失最大的是她而不是我,她有著洋溢的才華、機敏的頭腦和完美的身段,她卻不想以此牟利,而想投入火中和沒什麼未來的我一起終結。 其實我知道的,要不是我是她的青梅竹馬的話,我根本配不上她。 她也知道這一點,但是她為了守護這份純粹的愛情不變質,她主動選擇了消滅自己,消滅了自己可能背叛愛情的可能性。 我知道,在我開口想請求她和我一起工作時,我就已經背叛了我自己。 畢竟我的夢想可不是將她鎖死在我身邊,鎖在籠子內的青鳥只能以叫聲取悅主人,我不想讓她成為那樣的觀賞用鳥,而是讓她成為高傲的鳳凰,盡情的在天空中展翅飛翔。 我意識到,為了活下去,我已經摧毀自己的夢想,我絕望的垂下頭來。 沒有夢想,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嗎? 見到放棄的我,白琉光總算可以再次拿起石油傾倒。 我恍惚地看著她傾倒著石油。 從吃毒藥、打毒品中僥倖得生的我,可以說是萬里挑一了,但是我很確定,只要她成功放火我必死無疑。 畢竟再厲害再幸運,還能夠從石油點燃起的猛烈火場裡逃脫嗎?我只會像白琉光計畫的那樣,和她一起在火焰中相擁而盡而已。 因為毀滅了自己的夢想,我的內心痛苦萬分,一想到死亡即將降臨更是雙腳微微發抖,恐懼害怕。 我的本能像尖叫一樣在我的耳旁高喊著「快逃」,如此直白純粹。 我不想死,我絕對不想死。 伴隨著對死亡的抗拒,一同浮現的還有小時候燙傷的回憶。 我曾經因為好奇,不知死活的碰過燒沸的開水。 結果自然是燙傷,那焦熱難耐的痛苦伴隨了我好幾個禮拜,就算擺放在空氣中被風一吹也依然痛的齜牙咧嘴。 那還只是二度燙傷而已,我不敢想像要是在火焰中焚燒而死,那會有多麼痛苦,那想必是足以讓我撕心裂肺的苦痛。 我害怕死,更害怕痛,而兩者疊加在一起更是讓我恐慌不已。 第 7 節 周圍浮現石油的味道,我知道再不走就晚了。 我不想死,更害怕痛。 我越是思考,越是喪失了待在這裡的勇氣。 過往回憶的恐懼和當下的痛苦結合在一起爆炸開來,排斥痛苦的求生慾望支配了一切,我再也無法思索其他事情。 「不……不……」 「不……!」 我崩潰的尖叫出聲,雙眼流出大片淚水。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的內心只有逃離這裡的想法。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著的我亡命的逃跑了,就像一個戰敗的逃兵一樣,恬不知恥的背叛了愛情。 我拚盡全力的逃跑,雙腳就像解除限制器般,以我自己都料想不到的飛速逃離了蜂巢,沿路的場景迅速變換,等到我終於從恐懼中找回自己時,我已經跑的精疲力竭,跪倒在蜂巢房外的馬路上。 狼狽不堪的我喘著粗氣,止不住的淚水滑落在膝蓋上。 我背叛了她,更背叛了與她十數年的情感。 「對不起……對不起……」 我抱著頭,因為我真的非常害怕火焰和燙傷。 「喂,你們看,那裡失火了啊?」「火勢好猛啊!快打119!」 並未特別在意我的異狀,路人們齊齊地看向了遠處的蜂巢。 啜泣著的我抬頭順著他們所指的方向看去,我逃出的蜂巢建築起了大火,冒出了濃厚的黑煙直衝天際。 在我走之後,她也毅然決然地走上絕路了嗎?哪怕我逃跑了,她也決定單獨的走上死亡之路了嗎? 我意識到,也許不管我死不死,她已經決定要死了,她已經不打算繼續當蛀蟲,她想讓我卸掉眷養她的負擔。 對她來說,喪失愛比死還可怕,死甚至可以作為給愛人的最後禮物。 但我卻害怕死亡。 也許我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愛她,在十數年的感情與存活前,我選擇了活下去。 我是一個背叛愛情的懦弱者。 「對不起……對不起……」 遭受了連續的打擊,我已經失魂落魄,精神不穩定,恍惚的走在路上。 我自己不知道,這歉意的話語到底是對誰說的,是那對夢想絕望的妹妹?還是對人生絕望的江小姐?還是對愛情絕望的白琉光? 就這麼的胡亂的走著,我走到了河邊的堤防附近。 我已經無家可歸,也沒有等候我回去的人了,她們都已經死了,她們的死去,彷彿證明了我的人生就是天大的笑話,因為我所奮鬥的成果,都隨著她們的死煙消雲散了。 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恍惚間走著的我來到了淡水河的河堤邊,走在骯髒的泥地上,我被河川腥臭的氣味所驚醒。 這條河並沒有翠綠的沿岸草皮,地面上只有被亂丟棄的塑膠袋、保特瓶和鋁罐,河川因為傾倒的廢棄液體而一片混濁漆黑,就像翻騰的沼澤一樣。 曾幾何時,我和妹妹也曾經來過這處河堤玩耍,那時河川清澈、綠草脆嫩,我們在河堤旁的公園玩羽毛球,累的時候買個冰淇淋,因為錢不夠只能買一個,所以兩人各分一半。 我和白琉光在小學的戶外郊遊時也來到這裡,那時,她遠望著河對岸屬於富裕者們的核心區,她非常想搬到核心區內住,因為她聽說那裡的房子都有私人游泳池還有可以打枕頭大戰的大床,我曾經說過,要為她在核心區內買間房子。 如今她們都死了。 唯一不變的是河對岸的燈紅酒綠,那富人區至今仍紙醉金迷,無數拔地而起的高樓掛著亮眼的霓虹燈,還能看到飛行快車來回接駁著出遊的富人們。 來到河旁的我垂下頭來,凝視著漆黑的河流,河水照映出我疲憊不堪的臉龐。 我痛哭出聲。 我懊悔自己實在過於無力,無法拯救她們。 要是我有錢的話,那就可以治好她們,要是我有智慧而不是一點小聰明的話,也就可以賺錢來拯救她們,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我沒辦法幫助她們度過難關、度過人生的最低谷,所以她們才會連展現才華的機會都沒有便結束了生命。 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但是這寒冷,太猛了,就算我拚盡全力想將溫暖傳遞給她們,她們依然夭折在寒冷之中。 失去了她們,留下來的我似乎已經沒什麼活著的意義了。 而且我這麼久沒去學校,估計也被以曠課為由開除學籍了。 已經一無所有的我,想就這樣墜入河中死去。 這似乎是最適合我的結局。 作為社會不需要的垃圾與廢棄垃圾一起沖向大海,徹底遠離人類世界。 「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啊……」 我感到寂寞和孤獨。 在終於坦然面對死亡的這一刻,我才感到後悔。 我為什麼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沒死成,偏偏活到了現在呢,如果和她們其中一個一起死去,我也不會淪落到需要一人獨自面對死亡。 太孤獨了,不論是我還是她們,都太過於寂寞孤單。 連死亡都是如此。 在我想縱身一躍而下時,我的腦海內卻又冒出了另一股聲音。 「不要死。」 「不要死,那些沒用的負擔死了,你不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了嗎?」 我的腦海內傳來一股聲音,求生的聲音。 「她們……她們才不是什麼沒用的負擔,她們是我最愛的人啊!!」 她們身陷在絕望的泥沼中,我不怪她們,換作是我,如果有了和她們一樣的遭遇,也會同樣陷入絕望和自毀中無法自拔。 「她們是一群社會敗類,競爭的失敗者,被淘汰就是她們的命運。」 那求生的聲音又呢喃著。 「為什麼……我會這樣覺得……要是連我都無法給予她們同情,那她們也太可憐了!就算她們不是我愛的人……也不應該被這樣歧視!」 我想盡辦法想驅逐腦海中求生的慾望,堅定在此刻迎來終結的決心。 「她們都已經死了,為什麼你要捨棄自己的生命呢?就算死了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了,不是嗎?」 那求生的聲音依然蠱惑。 「因為我愛她們啊……!真正的愛難道不就是要同生死共患難嗎!」 但使我畏縮的欲望越來越強大。 「死掉的她們也不會希望你如此糟蹋自己的生命的。」 「她們就是我活著的意義,沒有了她們,背叛了她們,我還算活著嗎!」 我意識到了,越是理性思考,我的死意便越來越難以支撐我付諸行動,我太過於膽小,我的求生意志太過強大,在白琉光那裡,我就是因為思考太多才無法與她一同赴死。 我不想重蹈覆轍。 所以,我做出了決定,那就是不思考。 「滾出我的腦袋啊……!!!懦弱的我!」 我閉著眼睛怒吼出聲,呼喚激情與愛情控制我的大腦。 我不去思考任何後果,在這一刻我只想貫徹我的愛,不為別人,而是貫徹給我自己,就算是自我安慰也好,我也想貫徹給沒能拯救一切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 利用激情讓雙腳蹲低充滿力量,我緊閉著眼猛然的跳起。 全力躍起的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滯,我的內心就像被抽空了一般。 我知道自己將會死亡,而我的內心只剩下虛無的麻木感,和幾乎要淹沒我的孤獨感。 不管是我,還是她們的人生,都太過於痛苦,太沒意義了。 這一思考轉瞬即逝,我落入水中,在最後一刻,我的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個想法。 水真涼。 在一處破舊的單層樓房舍外,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而近,最後停在了這門口。 救護車的後門打開,從裡面走出兩名醫護人員,他們手上抬著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名少年,他閉著雙眼,臉龐冰冷蒼白。 「按照登記來看,這裡應該是他的家了吧?」 「管他的,誰在乎這種窮人,願意送出醫院都算我們好心了。」 兩名救護人員抬著擔架放在門口就不再理會,隨即上車離開了這裡。 在救護車剛離去,房子內的三名少女便走了出來。 她們跪倒在地,抱著少年的身體哭得天昏地暗,那身體毫無溫度,和溺水後失溫而死的人差不多。 「哥哥……說好要和我一起死的,你怎麼自己先走了!」妹妹抱住了少年的左手。 「達令……我是那麼的愛著你,卻無法和你一同步入地獄。」江小姐抱住了少年的右手 「親愛的,你怎麼這麼蠢……居然選擇跳河自盡!」白琉光抱住了少年的頭。 在哭喊後,她們跪倒於地,面露出絕望,在失去愛人之後,她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啊……我需要石油……我需要火種,我需要死亡……」 「被火燒死……好痛,我想快樂的死,可以去搞點新毒品嗎。」 「妳們的方法都太花錢了,把衣服脫了捲成一條繩子然後掛繩自殺吧。」 妹妹最後建議。 「在那之前……達令的屍體是我的,他也會和我一起死!」 江小姐拿出了刀鋒威脅其他兩名少女。 「使用暴力的垃圾女人,把繃帶纏繞住自己全身的木乃伊!」妹妹氣憤的大喊著,她死死抱住了少年的身軀:「我絕不會把哥哥讓給妳!」 「我才是和親愛的心意緊密聯繫的愛人,只有我有資格可以和他一起死!妳們這幫女人通通走開!」 決定好最廉價的死法後,她們便開始爭搶起誰能夠和少年一同下葬。 「哥哥是我的!妳們這些女人滾開!我要哥哥的腦袋!」 「我有刀子,我要割下來達令最大的部份,有本事就來搶!」 「我已經買好骨灰罈預約好殯儀公司了,親愛的骨灰會和我的骨灰放在一起,妳們再搶也沒用!」 這陣仗還頗為威猛,她們的爭吵聲總算把我從擔架上吵醒。 「靠……妳們是想把我切成三塊,然後帶進自己的墓穴裡嗎?真是……。」 我抬起眼皮,就看見了哭得花容失色的她們,儘管我的視野裡非常模糊,但她們的哀傷確實的寫在臉上傳達了給我。 不過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果然還是江小姐的刀子,距離我的脖子只剩下幾公分,看來她是真的想割掉我的腦袋然後搶走我的屍體。 「把刀子……把刀子收回去……!」 意識到自己險些就要因為誤會而真正死去,我滿頭大汗,使勁的吐出氣音想證明自己還沒死。 在意識到我沒死後,她們起先震驚不已,然後破涕為笑,一同撲到我的臉前問出聲來。 「達令!」「哥哥!」「親愛的!」 「你沒死嗎?」 她們一齊喊出的聲音讓我有點耳鳴。 「難不成說話的我是鬼嗎?不過妳們都沒死嗎?看來,我們四個人都很幸運呢。」 我苦笑著。 「我聽說……你因為我們死了,也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而選擇了跳河,還寫了一封遺書控訴這個社會毫不關心像我們這樣的窮困者。」江小姐黯然的低喃著。 「我確實是為了證明與妳們的感情而選擇了跳河。」 「結果我跳下去後沒多久,一艘政府的海防快艇正好路過,把我從河裡撈了起來,送到醫院進行搶救,這才活了下來,但也倒欠了一筆債務,幸虧我謊稱自己是失足落水,不然還得交政府的自殺罰金。」 「好險我阻止了妳們把我給殺了,不然好不容易都活下來的喜事,又要變成有人死的喪事了。」 我感嘆出聲,也不知道是什麼天大的巧合和幸運,總算讓我們四人活了下來,又再次聚首。 只有她們三人的關係顯然很差,在我講完後,她們又各自鬧了起來。 我只覺得頭痛,讓她們靜下來,詢問出聲。 「我很好奇,妳們又是怎麼樣逃過死亡的?」 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意識模糊的我實在很難聽清楚。 「算了算了,這個問題不重要,我以後再找妳們單獨聊天問清楚就好了。」 「先給我來杯水吧?我快口渴死了。」 「還有江小姐和白琉光,以後也住在這個家裡吧?反正妳們都知道了彼此,也沒有遮掩的必要了,還可以節約租金。」 「呃,哥哥,你有錢嗎?要怎麼續租這個房子。」妹妹抬眉略顯驚訝。 「沒錢?不會去借嗎?」我苦笑著出聲。 妹妹拿來一杯寶特瓶水,可能是她用僅剩的私房錢買的。 喝完水後,我在擔架上休息了片刻,跳水後失溫的身軀總算好轉一點。 滿臉疲憊的我爬了起來。 甦醒後,生活的負擔又再次壓在了我的身上,最先壓在我身上的就是跳水後被救助的費用。 「醫療費用一共三萬元,限期一個月內結清,如無法結清,本醫院保留器官摘取權。」 這麼昂貴的價格我並不意外,健康保險很久之前就廢止了,原因是因為政府提倡自己的健康自己顧,無能的人別賴政府,所以對我這種窮人而言,只要去看醫生,基本上都是開銷巨大的事,結果就是小病自己忍,大病等死。 「沒有錢萬萬不能啊……哪位願意和我一起去……銀行重新連接電子戶頭和處理貸款嗎?處理完貸款還得買個新手機呢。」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親愛的,我的手機還沒損壞,可以和你結帳。」白琉光自告奮勇。 「達令,我也可以!」 「江小姐……公共場合妳會害怕吧,我想妳還是在家裡先休息比較好。」 我強撐著疲憊安撫著這名敏感的粉髮少女,總算讓她放棄和我一同前行。 確認夥伴後,我便在白琉光的攙扶下起身,拖著病弱的身軀向銀行走去。 來到銀行門前,越過自動門,我在櫃台前坐下與服務員正式見面。 「您有什麼業務想辦嗎?」 來到這裡,自然是為了借錢。 上天的玩弄讓我們想死的四個人都活了下來,在失去她們後我才意識到,失去她們究竟有多痛苦,我已經不想再失去她們了,為了守護住她們,我願意傾盡我的一切。 我曾經聽過一句話,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現實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現實。 這次我要全力以赴的活著。 我要背負她們,就算會被她們拉進深淵內,我也不後悔,我再也不會做出懦弱的選擇。 「我要借款……用全身的器官抵押!」 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男人賣勞力女人賣身體,最公平的是人人都可以賣器官。 「全身的器官嗎?」服務員震驚了片刻,隨即恢復神情:「請告訴我您的公民編號。」 我說出一串數字,等到服務員將編號輸入電腦,看了一會兒資料才說。 「您好,王先生,按照金融管理條例規定的死後債務結清流程,您作保的保釋金,也就是政府的債務需要最先償還、保障性命的醫療債務第二、最後才會輪到本銀行的器官抵押業務,所以我們無法給您全身器官抵押低利息優惠。」 「操你媽。」 沒想到我還沒死,我的身體器官就已經被其他組織預約了不少走。 「要換間銀行看看其他銀行的待遇,貨比三家嗎?」白琉光問。 「算了吧,該死的醫院連病人注射的葡萄糖都要節省,刻意維持在餓死的邊緣上,害我現在身體虛弱,再走不了幾步可能就直接猝死了,更何況銀行的優待估計也都差不到哪去,畢竟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 我疲憊地開口。 「還能貸的都貸了吧,我的器官還能用的都抵押給你們。」 「好的,您一共可以借到以下的款項,其中我們要抽10%作為手續費,年利息為30%。」 「還搞九出十三歸的是吧。」 我也是對銀行無語了。 我還是想貨比三家,拿起妹妹的手機,上網搜了一下,結果發現每家銀行的待遇都差不多,也只好點頭同意了。 簽個名,用指紋蓋蓋文件,結束後我立刻取得了一筆現金,同時也宣告自己的身體再也不屬於自己了。 「要好好感謝政府啊。」完成契約後,服務員還說了一句。 服務員說的沒錯,要感謝政府頒布了克隆人禁令,活人還有器官作為可抵押的本錢,要是這個禁令廢除,器官可以無窮無盡從克隆人身上摘取,那我連最後的抵押資產都要喪失了。 拿到錢後,我便在白琉光的攙扶中走出房門。 「現在該幹什麼?」她問。 「首先,先去給我買個新手機,沒手機寸步難行啊。」 但其實我最先做的是去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購買營養膏。 一口氣買下兩盒營養膏,我撕開包裝將它們吃了個精光,胃部因為飽足感而脹起後,我感覺身體也好了一些。 不過我並沒有吃完,還剩下了一些營養膏,我將剩下的部分遞給了白琉光。 「吃嗎?妳應該也很久沒補充營養了吧。」 她接過盒子吃了起來,抱怨幾聲。 「每次吃都覺得噁心,營養膏是用蟑螂做的吧?」 「血栓藥劑的尿激酶還是藥做的呢。」 我對此早就習慣了,我們窮人又吃不起真正的料理。 「好想念……豚骨拉麵的味道,那高湯的鮮美和麵條……讓我垂涎三尺了。」 不過一提到吃的,就讓她想起以前的事。 我想了想。 「拿到了一筆錢,雖然吃不起拉麵,但是買點高湯和肉回來煮火鍋還是可以的。」 反正都拿了錢,肯定要改善一下生活。 一面討論著,一面和她並肩走在前往手機店的路上。 我不禁想起上次見到她最後一面時,她正倒著石油忙著自焚的事。 「話說,妳怎麼還活著……我看到蜂巢起火,還以為妳自焚了。」 我頓了頓,還是說出心底的疑惑,同時也忍不住向她表達歉意。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逃跑了。」 「我真的很害怕火焰和燒傷帶來的痛苦,沒辦法下定決心和妳一起自焚。」 我有些慚愧,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 「我能理解親愛的怕火的想法,而且親愛的也跳河了嘛,我們都願意為對方而死,這就是最本真的愛啊。」她微笑著說道。 我似乎被她氣質優美的笑容所救贖了。 「至於我為什麼沒燒死的原因嘛……是因為,我原本想點的火沒能點起來呢。」 「啊?但是……我逃出蜂巢後,的確看到了失火的煙氣啊。」 「你確定那是在我的房間的位置嗎?」 「不確定……」 她笑了笑。 「真相其實很簡單。」 「幾個住在同一層樓的蜂巢工人偷偷攜帶瓦斯爐想煮火鍋,結果電線短路失火了,這就是親愛的所看到的火災的來歷,這些工人還同時觸發了火災警報,於是整個樓層的防火裝置啟動了,天花板上的自動滅火器將整個樓層灑滿了水和滅火粉末,我也被淋的全身濕透了呢。」 「不過對我而言最糟糕的是,我用光了所有的存油,而地面上的所有油被防火粉末弄到無法點燃了,害我之後想放火都無法放火了。」 她感嘆地說著。 我則是鬆了一口氣,要不是這番機緣巧合,恐怕活過來的我只能看到焦黑的她了,石油的火要是能點起來,絕非自動滅火器可以處理的,但是還沒點起來就被自動滅火器的防燃粉末扼殺就另說了,想點火也得能把火苗點起來。 知道她為何沒有被火燒死後,我也鬆了一口氣。 帶著她來到二手手機店,找了一個耐用的牌子買到二手手機後,我終於重新與網際網路恢復了聯繫,上軟體後我一一和學校的同學老師們恢復了聯繫。 第 8 節 但是我告訴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打算退學。 畢竟現在的我已經抵押了器官,沒空去讀書了。 「親愛的,打算什麼時候煮火鍋呢?」 「回去問問她們想吃什麼吧。」 帶著她我返回了家裡。 真希望回到家後不會看到兩具屍體。 一回到家裡,妹妹就上前來大聲控訴,她指著江小姐怒斥著。 「哥哥,我不要和這個眼神陰沉、要死不活、全身綁著繃帶像木乃伊一樣的神經病女人住在一起啦!」 「這個四肢不全的矮子好吵哦,一點都沒有達令的風趣。」 江小姐冷漠的詞彙深深的刺痛了妹妹的心,她氣的張牙舞爪。 「果然這樣了……」我嘆了口氣。 她們想互挖痛點互相攻擊是件非常簡單的事,畢竟她們作為失敗者,身上可供對方指責的地方可是恆河沙數,只要多提幾句都可以引發她們心裡缺陷的狂躁。 這毫無疑問會讓她們的心理病情更加惡化,但也是住在一起時無法避免的事,我只能盡量阻止。 「好了,不要吵架了,大家互相體諒一下……」 我連忙上前勸架,分開了她們。 分開她們後,我為了轉移妹妹的注意力,從懷中拿出了一台電繪板。 「婷姿,我為妳準備了新禮物,有了這個妳就可以重新用家裡的電腦畫畫了。」 「我不需要這個!」 但滿懷敵意的她拍開了我的手。 我只好摸著鼻子,將電繪板妥善的放好。 不過在放電繪板時,我可以感受到江小姐怨憤的目光盯著我,彷彿是在責怪我為什麼沒有給她禮物。 所謂不患寡患不均,她顯然也是如此。 所以我也為她準備了禮物。 「江小姐,我替妳買了最新的電競滑鼠!妳一定會喜歡它的手感的。」 「唔,一般吧。」 她的反應平淡,這可是我自己都用不起的電競滑鼠啊。 為了避免多生事端,我便開始處理當前最重要的事。 「婷姿,和哥哥一起出門好嗎?」 「好啊,我也不想在家裡看這些入侵生物了。」 「妳才是蟑螂。」 眼見她們又要吵起來,我只好推著妹妹趕緊離開了家裡。 牽著妹妹的左手,我和她來到了馬路上,我們小時候也經常這樣手拉著手出去玩。 「哥哥,我們要去哪裡玩嗎?」 「其實……我買了一個手臂義肢,妳試試看適不適合吧?」 在路上找了一處地方停下後,我從懷中取出預先試調好的義手,想交給她。 義手是由精密的金屬所製成,外面披上了一層薄薄的表皮,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與真手的差異。 她裝上後如果覺得不適應義手或有些奇怪,還可以拿到義手店進行售後修改。 這就是我當前想到的最重要的事,幫助妹妹擺脫殘疾,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裝義肢,當今科技水準已經可以做到比原裝手還要更加靈敏精細的仿生手,號稱使用時絕對準確、永不抖動,適合用於繪畫等等精密工作。 我想幫助她獲得的也不是那麼高級的義肢,只要和原裝的手差不多就好了,這手的錢足以佔掉四成經費,但絕對物超所值。 但我沒想到的是,接過義手的她居然沒有立刻裝上。 查覺到異狀的我疑惑的出聲。 「婷姿?」 「我才不要……我才不要裝義肢!」 她抗拒的搖著頭怒吼著。 我從未料想到她會出現如此激烈反抗的姿態。 「為什麼?為什麼不裝義肢?裝義肢的話,你就可以回歸社會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可以重新讀書,可以重新完成自己繪畫的夢想了啊!」 我百般不解的出聲。 「我說過了吧,我不想要治好!」 她忽然間哭出聲來,哭的淚流滿面,就像隻意識到自己要被主人拋棄的小狗一樣。 然後,她在我面前舉起了手,重重的把義手丟到了地面上。 彷彿像是這樣還不解恨一樣,她用腳用力的踩著,想把它毀滅成粉碎,就像她憎恨的這個世界一樣。 我驚呆了眼睛,隨即連忙跪了下來從她的腳中搶救義手。 「妳……妳在幹什麼!快住手!」 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泛紅,這可是我用生命抵押才換來的珍貴物品,好不容易才從她的腳下搶回了義手。 「因為……我的手要是治好的話,哥哥,你就可以獲得自由了吧!可以再也不理會我!」 「我要是治好手的話,哥哥一定會離開我,去和那些討厭的女人在一起吧!」 她忽然間抱住了我,滿滿的淚水落在了我的懷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因為束手無策而徬徨無助。 「哥哥……你這個笨蛋,你是從哪裡借來那麼多錢的!我不允許你靠著這些錢就想擺脫我……!」 「妳才是笨蛋吧……!妳知道這個義手多貴嗎!這可是我拿全身的器官抵押才有的錢啊!」 我也一時氣急攻心,忍不住也哭了出來,不知該怎麼做的我直接抓住了她殘缺的右手,想強行把義手裝在她的手上。 被我抓住手的她拼命的掙扎著,拒絕接受我的好意。 「啪!」 她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受到疼痛的影響,我的手停了下來。 「白癡!哥哥你這個大白癡!我明明就說不要了!」 她喘著粗氣流著淚、緊盯著我,過了片刻她才開口又說。 「哥哥,你知道……要是不能全身完整的進入火葬場,是不能夠進入輪迴的嗎!你會無法轉生的!現在把錢還掉!我不需要這義手!」 「我不信那些……亂七八糟的宗教,什麼血肉純淨的垃圾宗教。」我低喃著:「這輩子結束,就什麼也沒有了,所以,我要讓妳這輩子就幸福。」 「所以說,哥哥才是笨蛋啊!連輪迴都不知道。」 「這輩子過的痛苦又怎麼樣,趕快結束吧!」 「因為我已經得到了神明的許可哦,此後輪迴一百世,我們都會在一起!結束這一生就能迎來幸福快樂的下輩子了!」 她的雙眼滑落淚珠,狀若瘋狂地呢喃著。 我沒想到她居然因為生活壓力過大而投向了宗教。 也許只是我刻意忽略了她經常神神叨叨念經的模樣而已。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神。」我搖了搖頭,苦著臉說。 「有的,怎麼可能沒有!不然為什麼有人一出生就可以享用榮華富貴,而我們生來就要忍受各種痛苦?這都是神所決定的命運啊,是我們上輩子做太多壞事害的!」 她篤定地說著。 「所以說我才會成為哥哥的妹妹啊!是我做了太多壞事啊!」 「妳為什麼會這樣覺得,我不會離開妳的!」我努力的想緩解她的焦慮,我想將她從痛苦的深淵中拉出來。 「為什麼啊?」 「因為妳是我的妹妹啊!」我堅定地想告訴她這點,我們血脈相連,永遠不會改變。 但與我期待的相反。 「我才不要,妹妹,我不要當妹妹!」 她抗拒的按著頭尖叫著。 「為什麼我是哥哥的妹妹!」 「只要哥哥永遠把我當成妹妹,就永遠不會愛上我,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我愣在了原地。 也許是因為終於吐出了她一直想說的話,又或者發完神經後恢復了半點正常,她終於停止了哭泣,只剩淚痕殘留在小臉上。 她面無表情的,冰冷冷地問著我。 「哥哥,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去廟會的事嗎?我們一起撈金魚、吃棉花糖,玩的不亦樂乎啊。」 「廟會的最後自然是要去宮廟內拜拜嘛,在許願時,我許下的願望就是『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讓哥哥這輩子不能離開我。』」 「所以說世界上絕對是有神的,因為神明完成了我的願望啊!」 她伸出手來,展示著自己殘缺的右手,露出了詭異但朗麗的笑容。 那是我犯下的罪惡,我毀了她的夢想、毀了她的人生的證據。 但正是因為這樣,她才認為她的心願已經被實現了。 「所以哥哥,讓那些女人滾蛋吧,然後和我一起死……和我一起走向幸福的來生。」 「這是你欠我的!」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身體彷彿遭到雷擊般顫抖著。 罪惡感鋪天蓋地的湧來,讓我除了懺悔以外再也無法進行其他思考。 我虧欠了她太多太多。 我知道,是我毀了她的未來,我有義務背負這個責任完成她的願望進行贖罪,我的靈魂彷彿落入了她的手中,我也知道,無法反抗的我成為了她的提線木偶,供她肆意的玩弄著。 「對不起……」 眼淚情不自禁的流出,我絕望的道歉著。 我跪倒在地全力的磕著頭向她致歉。 剛上國中的年紀,她理應該享受著圓滿的校園生活,她應該會在同學的簇擁中嘻笑玩鬧著,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談論自己的文學和繪畫創作,在放學時來到咖啡館享受精緻甜蜜的餐點。 但是我毀了這一切。 她手部的殘疾無法遮掩,只會成為同學們眼中的異類怪物,她的繪畫之夢也因為殘疾而偃旗息鼓。 而且我也交不起她的學費,更別說讓她過上舒適的日子了。 沒有任何的朋友,她的情感也只能依戀於我。 我想在漫長的時光中這份情感逐漸變質成為了愛。 所以她會變成如此扭曲瘋狂,可以說幾乎都是我的錯,我剝奪了她理應該幸福快樂的人生。 「哥哥,不要傷害自己,要是你痛苦的話,我也會心痛的。」 她蹲了下來,阻止了我繼續道歉的行動。 隨後,她從懷中掏出了兩顆糖果,將其中的一顆遞給了我。 「哥哥,這次我準備了氰化鉀糖果……肯定能夠毫無痛苦的死去的,我已經拿小動物試過了,絕對有用哦。」 「上次買到的砒霜……居然是劣質白糖偽冒的假藥!都怪我,我不該去網路上隨便買便宜貨的,這次我找了正規的診所買自殺藥丸,絕對可靠哦。」 「吃下……吃下這顆藥,就能拯救妳嗎?」 我拿起糖果,彷彿被抽去靈魂地望著它。 「是的哦,哥哥,這樣我們就能擺脫此世的痛苦,迎來下輩子的幸福了。」 「我們下輩子,就不會再是兄妹了,而是能夠廝守一生的愛人了。」 「我也不會因為害怕你會離開我,而這麼焦慮難過了,我們也不會因為想在一起而被大家指責了。」 她對此世絕望,對死後的世界深信不疑。 我舉起了手,撕開了糖果的包裝,一顆奶白色的圓糖出現在我的手掌上。 這甜蜜的糖衣底下藏著的是致命的毒藥。 我如在寒雪中般顫抖著手,準備將其服下。 妹妹就像她將榮獲這場愛情競賽的獎盃般興奮的緊盯著我。 就在糖果靠在唇間的這一刻,我停滯了動作。 「這不是真正的幸福。」 我呢喃道。 「哥哥,這就是我要的幸福……!快給我吃下去!」 她見到我停下動作的模樣,急切的伸出手來推我的手。 但是我制止了她的舉動。 我出手壓制住了她,被我伸手壓住的她痛苦的尖叫出聲,意識到自己綑綁我的必勝殺招失效後,她絕望的嚎啕大哭。 「哥哥……你這個負心者!根本不愛我!哪怕你傷害的我如此之深,也不願意補償我的痛苦……!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甩開了我的手,準備將手中的糖果直接塞入自己的嘴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淚流滿面的她不想活了,既然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最愛的人,那麼不如就此死去還更加痛快。 但是我不會讓她這樣做,我不會讓她如此孤獨寂寞的死去。 我立刻伸手搶下了她的糖果。 但是她還是不肯放棄,被搶走糖果的她閉著眼就要往最近的牆面上猛撞。 我只好猛然的爬起來,撲向了她,將她牢牢的按住在地面上。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為什麼不讓我死!」 她尖叫的反抗著。 她雖然恨我,但是她更恨的是自己的人生為何如此悲慘,為何事事都如此不順心。 「我們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們還有彼此啊……!」 「我在妳身邊……我會讓妳幸福的!」 我用吼叫聲竭盡全力的想傳達我的思緒。 「哥哥,你願意愛我嗎?」 「當然,妳可是我的妹妹啊。」 「這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她搖頭以對。 她想要的幸福並不是被我當成妹妹,也不是在喪失手掌的情況下不便的活著,和我結束這一切,才是她所想要的。 「……」 「拯救妳,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心目中的幸福。」 我其實一直明白這一點,我坦承,我是將我覺得好的部分強加在她的身上,她活得如此彆扭而痛苦,想結束生命是理所當然的,並不該被苛責,該被苛責的人是強迫她面對痛苦的我。 「想放棄……其實我們隨時都可以放棄。」 「但是我們的人生只有一次,我想要盡力而為,不輕言放棄。」 「我想讓妳獲得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幸福。」 「但是這不是我想要的……」她在我的懷中啜泣著:「我不想要你給我的幸福。」 「我只想問……」 「哥哥,你愛我嗎?我指的不是兄妹間的愛……我指的是男女間的愛,請你回答我!」 我知道,這是攸關她生死的深刻問題,如果我無法回答,我就無法挽救她的性命。 我無法24小時內緊盯著她,讓她不自殺,唯一的辦法便是讓她接受活下去,想讓她活下去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我沉默不語 「看吧……哥哥,你果然不愛我,這樣的世界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只是露出悽慘的笑容。 「不是的……我當然愛妳!」 我堅定地說著。 「但是……!對妳來說,現在談論這件事還太早。」 「怎麼會……!」她想反駁,我卻先制止了她。 「妳同意,愛應該是自發的,絕對自由的嗎?不涉及任何利益、權力的愛才是真正忠貞不渝的愛吧?」 短暫的思考,她也同意這一點,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這樣的吧?」 我以盡量溫和的口吻說道,斟酌著詞彙,避免損傷了她的心。 「我是妳的哥哥,就意味著,我是妳的上級,是權力不對等的關係,我就可能會透過這樣的權力關係影響妳吧?就像老師對學生、上司對下屬、父母對子女,都可能有這種權力關係的強迫在裡面,所以我認為,我們現在的愛並不是絕對自由的。」 「而且妳還太小,接觸的人太少,搞不好妳只是因為見到的人太少,無從選擇才會選擇我的呢?」 「怎麼會……我是絕對真誠的!哥哥……你要相信我啊!」 她著急的反駁著,像是自己的生存意義被否定一般。 我伸手止住她慌張的辯解。 「讓時間考驗這一切,好嗎?讓世界成為妳證明自己愛情的挑戰。」 「我會努力讓妳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讓整個世界向妳敞開,讓妳可以過上舒適愜意而又自由的生活,如果經過好幾年後,妳還是堅持像現在一樣的選擇,那麼到時候,我也會接受妳的想法的,不管其他人說什麼,我都願意接受。」 我盡量安撫著她,向她傳遞我真誠的想法。 其實,天底下那麼多人,又怎麼會必然綁死在我身上呢,說不定,只要走過一個轉角她就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聽到告白的我起初是震驚的,在思考後,我覺得是因為她見的人太少,才會決定至死不渝的愛著我。 這其實也是我的責任,我沒辦法讓她去上學,才讓她的世界變得如此狹隘。 我的話語似乎成功安撫了她。 我稍微、緩和、慢慢的鬆開了手,鬆開了抱住她的手。 所幸她沒有激烈的舉動。 我想我說服了她。 她的痛苦來自於自己妹妹的身分,因為這個身分無法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所以才變得扭曲,才會想用自己的創傷來操控我,我想,只要我正式給予她一個滿意的答覆,就能夠讓她停止自毀的瘋狂想法。 但是這不意味著我拯救了她,這只是阻止她自毀的最大原因而已,能夠讓她過上滿意的生活,重新愛上這個世界,才是真正拯救她的方法。 為此我重新拿出義手,想為她接上。 在義手的固定機械發出喀嚓的一聲後,我懸吊著的內心總算落地。 帶著裝好義手的妹妹返回家裡,我想她還要花很多時間適應她的新手掌。 「不知道她們相處的怎麼樣。」 推開房門,我便看到江小姐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她的臉龐依然被滿滿的繃帶所緊縛著,就像她拒絕整個社會一樣。 「白琉光呢?」我問她。 「那個無趣乏味的女人在房間裡睡覺。」 我轉頭安撫著妹妹。 「試試我買的新電繪板吧?我很想再看到妳的畫。」 「我會試試看的。」 讓妹妹進房休息後,我便走向江小姐,對於改造她我其實心中也有一點想法,但首先還是先拉近一下關係。 「一起去網咖放鬆一下吧?」我向她提議道。 「好啊,我一直在等著達令呢。」 她起身後,便跟著我一同走出房門。 「話說……妳怎麼沒死,我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妳的身體都冰了。」 「其實那時候我沒死,只是陷入了昏迷,我的身體冰只是因為天生就冰而已,畢竟我沒有腎臟。你走之後,那個網咖的老闆不知道哪個神經不對,把我送到醫院急救了,還墊了醫療費用的頭期款。」 我帶著她來到了最近的網咖,找好位子坐下後就開始了愉快的遊戲時間。 轉眼間幾個小時便從指縫中流逝。 「要回去了嗎?晚了回家路上可能遇到搶劫人的。」我看著時鐘說道。 「不要,我還沒玩夠。」她回答。 沒辦法,我只好繼續陪她玩,於是又過去幾個小時。 「真的不回去嗎?」我真的覺得有點困了 「不要,我還沒玩夠。」她回答。 「可是再玩下去,就有點浪費錢了吧,我剩下的錢不夠多呢。」我想了個方法勸說她。 「這樣啊。」 「話說回來,達令,你現在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她好奇的問。 「……」我決定實話實說:「我拿我的器官抵押的。」 「那就把我的拿去一起抵押吧,我們再愉快的玩上幾個禮拜,然後再一起死,這次一次打個三四針,絕對可以爽翻天,還保證斃命!」她笑吟吟地說著,眼瞳中滿是對新快感的期待,她的臉龐肯定帶上了期待的緋紅吧。 「……」 我並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議,上次我接受了,不能挽救她的悔恨仍在我的心中徘徊不止,我這次一定要拯救她。 我站起身來,握住了她的手,認真地說著。 「妳不覺得……我們能活下來,是一件奇蹟嗎?我希望這一次……我們可以過上真正幸福的生活,不要再陷入自毀的漩渦中無法自拔。」 「可是我不想活啊,我活著只是為了爽個徹底而已,爽完後就可以死掉了。」 「我想,網咖老闆願意治療妳,也是期望我們能重新出發吧,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的活下去,至少我們慢慢打比賽,把他給予的醫療頭期款還完,怎麼樣?」 我斟酌詞彙,換了個方法勸說。 「哈?我又沒有讓他救我,那是他自己白痴。」 「為什麼……要這樣想,不能再給自己一次奮鬥的機會嗎?」 「因為我是個廢物啊,就這樣。廢物是注定沒有未來的,不管幹什麼都沒用,不如早點結束這垃圾的人生。」 第 9 節 「為什麼要這麼說……我覺得妳很厲害,因為妳是我最可靠的戰友。」 「但是啊,我們都沒拿過一次冠軍呢,和別人比起來,我不就是廢物嗎?」 「我連高中都輟學了,父母都拋棄了我,和要是能成功畢業的我相比,我不就是個廢物嗎?」 她病的太重了,太過苛責自己以至於變得瘋狂。 我想她無時無刻不受到折磨,受到自己的折磨,受到想像中他者評價的折磨,以至於喪失了勇氣,行動的勇氣、冒險的勇氣甚至是活下去的勇氣。 我們在想像中受的苦多於現實中。 「不會……妳才不是廢物!」我認真的對她說著。 「錯誤的不是妳,而是那間學校和打造出那間學校的社會啊!」 「是嗎?」 「妳離開學校是對的!要是我受到那種待遇,不,要是正常人受到那種待遇都會離開的!」 「是嗎?」 「更何況,妳要是不離開學校,又怎麼會遇到我呢,我們兩個就不會在此攜手前行了,所以……現在的妳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 「是嗎?」 聽見我的鼓勵,她的反應冷漠。 我趁勢追擊,從懷中拿出了預先準備的抗憂鬱藥。 「讓我們攜手努力吧?我覺得,只要我們願意打拼,未來一定能拿下某場電競冠軍的!」 我以陽光赤誠的語氣說著。 但是她只是冷冰冰地看著我的手,以及我手上的藥物。 「你覺得這藥物能把我治好嗎?」 我正想回答可以,但是她搶先一步回答。 「達令,治不好的。心理疾病是治不好的,現代的心理醫生就是讓你嗑藥恢復工作能力而已,但是我已經放棄了回歸社會啊。」 她沉穩地說著,並不想吃我給的藥。 拒絕服藥的她換上悠悠的眼神。 「達令,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你嗎?因為我覺得你會陪我去死啊,我早就不想活了,但是就我一個人去死也太寂寞了吧?所以我想找個朋友陪伴我一起去死,我覺得達令你很適合啊,但是要是你不想死了,我會很難過的,我會選擇離開你的。」 「我知道你想改造我,但是不管你再怎麼努力,我,再也變不回那種能夠伏案認真學習的平凡之人了。」 「……」 她如此直白的說出了一起去死或者離開我這兩個選擇,想拯救她的我無法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她冰冷的眼神催促著我做出決斷。 她都能如此果斷的割捨生命,割捨與我的感情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我只好使用緩兵之計。 「好吧……請妳不要離開我!」 因為要是她離開我,我就再也無法拯救她了。 「妳也不要亂去抵押器官,好嗎?我想我是可以跟妳一起死的,但是現在我還有太多想做的事沒做完,我還得安撫妹妹、安頓白琉光,還有一大串事呢,只要這些事做完,我很樂意和妳一起赴死。」 我只得違心說謊,使用拖延戰術。 不過她好像沒看出來。 「好吧,如果達令死前還有那麼多事想做,我可以等你,不過我的耐心有限哦。」 她平靜地回答。 至少暫時拖延住了她尋死的意圖。 未來該怎麼辦我也沒有太多好點子,現在這招服用抗憂鬱藥是派不上用場了。 而且就算讓她吃了藥估計也無法治療她,因為她太聰明了,根本知道藥物和心理治療是幹什麼的,也就無法改造她。 因為絞盡腦汁的思索怎麼樣改變她,使得我頭痛不已,看來這件事得從長計議。 鑒於我現在睏的要死,走夜路回家又很危險,我便在網咖的沙發上躺下來睡覺。 等到隔夜起床時,便帶著江小姐返回家中。 「雖然想赴死,但也沒必要這麼急迫吧?既然有時間,不如和我打打遊戲比賽,和強力的敵人比賽,怎麼樣?」 在回程的路上,我試探的向她問出一聲。 「隨便。」 既然沒有反對,那便是答應了,我鬆了一口氣。 帶著她返回家中,妹妹和白琉光正在準備享用早餐。 「今天吃的是加蜜糖的營養膏啊?」 我坐著和她們一起享用,我不忘偷偷注意妹妹拿湯匙的模樣,她操控義手的姿態有些生疏,但只要嘗試運用就是很大的進步了。 吃完早飯後,我看了看今日的日程表。 「今天……該帶妳去看病了?走吧,我們出門吧?」 我對著白琉光問著。 她點頭表示明白。 我鬆了一口氣,擁有治療意願和病感的她可以說是讓我心理壓力最少的人了。 令我煩惱的只有治療了那麼久,狀況沒有改善太多。 要是能知道疾病症狀的癥結點進行解決就好了。 帶著她離開了家裡,我結伴與她行走於前往心理診所的路上。 「和我妹妹相處的怎麼樣?」 在路上我試著問她。 「她是個很機敏的孩子呢,和我對話時也很有禮貌,她很纖細呢,我想她應該很喜歡向你撒嬌吧。」 我尷尬的搔著臉頰,如果這是撒嬌,未免有點太沉重了呢。 「其實我一直以為她能夠正常生活,背負著我們三個,親愛的真是辛苦呢。」 聽到了她的安慰我頗為感動。 「那江小姐呢?妳喜歡她嗎?」 「嗯,我和她沒說過幾句話,但是我能看出她很不喜歡我呢,對我敵意很重。」 「她總是叫我無趣乏味的女人,然後讓我滾出沙發,自己坐在沙發上看影片玩手機遊戲,我也不太明白那些東西,也難怪她會覺得我乏味呢。」 「呃,她沒想要傷害妳吧?」 我不禁有點擔心哪天江小姐發神經。 「不會的。」 「要是我死了,親愛的也不會獨活了,雖然親愛的死了江小姐也會跟著死,但這樣死,我們三個一起死了,不是她想要的兩人一同殉情,她是個很聰明的人,一定會知道這一點的。」 我不禁有些汗顏,沒想到她思考的如此細膩。 很快來到了診所,她獨自進入了玻璃門內,我在外頭等候著。 數十分鐘過去,她從裡面走出,手上拿著定期服用的藥物。 每次都是這樣,這樣下去時間是不夠用的。 心生焦慮的我這一次並不打算直接離開。 「妳在這裡等我,我進去和醫生討論一下病情。」 我這次想進入診所和醫生討論。 走進玻璃門診所內,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由潔白磁磚鋪成的地板和純白的牆,裡面乾淨整潔,和骯髒汙濁的外頭簡直天差地別。 「您好,請問您拜訪安康心理診所所為何事呢?」一個無人機飛來向我詢問道。 「我是剛才那位病人的家屬,我想了解她的病情。」 「依照相關條例診所有保護病人隱私的義務,請出示您與病人的關係證明,並出示病人允許訪問病情的許可證。」 「我付錢。」 「請進。」 內部的第二層門向我打開,我走進診間,醫生正在和護士商討著些什麼。 坐在病人應該坐的位置上後,我趁機偷偷的看了看醫生的診斷書。 「主體無法彌合實在界創傷產生了強迫症,主體受到象徵秩序苛責而扭曲,在這過程中小客體a變形為縱火,為完成享樂循環逃避創傷不斷空轉……」 診斷書上寫的天書,完全看不懂哦。 很快的醫生走上前來坐在了我的面前。 「年輕人,你想談論剛才那位病患的病情嗎?」 我點了點頭。 「其實她的問題癥結很簡單。」 醫生頓了頓,像是在構思的話語,最後他居然問出了一個簡單的話題:「精神在心理層面是由哪三層組成的?」 「本我、自我、超我,對吧?」 「哈哈,不愧是高中生啊,讀完高中的人可是很少見的。」 「但是,其實人不只被這三種東西左右意識而已,在外部,還有名為社會秩序的大它者正在影響人們,大它者代表符號秩序,它塑造超我藉此遙控人類,使我們相信社會是公平正義、努力就會獲得應有的回報的。」 「這是錯的……因為我的朋友付出了太多努力,卻什麼也沒得到,還因此發瘋了。」我呢喃著。 「所以大它者不存在,我們在想像中受的苦多於現實。」醫生微微一笑。「繼續深入談到潛意識、無意識和集體意識了,說這些學術沒什麼意義,我們還是回去聊病人的症狀吧。」 醫生話鋒一轉問我:「你覺得她為什麼而出現精神異狀了?」 我想起那場讓她從中產階級跌落的火災,正是那場火災徹底改變了她的生命。 「我一直記得的是,逃出火災的她是因為看到無法逃出來的母親活活被燒死而發瘋的,無法拯救母親所會帶來的,就是罪惡感吧?她是被罪惡感折磨至此才變得扭曲的吧?」 醫生笑了笑。 「對了一半,她的心理症狀確實是因為罪惡感而產生的。」 「但並不是你猜想的理由哦。」 「她是因為無法正視自己的快感,想壓抑自己的快感,並因為這份無法壓制的快感而感到罪惡感,才繼而出現了縱火的強迫症,只要縱火,她就可以合理的接受自己因火焰帶來的快感是無罪的,所以她愛上了縱火。」 「我就說到這裡了,更詳細的話你可以去和她聊聊。」 「諮詢費?」 我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給錢。 問完心理醫生後,我一樣走出了診所,看見了在門口待著的白琉光。 「親愛的,聊的怎麼樣?」白琉光好奇的問我。 「成果不少。」我在整理思緒後,一五一十地說出了真相:「妳會生病,其實並不是因為無法救出母親而感到罪惡感對吧?而是因為親眼看到了母親被火焰痛苦的殺死,而心生了快感,妳不願意承認這快感將其視為罪惡感,所以才生了病。」 我像是命中了她的要害般,聽見這番話語的她彷彿大腦當機,在我的面前,她的表情凝結住了,彷彿被時間凍結一般。 「妳還好嗎?」 過了片刻,我試探的問出一聲。 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似乎在這段停滯的時間內,她的大腦流過了無數的思考。 「我說的是真的嗎?」 「是……這樣沒錯。」 她承認了這一點,在那段思考中,想必她確實承認了自己的慾望。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我……很討厭我的媽媽。」 「可以和我詳細聊聊嗎?」 「……」白琉光沉默片刻,娓娓道出了她內心中最薄弱的一處。 「小時候,我的媽媽總是強迫我學各種才藝,上課沒考到優秀的分數就要挨打,所以看到她被燒死的時候,我的內心居然浮現了解脫的快感,我知道的,我其實很想拿刀砍死那個女人,在夢裡都這樣做過,但是,不論是現實還是心理,我的內心都無法接受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罪惡的慾望。」 沒想到她居然有這種偏激的想法,這和她乖乖女的形象簡直完全不符。 不過也許正是因為她極力在我面前營造乖巧的形象,她內心的負面情緒才如此偏激,壓抑的慾望不會消失,只會沉入心理的最深處,正是因為她是個乖孩子,藏在心裡深處的偏執才如此瘋狂。 「我想封印它,我一直在強迫自己忽視它,這可能就是我的心理疾病的根源吧?」 「你會覺得抱有這種思想的我很骯髒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著。 我只是笑著回應:「人被打就會痛非常正常吧?人會討厭痛是非常正常的事吧?妳會討厭打妳的母親也非常正常吧?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物質決定意識吧。」 「而且大腦思緒流動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很正常,這不會影響我對妳的看法。」 「我都想過放棄妳們,有什麼比這個還罪惡的呢?」 她聽見我的安慰,表情好轉了一點。 我安慰著她,心中深深的思索著。 「只要不解決掉這個難題就無法拯救妳嗎?」 在回家的路上,我沿路構思著該以什麼方式拯救她。 只是在這時,她突然的問出一句話。 「如果未來生了孩子,你會打他嗎?」 「盡量不要吧,除非犯下了什麼真正的大錯,畢竟孩子已經夠可憐了,有什麼是比被我們這種窮鬼生下來還要不幸的事嗎?」 我的玩笑讓她也笑出聲來。 帶著白琉光看完病後,我們便啟程返回家裡。 只是我剛走進門扉,就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殺機浮現。 「哥哥,我要殺了你!」 剛推門入內,我便看到妹妹雙手拿著水果刀,發狂似的向我衝來,她淚流滿面。 「!?」 我大驚失色,連忙把白琉光推開,自己倉促的閃避刀擊。 所幸她的動作不快,拿刀的方式也不熟練,這擊刺歪後刺入了牆中,但是她依然不善罷甘休,準備拿刀接著刺向我。 因為閃避而跌坐在地的我倉促地大叫,伸手想制止她。 「妳要幹什麼……冷靜一下!」 「去死!去死!!」 但是妹妹完全不願意聆聽我的話語。 她的眼眸中寫滿仇恨和悲傷,殺意簡直流溢出來,甚至不惜同歸於盡,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她刺死。 出於無可奈何,我只好認真起來,不然我會死在這裡。 倉促的從地面上爬起,這次妹妹刺過來的瞬間,我率先出手拍開了她的手上拿著的水果刀,然後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掌,她被我控制在掌中。 但是受控制的她依然劇烈的掙扎著,我實在沒辦法,只好伸手暫時打暈了她。 妹妹纖細的身軀無助的失去了控制,倒在我的懷中,我將她抱了起來放在了裡頭的房間內,順帶餵她服用了鎮靜劑,這樣子起床後至少還能夠溝通,不會二話不說的就發瘋。 安頓完妹妹後,我回到了客廳扶起白琉光並向唯一在家裡的江小姐詢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小姐淡然地躺坐在沙發上,她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這場鬧劇。 「看看桌上你就明白了。」 根據她的話語,我看向桌面。 桌面上放著我贈送給她的電繪板和電腦,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便打開了電腦。 在這一刻,我震驚了。 「這是她……畫的畫嗎?」 畫作完全失去了以往的才氣,飄逸歡快的風格消失了,描繪的顏色變得穢澀雜亂,人物的身體也有不少處崩壞,完全不像是妹妹的畫作。 「她是……畫完畫之後……才發瘋的嗎?」 「嗯,在畫完那幾幅畫後,她就要瘋不瘋的來回踱步,呢喃著憎恨的話語。」江小姐平淡的說。 我想她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才能已經隨著時間灰飛煙滅,在長期的空窗期影響下,她再也無法畫出像以前那樣華麗飽滿的作品,知道這一點的她又再度陷入了絕望中。 難怪她會想殺了我,她肯定萬分責怪我這個毀了她人生的人吧。 我雖然允諾了給她愛,但是我並沒有解決她的恨。 沒有解決我毀了她的仇恨。 知道前因後果後,我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等待妹妹醒來後,我有好多話想告訴她。 時間迅速的流逝而過,我一直在床邊守望著妹妹,直到她甦醒後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沒事吧?」 我向她問著。 「我恨你……哥哥,你毀了我的夢想……!」 她只是痛哭並尖叫著的將身體蜷縮在被單內,像是不願意被人看見般。 鎮靜劑發揮了作用,消彌了她殺人的衝動,但衝動被瓦解後,恨意變成了絕望的哭喊。 「我已經畫不出好作品了……就算再怎麼努力,畫出來的作品也會被人嘲笑……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像我這樣的廢物了。」 「其實我喪失右手後的每分每秒都在幻想自己提起畫筆再次創作,但是畫的這麼差的我,不如去死算了。」 我將手伸入被單中緊抓住她的手。 「妳才不是廢物,妳是我最珍貴的妹妹啊。」 「不……我什麼都做不好,連繪畫這唯一的專長也喪失了,這樣的我完全沒有任何價值……不如趕快死掉吧。」 握著她的右手,我感受到了重量,她人生的重量。 「怎麼會沒有價值呢?」 我和緩著聲音告訴她,然後我笑著,將手中的電繪板展現給她看。 「這是我畫的畫,怎麼樣?」 「真是……難看,好醜哦。」 她停下哭泣,側目看著我的畫,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評價。 畢竟我的畫技拙劣,人體描繪的就像火柴人一樣。 「妳可以評價一下我該怎麼改進嗎?」 「畫這麼差,沒救了,去死吧,下輩子刷新天賦還有希望!」 聽見妹妹的罵聲,我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所以說,至少妳畫得比我好不是嗎?」 「像我這種完全不懂畫畫的人漫山遍野,像妳一樣會畫畫的人百里挑一,所以妳才不是什麼沒用的人,妳的價值絕對比我高,不是嗎?」 「就算哥哥肯定我……但是世人不肯定我……又有什麼用!賣不出去的作品只是垃圾而已,如果不受到肯定,我創作有什麼意義!」 她哀婉的啜泣出聲。 我知道了,她對自己喪失才能感到痛苦的原因。 「不用那麼執著於成就。」 我和緩的安慰著她。 「妳看動畫嗎?大多數的動畫在播完後的下一季就會被人遺忘,幾乎所有動畫在播完後的一年就會被忘的一乾二淨,從整個歷史的維度看來,幾乎世界上的一切都會被遺忘,成就與否並不是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妳在創作中獲得了什麼,重要的是妳在創作中取得了什麼進步,花費精力困擾那些身外物反而是荒謬的。」 我將畫筆轉遞在她的手中。 「我希望妳畫,畫出屬於自己的完美作品。」 「未來,妳一定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動畫師的,不,妳會成為偉大的藝術家!」 我露出活力百倍的神情,為她加油打氣。 她的表情略有停滯,隨後她在床上坐起來,看著我的畫。 這次她認真地凝視著。 「哥哥,你是在畫我嗎?還有這棟房子,是我們家吧?這兩個人是爸爸媽媽吧?還有這個小女孩……是繪畫的我嗎?」 我點了點頭。 這幅畫似乎讓她回想起過往的事。 「謝謝你,哥哥。」 「我想起來我繪畫的動機了。」 她望著我的畫作呢喃著。 「我想用自己的力量把幸福紀錄下來,想將屬於我們一家人的幸福紀錄下來,不是用相機,而是用自己身體。」 「畫作裡應該寄託著我對美好的想像,而不是我偏執於名利的慾望。」 她嘆了一口氣,似乎成功的與自己釋懷。 「謝謝你,哥哥,你讓我回想起自己的初心了。」 「現在想繪畫……非常想,這激動的心情無法忍耐。」 她凝視著自己的右手。 「現在終於又可以畫畫了,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我不會再因為畫的差而苦惱了。」 「我想傾盡一生,畫出無數描繪我與哥哥幸福的生活的作品,就算無人問津也沒關係,只要能夠紀錄下我對哥哥的愛就足夠了!」 她對於未來浮現了美好的幻想。 我鬆了口氣。 她既然對未來浮現了美好的幻想,就不會輕易的輕生了。 見狀的我不由得落下眼淚。 我總算成功的解決了她的心理問題了。 次日一早,我睡到九點才起床。 昨晚成功讓妹妹找回活著的意義,讓我心情大好。 今早起床和三名少女一起共進早餐。 妹妹的精氣神看起來還不錯。 吃完慣例的營養膏後,我看了看手錶,向江小姐喊了一聲。 「今天我報名了一場比賽,一起去網咖吧?」 第 10 節 「噢。」她總是這樣以要死不活的聲音回應。 「親愛的,早點回來啊。」 白琉光揮手與我告別。 臨走了我看了一眼家裡,見到妹妹正專心繪畫的模樣,我便安心了。 帶著無精打采的江小姐,我們坐在網咖的位置上,打開遊戲。 在幾場熱身賽後,我們進到了比賽中。 一路過關斬將,我們以完勝姿態進入了準決賽中。 「今天好像有點順利。」她訝異地呢喃著。 「哈哈,是不是我們變強了啊?」 「沒有特別的感覺……」她嘀咕著。 「也可能是我們之間默契變好了!」 「……」 準決賽我們也獲得了勝利。 接下來進入了決賽之中,我不由得深呼吸,集中精神。 江小姐看見我認真的模樣,似乎也略顯緊張。 「這是我們……第一次打進冠軍賽對吧?」她呢喃地問著。 「是啊……以前都沒有過!這次好像狀態特別好呢!」我興奮地說著。 很快的決戰開打,我偷偷側目注視著她,她好像全力以赴,打得特別專注。 這樣就好。 隨後又進入戰鬥模式,在幾番苦戰後,江小姐抓住了對方露出的破綻率先一槍擊破敵人。 當勝利的圖案出現時,我歡呼出聲。 「第一次!第一次拿下冠軍耶!」 「那是他太白癡了,居然閃避時撞牆卡住,小學生都不會犯這種錯誤好嗎?」她不屑的哼聲。 「但是我們確實拿下了第一名啊!這可是第一名耶!有獎盃的好嗎!」 我握住她的手,像是小孩般歡呼出聲,極力的想將我的快樂渲染給她。 她像是有些害羞的偏過了頭。 「只是一個不怎麼有名的小比賽,用不著這麼興奮吧?」 「這可是我們第一次拿下冠軍啊!」 「不過這只是剛開始而已,我們未來一定能拿下更多冠軍的!到時候我們就能住進豪華的房子裡,享用奢侈的美食了!」 「未來……嗎?」她聽見我的話語,面色冰冷。 她應該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未來。 很快的,電腦傳來兩聲通知聲。 「噢,這是給我們發送郵件通知領獎了啊,儀式舉辦的位置在不遠處,我們兩人走路過去吧?」 「……好吧,都奪冠了,我們也沒有不拿獎品的理由。」她和我一同前往頒獎會場。 走過幾十分鐘,我們來到一處辦公樓,上電梯來到第四樓後,我們走入了辦公室內。 「這裡真寒酸啊,辦公室像是倉促布置的。」她說 「可能是個小比賽吧,也沒有太多資金。」 「我有點害怕,不會是黑幫設下陷阱誘騙我們來摘器官吧?」她懷疑著。 「不用這麼疑神疑鬼吧?」我笑著安慰著她。 我們進入後,裡面走出了一名工作人員迎接我們。 「您好,請問您拜訪本公司是為了什麼?」 「我們是比賽獲勝,來領獎的?對吧?」 「嗯……」就算拿了冠軍,她也不怎麼高興。 「原來是冠軍啊,歡迎歡迎,我們已經安排好頒獎現場了,哈哈,雖然挺簡陋的,因為我們是個小比賽嘛,還希望不要嫌棄。」 「怎麼會!能拿下第一,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我牽著江小姐的手跟著指引走向頒獎台,也許是因為沒有腎的緣故,她的手冰冷的像白玉般,但十分柔軟。 帶著她來到一間小房間內,這裡面有簡單布置的頒獎台,地面鋪著紅毯,背景掛著一張巨型的宣傳廣告,似乎有關這個比賽的,邊緣處還放著一架攝影機。 工作人員指引我們站到講台後,自己走到了攝影機。 「得獎者說一下獲勝感言吧?」 「很高興能夠取得勝利,我認為,這只是我們通往巔峰路途的第一站而已!螢幕前的大家儘管放馬過來吧!」我氣勢昂揚地說著。 「我……沒什麼好講的。」 「至少說一點嘛。」我鼓勵地說著。 「……」在我的催促下,她側過了頭:「很高興……能獲得勝利,不過運氣占了很大的份量,希望大家別見笑。」 「好!兩位說的都很不錯啊,最後是拍照錄影了!」 只是說到此處,工作人員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這個……妳不把臉上的繃帶拆下來嗎?要拍紀念照了,為什麼不露臉呢?」 這自然說的是江小姐,她的臉龐上依然捆著繃帶。 「我……可以就這樣拍嗎?」 繃帶是她脆弱心靈的外壁,無法向別人卸下,要是卸下,她承受不了任何一絲的惡意和打擊。 「冠軍怎麼能遮住自己的臉呢?這樣大家會懷疑我們是不是黑箱的。」工作人員善意的提醒。 我也加把勁催促著她:「妳長的這麼可愛,幹嘛不展現出來呢?要是大家知道拿下冠軍的人是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定會異常好奇的。」 「不……不行。」她搖著頭:「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曝光在別人的面前,遭到各種指指點點,我更害怕被認識我的人認出來。」 「不要……我不想讓大家看見我……」 我安撫著她:「沒有人會嘲笑妳的,這是勝利,獲得的是榮譽和成就感,不會有任何人嘲笑妳的,要是她們嘲笑妳,不就是嘲笑連冠軍都拿不到的自己了嗎?」 「惡意是不需要緣由的……不用冠軍嘲笑我,有的是方法嘲笑我,畢竟我是個廢物,想找出我的缺點簡直是易如反掌……」她依然抗拒地說著。 「那個人根本不存在,那是妳幻想出來的而已。」我以緩和的語氣安撫她恐懼的情緒:「不要被自己的驚恐情緒支配了,那都是妳幻想出來的。」 「我們是勝利者,不需要害怕,讓我們一起在陽光下享受榮譽感,好嗎?」 我悄然的將手搭上她的臉頰,輕緩的、慢條斯理的,替她拆掉了纏在頭上的繃帶。 「像妳這麼漂亮的臉,不展現給大家看太可惜了。」「我會永遠站在妳身邊的,不需要害怕了。」 一條又一條繃帶落下,我不斷的在她的耳畔旁說著好話,安撫著她的情緒。 隨著繃帶逐漸落下,我心頭的重擔也隨之消解,直到最後,讓她端莊秀麗的臉龐再次重現於空氣中時,我想歡呼出聲,這樣總算是重建了她的自信吧? 「那麼笑一個?」 拆卸掉繃帶後,在工作人員的倒數中我們並肩留下了照片。 雖然拍照時的她,臉龐上依然沒有笑容,我想再不久的未來,她一定能綻放出發自內心的歡笑的。 「後續如果有代言委託的話,我們隨時會連絡兩位的。」 在完成拍照後,簡陋的頒獎儀式就結束了。 我拿著獎牌,她抱著獎盃,我們兩人一同離開了頒獎典禮。 「只要我們繼續贏下去,一定能過上好生活的!」 我在返回的路上不斷向她描述著未來的願景。 「……」 她的反應很平靜,並沒有激烈的反對,我想這是個好預兆。 回到家裡後,夜晚平靜的度過了。 躺在自己的床舖上,我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 其實這場比賽被我動了手腳,我事先收買了高手狙擊那些可能獲勝的人,然後讓他們在決賽時刻意敗給我們,花的錢自然比得獎的那點獎金多。 雖然卑鄙,但只要花錢有用,我就覺得值得了。 我認為,她缺的就是重新獲得生活的勇氣。 就算謊言也好,我想讓她獲得活下去的勇氣。 躺在床上,我在構思著如何安慰白琉光時安穩的睡去。 似乎只過去了一小段時間,不知道為何我的心中頗為不寧,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在這時,耳畔旁又傳來奇怪的聲音,就好像衣衫在摩擦,又好像是老鼠在啃咬衣物的聲音。 「已經夠窮了,老鼠別來搗亂了。」 我翻身下床,避免驚醒身旁的妹妹,走出門來打算驅趕老鼠。 只是在我來到客廳時,我卻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掛在半空中的人,細長的繩索勾住了他的頸脖,在半空中搖晃著,就像頑皮小孩跳下裝置後仍繼續擺盪著的鞦韆般。 「啊啊啊啊!!」 我慘叫出聲,驚恐的跌坐於地面上。 我的慘叫引起了少女們的注意力,我聽到了她們走下床來的聲音。 「不……我不應該驚恐……這是上吊,我要快點救人!」 我急忙的從地面上爬起來,著急的拿出椅子墊高腳來救人。 當我抱著冰冷的她從椅子上走下時,白琉光也姍姍地走出門來,她查覺到和她共床睡覺的夥伴不見了。 「親愛的,怎麼了?晚上上廁所的時候遇見鬼了嗎?還有江小姐怎麼不見了?」 她打開燈光,讓我能看清懷中的少女是何人。 這自然是不在床上的江小姐,她選擇上吊自殺。 「怎……怎麼會……我不是拯救了她嗎?」 「客廳裡怎麼有綁的這麼不吉利的塑膠繩……還有這是?江小姐嗎?」 「她上吊自殺了……!」我急得快哭了出來。 「啊?那我快點打電話叫救護車!」 「來不及的!而且我沒錢,該死的,我來搶救她!」 我將她平放在地,用在高中裡學過的急救法,按壓她的胸口,往她的嘴裡灌氣。 就算上吊,她的表情也平緩沉靜,死亡對她來說似乎不是痛苦,而是徹底的解脫。 我能感受到妹妹和白琉光都以驚訝的目光凝視著,她們都沒想到江小姐會在此時選擇自殺,畢竟白天相處時看起來還挺正常的,就算要死也得選個動機吧。 「哥哥……你白天不是才和她拿獎了嗎?」 「鬼知道……鬼知道她為什麼自殺了。」 我急的要哭了出來,淚水落在了她胸襟衣衫上。 「不准死……沒我的許可,我才不會讓妳死掉!」 我努力的按壓著,似乎是我的斥責起了作用,又可能是我發現的早,還來得及搶救,在我按壓不知道第幾次時,她猛然的咳出幾聲,恢復了呼吸。 「胸口……好痛……」 她痛苦的低喃著。 「醒……醒過來了……!」我歡呼出聲。 從暈厥中回過神來,她空洞的目光凝視著我,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原因。 等我們兩人都從地面爬起來後,我們坐在了餐桌上相互凝視著。 「先喝一口水吧,平緩一下心情。」 白琉光倒來兩杯水,一杯給我,一杯給她。 我率先喝下一口水,顫抖的手掌說明了我的內心有多麼不平靜。 「我這種人喝水也只是浪費資源而已。」麻木的她凝視著水。 「為什麼要這樣做,妳知道我有多傷心嗎!」顧不得情緒勒索,我按住她的肩膀,激動地問著。 「因為……我很痛苦啊?」 「為什麼……難道我和妳一起打遊戲拿冠軍,讓妳很難過嗎?」 我萬分不解地問著 她只是露出了悽慘無比的苦笑。 「高興……當然是有的,但是獲得一點高興的時候,我還會得到百倍的絕望啊。」 「當我意識到,我居然會以這種電子毒品的冠軍為榮時,我就徹底的感受到了,我是個廢物的事實啊。」 「我的父母說玩遊戲的人都是失敗者,果然我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啊,因為這種東西而感到榮譽感的我,和那個我夢想中能考上大學步向勝利殿堂的我比起來,卑微的就像一條爬蟲一樣啊,當我意識到這點時,就是千百倍的絕望向我壓倒過來了啊。」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眼眸滑過兩條晶瑩淚流,她的痛苦遠不止這兩串淚而已,如果讓她哭泣,恐怕可以哭到眼瞎為止。 「達令……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嗎?我已經不想再承受這種痛苦了……讓我安心的死去吧……」 「讓我解脫吧,這是我的報應……」 「我是敗者,是被淘汰的產物,是應該被清除的垃圾……這樣死去才是對世界來說最好的啊……!!」 聽著她的話語,我意識到,她瘋了。 她瘋了,世界想將她削成合適的模樣當成便利的工具使用,她因為無法承受那種痛苦而逃離,但是逃離痛苦的她並未獲得幸福。 她後悔了,逃離痛苦應該是人的本能,但她居然被扭曲到想要重新接受痛苦,甚至渴望再次受到教育的苛責,回到那殘酷的痛苦中。 她後悔自己離開了學校,遺恨自己不能承受那種苦難,懊悔自己因為一時衝動而喪失了光輝美滿的前程,她曾經的成功已經徹底爆裂開來,留下來的深坑,是我無論如何想填上,都無法填上的。 只要她想恢復社會功能,繼續爭取成功,就會想起之前的失敗,之前擁有那麼多優越條件的她都失敗了,現在更談何努力,這樣想的她只會因為絕望而放棄、尋求自殺而已。 我深深的明白了我的方法錯了,重建自信為的是競爭,而她不想重回那條競爭之路,重建成就感對她來說並沒有用,她只要得到任何一點成就,就會因為失去曾可能獲得的成就而感到百倍的痛苦和焦慮。 這樣的她又能拿什麼方法挽救呢。 她已經爛到根底了,整個精神已經絕望透徹了,能活到現在只是因為害怕自殺的痛苦而已。 如果有一個按鍵能夠無痛自殺,她想必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去吧。 我深深的思考著。 還是有方法挽救的。 「不競爭,當然可以,不就是當廢人嗎?」 「有什麼不好的!在廢人這條路上狂飆吧!廢物就不配活下去嗎!一定要成為管理別人的人嗎!那麼世界上九成人都是不能管理別人的廢物啊!」 我抓住了她肩膀,認真地凝視著她。 「人為什麼不能耍廢,聰明如妳,知道是什麼原因吧?」我問。 「耍廢降低了自己存活的本錢,降低了面對災害的抗壓能力,也降低了生存率。」她回答。 我認真地說著。 「現在工作一天就能夠吃上三天,輕鬆生活有什麼不好!根本沒必要強迫自己一定要做到至善至美!根本沒必要,按照妳父母要求的方式、按照社會要求的方式活著!根本沒必要被那些生存焦慮帶來的成就焦慮束縛!」 「更何況,我可以花費一輩子養妳啊!」 「所以妳就不要再想那些排名、競爭和勝利了!」 「那些東西終歸是為了讓妳賺取錢財用的罷了,是這個社會評判我們勞動力價格的方式,不要被那些東西蒙蔽了心眼!」 「既然可以衣食無憂,為什麼還要在意那些?現在妳可以盡情享樂了,放下一切顧忌玩電腦吧,這樣就再也不會感到痛苦了!!根本不需要為那種,她媽的,想像中的東西而受到折磨,對吧!?」 我拍著胸口保證,要讓她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我可以……不再想那些事了嗎?」她低喃著。 「妳可以盡情享樂了啊,要玩耍也要玩的越久越好對吧?根本就沒必要急著死!」 「那要是……你出車禍了?又或者我得癌症了,我們該怎麼辦?」 「如果災害真的來臨了,那我就會和妳一起去死,怎麼樣?這也是我們之前約定過的『一起死』吧?現在把時間條件改長一點而已,更何況,比起出現絕症就上法院以重大傷病申請離婚而勞燕分飛的夫妻,我們一起死的愛情難道不是比他們還堅定嗎?」 我緊抱住她,想告訴她我願意為了她傾盡一切,沒有她我不可能活到現在,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拯救她。 如果她無法變回平凡庸俗又乏味的女人,那不妨讓她自由飛翔,我願意奮力托舉她。 從來就沒有什麼至高無上的規定說人就應該活的怎麼樣,那些評價和想法都是外在施加的,我想告訴她這一點。 靈魂不應該被定型。 「我真的可以……不用再想那些事了嗎?」 「我會把所有錢都給妳的,過妳想過的生活吧!」 她在我的懷中啜泣著。 「我想……我想吃蜂蜜味的營養膏,我的父母總是說蜂蜜味和普通的都一樣,不讓我吃……我想通宵玩電腦,我的父母總是說熬夜對身體有害,不讓我熬夜……!我想看動畫,我的父母總是說動畫是傷風敗俗的東西,如果我自由了,達令,這些事我都可以做嗎?」 「當然,妳是自由的,不要再被他們的規則所束縛了。」 我緊緊的擁抱著她。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拯救了她,但至少是成功的第一步。 昨晚的風波鬧的幾個人都沒睡好。 江小姐在我的懷中哭累了後,我便牽著她的手到主臥室休息。 因為她的狀態不怎麼好,我便打算和她共躺在一張床上休息,順帶監視她,至少避免她在今天又做出傻事,而白琉光自然只能和妹妹睡覺了。 於是一夜無話。 等到第二天,我從床上起來時,江小姐依然安寧沉靜在睡夢中。 聆聽著她平穩沉靜的呼吸聲,我想大概是沒問題了。 走下床來,我和其他人一起共進早餐。 簡單的營養膏吃起來總是快速又省事。 白琉光在吃完早餐後還服用了固定的藥物。 「今天一起去散步吧?」在她吃完藥後我提議著。 「好啊,親愛的。」 我們並肩走出房門,來到了街道上。 「一起出門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花錢吧?親愛的,錢還夠用嗎?」她說。 「哈哈,幸虧街道上也沒什麼商販,沒辦法花錢。」 出遊總是避不了開支,我乾笑著,幸好經濟蕭條的街道上都沒幾間正常營業的店,也自然花不到什麼錢了。 「要是不夠的話,隨時可以告訴我哦,我們就可以一起死了。」 「妳的想法還是沒變嗎?」 我回憶起了她尋求死亡的論據。 因為她愛我,沒辦法確保在未來在錢的面前,能依舊守護這份情感,所以她渴望帶著這份情感死去。 「嗯,不過要是天上掉下來幾個億,那我就不會想死啦。」 她俏皮地說著。 我嘆了口氣,現代人的心理問題絕大多數都是來自於窮,因為窮困而被慾望和勞碌牽著跑,因為窮困而因為消費幻象而焦慮,最後才會發瘋。 她是這樣的、江小姐是這樣的、妹妹也是這樣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們、勝利者們負責生產娛樂的幻象,勾引人們的慾望,使她們焦慮、自卑和苦惱,但這又是社會持續運作不可缺少的環節,沒有人生產極樂幻象,人們就不會產生過剩的慾望和為了滿足這些慾望的奮鬥。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現代人活的這麼累的原因。 她可能是看了太多戀愛故事,渴望忠貞不渝的愛,所以才會決定在愛與生命中選擇愛吧,我其實有破解的想法。 「如果我……不介意妳降低對我的愛,妳可以活下去嗎?」 與其讓她痛苦的愛著我,不如放手,這是我的想法。 「為什麼說這種話,你不愛我了嗎?」 她驚詫萬分地張開小嘴,死死的盯著我,可能要是我說不愛了,她就會立刻去死吧。 總之,這個解法不太行。 「我只是開個玩笑。」 我們兩人沿著無人修繕的破舊公路上走著,一面談天說地,很快的來到了河岸旁。 河岸旁有處小森林,林旁有著散落的花朵和樹枝。 她牽著我的手想帶我到森林裡去,略顯得興奮。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去玩的時候吧?我來為你編朵花冠吧!都過了好幾年,不知道還能不能編的好看呢!」 「啊……妳還是和當年一樣沒變呢,不過我已經不喜歡獨角仙了。」 「那種蟲子有什麼好的。」 來到林間,我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白琉光則是在林間來回尋找著編織花冠的材料。 第 11 節 很快的,她就編成一頂簡單的花冠,走到我的面前為我戴上。 「和小時候一樣帥氣呢!」 「謝謝妳的誇獎啊。」 我們兩人並肩的坐在了林間,欣賞著周圍的景色,聆聽著鳥兒的叫聲。 似乎是因為想更加的與大自然融合為一,我們兩人牽著手躺在了樹葉上。 「小時候……我們也曾這樣躺在花海裡呢。」我說。 「真希望永遠停滯在小時候啊,這樣就不用面對生活的壓力,我也就不用在愛與活下去間做選擇了。」她在我的身旁呢喃著。 「為什麼妳會覺得……只要時間一長了,妳對我的愛就會消失,轉而去崇拜金錢呢?」 「這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不可避免的吧?雖然錢不是無所不能,但是沒有錢卻萬萬不能吧?只要深刻的體會到這一點,就會徹底拜倒在金錢的魅力之下吧?」 「我覺得這是錯的。」 「為什麼?」她好奇問。 「因為我窮所以妳註定會離開我,認為世界上存在著這種因果關係,這是一種決定論對吧?」 「是的……這的確是一種決定論。」她呢喃著。 「但是親愛的,難道你想要反駁,說人定勝天嗎?那種雞湯我已經聽太多了,階級流動在這個社會裡是近乎不可能的,只有極少的個例作為榜樣甩出來,為的就是讓我們這種窮人有一點希望,而我已經看透了真相,這種把戲對我沒用。」 「實際上那種方法論就和精神病患的囈語差不多,就像想讓孩子有光明前程而選擇在龍年生育一樣,實際上只會增加高考的競爭對手,反而葬送了孩子的前程。又或者說迷信不知道哪裡來的偏方,說把孩子的後腦杓壓扁有福氣,實際上扁頭只會把孩子壓出智力缺陷。」 「這種人定勝天的方法論,說有用都誇張了,不如說是貽害萬年。」 她只是說出她所看見的世界是多麼的愚鈍。 我自然知道她會反駁什麼。 「我想說的不是那麼淺薄的東西。」 「只是,我不認為是過去決定現在。」 「而是未來決定現在。」 「未來決定現在?」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觀點,眨了眨金眸,浮現好奇的眸光。 「我不正是因為渴望和妳們幸福快樂生活的未來,才一直奮鬥到了現在嗎?」 「妳會渴望死亡也是如此,妳看見了喪失愛的未來,才選擇結束生命。」 「我們都是被腦內的幻想所牽引著,並做出決定的,是想像出的未來豎立在前方,吸引著我們前行,所以是未來決定現在。」 我認真地反駁著她。 「所以……我並不認為妳在未來會離開我,只要妳堅守心中的愛,就能夠看到又活下去,又能守護住愛的未來。」 「是這樣的嗎?」她呢喃著,反覆構思著我的話語,想找出破綻。 但好像真的是我描述的那樣。 並非是過去決定現在,而是未來的某個幻想出來的點位在吸引著現在。 她的眼眸浮現光彩,好像接受了這一點。 「我能堅守愛……就不用死了嗎?」 在她呢喃時,我立刻補充。 「只要妳相信自己,就一定能做到。」 她靜靜的思索著。 我想我能夠瓦解掉她堅決的死意,畢竟她是為了守護愛才決定死去,而促使她如此做的動機是因為她相信只要活著,始終逃避不了金錢的誘惑,只要告訴她,她的愛絕對能戰勝苦難,她就不會選擇終結生命了。 「要是……我無法堅守愛情呢?」她躺在我的身旁,撐著頭問出一聲。 我本來想說我會原諒妳,但是這樣解似乎不好。 「我會監督妳,監督妳每日寫思想報告,這樣就能夠避免妳的愛動搖了吧?」 「每天寫情書,這種我每天都在做嘛。」 「那我會監督妳寫更多的,而且我也會寫給妳的,禮尚往來嘛!」 我們各自笑出聲來。 在短暫的片刻中享受著安寧。 我又提出問句。 「我還有一句話想說,可能有些敏感,妳願意聽嗎。」 「親愛的,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睿智許多,請說吧。」 「妳對母親……是愛恨交加的狀態對吧?妳的心理問題來自於妳的母親,我想和妳談談關於妳母親的事。」 「愛恨交加……親愛的,你形容的很好啊。」她的目光悠然,像是陷入了沉思中。 「我想我確實逃不掉恨她的這個事實,畢竟,被藤條抽打的時候真的很痛啊,我很害怕她,害怕她對我施加的處罰,而越是害怕她,我心中的惡魔就越加張狂,殺意也就越強烈。」 「但是我也知道她是為了我好才這樣做的,考試要是沒有拿到滿分,少一分就得挨一下打,沒有按時睡覺偷玩手機,就會被命令在寒冬中只穿著單薄的睡衣罰站。不過單純沒用的事也很多,像是命令我不准挑食,哎呀,現在倒是有點想念合成菜的味道了。」 「話又說回來了,我理解她這樣做,也不代表我會願意原諒她,但是我也知道,該責怪的並不是她,而是這個世界,誰讓我們這些沒有資產的人,只能和機械競爭呢,想擁有人的尊嚴、人的生活、就必須獲得管理職位,就得拚盡生命的一切在十八歲的考試上獲得前1%的成績,這樣才能進入大學,如果失敗的話,就只能喪失一切尊嚴去和機械拚比勞動能力了呢。」 這是世人皆知的事,失敗者既然無法擔當管理者,就只能擔當勞動者與機械競爭,機械能二十四小時運作,人可以嗎?顯然不可能,所以為了獲得活下去的那一點營養膏和蜂巢,人們紛紛切斷自己的手掌裝上機械組裝臂提高速率,在大腦中裝設效率晶片以便長時間勞動而不感到疲憊。 她的母親是為了不讓她淪為這樣的勞力牲畜才會以這樣嚴酷的手段逼迫她讀書,她也明白這一點。 我嘆了口氣,深深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總是期望要是所有人都能幸福就好了,但是現實顯然是以競爭要分個高下的,這就導致了不可能人人都幸福。 「原本我是能夠承受這些苦難的,但是家裡的一場大火引爆了我內心的負罪感,大火發生後我逃出了家,但是母親在二樓,她只能逃到陽台卻受限於陽台的鐵桿而無法逃離……火勢很快的淹來,我想拯救我的母親但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火焰吞噬,在看到我的母親被火焰焚燒而慘叫的那一刻,我發現,我心中浮現的不僅只有恐懼而已,居然還有陰暗的喜悅和解脫的歡愉。」 「發覺這一點後,我真的好害怕我自己,原來我自己擁有的惡意遠比我想像的還要黑暗許多,我感到深深的罪惡感,我真是殘虐無情的女人……我簡直無法原諒我自己,聽完這些後,親愛的,你還願意喜歡我嗎?」 我靜靜的聽著她說完了自己的遭遇。 因為負罪感而發瘋的她實在令我同情,想必她不分日夜都受到自己的拷問吧,無時無刻不質問著自己為何能對母親的死而感到喜悅,在自己都沒癒合的傷口上拷打著自己。 「我當然愛著妳。」 「其實我自己也是別人又愛又恨的東西呢。」 機敏如她立刻想到了答案,也就是我的妹妹,妹妹愛著我,卻也因為我毀了她的人生而恨著我。 「就算被這樣複雜的情緒包裹著,我依然愛著我的妹妹,希望她能過上好生活,我想妳的母親也是一樣的,她肯定不會在意妳不能拯救她的遺憾,只希望妳能過上好生活,不然她就不會費盡那麼多力氣托舉妳了。」 「我想知道這一點後,妳也能與自己的罪惡感達成和解的。」 「更何況那暗喜也不是多麼嚴重的事,人的內心因為從未料想過的場景,浮現出奇怪的想法是很正常的事,不要想太多。」 我用沉穩的聲音安慰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顱,安撫著她的情緒。 「其實我也有類似妳一樣的感覺呢。」 「我也有恨到了極致又愛著的東西。」 「是什麼?」她好奇的問。 「這個世界。」我對她浮現開朗的笑容。 「我曾經憎恨過這個世界,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垃圾而殘酷,為什麼要讓我遇見心靈受創的妳們呢,光我自己活著就夠疲憊了,為什麼還要想辦法挽救妳們,我真的有必要承擔這份責任嗎?」 「但當我失去妳們時,我卻意識到了妳們在我生命中到底是有多麼的重要,沒有妳們,我可能早幾年就因為看不到活下去的目的而選擇自盡了,所以,現在的我反而想感謝世界賜予了我與妳們相遇的羈絆,才讓我有了我渴望的生存目標和意義。」 「讓我活下去的原因是責任。」 「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現實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現實,我熱愛的現實,就是由妳們構成的,所以我一定要讓妳們都能迎來幸福美滿的結局。」 「親愛的,我們會的,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 她躺在我的懷中,我不知道我的話語有沒有拯救她,她低著頭,至少這一刻,她不再被陰魂不散的痛苦所糾纏。 躺在森林裡愜意的度過了一段時間,我和她一起返回了家裡。 不知道白琉光能不能接受我的勸說放棄死意。 將這件事放下,我還有個重要的事要處理。 隔日一早,我來到了江小姐的床邊,可能因為身體不好的原因,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會起床,起床後也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我有重要的禮物想要送給妳。」我說道。 「……什麼禮物?」 「當然是秘密,等到了地方妳就知道了。」 於是她便起床洗了把臉,換上全新的繃帶後跟著我出門。 我帶著她來到的地方赫然是一間醫院,相較平時的診所,這裡的器材設備更加嶄新。 「來這裡幹什麼?達令……你不會想讓我進病院強制治療吧?」 她有些受傷又害怕地說著,深怕我選擇把她扭送精神病院。 「才不是,我才沒有這種打算,妳跟著我來就知道了。」 我牽著她的手,和她走進病院裡,很快的來到了一個科室面前,看到了科室掛著的牌子,她終於意識到我想做什麼,露出驚呆的神情。 「器官移植科……達令,你想把你的腎臟捐給我嗎?」 「嗯。」我笑著回應她:「只要有了腎,這二十年妳就會輕鬆很多了吧?再也不用因為洗腎而痛苦,生活質量有了很大的提升,我偷偷採集我們兩人的身體訊息,結果得出適配的結果了呢。」 「但是……達令,你的生活質量會大幅下降啊,少了一個腎就意味著你剩下來的腎要承擔雙倍的義務,你在體力勞動時會非常不利的。」她驚呆了臉。 「沒關係,我不在乎這些。」 她沉默片刻。 「還有一個問題,達令,你不是把器官抵押給銀行了嗎?」 「這個債權我和其他公司已經有商量,並簽署了新協議,總之現在把腎臟捐給妳是沒問題的。」 見到我如此堅決的姿態,她還想反對,我卻伸手掩住了她的嘴。 「讓我為妳做些什麼好嗎?我當然知道失去腎很痛苦,但我只是失去一個,妳可是失去了兩個啊,作為與妳相愛的人,我希望分擔妳一半的痛苦,請妳答應我的請求。」 聽到了我這番飽含愛意的說詞,她愣住了,在這利益面前,除了自己的良心抗拒外,她根本沒有理由拒絕這麼好的提議。 「但是……我怕,我害怕你為我的犧牲派不上用場,畢竟我是個沒用的垃圾,隨時都可能終結自己生命。」她側過頭,像是為我感到不值般說著。 「我將我的生命託付給妳,就是覺得妳是有價值的。」 「當然我可能說服不了妳,但是當妳又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時,請回想妳的體內有我的一部分,守護妳自己就是守護我,這樣的妳,就是有價值的吧?」 聽見我的話語,她再也沒有反對的模樣,默默的接受了移植器官的這件事。 我們來到科室後很快與醫生見面,安排在下午執行手術。 在幾小時內,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們便被推進手術房內。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麻醉消退後,我感覺腹部火辣辣的疼,我想江小姐應該也是一樣的。 「你們要在這裡靜養一個禮拜左右,等到一個禮拜後傷口痊癒就可以出院了,不過不建議在三個月內進行消耗太多體力的運動。」醫生說。 忍受開刀的疼痛,滿臉大汗的我扭頭向臨床的江小姐開了句玩笑。 「這樣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了呢。」 她沉默不語,片刻後才開口說道:「我會好好珍惜你所賜予我的新生命的。」 聽見這句話,我的心頭振奮不已,努力總算有了回報。 在接下來的時光,其他的少女就負責照顧我們,替我們送來營養膏食用和電子產品解悶。 「好羨慕……!這個木乃伊身體裡有哥哥的腎,這不就和哥哥合二為一了嗎?我也要哥哥把心臟捐給我啦!」妹妹賭氣地喊著。 「親愛的……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你互換肝臟,享受彼此器官結合的感覺。」 「妳們省省吧,我的心臟只有一顆,捐給妳們我就死啦!」 和她們在談話調笑間,一個禮拜的住院時光很快的就過去了。 光手術費用就要一大筆錢,善後住院也少不了錢,但是我覺得這一切值得。 在這幾番往來後,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們沒有再提及死亡,像是適應了普通的生活般,平靜地活著。 在某一天的下午,我在客廳裡與妹妹一同畫畫。 「哥哥……你的筆觸太糟糕了吧?先從畫圓開始練習吧,如果連圓都畫不好,別說畫成一幅好看的畫了。」 「我畢竟只是業餘的嘛,倒是妳的畫,越來越好看了啊,比起之前還明亮了很多。」 「因為我最近都用網路看別人的繪畫過程啊。」 這是件好事,既然有想達成的目標就不會再想死了,她全身心都貫徹在繪畫上,有了生活的意義與目標。 只是我們閒聊時,身後卻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音。 「妳這個木乃伊,很吵耶,敲鍵盤敲那麼大力幹什麼啊?干擾我和哥哥聊天了啦。」 妹妹生氣地喊著。 「對不起哦,玩到了正關鍵的地方。」她奮力的敲著鍵盤,快速的移動滑鼠進行點擊。 在妹妹結束了對於我畫作的指導之後,好奇江小姐在幹什麼的我,來到了她的身邊,她正在玩一台陳舊的筆電,這台電腦還是我去二手商店裡淘來的。 「妳在幹什麼?」 「如你所見,我正在玩遊戲。」 我看向電腦畫面,裡面有個上世紀風格的程序,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文字,就像程序員編寫程序的軟體。 她快速的來回在程序內的各個表單裡切換,然後點擊我看不懂的各個按鈕。 「這是在玩遊戲嗎?」 「是啊,非常硬核的遊戲哦,名字叫Aurora 4x,雖然只有文字和數據,沒有任何美工,但真是一個好遊戲呢,也就只有這種極致的遊戲精粹才能在這麼破爛的電腦上跑了呢。」 我仔細查探,這遊戲還真的沒有任何美工,有的只有一串串數據而已。 「妳可以教我怎麼玩嗎?」 「當然可以,只是上手需要十個小時吧,玩過stellaris嗎,比那個複雜很多呢。」 於是我坐在了她的身旁,聽她講解遊戲的內容,這遊戲有數以百計的按鍵,每個效果都不一樣,背的我頭暈腦脹。 「啊……滿滿的數據,沒有任何圖片,只有一串文字描述,這樣的遊戲妳能玩的這麼開心啊?」 「靠的是想像力。」她思考著回應我:「文字就可以牽引出最刺激的想像。」 「想像雖然給我帶來很多痛苦,但也給我帶來很多樂趣呢。」 我知道,她是指自己無法考上大學的遺憾,在我點出遺憾所帶來的痛苦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之後,她的內心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在的生活,不再重複的往心裡灌注悔恨與懊惱。 「最近的心情還好嗎?」 「大概吧,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偏執了。」她輕笑著,倚靠在我的身上:「心裡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支撐著我的感覺,真的很好。我已經不那麼害怕未來了,因為有你在我的身邊。」 我想,她已經從痛恨走向了和解,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恢復正常吧。 「那妳……要把臉上綁著的繃帶拆下來嗎?」 「不想拆……我的臉,只想給達令看。」她以濃烈的愛意拒絕了這個提議。 「如果這是妳的選擇,我不反對。」 了解她的心理後,我最後前往房間內與白琉光見面,她躺在床上拿著平板電腦閱讀各類書籍。 「最近在看什麼書啊?」 「人間失格。」她放下書籍回應我:「我想,我能理解作者的想法。」 我坐在了她的身旁,能夠嗅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幽幽芳香。 「不過理解是一回事,觀感卻又是另一回事了呢。」她嘆息的搖著頭:「在我看來,有點無病呻吟了呢,他明明有那麼優越的出身與才能,卻要像我們一樣尋求終結。」 「我們所忍受的苦遠不僅只有心靈不被認同的苦啊,我們就連活下去也要承受窮困匱乏的折磨。」 她只是面露哀然。 她所在意的事一直是自己的窮困,因為窮困,她害怕自己會放棄愛意而離開我,儘管我已經在理論上勸她相信自己,但是我想改善她的生活水準也是一個好方法。 「我給妳錢去買可拋棄式的衛生巾了吧?還是妳需要更多的錢?」 「想要滿足我的慾望的話,親愛的錢可是遠遠不夠用的呢。」她搖了搖頭:「再給我一點錢讓我去買針線,我想把我的舊衣服和親愛的舊衣服補好。」 「我會盡力以手頭的匱乏的資源,讓我們過上最舒適的生活的。」 她決定以最小的代價讓我獲得最大的幸福。 我當然支持她。 和她相處的時間很愉快,也很快的結束,又到了夜間。 我意識到,和她們相處的日子裡時間過的非常快速,我捨不得這平靜、安逸又愉快的日子結束。 如果時間能停滯在這一刻,那就再美好不過了。 晚餐,我們便四人坐一起享用營養膏。 「天天吃營養膏,好膩味哦。」妹妹突如其來地抱怨出聲。 「親愛的,之前不是策畫想吃火鍋嗎?」 「的確有這件事,好,我們明天就去許久未去的百貨公司買食材吧!大家挑選自己想吃的食材,挑回來做火鍋!」 「都吃廉價的營養膏太膩了,我們要吃合成肉!」江小姐不免興奮地說著。 「光吃肉也不行,要買點青菜啊。」白琉光呢喃著。 「鍋底才是火鍋的靈魂,我要挑鍋底!」妹妹喊著。 還沒到百貨公司,她們就已經興奮無比,顯得很期待。 見到她們歡笑的模樣,我也感覺付出有了回報。 吃完晚餐後就到了睡眠時間了。 「真希望一眨眼就到了明天呢!」妹妹懷抱著期待說著,她上前牽著我的手,表示今晚想和我一起睡。 「今天按照次序,輪到我和親愛的一起睡了!」白琉光也不甘示弱的拉住了我另一條手。 「達令……她們很煩人對吧?和我一起睡吧?」江小姐也抱住了我的腿。 第 12 節 很快的她們又吵成了一團,偶爾也是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看見她們像正常女孩般的爭風吃醋,我鬆了一口氣,這樣也算是有正常的幸福了吧。 「要是時間永遠停滯在現在就好了。」我默默的享受著這一刻的幸福。 隔日一早,我便帶著她們前往大賣場買火鍋的相關用品。 在走過破爛的街道十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一個巨型的建築前,牆面灰濛濛的,對外通道的門口處站著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用於威嚇宵小和持槍罪犯。 我們從入口進入,沒有攜帶危險物品的我們通過了安全器檢測。 「今天要把整個推車裝滿哦!」 妹妹興高采烈的推來了推車。 「上次來的時候,和爸爸媽媽一起買了好多餅乾呢。」 「上次的時候,我們買了好多衣服呢,可惜那些衣服現在都穿不下啦。」白琉光單指點著下顎。 「上次來的時候還是上次。」江小姐側過目光哼了一聲。 「根本就沒和妳去過吧。」我吐槽一聲。 「啊,是是是,畢竟和我認識的時間最短嘛。」 「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新的回憶。」 我挽住她的手,笑著對她說著。 我能感覺到她緊緊扣住我的手臂。 見到此狀,白琉光羨慕的又挽住了我另一隻手,妹妹又從身後跳起來抓住了我的脖子。 「好啦,這樣根本就沒辦法走路了!」 我只能勸她們放手。 也許是因為平日的緣故,廣大的商場沒有多少顧客,琳瑯滿目的貨架讓人目不暇給,顯然不是短時間內就能逛完的。 沿路上最先看到的是家具區,我們沒有需要很快就過去了,隨後是時尚的化妝品展覽,作為目標客群,她們進入化妝品區後就受到了櫃檯服務員的熱烈歡呼。 「歡迎使用本產品的面膜!有著多年品牌保證……」 我們還是很快的通過了這個區域,她們只拿了一些試用品。 「為什麼沒人主動給我試用品?」江小姐不高興地說著。 「妳全身綁成這個樣子只會被人懷疑是不是得了皮膚病或燒傷吧。」妹妹吐槽一句。 「難得來了,妳不買些化妝品嗎?」離開化妝品區,我不禁向身旁的白琉光問出聲。 「我不喜歡化妝品,溢價太高了,品牌越出名越不喜歡。」她呢喃出聲。 「現代商品就是透過廣告憑空製造人的匱乏,透過兜售一種有了這個商品後我就會更美好的幻想來從競爭中脫穎而出。」 我沒想到她懂的這麼多,這可能就是讀書多的好處吧,能夠節約的生活。 「更何況,我才不需要化妝品。」 「是的,妳本來就夠可愛了。」 我誇獎出聲,她綻放出清純的笑容,猶如百合花般。 她本來就足夠美麗,根本不需要庸俗的外物。 接下來出現的則是電子遊戲區。 江小姐來回的在各類遊戲區內穿梭,我也對此很感興趣,駐足了解一下近況的遊戲發展。 「哇,最新的遊戲主機,好想玩!」 「想買就買吧。」我鼓勵地說著。 然而她凝視著主機,思考了良久後卻搖了搖頭。 「達令,要是我們隨便花費金錢就會加重債務吧,到時候你會提早離開我的,相比遊戲,還是和你在一起更令我開心。」 「妳變了啊,換作是以前,妳肯定二話不說的就會購買的。」 我感慨著,她以前可以說是瘋狂的追求快感,但現在已經變得含蓄許多。 「我也有類似的感覺,和親愛的在一起的時候,死亡驅力……消失了呢。」白琉光呢喃著。 「這是好事嗎?」 「也許吧,只是我們對幸福的定義改變了而已。」 她們的愛不再像沖天烈火般充滿洶湧毀滅,現在變成像冬季陽光般寧靜和煦,我感受了她們的愛,她們學會忍耐後,願意為我犧牲慾望的愛。 等到藝術展覽品區,妹妹在外頭凝視著佈景,我記得現在展覽的是她很喜歡的畫師,只是進去還要額外出門票。 「不進去看看嗎?」我向她問道。 「這個畫師的作品我在網路上就可以看很多圖了。」她搖搖頭:「不用特意花錢進去看。」 於是最後,我們便來到了食品區,我們幾人四散而開,各自尋找今晚想加在火鍋裡的食物,在分散前我還特意交代她們可以買點自己喜歡的零食,不用忍耐。 在幾十分鐘的挑選後,我們再次聚首於一起。 江小姐拿來了幾盒肉片,鮮紅的肉片令人垂涎三尺。 「肉片就是火鍋的精神啊!今晚就讓我來料理肉片,煮太久太柴,煮太短會吃壞肚子,我會煮出恰恰好的八分熟的!」 她自信的模樣讓我也十分期待今晚的肉質。 「都吃肉對身體不好哦,我帶了很多蔬菜、金針菇、菜頭和高麗菜,每一個都是搭配火鍋的絕妙食品。」 吃完後再來一口高麗菜也是絕佳的享受,我贊成白琉光的話語。 最後的則是妹妹。 「我選了好多配料!小香腸、貢丸、魚餃和魚豆腐,每一個都是極為合適的配料啊!」 這種配料不管合著吃還是單吃都令人大呼過癮。 而我則是選好了瓦斯爐和火鍋需要的一些配件,最後我問向少女們。 「店裡有賣四種湯底、牛奶、豚骨、番茄和昆布,妳們喜歡哪一種啊?」 「牛奶!」「豚骨!」「昆布!」 三名少女齊聲喊出不同的意見。 苦笑的我,只好讓她們猜拳。 她們興高采烈的揮拳競爭著,幾番交鋒後,最後是白琉光的牛奶鍋意見勝出了。 「妳這坨白色史萊姆,連食物也要吃白的。」江小姐氣得牙癢癢。 白琉光文雅地笑著。 帶好食物的我們推著車來到了結帳區。 我看著推車,緊皺著眉頭。 並不是因為買的東西太多了,而是買的東西太少了,車內空蕩蕩的根本沒裝太多東西。 「妳們……都給我去帶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回來!沒帶夠的話不准妳們離開這個賣場!」 我嚴聲下令讓她們買自己喜歡的東西,甚至還要求了配額。 她們紛紛散去,我在收銀檯面前,等了十幾分鐘,她們才陸續返回。 「買了什麼?」 看著她們帶著包裝好的禮物,我好奇的問出聲來。 「秘密哦。」 但是她們都不願回答。 不管怎麼樣,她們能把錢花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上就好。 在結帳後,我們四人便抱著今天買的各種物品啟程返回家裡。 「這個房間是幹什麼的?」沿途我們幾人看到了一間氣場獨特的房間,妹妹好奇的問出聲來。 「那是小黑屋,偷東西的人會被抓進去哦,要是不能賠償偷竊商品一百倍價格的貨的話,就會被公司摘器官。」白琉光哎呀的一聲說著。 「好恐怖。」妹妹嚇得臉色蒼白。 「別嚇她了。」我嘆了口氣。 少女只是呵呵笑著:「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哦,真的會被摘器官的。」 我愣了片刻,最荒謬的是這是我身處的現實。 抱著買來的商品,我們玩鬧嘻笑著的走回了家裡。 接下來便是為了煮火鍋而展開分工合作,我將家裡的僅有幾張桌子併在一起,做成一個能容納下四個人一起吃火鍋的大桌。 江小姐負責整理各種食材,將他們按照用途分門別類,並妥善的切好,我認為她具有豐富的刀工經驗。 白琉光則是負責將租來的瓦斯爐裝設好,按照指示往鍋子裡倒入水液和湯頭,作為唯一學習過料理的人,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給了她。 妹妹則是負責清洗白米,洗完後用租來的電鍋製作米飯,小時候她經常幫母親煮飯。 等到一切準備完成後,我們便齊坐在桌旁,電鍋打開來,濃郁的白飯香味滲入鼻尖中,讓人心曠神怡,香軟彈嫩的米飯吸足了水份,看起來渾圓飽滿。 「啊……已經多久沒有吃過米飯了。」我感覺肚子咕嚕咕嚕的叫。 「那哥哥要先嘗一口嗎?」 「不了,我怎麼能偷吃呢,而且怎麼能單吃米飯,要吃也要搭配火鍋料吃!」 很快的,火鍋湯也煮沸了,濃郁的牛奶香氣散滿了整個房間。 「好香啊……!」江小姐興奮地說著。 「好……大家快點放自己想吃的菜下去!」 隨著我喊出這一句,少女們紛紛放入自己喜歡的菜色,難得能吃到有錢人才能吃到的火鍋,大家都非常高興,可能這輩子就只能吃這餐了。 最先出鍋的是江小姐夾著的兩瓣肉片。 「妳才燙不到一分鐘呢,根本就沒熟吧?」白琉光呢喃出聲。 「就要吃生的,熟的不好吃。」她回應。 我順著她的意張開嘴,咬住了新鮮出鍋的肉片。 「這是……油脂豐富的培根肉對吧!但吃起來並不膩呢!」 因為燙的時間夠短,整體肉片有嚼勁,牛奶的鍋底讓肉片變成清爽可口,而自帶的油脂入口即化,讓人有攝取了大量濃厚油脂的滿足感。 吃下這肉片,我迫不及待的將香彈的米飯塞入嘴中,這肉片真是太下飯了。 對於許久未吃到美食的我們來說,這頓美食簡直是極致的幸福。 「達令的吃相真可愛呢。」 她很快的也給自己遞了一片,咬下肉片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嗯!真好吃!」 「親愛的,也吃吃我買的嘛!菜肉平衡身體才會健康!」 白琉光夾起豆腐和蔬菜放進我的碗中。 我也將其放入嘴中,芬芳的牛奶味和蔬菜的略帶嚼勁的口感讓人欲罷不能。 「哥哥,也吃吃看我的佐料吧!」 妹妹也將貢丸、小香腸等配菜放入我的嘴中,這些食物味道驚艷異常,除了原本肉質的味道以外,還帶上了清脆可口的奶香。 我們這一餐就在幸福快樂的氛圍中度過了。 等到飯後的時間,吃的肚子撐的我們滑著手機一同聊著天,從未有過如此快樂的時光。 「火鍋後……當然是要吃冰淇淋啦!」 白琉光拿出一小碗冰淇淋。 「親愛的,小時候我們還分著吃過呢,現在也這樣吧!」 「不過湯匙只有一個,看來我們只能共用了呢!」她拿出唯一的湯匙搖晃著。 我自然答應了她的提議,拿起湯匙和她共享起這一小碗冰淇淋。 「卑鄙的女人!」妹妹氣的牙癢癢。 「我也有給達令的特殊寶物哦。」江小姐嘿嘿一笑,從長木盒裡抽出一瓶紅酒。 「我們也太年輕了,不適合喝酒吧?」白琉光疑問一句。 「怎麼會,我們都做過那種事了,喝個酒算什麼!」江小姐哼了一聲,沾沾自喜的玩弄著自己的訊息差。 「什麼事?」兩名少女立刻被她勾起好奇心,嘟起嘴來詢問著她,也目光不善的注視著我。 我只能乾笑的說出答案:「其實也就是一起吸了毒而已嘛,不是什麼大事,這現代毒品也沒什麼後遺症,就當做了一個好夢而已。」 「一起吸毒還不算大事嗎!」兩人齊聲吐槽著。 「好吧,反正這酒還不少,分給妳們兩個也沒關係。」江小姐拿著酒往我們的杯子裡倒去。 我嘗了口酒,味道香醇甘美,酒液就像甘霖般滋潤我的唇舌,比平時的白開水不知道好喝了多少倍,酒精濃度也不高,稍品一些還不會太醉。 只是在江小姐往妹妹的杯子裡倒酒時,我制止了她。 「她還太小,不適合,我來替她喝吧。」 「妳們都太卑鄙了啊!這樣我不就只能喝火鍋湯底了嘛!」妹妹氣地大叫著。 「牛奶湯底喝起來也很不錯的嘛,還有燙肉片時留下的精華脂肪哦?」江小姐收回酒瓶,和我們幾個人共享美酒。 愜意的坐著,我和她們回憶從相見到現在為止的所有過去。 我想,她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徹底絕望了,至少對生活浮現了些許的期盼。 其實她們說的話並沒有什麼錯誤,人們生來從來沒有什麼意義和目的,想結束隨時可以結束。 我希望讓她們幸福反而是一種強迫,但即使是用這種手段,我也想讓她們人生結束時,能夠對自己降生於世界上的這件事感到滿意,而不是在絕望和痛苦的包圍下悲慘的離世。 而我想,此刻已經達成了這一切。 她們躺在沙發上、靠著椅子上,趴在桌子上,露出鬆懈愜意的模樣沉沉的睡去。 我一一的將她們抱回了床上,看著她們的純潔的睡顏,我便覺得自己的付出有了代價。 今晚是最後一天了,我最後能和她們相處的一天。 我會繼續作為墊腳石撐起她們,我想她們未來一定會擁有更光明的前程吧。 帶著這樣的祈禱,我離開了這個家,悄悄的關閉了大門。 時間並不會因為某些人的離去而有些震動,很快的,時間來到早晨。 「達令……你去哪裡了?昨晚喝的好多,頭還有點暈暈的呢」 最先起床的江小姐搖晃著身子,走到了櫃子旁拿出一瓶礦泉水喝了起來。 「達令……怎麼我叫你,你卻不回應我啊?」 喝完水的她因為冷冰冰的感覺恢復了神智,開始尋找起自己的愛人。 「在客廳睡覺嗎?」 「不在啊?」 「在房間裡和妹妹在一起啊?」 「也不在啊?」 「在主臥室裡和我們一起?我就是從那裡來的,沒看見他啊。」 「要不然在廁所?」 「廁所裡也沒人啊!」 「不見了……達令不見了啊!」她驚慌失措的尖叫出聲。 她的聲音喚醒了另外兩名少女。 「哥哥怎麼會不見了!」 她們在房間內四下尋找,找不到她們想找的人的蹤影。 目光敏銳的白琉光發現餐桌上的剪刀壓著一張紙。 「你們快過來看這個!」 「這是一封信啊!」 她們三人湊到了一起,屏氣凝神地望著信上的文件。 「當妳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妳們了,請不要尋找我,因為那是沒有意義的事,我因為還不起債務而被摘器官了。」 「這樣說的話妳們會嚇一跳嗎?」 「其實是銀行把我的債務轉售給財閥了啦,財閥接下來會對我進行腦力奴隸改造,我的全身器官,從臟器、血肉、皮脂甚至是眼球都會被作為無法償還債務的抵押品而被收走,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腦袋放在培養倉裡,同時在接上腦機接口後,便能成為能全年無休的擔任腦力操作員,負責代理駕駛、操控工廠機械運作等等工作,堪稱是最完美的社畜改造。」 「在我只剩下了一個腦袋後,妳們估計也不會想見我了吧,等到二十年約定期結束後,也許公司會好心的再給我發簡單的機械義體,讓我可以重新行走在大陸上,如果妳們還想見我,等到那時再來找我吧?不要擔心我在這裡會過得不好,這裡的福利非常好,泡在營養艙內還包吃包住呢,不用覺得我生活太慘,做出這個選擇後,除了償還債務還能多出一部分的錢,我把它們預支了之後全部送給妳們了。這筆錢不管幹什麼都隨便妳們。」 在輕飄飄的將自己除了腦袋以外的全身都賣掉後,我又接續的寫著。 「其實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想愛情是什麼,靈魂交撞間迸發的熾熱火花雖然絢爛,但是年輕男女間相互吸引的激情總是會消退的,我們都會老,總是會逐漸忘掉實現山盟海誓的決心。」 「在思考了那麼久之後,我終於獲得了答案。」 「我想長遠的愛情就是義氣,願意肝膽相照,願意犧牲自己讓自己所愛的人有所成就。」 「既然妳們願意為我而死,所以現在也輪到我了,我也願意為妳們奉獻自己的人生,願妳們可以以我為墊腳石,都能過上自己所想要的生活。」 「在此時我也了解到了……真正的愛,並不是占有,也不是利益交換、利益勾結,而是付出與犧牲,而是期望愛人能過得更好,所以,即便無法和妳們在一起我也沒關係,只要知道妳們過的好就好了。」 「PS:真的不要來找我,會被安保公司擊斃的。」 她們看到後都目瞪口呆,沒想到將與自己的愛人長期分隔。 在以前的世界,當幾個月的兵都會導致人們離心分手,甚至是愛人轉投好友的懷抱,更別說是漫長的二十年了。 白琉光拿出自己的手機,裡頭果然出現了一筆足夠她生活一段時間的物資。 「他要我們用這筆啟動資金過上讓自己滿意的生活。」 她呢喃著。 「他不怕我們變心嗎?」江小姐驚呆了臉。 「或許他就是希望我們這樣做,要我們靠這筆錢累積資本,然後上嫁給有錢人過好日子呢。」 「妳怎麼可以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江小姐扯住了她的領口,怒斥著她出聲。 「世人都是如此的,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著自由戀愛,婚姻就是合法的利益勾結,表面上人們說錢不是萬能,但實際上人們只是透過這種否定,更加臣服於沒有錢萬萬不能,無不拜倒於金錢的魅力之下的人們又怎麼不可能透過金錢評斷婚姻,難道妳不想過上不用工作就能天天吃火鍋的好日子嗎?」 「妳別在這裡給我廢話連篇!」江小姐把她甩開,哼了一聲。 「哥哥要永遠離開我們了嗎?」 「我要把他救出來。」 「不可能的,那可是財閥,那裡的義體駐警可以輕易的捏死我們這種沒有改造的人。」白琉光冷漠的說。 「那該怎麼辦……我想見到哥哥……我想見到哥哥啊!」 「他是如此堅決的和我們告別,將自己燃燒殆盡時所積蓄的能量全部送給了我們。」江小姐呢喃著:「也許過上美好的生活就是報答他了吧?」 「不要……就算死我也要和他一起死!」妹妹哭喊著。 「不要把死掛在嘴邊,他不希望妳去死。」 「好好的活著吧,二十年後,我們可能還有再見的一天。」江小姐安慰著她。 「不要……我才等不了那麼久!等到二十年後我們都老了……甚至都死了呢!我寧願去死也不想忍受分離二十年的折磨!」 「他不希望妳去死,我們一起想想更好的方法吧。」江小姐依然愁眉苦臉,但她想辦法撐出個。 「辦法,當然是有的,只是妳們能做的到嗎?」白琉光呢喃著:「我覺得我自己都做不到。」 江小姐認真的凝視著她:「我連死都不怕了,怎麼還怕活著。」 「世界上當然是有比死掉還可怕的事,我們不是正因此而感到痛苦嗎?」妹妹自嘲出聲。 時間流逝,轉眼間我已經來到了這座公司裡五年了。 浸泡在營養液,我無時無刻不在工作著,營養液似乎包含著興奮劑和去疲勞劑,即使不睡覺也不會感到疲憊。 我的工作內容也非常無聊,借助腦機接口的刺激,我可以遠端操控各式各樣的車輛行駛或機械運動,但是我畢竟只有一個意識,即使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還款進度還是太慢了,有些經過改造的人據說還可以一腦多用,還款速度就會快很多,或者學點代碼技術,二十四小時晝夜編碼的話也能加快還款,可惜我也不會。 這時候我倒是想起來了,據說人的肉體壽命只有80年,但是大腦只要營養跟的上的話使用期限就高達150年。 果然,對企業來說,變成一個腦的好員工才是真正的好員工。 食衣住行這四種必要開支裡,營養液作為食物開支並不高,因為人主要的能量消耗身體器官都沒了,只剩下腦子的人也不用衣服,住的地方只需要安放一個長寬高半公尺的方匣,只剩下腦子的人更是動都動不了。 第 13 節 我也非常節省,每天的開支只要付營養液費用和儲存匣的空間租借費就夠了,屬於是全天下最勤勉耐勞的腦。 想到這裡,我又想吐槽,人間就是地獄這句話是沒錯了,人活著就是要還世界債務,畢竟食衣住都得花錢維護,每活一天都得欠世界一天債,為了還債就要勞動,就要做不情願的事,也就是要受苦。 這和佛教的地獄真相似啊,透過受苦償還自己的罪孽。 而且還不能自殺,要是自殺的話她們會被追債的。 「警告,檢測到多餘熱量消耗,你已經進行過多無關於工作的思考,請專注於工作上。」 意識介面跳出來自於管理機器的警告圖案。 畢竟營養液也是公司的消耗,我要是思考自己的事就等於額外白花了公司的錢,公司自然會感到不高興,就像打工的時候老闆總是會塞來做不完的工作。 天天工作確實會感到無聊。 偶爾我也會想,不知道她們過的怎麼樣,但是我盡量不讓自己去想,畢竟想了也沒意義,只是徒增惆悵而已。 但是還是不可避免的會想著她們。 甚至有時候會興起想租借無人機攝影機偷看她們生活的念頭,但是租借費用太貴了,又得延長我的還款時間,這就太折磨自己了,因為哪怕只有一秒也好,我也想快點脫離這地獄。 公司按照信用至上行動,在還完款後可以選擇,讓剩下一個腦袋的我自殺了卻殘生了。 按理說是有花錢給自己買個簡單行動裝置的選項的,比起昂貴的肉體再生或賽博義體,可以選擇把大腦裝進行動罐頭小車裡,就像一個小型無人機一樣,視覺靠攝影機,行動靠小車的履帶,想觸碰東西則是靠機械臂。 奈何這筆開銷太貴了,我可是一丁點都出不起的啊,而且還要再繼續在這地獄中生活的話不如趕快去死,想到這裡我也有點理解她們了。 這時候我又會再想,有了啟動資金,她們不管做什麼都很順遂吧,就算什麼都不做坐吃山空,我也不介意。 我想,這段工作的時間內,我又對愛有了新的理解。 真正的愛,並不是占有,也不是束縛,而是期盼她們能夠自由。 她們在苦難中毫無意義的死去,並不自由,而了解了這個世界後,獲得了生命的美好體驗後,進行的選擇,我想是自由的,所以我也能接受她們選擇在玩鬧愉快後離開這個世界,因為這也是她們的幸福。 只是有時候,苦惱和悔恨有時也會充斥了我的腦袋,讓我想憎恨她們給我帶來了這麼多苦難,在這個時候,我會盡力驅逐負面的想法,回想起她們對我的愛,她們願意為我而死,我以此世的人生回報她們又有什麼不好呢,就算嫁給別人也無所謂。 二十年後能看到她們過得幸福快樂就好了。 「嚴重警告,你已經進行過多無關於工作的思考,從現在開始,所有的額外思考將計入怠工賠償。」 嚴重至極的警告聲傳來。 我知道再繼續消耗公司資源做自己的事就要被罰款了,因為公司買了我的時間不是為了讓我胡亂思考的。 就在我準備轉移注意力的重新回到工作上時,系統忽然又傳出了新提示。 「編號A-2487,你的工作合同時限就此結束,請在三十分鐘內決定是否重製身體,本公司有白金級基因修飾肉體到黃銅級腦裝置電動車應有盡有,現在選擇腦裝置電動車還贈送合金儲腦槽,每單位平方公分可以承受五公斤應力,強力防護讓你的生命安全無虞……」 「啊……我不是才做了五年嗎?還有十五年吧?」 我愣了片刻。 「系統,你沒搞錯我的處刑時間嗎?」 「警告,請勿將本公司合理合法的交易稱為處刑時間,本公司保留名譽追責權。」「再次審核驗證,編號A-2487,你的工作時間確實已經結束了。」 系統總不可能連續兩次檢查都出錯,我確實已經恢復了自由之身。 「莫非是公司管理程序出現了問題,讓我白嫖了十五年的刑期?」 我不由得感到解脫的快感。 只剩下一個腦袋的我也不想再繼續負債生活了,裝在腦裝置電動車上生活也太不便了,每次換營養液還得去公司駐地。 還是乾脆俐落的死掉吧。 不過安樂死還要錢,不如直接提議抽空營養液,這樣我就可以像脫水的水母一樣乾癟癟的死去了,斷掉了一切感知也不會有任何痛苦,唯一的缺點是死相有點難看,但是進火化了不都一樣嘛,成為一團無拘無束的灰罷了。 我正想說出這結束一切的提議。 系統卻在這時打斷了我的思緒。 「編號A-2487,你已經獲得腦部儲藏室的收音器、麥克風與攝影機權限。」 我頓時愣住了。 「這不是要錢的嗎?死前還給我免費看自己一眼?公司真是大善人啊!」 我接管了腦部儲藏室的權限。 裝置於天花板上,高高在上的攝影機讓我得以俯瞰整個儲藏室。 眼前的房間裡有著許多巨大的金屬櫃,櫃子塞滿了儲存大腦的小鋼櫃,整個房間裡可能足足有破百個,放大攝影機搜索貼在金屬櫃上的編號,我看到了自己。 一個大腦,就和保健室裡看到的人體模型裡的那顆大腦差不多。 就只是一顆漂浮在微紅液體中的大腦,連美醜都無法分辨。 同時,就在這時腦部儲藏室的門扉被推了開來 幾名少女走進了這腦部儲藏室中。 我才發現原來這些身影就是她們,她們的手上拿著一張工廠的退職證明。 「親愛的,我成功了,我戰勝了這個世界,戰勝了苦難,守護了我的愛!」 「我們是同甘共苦的利益共同體吧?怎麼可以只有你一個人承擔呢。」 「哥哥,二十年太長了,就讓我們一人分走五年吧!」 原來在我賣掉身體打工的這段時間內,她們也在其他的某個角落裡默默的付出著,雖然沒有把自己賣的像我如此徹底,卻也努力的活著。 她們願意和我一起死,也願意和我一起步入地獄。 「對不起……讓妳們在人生最精華的時刻和我一起做這種事。」 我不由得淚流滿面。 「現在也才二十一歲而已,親愛的,我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 「恢復自由後,還有很多這段時間出的遊戲在等著我們呢!還有,不准再有第二次了,因為下一次我可能撐不過考驗哦!」 「即使是在工廠內,我也沒停下練習,哥哥,請看看我這段時間的成果!」 妹妹從貨架上取下一個儲藏匣,抱在懷中高喊著。 「謝謝妳,但是妳們拿錯腦了,我是左邊那一個,請把我的同事放回自己的崗位上。」 第二次,白琉光終於取下了屬於我的腦袋。 我和她們緊緊的相擁在一起,儘管沒有皮膚感應溫度,但是被她們抱在懷中,我卻能感受到自己的內心暖洋洋的。 我知道,屬於我們的幸福來臨了。 選擇白銀方案,用便宜耐用的生化義體把自己的身體重新組裝回來後,我們又租回了當時曾經住著的小房子。 在小房子內她們從櫃子裡拿出了精細包裝的禮物,這禮物盒包的有些陳舊,至少有好幾年歷史了,我認出那是五年前我為她們買的禮物。 「五年前的禮物,妳們沒動嗎?」 「哪有時間啊,和我們吃完火鍋後你就走了啊,而且我們的禮物都是為你存在的哦,當然要和你一起打開啊。」白琉光笑著說。 在我的面前,她們一一拆開了禮物,塵封了五年總算展現於世。 「哥哥,我們都自由了,請你當我的漫畫家助手吧!」 妹妹的秘密禮物是一張電繪板。 「我會努力的……至少會練習給妳敲肩膀舒緩筋骨。」我對於自己繪畫的天賦實在沒把握,只好尷尬的一笑。 「再和我一起暢遊在網路之海裡吧。」 江小姐的秘密禮物是一個超靈敏的機械鍵盤。 「好啊,在監獄裡的時候我可是天天都在想玩遊戲呢,現在我們也自由了,不限制在那個格鬥遊戲上了!所有遊戲都可以玩!」我興奮地喊著。 「雖然……已經找不回小時候的花海了,但是我們現在可以自己種,親愛的,和我一起種出最美麗的花朵吧。」 白琉光的禮物是一個小盆栽和許多種子。 「我很期待再次戴上妳為我編的花冠。」 我才知道,禮物裡面是她們對於人生的新希望。 我們擁有了希望、擁有了對未來的想像,不再困於過去的痛苦之中。 時間飛快的流逝。 當年我預支的那筆錢,被她們綁了五年的定存,數目雖然不大,但也夠我們拮据的生活幾年。 白琉光在這段時間內勤奮刻苦的讀書,哪怕是之前厭惡的科目,她也沒有拋棄,終於考中了一間大學,她說:「我的苦難並不是我一人所獨有的,我想成為一名政治家,讓世界的人們都可以免受我所承受過的苦難。」 她有著遠大的理想,我默默的支持著她。 江小姐並沒有繼續讀書,她厭倦了那一切,但是得到生存保證的她並沒有懶散度日,反而忙碌的活著,她天天坐在電腦桌前打字,據說許多遊戲拓荒的攻略都是她做出來的,她也參與了許多遊戲的中文化,沒有領取任何的報酬,但是據說她在網路上頗具名望。 此外,因為全身綁著繃帶太過於不便生活,在我們的勸說下她解開了繃帶。 只是她依然不願意將自己的臉展示給其他人,出門時也總要戴個面具遮住自己。 「這樣生活幸福嗎?」我曾經問過她,希望能幫助她。 「我已經習慣了,將自己藏在某個東西後面,我沒辦法直面他人。」 我想這是她與自己、與世界和解的一種方式,只要這樣她就願意活下去的話,我也不會干擾她。 妹妹如願以償成為了一名自由畫師,透過接稿維生,雖然生活收入不穩定,但是她並不焦慮而是輕鬆自在的活著,她還透過賺取來的金錢換了更靈巧的義手。 「真是的,哥哥,你畫的畫太糟糕了啦!」 「對不起……除了繪畫以外的輔助工作都交給我吧!」 我盡力的想幫助她,儘管畫畫不行,但是其他的吩咐我都願意為她執行。 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但是她並不會濫用,變得比以前懂事了許多。 最後的便是我了,我仍夢想著考上大學,儘管1%的錄取率太過艱難,我考了好幾次都沒考上,但我依然懷抱著這份夢想並努力著,就算考不上也沒關係,只要持續學習,獲得知識的喜悅一直伴隨著我。 閒暇之餘,我也會玩玩遊戲消遣生活,在家裡也擺放了許多盆栽種植蔬菜、水果、花朵,透過這種方式節約生活開支。 我知道,其實強迫她們活下去的我,才是最大的精神病患。 為了我理想中的幸福,我用盡手段強迫她們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 她們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即使活的痛苦、悲傷,她們依然選擇犧牲自己,滿足我那沒有什麼意義的理想。 我想樂於互相犧牲,正是愛的體現。 只要有愛,將來不管再遇到什麼挫折,也打不倒我們了吧。 只要我們在一起,不管是再怎麼危險的危機都一定能平安度過,因為我們是幸福的,我們知道彼此都願意為對方拋棄生命,不,應該是說為對方做比拋棄生命還要令人絕望的事。 這便是我們由瘋狂開始,在平淡乏味中結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