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作者:睡半夜怎麼三更 ---------------------------------------- 來源:https://space-grimoire.pages.dev ---------------------------------------- 開篇 序卷 序章 蒸氣列車 蒸氣列車在黑夜中奔馳,鐵輪輾過鐵軌縫的脆響聲連綿不止,混濁深沉的黑煙比蘊藏月芒的黑夜還要更深上幾分,正在此時,一名意外的訪客推開了車廂的車門,那是位拿著手杖的少年紳士,他緩步走入了車廂之內,迎面而來的卻是幾聲鶯聲燕語。 穿著洛可可禮服的少女們正興致高昂的交談旅遊話題,其中一名褐髮少女在歡快的聊天中無意間擦撞到了正尋找自己座位的少年。 「哎呀……!」 意外碰撞到陌生人的少女連忙致歉:「真是不好意思!我應該看路的。」 即使是個貴族,少女依然誠摯的因為錯誤而向他人致歉。 「無所謂。」少年淡然的回應後便坐在了四人對座的其中一個位置上。 他身前的桌面包裹著銅,桌上放著一盞裝著奇異小石的檯燈,這是列車的商務車廂才會有的精緻桌面。 「真是一個神祕的人。」少女意外的多看了此人幾眼,那是一名面色清冷的黑髮少年,他穿著立領的大衣,頭上戴著圓頂帽。 雖然這是標準的旅人裝扮,但是他的氣質有種莫名的吸引力。內斂而沉穩,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維吉尼亞?妳在看什麼?對這個人一見鍾情了嗎?」 「才不是呢!」 夥伴的戲言使得少女臉龐驟然紅透,面對玩笑,她臉龐羞紅的反擊著,隨後少女們在打打鬧鬧中離開了車廂。 少女們的離去讓車廂內的聲音迅速沉靜下來。 只剩下列車行經鐵軌時發出的「框盪聲」,而這規律而持續的聲音化為了背景中的白噪音,不僅不刺耳,還催人入眠。 尋找到自己座位的少年坐穩後,將自身的拐杖倚靠在牆旁,時間似乎就將平淡的流逝到結束。 但是這股催人入眠的氣氛似乎有些過度寧靜。 一道若有似無的飄香緩慢的傳來,似乎使得深夜的少年感到睏意,眼角微微的瞇起。 夜深自當眠,但無論是夢或是夜,總是令人發自內心的恐懼。 車廂內的所有乘客不約而同的沉沉睡去,在空靈的深夜內,出現了一陣腳步聲。 來者赫然是戴著防護面具掩蓋異香的數名黑袍人,他們手提著粗布袋,嫻熟的將沉眠的旅客套入袋中,毫無反抗的人們就像待宰的羔羊般溫馴。 終於輪到了少年。 黑袍人那雙鎮靜平穩的手探向了他,並在瞬間收到了來自少年的禮物。 他翻身而起,提起手杖敲向了黑袍人的手臂,在無暇反應的瞬間,對方的手骨被赫然敲碎,發出淒厲的慘叫。 而在威爾斯的心中,他同樣是無可奈何。 「運氣真是糟透了,這又是哪一齣?」 他早已發覺氣味的異樣,選擇了坐視不理,但如今對方已經把矛頭對準自己,那他也只能起身反抗。 「才從坎貝里城裡把東西拿出來,沒想到邊境就遇上了邪教徒……!」 在感嘆著的威爾斯輕揮手杖,撞向了對方的腹部,在逼退對方的同時從側面一揮,硬生生擊碎了對方的顎骨將其砸飛。 但在被擊倒的黑袍人身後,另外兩名邪教徒已經結起手印,匯聚魔力施展魔法殺死眼前的抵抗者,他們身穿著漆黑的袍裝,胸口紋著兩端繩索打結的無限圓圈,儼然是邪教徒,末日救贖者。 僅是數秒之間,他們便一齊施放了兩道熾熱射線攻向威爾斯,面對火焰射線直撲顏面,剛收勢的他顯然已經來不及施展魔法對抗。 只見雷霆般的火光命中,大量的火焰爆散而開,但這些足以將鋼鐵消融的火焰卻於半空中自行消解,瓦解他們的是一道威爾斯揮舞物品格擋的痕跡。 顯露於他的手上的是一本包裝華麗的魔導書,這漆黑的書本佩戴著鎖鏈,外觀上,有著金瑩的流紋和厚重的書皮,精緻的作工將極致的藝術美感與奢華高貴結合為一體,光是目睹便足以令人留下難以忘卻的記憶。 雖然看似精貴無比,但這本書卻是堅固得令人難以想像,用以阻攔熾熱射線卻連一點傷痕也沒留下,比附魔過的半身甲還要堅韌強固。 「雖然不想在這裡就揭露……不過也無可奈何了。」看見更多的援軍正在從車廂門後進入,威爾斯微嘆一聲。 威爾斯掛著略帶冰冷的笑容,他單手握住了書本,將自己的魔力注入其中,頓時間內,車廂內的魔力彷彿被榨乾般匯聚於此,車窗的簾幕被隱風捲起。 「解除……咫尺之書之封印。」 他呢喃出聲,被鎖在書封表面的鎖鏈飄忽的解開束縛,凌空的鎖鏈就像解脫的遊龍般自在神威,而在下一瞬間,魔力使得書本自行敞開,光芒萬丈的書頁在狂風中自行翻動,最終停滯在具有格式卻未印下任何畫面的一頁。 「就用簡單的火球術……解決掉你們。」 氣勢萬鈞的威爾斯單手持著魔導書,操控魔力運作,一頁書頁就像離解般從頂端開始瓦解,直到最後悄然消失,而在同時,一顆滿載威力的火球突兀的顯現,並雷霆般的射出。 一陣華麗的爆炸足以將眼前的半個車廂掀飛,但這可控的火球術在威爾斯的完美控制下,僅將眼前的數名邪教徒化為已經燃燒殆盡的灰燼,火焰就像春風拂面般不留痕跡,就連邪教徒扛著的被綁架者也只是因為支柱不存而墜落於空蕩的地面。 魔力稍微停滯,威爾斯放下了抬起的手。 「真是不長眼的邪教徒。」 看似所有的敵人都已經被完全消滅,但危機才正悄然接近。 紅毯上出現了細若蚊鳴的步伐聲,使用了可控火球術的威爾斯自然沒想到,無法被目睹的才是最致命的危險。 潛藏的短劍驟然的拔出,在殺手從隱形術顯影的這一瞬間,自信的威爾斯才發覺敵人已經來到自己的身旁,卻只能眼睜睜的目睹短劍迫近的這一瞬間。 而在這無暇反應的須臾,在威爾斯的眼前出現的卻是意想不到的一幕。 那是絢爛的魔法光芒斑駁複雜的法陣,僅是瞬時而現,隨後被一道倩麗的身影所取代,最後則是那被淹沒視野的白熾斬痕。 劍痕一瞬而過,對威爾斯而言卻彷若隔世之久。 重物落地聲傳來,那是一名已經被攔腰砍斷的刺客,而站立於屍體身側的,則是一名身著金邊白洋裝的少女,手持著精工鍛造的長劍,瑰麗的禮服洋裝緊合完美的曲線,並邊紋著難以理解的魔法咒文,裙部穿著俐落華麗的長蓬軍裙,長筒軍靴。 「你是誰,為什麼會獲得這本書。」她轉身凝視著威爾斯,白膩嫵媚的容顏卻帶著一縷淡漠無情的寒氣。 面對如此出他意料的事件,威爾斯只是面露微笑反問一句。 「妳又是誰,我為什麼要回答妳的問題。」 長劍驟然的從少女的手中消失,面對反問,她的回應十分簡單,卻足夠震撼。 「我的名字是芙雷德莉卡,這本咫尺之書的化身。」 單手放在衣裝撐起的嫵媚曲線前,她淡然地回答,這洋裝紋著光彩奪目的金色痕跡,具有不拘一格的設計,配合芙雷德的身段構成了一幅優美的繪畫。 「居然是擁有化身的魔導書……與記載相同,這是那名傳奇法師製作的魔導書。」聽見芙雷德的回應,威爾斯在腦海已經串聯了無數回憶。 魔導書的製作是相當駁雜的過程,需要珍稀材料以及充足的魔導知識和漫長的時間。 但如此龐大的代價換來的,便是擁有堪比圖書館的龐大知識和極大幅度的魔法能力增強,魔導書能記錄眾多魔法,縮短其施放的時間,並且自身能夠儲存巨量的魔力,又因為每一本書的不同,在特定的魔法領域上有著絕無僅有的增幅能力。 而在世界上寥寥的十多本魔導書中,只有三本具有化身,她們都是由一名傳奇魔法師製作的傳奇遺珍,以空間魔法聞名世界的咫尺之書便是其中之一。 「請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為什麼會獲得這本書。」 面對芙雷德的冷言質問,他只是輕忽不定的回答。 「我的名字是威爾斯。」提到這裡,他突兀的伸手探向她:「和我簽立契約吧,芙雷德莉卡。」 「我拒絕,空間是非常危險的力量,不能讓你這種來路不明的人掌握。」芙雷德理所當然的回答。 在回答的這一刻,原本正處於他操控的魔導書則是突兀的緊密閉合,使他喪失了操控權。 威爾斯看見魔導書已經不再接受自己的使用,他並未與魔導書簽立契約,只能調動部分力量,而在眼前這位自稱魔導書的芙雷德的控制下,被排除使用權也屬於正常。 「我覺得簽立契約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威爾斯不以為意的呢喃出聲。 「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你的提議。」 「不相處看看怎麼能知道呢?」 「我拒絕。」 在此時,威爾斯靈光一閃,故作瀟灑的揮動瀏海以指對向芙雷德。 「妳長得很可愛。」 「多謝誇獎。」 面對她堅定拒絕的模樣,威爾斯只是略微聳肩。 「總而言之……先小心一下身後吧。」 威爾斯的語音才剛落下,從她身後的門扉數名邪教徒衝了出來,在這一瞬間,芙雷德那輕敏的身影便已經如風般跨去,在對方詠唱咒法之前,身影便迅速地突進到對方面前,隨即一記直拳擊倒其一,還不等他們散開之前,以一記俐落的迴旋踢將殘餘的敵人掃蕩。 「真是出手迅速。」 芙雷德鑲金邊的披風飄揚而起,與她如瀑的長髮構成如詩如畫的美麗景色,在這無暇反應的時間內,數名精銳的邪教徒便已經被擊倒,這戰鬥技藝的恐怖恐怕足以令任何旁觀者都目瞪口呆。 「這些人是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當身體倒下的落地聲響起時,她回頭詢問著這名為威爾斯的神秘少年。 此時的威爾斯已經收起無法使用的書籍,面對意外他依然從容不迫,被提問著只是彷彿鑑定寶物般的撫摸下巴,看著倒地的人們:「制式的黑袍與圓圈,這是一幫末日救贖者的邪教徒,但是呢,我個人更喜歡稱呼他們為『人類自淨會』。」 「……?」 「之所以這麼稱呼呢,是因為他們這些傢伙熱衷於以最快的速度消滅自己的同類,不論是以任何方式、任何手段,相較兇殘更講究於高效,必要的時候,這幫瘋子連自己人都殺。」威爾斯只是聳了聳肩。 聽見威爾斯的話語,她不做思索便可以為自己的下一步方針做出決定。 「我必須清剿這列車上的邪教徒,不能讓他們傷到火車上的每一個人。」 「為什麼?」威爾斯好奇的詢問。 「因為這是我的使命,我被創造出的意義便是以正義行事幫助所有人們。」她輕啟朱唇,吐出堅定的話語,這是她存在的理由,她會為此傾盡全力。 聽見她的話語,威爾斯只是微微發笑數聲:「真是高尚?那與我簽立契約,不就能夠更好的解決邪教徒嗎?」 「我拒絕與來路不明的人簽立契約。」她的言下之意便是威爾斯不值得信任,畢竟他對自己的話語一再搪塞,她對自己為何落在此人手中頗為在乎,但更在乎的是,製作她的主人現在正在何處。 兩人都十分明白,魔導書的從屬契約一旦立下便難以解除,更何況芙雷德深知有多少人覬覦著這本書內的力量,若是將這份力量用在邪惡之事上,造成的恐怖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你害怕,你也可以在這裡留下。」她作勢便勾動纖柔的指梢,讓魔導書自主的從威爾斯掛著的腰帶中飛回。 「消滅這些邪教徒只是易如反掌,不介意讓我一同參與吧?」 就像安撫般的拍了拍將要掙脫的書本,威爾斯輕提帽簷,彷彿答應了女士的晚宴邀約。 聽見她果斷地拒絕了提議,威爾斯也不以為意,只要與她在一起,總有機會能說服她與自己簽立契約,在他將來的計畫中,她的力量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在前進的第三個車廂,兩人又陸續擊倒了數名邪教徒,最後一名藏在底部詠唱咒文的邪教徒在意識到自己的魔法攻擊已經為時已晚之後,便揮舞著木杖攻向芙雷德,只是在她輕巧的避讓之下,這名邪教徒便撲空撞向窗戶,整個人摔出車外,在高速的衝擊下化為一灘血肉。 「真的不與我簽立契約嗎?」雖說是兩人,但主力依然是芙雷德,她的戰鬥水準遠勝過尋常人,甚至用不到威爾斯詠唱一句咒文的時間就解決敵人們。 「這對我們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這是你第三次詢問這個問題,我的答案依然是,不。」 「妳會答應與我簽立契約的。」 被拒絕的威爾斯只是淡然的一笑,篤定的說著,聽見此言的芙雷德只是對他的自信感到費解,但不做多言。 在空蕩的車廂內,兩人的步伐繼續向前,這夜間班次與威爾斯登車時的人潮洶湧不同,如今在車廂內只有風捲窗簾的聲音,在具有桌面的高級坐席上,甚至能看到桌面上的馬鈴薯泥,玻璃杯裡的果汁尚有殘留,餐盤上的布丁更是僅被舔拭了幾口。 「不久前這裡還有人在,不知道被邪教徒綁去哪裡了。」 「得快點去救出他們才行。」芙雷德低喃一聲,快步的上前推開了又一扇車門。 在敞開車門時,狂風吹拂著她的精緻顏面,眼前出現的赫然是一發近在眼前的火球。 一陣劇烈爆炸將車廂的前端炸裂,強烈的衝擊讓十多公尺外的威爾斯也架起左臂遮掩火光。 「不會有事吧?」正當威爾斯如此心想時,從燃燒的火光與烈焰中,一道劍斬作為反擊破空而出,朝向站立在前方車廂手持著邪眼魔杖的邪教徒導師攻去。 這瞬疾的斬擊攔腰切開了站在導師身前的兩名邪教徒,最後撞在透明的護罩上,勁力不足的消散,隨後從火光中顯現而出的,是展開衝刺的戰袍少女。 她立刻縱身越過了已經被炸毀的車廂間縫隙,但與此同時,底部的門扉卻被推開,出現了數名運用魔法的邪教徒前來支援。 「增援嗎?」施展護盾抵禦三階火球術對目前的芙雷德來說也是嚴重的損耗,沒有契約者提供魔力,她只能自行維持魔力的支出。 「去拖延他們,完成你們的宿命。」在看見支援趕來之後,這名手持邪眼長杖的導師輕揮法杖,前往了更前方的車廂,只剩下四名尚有一段距離的邪教徒正在施展咒文。 「別想逃跑!」目睹此狀的芙雷德便想追出,她的直覺認為讓這名導師遠去必然沒有好事。 只是她的白靴才剛跨出,地面上便蔓生出猩紅的枝節,迅速的纏繞在她的雙腳上,隨即,受到咒法詛咒的芙雷德感到了身軀變得緩慢,關節突兀的被石化。 這些施展的法術是迷醉藤召喚、緩慢術、石化術,最後的殺招則是一道白熾高能的雷霆射線。 受到如此多樣的負面效應,此時的芙雷德陷入了難以行動的狀態,只能架起長劍盡量減緩攻擊帶來的傷害。 就在即將命中她之前,一道灰暗的陰影光幕突兀顯現,將雷霆彈散而開,猙獰挪動的雷霆就彷彿雷蛇般掙扎著,卻不得寸進,無法傷害到光幕後的芙雷德。 芙雷德回頭看去,只見站在車廂間的威爾斯正在詠唱著全新的咒文,將她身上的緩慢魔法解除。 「妳的使命不是施行正義嗎?還愣著做什麼?」 聽見呼聲的芙雷德立刻縱身後退,緊接著,她竟是來到了車間通道中跳躍而起,前往了眾人無法目視的車廂頂部。 眼見此狀,數名邪教徒立刻嘗試運用魔法胡亂攻擊車廂上的芙雷德,在車廂上奔走著的她早有預知般,元素射線每每在命中之前便被她騰挪閃避,她那如雹雨急落的步伐僅是瞬間便來到了車廂的最前端,十多公尺的距離對她來說近得就像貼身般。 潔白的長靴躍起,她的身姿宛如飛燕般靈動於半空之中。 星夜籠罩,明亮的月芒照映荒無人跡的亂石地,也同樣照映在她表情冷然的俏麗臉龐上,在下一刻,她按下的長劍挾帶巨力刺向車頂下的數名邪教徒。 以鋼鐵製成的車頂驟然粉碎,猶如玻璃般炸成碎渣,深藍的星芒劍風從破口衝開,數名邪教徒受此衝擊便立刻喪失了戰鬥力,落入人群中的芙雷德最後以掃蕩周身的一劍進行收尾。 完美的銀白軌跡劃過,任何人在目睹她翩然優雅的戰鬥時,恐怕都會為那舞姬般的絕美奪目而屏息。 「流星墜擊」,這劍術技巧在芙雷德的手中彷彿藝術般。 被拋在後方的威爾斯在此時也正施展魔法與邪教徒對抗,直到芙雷德將車頂踏碎,從天而降。 「華美的攻擊,差點以為我要被妳拋下了呢!……」 他走上前來,帶著輕鬆的語氣說著,但芙雷德絲毫沒有回應他的心情,她從前方的車廂內感受到了一絲不祥的氣息。 二話不說,她立即上前嘗試推開門扉,卻被一陣汙濁的波動彈開了手指。 「力場牆……裡面感覺起來可不太妙?」看見波動的威爾斯緩步走來,稍微放慢了腳步,他也從波動中感受到了異樣的致命感,這被設下的空間結界間,顯然藏著某些事物。 但這並沒有讓芙雷德為之卻步,相反的,她更是以匯聚魔力試圖擊破封鎖住整個車廂的防壁,張開的五指匯聚了破解力場的魔力術式,展現了她精妙的法術操作能力。 她佩戴禮服手套的纖細五指輕緩的向門扉按去,在距離僅差數公分之時,陰暗的光膜突兀的顯現,並發出了酸蝕般的聲響。 幾秒轉瞬而過,這魔力衝破了封堵的咒文將藏於門扉後的一切展現在兩人眼前。 首先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陣猩紅邪異的波動,親自感受這波動時才知道它的嚴重性,僅是被波及都讓威爾斯感到暈眩感湧上。 「這是……」威爾斯低喃一聲,按住了額頭。 眼前的乃是一幅慘不忍睹的地獄繪卷,幾個車廂的旅客成為了祭品,他們的屍骸擺放在褻瀆法陣的正中央,而六個角落站立著黑袍的邪教徒,最後那名持杖的導師則是佇立於骸骨之上、法陣中央。 當看到這幅場景感受到衝擊時,還來不及思辨更多,這數名邪教徒的詠唱卻已經要結束。 「真神阿列克謝啊,我們將生命奉獻!求您賜下慈悲,降臨您許諾的救贖!」 顧不得上前阻攔,在驚訝之餘芙雷德立刻翻手構築魔法陣,赫然是將那褻瀆法陣的部分力量引導至威爾斯腳下,在她的精妙操控下轉眼間法陣便成功構築完畢,將威爾斯困在其中,而在同一時刻,邪教徒們的尾聲也迎來結束。 只見在聲音結束的一瞬間,角落中邪教徒所有血肉頓時凝合為一團不祥的紅焰朝向陣法最中央射去,一連成六,生命能量凝結成的紅焰就像流星般的射入邪教徒導師的身軀內,褻瀆的氣息足以讓普通人瘋狂,即使僥倖得生也會被這詭譎的能量影響而噩夢連連。 「來吧……!我主的……!」 這導師的狂熱話語甚至尚未說畢,從法陣底下一張巨大的鳥嘴突兀的張開,將法陣中央的導師連同所有屍骸能量一口吞下,令人牙寒的咀嚼聲響起,隨即尖銳的鳥爪扣在了召喚法陣邊緣,巨大的震撼使得列車晃動,在片刻後,一隻通體紫藍的巨大惡魔從法陣中悍然爬出。 兩腳直立的牠延展雙翅,整列車廂因為容不下這鳥形惡魔的體積而驟然撐破,紫藍的身軀醜陋猙獰,而牠的銳爪在轉瞬間便刺向了銀髮少女,這是難以想像的疾速,根本難以閃躲這迅如雷霆般的攻擊。 「鏘!」 芙雷德用於格擋的長劍瞬間被鳥爪擊穿,斷裂的劍刃落於地面隨即崩解,而銳爪在擊穿阻礙後,便直接貫入她的腹部,將她纖細嬌柔的腰肢捅穿。 「……!」 這一切來得又快又急,讓威爾斯沒有絲毫的空餘時間反應,只是一個恍神間,惡魔的爪子便刺穿了眼前的芙雷德。 「要是我……能恢復原先實力的話……」 而被命中的芙雷德則是微露疼色,從腹部的傷口處散逸出的是一道道淡紫的魔力,而她的身軀則是有被汙染的跡象。 「原來是魔導構體,真是無趣。」 在看見自己擊穿的芙雷德不過是模仿人類的魔導產物,惡魔抽出了自己的銳爪,從那通紅的喉嚨中發出了彷彿砂紙磨蹭的難聽聲音,而被擊穿腹部的她則是立刻按著傷口,連退幾步,她的斷刃則是已經消解化為一縷白煙。 「差距太大了。」 威爾斯從惡魔的氣息中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 他又體會了末日邪教的瘋狂,堂堂的三階魔法師,在各個國家都備受禮遇的存在,如今卻能毫不猶豫地便將自己作為祭品,召喚出堪稱當世無人能夠召喚的恐怖存在。 至少是五階以上的惡魔。 冷汗從威爾斯的臉龐上滴下,善戰的芙雷德在這隻惡魔面前都毫無還手之力,若惡魔打算對他出手,恐怕自己是十死無生。 惡魔那如餐盤大的黃澄豎瞳掃視了威爾斯腳下新構築的法陣。 「人類,你很聰明,居然將自己修改為法陣的召喚者之一,只可惜我不能緩慢的磨掉法陣,再將你生吞活剝。」 從頭部的鳥嘴中刺耳的尖嘯傳來,彷彿惡夢中才會有的荒誕笑聲,站立著的鳥形惡魔延展雙翅,在搧動中將大片殘骸捲入天空,很快的被飛速前進的列車拋在身後。騰空飛起的牠向北起飛,巨大的身軀逐漸沒入星夜之中再也無法看見。 依舊向前行駛的列車上,只剩下威爾斯與芙雷德矗立在一片狼藉之中。 「妳沒事吧?」 確認安全後,威爾斯從芙雷德臨時製造的法陣中走出,他看向腳下一眼,才知道方才她修改魔法陣的意圖。 一般而言,召喚異界生物的魔法陣都會附加戒律約束,使召喚生物聽從命令的同時避免反噬召喚者,而芙雷德便是臨時的將召喚法陣的主人改成威爾斯,雖然無法讓惡魔聽從他的指示,也足夠在數小時內讓惡魔無法攻擊他。 「這種程度不算什麼。」維持冰冷的神情,她鬆開了按在腹部的素手,原先足以容納下拳頭的傷口現在只剩下了銅幣大小,而且還正在緩慢的被新投入的魔力修補。 在那種情況下,兩人都無法阻止惡魔,但牠自行離去救了列車上剩餘的人的性命,也救了威爾斯的生命。 「為什麼牠不留下來把列車上剩餘的人弄死呢?」 威爾斯遙想著,惡魔這種生物或許急躁、或許易怒、或許瘋狂、或許各有不同,但必然有愛好觀看人類慘狀的共同點,將人類殺死的快樂絕對不是惡魔能輕易放過的。 但這隻惡魔卻迅速的展翅離開了此地。 「唯一的解釋就是……肯定是有什麼急事吧。」 但是,這並不代表事件已經結束。 收回了思緒,威爾斯的步伐越過了僅剩下血跡的法陣,來到了車廂的前端,在打開門後,出現的是滿是鮮血的駕駛室,滾燙的黑煙從駕駛室內冒出,熾熱的燃燒程度說明這輛火車正處於全力奔馳的狀態,而剎車已經被破壞。 「列車已經被控制改道了。」在第一車廂內,威爾斯看向了外頭的景色,車廂外滿是荒蕪的亂石地,與預定的道路截然不同。 「現在列車正行駛在廢棄的礦山通道上,如果不出意外,整輛列車會在不久後抵達懸崖並在那裡的斷橋處跌入懸崖之中。」威爾斯回想著這附近的鐵路地圖,綜合邪教徒留下的法陣後得出結論:「看來他們原本是打算將整車的人連同自己一同獻祭,只是被我們打亂計畫,所以才臨時改變主意召喚出惡魔。」 「你是說,這輛火車在接下來會衝入懸崖嗎?」 「沒錯。」 聽完後的芙雷德沉默不語,似乎是正在演算如何才能拯救車輛內剩餘的人,但很明顯,以她的力量,也就只能在跳下車時抱上一兩個人而已。 但就在這時,抓住了機會的威爾斯開口輕喃著,語氣中滿是篤定和堅信,正如總是縈繞在他身旁的神秘自信一般。 「如果是尋常人類取代了妳我的位置,必然是束手無策、無計可施,但如今,有妳我在此,一切便出現了轉機。」 「你有辦法嗎?」聽著他胸有成竹的話語,芙雷德白膩的臉龐露出疑惑和不信任的神情,不知道這萬分把握有什麼作為倚仗。 「當然是把列車校正回預定的鐵道上,使用魔法,將懸崖斷口與橋梁出口的空間接上。」 「……!」聽見話語的瞬間,芙雷德頓時意識到了威爾斯所言何物。 他接續著念出了一段咒文,以他三階的魔力施展不出,卻證實了她的猜想,宛如破曉的光芒般開闢了黑暗。 這是一段足以勾起芙雷德莉卡過去記憶的咒文,讓她回想起自己過去曾經在傳奇法師身旁服務的過去,於短短的數年內,他們跋山涉水,前往無人涉足的絕境,尋覓藏於死地的奧秘……而她義無反顧的面對這一切的危險,為了獲得拯救世界的希望。 「兩面一點……」 她的金瞳微束,似是訝異到了極點,恐怕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出現這種反應。 這個魔法被稱為四階空間魔法的極致,兩面一點能夠將兩個空間節點短暫的凝合成一個空間門節點,使得物品或人類瞬間在兩處不同的位置來回。 她的主人曾經運用這個咒法的升級版,將建設一座城市的物資在一日之內橫跨數千公里送到目的地,而正是這咒語,如今卻在眼前威爾斯的口中又再次出現。 「你……為什麼……」她低喃的聲音被威爾斯的提問率先一步擊破。 他只是悠哉一笑,好整以暇的打理著袖口。 「如何?妳是想矯情的看著整個列車一同墜入深淵之內,讓整個車廂的人陪葬,從此跌落深淵再也無法尋覓真相……」 話語方畢,威爾斯凝視著她,輕狂的張開了雙臂。 「還是與我簽下契約,將這一切重新導入正途。」 聽見話語的芙雷德的神情微怔,隨後安寧的雙目微閉,似乎是在思索些什麼。 而答案理所當然,自然是唯一的正確選擇。 於是,她解放身體裡蘊含著的魔力,湧動的星芒和陣風使得她的銀髮和披風隨之搖曳,嬌軀裡蘊含的魔力轉化為華麗鋪張的燦金魔法陣,從腳下開始延伸,直到身後甚至是殘破的列車之外,彷彿要佔據眼前的所有一切視覺,宛如一朵瑰美盛開的聖蓮。 沐浴在絢爛璀璨的光芒中,閉合眼眸的她將纖細十指交扣,優雅的嗓音低語著咒語。 「以萬法之源原界之名遵從至高規則,展開契約儀式。」 環環相扣的魔法陣正代表著至高無上的魔法規則,它們輕緩的轉動著,執行著,將整個場域聖化為儀式簽立之所。 「此為奧秘之門,引往知識之巔,此為咒法之鍵,竄改世間之律,此為書,咫尺之書。」 她空靈飄渺的輕音彷彿聖歌般悅耳而回味無窮,輕緩的聲音猶如一雙素手扣動著人們心中的弦線,使其期盼、使其望穿,而隨著她的詠頌,在威爾斯的右手背之上,浮現了由魔力形成的圓環金芒。 「我欲賦予你此書之閱寫資格,你,是否願意接受此約?」 「自然。」露出自信的笑容,等待此刻已久的威爾斯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話語。 「我以心靈包納契約,我以靈魂立誓遵從,我以六芒星符號具現契約。」 威爾斯高舉起右手,手背上的光紋閃亮璀璨的金芒,並逐漸收束與凝化成型。 「遵從至高規則,與咫尺之書簽立契約,將萬法之精粹收歸於己用!」 隨著威爾斯最後的話語,手背上的光芒最後形成了清晰的六芒星。 在契約完成的瞬間,威爾斯感覺到自己與腰際上佩掛的魔導書架構心念連結的橋樑,能夠將思緒傳入書本,傳給眼前的芙雷德,他立刻使用能力,在心念的指使之下,魔導書自行從腰際裡飛出,來到了他的手中。 「來吧,讓我們來拯救這一切吧……!」威爾斯輕躍而起,以非凡的身體素質來到了車廂的頂端。 在這裡能嗅到蒸氣煙囪裡冒出的滾滾煙味,並能夠清楚的看見,僅在數十秒內便會衝下的懸崖斷壁。 正是在這生死一線之間,威爾斯詠唱著咒文,將自己所有的魔力注入了魔導書中。 響應了魔力與詠唱,芙雷德的身周出現了許多小巧的魔法陣與滿溢的魔法光斑,這些小型魔法陣伸出了無數稠密的鎖鏈向她身前的巨型魔法陣伸入,鎖鏈從裡頭扯出巨大的鎖扣,懸浮於半空中。 「律令解放,具現,此為咫尺之權能『空間畸變』。」 她不疾不徐的用青蔥般的食指點觸,鎖扣在瞬間消逝並成功解鎖。 無法停下的列車宛如面對鬥牛士的公牛般一鼓作氣的衝向了懸崖,就在即將觸及終點的那一瞬間,在軌道的盡頭,圓圈狀的金圈突兀的出現,這正是空間魔法的連結傳送門。 衝入傳送門的列車,與在數百公尺外的普通軌道完美銜接,這正是芙雷德提供的精密標定能力,讓列車在穿過傳送門後能與一般軌道接上並繼續向前奔馳,而不至於脫軌。 威爾斯回頭遠望,傳送門的後方便是一道宏偉的大橋,只是大橋上沒有火車行走,反倒是從傳送門中被傳送的車廂越來越多,直到最後,整輛列車都從廢棄軌道上被轉移到了普通軌道,而綻放星彩的傳送門也同時消失。 車廂上,狂風讓芙雷德的銀髮絲線分明的飛揚而起,也使得威爾斯的大衣劇烈擺動著。 看著逐漸遠去的橋樑,他如同獲得生日禮物的孩子般,猖狂的笑出了聲音。 萊卡貝薩篇(第一篇) 第一章 萊卡貝薩 世界上的物品被分為普通、稀有、罕見、史詩、聖階、傳說幾種等級。 眼下的威爾斯便與傳說等級的魔導書一起行動。 「把那輛列車……放在那裡就好了嗎?」 穿著立領漆黑風衣的威爾斯手插口袋行走在街道上,他俊秀的臉龐微微笑著。在他身旁,則是身著蓬裙、提著洋傘的銀髮少女。洛可可的風格讓她顯得與眾不同,唯一顯眼的便是那足以讓人無法挪開視線的美麗。 這是威爾斯為了進城時不引人注目,讓她重新以魔力編織的衣物,芙雷德自身便能夠維持自己的存在,在得到來自他的魔力注入後,她能夠做到的事便更加多樣。 「當然,會有人去處理剩餘的旅客的,我可不想因為做好事而惹上更多麻煩。」 威爾斯對名氣和獎勵全然不以為意。 在警察的詢問下交代自己的能力和解決過程太過麻煩,麻煩到足以讓他立刻決定放棄收益。更何況,這也會曝光自己的蹤跡,對威爾斯接下來的行動十分不利,可謂弊大於利。 「這裡還真是熱鬧呢,今天是什麼節慶嗎?」 沿街人聲鼎沸,在乾淨的石磚路上,人們高喊著各式各樣的口號,成群結隊地前進。遊行隊伍眾多,他們慷慨激昂,甚至在路上互相罵戰。 「我們是索償失土的義士,奪回榮耀的希望!」 「拒絕貪腐,重振國家政體!」 「懦弱的人民黨廢物們!連保衛祖國的勇氣都沒有嗎!連失土都不打算奪回嗎!」 「前進黨的傢伙們才是毒瘤,軍隊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社會的蛀蟲,浪費人民的稅金!」 「節慶?不,今天是共和國總統選舉日的前兩週。」 威爾斯看了一眼遊行的隊伍。 一派是前進黨的支持者,他們支持現任總統德米特里繼續連任,擴充武裝「收復」一百年前在戰爭中割讓給教廷的領土;另一派則是人民黨的葦斯帕盧,主張降低軍費。 「共和國?」 「這裡是聖愛特蘭特共和國的首都萊卡貝薩,七百年前屬於教廷的一部分,在瀆聖之戰中獨立出來。直到現在,它與教廷的關係也十分惡劣,兩者在這幾百年間曾進行不少次戰爭。」 「聖愛特蘭特共和國?愛特蘭特是誰?」 似乎是懶得繼續回答問題,威爾斯敷衍一句。 「不知道,別問我。」 一名穿著破舊衣物、戴著破洞牛仔帽的男童拿著嶄新的毛巾走上前,恭敬地向兩人詢問。 「先生、小姐,需要擦皮鞋或靴子嗎?一次只要五枚銅幣。」 聽見詢問聲的威爾斯不予回應,這種流浪兒隨處可見,他只是將手從口袋裡伸出,一聲彈響,一枚銅幣高高的飛起,見到銅幣飛起的孩童連忙伸手向天際攫去並讓開了道路。 提著陽傘的芙雷德不禁多看了一眼男孩,擔憂他為了撿拾這枚銅幣因此摔倒。 而威爾斯則是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芙雷德便跟隨著他,兩人的步伐來到了一座位於十字路口的咖啡廳前,木製的裝潢營造出讓人心安的氣氛,門扉上則掛著咖啡廳的招牌。 這家店的獨特之處在於每個城市只會開設一家。這裡也販售著一種萊卡貝薩獨有的香甜膩口甜點,名為「馬卡龍」,是許多市民假日休閒的去處。 「我去處理一些事,妳愛去哪就去哪,別跟進來。」 威爾斯在玻璃門前停下,以拇指指向身後的咖啡廳,說完後的他便推開了有著風鈴的木門扉。 進入咖啡廳內,迎面而來的是留聲機的優雅音樂,許多衣裝時尚的人坐在咖啡廳內享受休閒,而在其中一處沙發上,卻有著一名衣裝特殊的少女引人注目。 潔白的臂膀若隱若現,束腰襯托出她漂亮的曲線。額頭上掛著探險家防風鏡,下身則是熱褲與花俏的尾飾。她容貌可愛,粉髮秀麗,這樣一名條件優秀的少女獨自一人身處咖啡廳中,卻沒有人願意搭訕,原因只因為她身旁放著一柄佩刀。佩刀的刀鞘樣貌猙獰,彷彿熊熊燃燒的火舌。 「那是煉獄騎士吧?」「人不可貌相啊,居然是與魔鬼勾結的傢伙…」「聽說他們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換得了強大力量…」 這些竊竊私語進入了路過的威爾斯耳中,只是他絲毫不以為意,上前坐在了少女的身前。 「唷,好久不見,草莓醬。」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禮貌,請你記住,我的名字是亞歷珊德菈。」少女睜著紅眸,沒好氣地說著。 「妳還真是耐得住寂寞,把這種東西拿出來嚇人。」瞧了一眼珊德菈身旁放著的佩刀,那乃是封印著魔鬼的武器,蘊藏的兇惡氣息,足以讓普通人退避三舍。 「至少沒人會來打擾我了。」粉髮少女隨意地說著。 「服務員怎麼還不過來?」威爾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嗎?」冷汗滿臉的服務員硬著頭皮來到了兩人的桌前。 「來杯柳橙汁,妳呢?」 「我就不用了,看著還怪可憐的。」她不以為意的說著。 在服務員將飲料送上的這時間內,她運用魔力,使得食指上的戒指發亮,繼而從自己的空間戒指中取出了一份牛皮紙袋包裹著的文件。 「你要的資料全在這裡。」 「妳的辦事效率真不錯。」 露出了微笑,威爾斯伸手接過了這份文件,作為長期合作的夥伴,他對對方的信譽頗具認同。 「但我還有新的委託。」 「是什麼?」 「幫我調查最近幾日關於惡魔的消息,以及末日救贖者的情報。」 聽見話語的珊德菈只是略感好奇,杏眼微睜。 「惡魔和邪教徒?你什麼時候對他們有興趣了?」 「最近差點死在他們手中。」 「這是這次的報酬,交給妳了,草莓醬。」威爾斯只是從戒指中拿出了銀亮的小十字架,將其放在桌面上。 「不錯啊,秩序的象徵,從哪弄來的?」伸手接過十字架,對其使用鑑定魔法,珊德菈驚訝的說了一句。 「象徵」乃是一種概念凝聚的實體,在施放對應的魔法或能力時,運用象徵能夠增幅能力的效果,此外,具有魔力的人可以在三到四階的晉級時,吸收象徵獲取全新的能力,個別稀有的象徵甚至可以達到聖階級稀有度。 「進旗幟大聖堂時順手弄出來的。」 聽完後的珊德菈只是對他的膽大包天感到嘖嘖稱奇,戴著護腕的雙手輕輕鼓掌:「膽敢潛進去偷出封印物我已經很佩服你了,還敢從裡面拿出其他收藏物…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你的狂妄。」 「過譽了。」威爾斯只是微笑以對。 「這個任務我接了,我會試著調查,五天後給你答案。」珊德菈伸出手來,接過了這掛著銀亮光紋的十字架,收入了自己的空間戒指中。 在這時,服務員也將飲料端上,珊德菈眼見如此,率先開口。 「說起來,我給的情報沒問題吧?這可是我費了一番心力才弄到的。」 「問這些幹什麼?」 「要是因為情報錯誤讓你遭受危險,我會過意不去的。」 「啊,危險嘛…當然是有的。」威爾斯回想起自己獲得魔導書以及與其契約的過程:「比較意外的是收穫吧?」 「意外的收穫?」交扣食指的珊德菈好奇的問著,只是在這時,她收回了神情,略帶警惕的看向了威爾斯的身後,並詢問出聲。 「請問妳是?」 看見「草莓醬」的目光移動,威爾斯也隨之看向自己的身後,只見在咖啡廳內,大半的人都將目光聚集在了身後的銀髮少女身上,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在室內撐著陽傘。 「芙雷德…」威爾斯略為凝神:「我不是讓妳…在外頭等著嗎?」 「我和你只是合作關係,從來沒有聽你命令的義務。」她淡然的說著。 「算了,講到這裡也差不多了。」威爾斯按著桌面起身。 「我該離開這裡了,再見。」 語畢的威爾斯緩步離開了咖啡廳,而撐著陽傘的銀髮少女則是追隨其後。 「不當……獨行俠了?」 坐在桌後,粉髮少女看著留下來的帳單,喝了一口未被動過的柳橙汁,盤算是不是太浪費了應該喝掉。 「她是誰?」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廳,芙雷德詢問出聲。 「亞歷珊德菈,我經常往來的合作對象。」 「煉獄騎士真的會出賣靈魂給魔鬼嗎?」她關心的問著,人總是物以類聚的,若與具有惡行的人在一起,恐怕那個人也不是什麼好人。 「這種傳聞就像路邊某個人手中拿的書就是咫尺之書一樣沒有可信度。」威爾斯蠻不在乎的說著:「想成為煉獄騎士需要透過生死考核,這便是召喚魔鬼將其封印於佩刀獲得類法術能力,這些莫須有的傳聞多半是從這個儀式來的。」 「為什麼你叫她草莓醬?」 「真煩人啊…」威爾斯按著額頭停下腳步,用懶散的神情注視著她俏麗的臉龐:「我可不是來當老師的,妳的問題也未免太多了。」 面對他的煩悶感,芙雷德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繼續又說。 「只要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的答案,我就不會再提問了。」 像是放棄了一般,威爾斯擺了擺手像是說著「快說」一般。 幾乎是毫無疑惑的,芙雷德說出了她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被封印在教堂中?為什麼……你會使用只有我主人才懂的魔法?」 這問題讓威爾斯沉默片刻,才開口回應。 「這是兩個問題。」 「你不肯告訴我嗎?」她看著威爾斯臉龐,神情有些焦慮和不滿。 面對她的質疑,威爾斯只是理所當然的回應。 「現在是源歷1723年,距離妳最後尚有記憶的日子,有多遠?」 「我的記憶已經不清晰了…魔導書內的訊息大部分都被抹去,不過,尚存的內容告訴我應該是至少七百年以前。」聽見聲音的芙雷德只是低喃著,神情哀然的令人心碎。 「七百年的光陰…足夠沖掉許多東西,我怎麼可能會徹底了解這些事情的緣由始末?」他笑了笑,試圖沖淡憂傷矛盾的氣氛,並且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圖書證。 「拿我的圖書證,去圖書館借書查閱吧,書裡也許能找到妳需要的答案。」 他輕擲而去,芙雷德便伸手用兩指夾住射來的卡片。 書本是跨越時間記錄知識的工具,這點芙雷德莉卡自然是最明白不過的,拿到圖書證的她將其貼在眼前仔細觀看,隨後將其放下。 「謝謝。」她回應一聲,雖然她對威爾斯的言論半信半疑,但至少對方給了她一些協助。 「現在的話…妳能和我保持多少距離?」 威爾斯知道魔導書的化身與人格具有維持範圍,一旦超過一定的距離,魔導書的化身便會無法維持。 「以你現在能施展三階魔法的實力來說,十公里內沒有問題。」 以威爾斯的年紀,幾十萬人之中可能只有一位能像他成為三階魔法師,但對咫尺之書的上限來說顯然遠遠不夠。 聽完後的威爾斯只是點頭表示明白。 「那妳去吧,路上小心。」 聽完話語後,撐著陽傘的芙雷德便拿著圖書證轉身離去,只是她沒走出幾步,卻被身後注視著她的威爾斯突兀的喚住。 「對了,還有一點…」他微微抬起手來。 聽見聲音的芙雷德停下腳步,側首仔細聆聽威爾斯接下來的話語。 「陽傘是不能在室內撐著的…!」 威爾斯帶著和氣的笑容提醒,似乎是覺得她不通世事的這番樣子頗為有趣。 這笑容勾起了芙雷德朦朧的回憶,似乎在許久以前,她的主人也經常這樣微笑。 「你…說不定是個善良的人。」 聽見這聲話語後,原本和顏悅色的微笑緩慢地從威爾斯的臉龐上消逝,最後只剩下涼薄如冰的冷顏。 「芙雷德,妳聽好了。」 那聲音的凜冽似乎能深入骨髓。 「我,並不是一個好人。」 第二章 舊書 威爾斯選擇入宿的是一間有著樸素裝潢風格的旅店,平凡的木材裝潢和打磨良好的石塊使人賞心悅目,柔軟的被單和寬敞的空間使得這裡的居住品質遠勝過粗糙石材打造的簡陋房舍。 將大衣掛在了衣架上,威爾斯坐在了書桌前方,掃閱著旅店提供的報紙。 一拿起紙張,聖愛特蘭特共和國的頭條便是列車事故新聞。 「重大新聞:坎貝里通往萊卡貝薩的24號列車發現惡性傷害事故,列車在遭遇不明事故後被拋棄在路途上,初步發現魔法戰鬥痕跡,清點乘客名單後發現遇難者三十八人包含車組成員八人,目前現況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希望教會能多關注這件事,別來理我那就是最好的了。」做完飛天大盜的威爾斯笑了笑,列車上的獻祭儀式足以讓各方勢力密切關注。 「共和國大選將於兩週後舉辦,正值煙火節假日,民調調查結果人民黨的老牌政治家葦斯帕盧58%、前進黨所屬、曾經的將軍殿下德米特里只有32%…」 「首都第一喜劇演員公開支持葦斯帕盧,住家被前進黨狂熱者投擲石塊…」 「一名知名預言術士透過尋物占卜替人尋找失物,抽取一成的物品價值便能月入數十金鈔,他說:『人們太過懶散,過於依賴我的能力,哪怕眼鏡掛在自己的頭上也要請我尋找』。」 「燭聖出使帝國,擬成教廷與帝國間雙方關係破冰之旅,聖女預計與威遠伯在一月後舉辦峰會。」 萊卡貝薩的金鈔是一種紙幣,任何金鈔可以到銀行換取一枚等值的金幣。 威爾斯稍加掃略,報紙上剩下的內容多半是一些政治新聞以及花邊新聞,只有在邊緣的角落處有著一小欄文字。 「旗幟大聖堂遭受入侵,多樣物品被盜,據聞樞機團十分震怒,負責管理此地的主教已經被撤職調查,並且教會發布高額賞金尋找線索…」 「果然…他們是不會輕易的放棄這本書的。」威爾斯看見通緝後暗自思考著。 將報紙扔進垃圾桶的他,隨後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了牛皮紙袋,並從中取出了文件緩慢的閱讀著,每讀一言,他的手指,便因為情緒而更加捏緊信件。 此時在圖書館外,芙雷德正抱著數本書緩步走出。 在方才,她進入了圖書館內,負責接待的服務員異常熱情的幫助她找到自己想要的書籍,甚至還打開倉庫取出舊書,芙雷德並不知道對方只是單純誤會了自己是某家的千金,只是單純的覺得對方好心。 她懷中抱著六本歷史書,其中只有一本是在書櫃邊緣找到的,其餘五本都已被封入倉庫深處,七百多年的時間長河足以沖刷掉許多訊息,能從茫茫的書海中找到這一些已經是幸運至極。 在她懷中的這些書多半有了數十年歷史,陳舊到似乎翻動都會導致書頁損壞,因為沒什麼人在意的緣故從未翻新,她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指望在裡面能找到線索。 抱著書本返回旅館之內,才剛推門進入,芙雷德看到的便是在書案上忙碌於抄寫魔法的威爾斯,咫尺之書那帶有鎖鏈的封面已經被打開,露出的是裡頭古樸又精緻的書頁。 「你已經抄錄了20種戲法和13種一階魔法,還不夠嗎?」 威爾斯拿著沾有魔法墨水的鋼筆,這種筆名為寫魔者,它的價格高昂,足以在城市中買下一間房子,它也是魔法師必備的物品,經常用於抄錄卷軸和魔導書,魔法師抄錄的卷軸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使用,因此具有龐大的市場價值。 作為書籍的本身,芙雷德自然能知道他在書中寫下了什麼。 「所謂準備是永遠都不夠的,不如趁著現在有時間,多在魔導書上面記錄可能用到的一切。」 稍微鬆開了筆,威爾斯偏頭與芙雷德交流著。 現在的咫尺之書共有五張超導書頁,這些書頁和其他書頁不同,每一個月僅能自動生成一張,換來的效果自然也是強力的,這些書頁能夠記錄超過一階的魔法,也就是四階魔法供威爾斯使用,或者記錄三階魔法使其瞬間發動,在焚燒書頁作為代價的情況下,還能跨階施放五階魔法,可以說傳奇魔導書確實是強悍至極。 當然威爾斯也有自己的不凡之處,陰影親和增強了他的施法威力,勝過同階的魔法師,他自身也精熟「瞬發」、「定發」、「默發」等超魔法術,兩相配合下,他們對抗六階都未必是問題。 「不過妳真是從裡到外被洗得乾乾淨淨,這裡面一頁文字都沒留下來。」 威爾斯輕輕的翻閱書頁,魔導書的內容並沒有次序之分,只要翻動便能夠看到使用者想看到的那一頁,魔導書也有註腳可供使用者分類,以便在戰鬥時迅速引動記憶換頁。 而此時在書籍內部,除了威爾斯新寫上去的文字以外,沒有任何資料留下。 「這也是教廷做的嗎?」芙雷德詢問出聲。 「我想是的,他們沒有能力毀滅傳奇魔法師的傑作,只能將裡頭的所有『罪惡』內容抹滅,並封印起來。」他邊說著,邊窺視芙雷德懷中的書籍名稱。 「我想知道…我失去的記憶到底是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才會落入教廷的手中,我記憶中隱約有著拯救世界的計畫又如何了?成功施行還是以失敗收尾?而我的主人如今又身在何處?」她低喃出聲,略為整理後,只感到謎團龐大而難以調查。 她只隱約地記得教廷是自己的敵人,也正是因此,她對主人的下落感到憂心。 「世界不是還好好的嗎?肯定成功了吧?」面對這些提問,威爾斯只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直覺也告訴我,失去的記憶非常重要。」銀髮少女依然糾結著這些內容,她略為焦慮望著威爾斯,這足以讓人感到憐憫同情的氣質對他而言絲毫無用。 面對似乎懂得一些隱情又不肯描述的威爾斯,她實在無計可施。 將借來的書籍放下後,她正打算翻閱內容,只是在這時,威爾斯卻忽然大大的伸了個懶腰,稍微倦怠的說著:「哎呀,抄了一晚書,真是累死了。」 只見威爾斯站起身來,稍微活動筋骨後,便緩慢的解開了襯衫的鈕扣,作勢要脫掉衣物。 「你在幹什麼?」 芙雷德小口微開。 「當然是洗澡囉,幹什麼?妳在想什麼?」他挑了挑眉,彷彿瞧不起芙雷德似的說著。 「按照人類的話,我會說你是個不知廉恥的人。」芙雷德並不對此有所感觸,只是點評一聲。 「這房間是我租來的,我想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妳才是多餘的。」他翻著白眼,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停下來:「識相的話就趕快出去吧。」 被如此不善的言論相待,芙雷德也不與他計較,見到他馬上就要脫完,她轉身便離開了這間房間。 門扉輕巧的被闔上,空蕩的房舍內只剩下威爾斯,與被放置於書桌上的幾本舊書。 在見到芙雷德離去後,他只是恢復了原先的冷淡表情。 威爾斯注視著被關上的門扉,伸手抬向桌面,微不可察的魔力隨著淡淡的氣音湧動,他悄然的施展了魔法。 灰白、朦朧的螞蟻開始一隻隻的憑空浮現在桌面上,若遠看,像極了會自行移動的米粒。 牠們成群的朝書籍前進,在鑽入書頁後,精準地將某個書頁啃食到無法辨認,隨後便消逝殆盡,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第三章 跟蹤 次日的夜間,披著立領黑大衣的威爾斯與銀白洋裝的芙雷德踩在了房舍的樓頂之上。 這裡的視野良好,萊卡貝薩的建築因為受限於結構強度,民居最高只會蓋成三層樓,夜晚的燈光無法照亮此處,也是隱密的行動位置。 這裡是城市的頂端,人們雖知道城市的建築具有頂部,卻鮮少有人抬頭查看,是人們視野的死角。 「今天……是用你買來的資料解決惡魔嗎?」 在威爾斯身旁,她凜冽的身姿與幽靜的雙眸,就像專門為殺戮打造的工具一般,帶有機械般的冷感與冰冷的恐懼。 「現在還沒到解決惡魔的時候,今晚我們有別的事情要解決。」 「如果你想為惡的話,我是不會幫助你的。」芙雷德注視著他,認真的說著。 「為惡?」威爾斯輕笑一聲:「恰恰相反,今天我是來剷除罪惡。」 「我會監督著你。」 「儘管監視吧,高尚的騎士小姐。」 在短暫的時間中,威爾斯很快的等來了自己想見的人。 那是一名戴著刻意壓低的皮帽,行跡迅速的年輕人,他的手上提著一個箱子,平凡的裝扮讓任何人都不會太過注意他,但這人便是威爾斯守候已久的白兔。 「走,跟上他。」 提著魔導書,他目光凝重的注視著底下的街道,身影則迅速的從屋頂上前進。 追隨著這前進的步伐,兩人隨即跨過了熱鬧的街道逐漸走向陰暗與蕭瑟之處。 在狹隘的路口,他們兩人能夠同時的躍過阻礙,若是在寬敞的道路,事先準備的次元門魔法便能夠派上用場,將兩人迅速傳送到對面的屋頂上。 轉眼間,他們就來到了城市的貧民區,這裡的房舍多半上了年紀,屋頂也因為多年無人關注而處處漏風,似乎一踩就會踏碎磚瓦,跌入底下,道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大多數衣衫襤褸,許多乞丐、流浪兒坐於陋房外毫無生氣。 「我按照約定……把圖紙帶過來了……」鬼鬼祟祟的年輕人踩著碎沙來到了轉角處,向著空無一人的街口低喃著。 但令人驚奇的是,從牆沿旁,一個身影突兀的顯露行蹤,那是一個身穿黑袍,無法辨識樣貌的人,他所用於隱匿的魔法赫然是三階魔法「隱形術」。 三階魔法,足以在一國中成為高級顧問的等級,也是威爾斯在沒有咫尺之書的協助下,能施展的最高級魔法。 在房舍上的威爾斯悄然的踏步前進一步,但在此時,那名魔法師卻赫然轉頭看向兩人所在的位置,並冷眼低喃。 「你居然帶了尾巴來到這裡……!」 魔法師冷笑一聲,這名年輕人還尚未明白發生什麼事,他便看到一股墨綠的液體朝向自己的臉龐上灑來,這強力的酸液噴濺在他的臉龐上,轉眼間就在臉龐上腐蝕出瘮人的骸洞,彷若被毛蟲啃食的菜葉般。 尖叫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驚起一群烏鴉,轉瞬間便沉寂。 當看到魔法師轉頭面向自己,並感受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波動觸及身軀時,威爾斯便知道要糟。 「回聲定位……!」 他瞬間判明對方使用的魔法種類,準備運用「增速致勝」這個能夠增加行動速度、戰鬥反應、攻擊次數的變化類魔法時,他的腳底下卻出現了異常的震動。 他立刻退步閃避,磚瓦宛如間歇泉般的噴濺而起,一個身影以劍擊劈開了樓頂從缺口躍出,隨即劈來劍風,逼得威爾斯運用魔導書進行格擋。 劍風打在魔導書上煙消雲散,劍士也微露訝異,但他想以僅能砍穿建築的劍風貫穿傳奇魔導書,確實無異於癡人說夢。 對著想幫助自己的芙雷德,威爾斯大喊一聲。 「不要管我……去抓住那個傢伙!」 他立刻為芙雷德附加基礎的速度增幅魔法「腳底抹油」,以芙雷德的戰鬥能力加上這個能力,追上那名魔法師後擊敗他可以說是易如反掌的事。 眼前的是一名持魔者,也就是持有魔力的近距離戰鬥者,面對敵人的逼近,威爾斯選擇藉由魔導書瞬間發動魔法,手中閃亮雷霆藍光,首先是三階魔法「雷霆電爪」,緊接著一陣黃光與螢光在他身上浮現,那是三階魔法「力量增幅」以及「增速致勝」。 這兩項魔法都是三階中最實用的增幅類法術,尤其是增速致勝,具有多重的效果,相應的也十分難以掌握,在完成施法後,他索性拋開了魔導書,向前衝去。 雙手上的雷光湧動,威爾斯揮拳打去直取面門,對方便退步爭取劍刃的距離取得優勢,劍擊橫空掃來,但被威爾斯靈巧的彎腰閃避,他再次逼近,又一次面對劍士的退步時,他便退步而開,周身旋轉的魔導書抓入手中後開始改寫魔法,詠唱之中製造出四面八方的雷霆電網,全力發動包圍劍士的攻擊。 三階魔法,「雷獄沸騰」。 面對這強悍的三階一次性魔法,對方便停下腳步驟然蓄力,一記旋斬,將迅速迫近的電網砍出一道縫隙,並藉此脫離包圍範圍。 「嘖,難搞的傢伙。」威爾斯嘖了聲嘴。 藉由增速致勝帶來的靈敏以及雷霆電爪,他能與這名劍士戰得不分軒輊。 第四章 失手 想弄清楚發生什麼事的芙雷德並沒有違抗威爾斯的指示,她轉過身去,從三樓高的房頂上一躍而下,正在離開此地的魔法師立刻注意到了她優美而富含威脅性的身姿。 為自己附加上移動速度增加法術後的魔法師不敢有所拖慢,立刻抬手施放限制移動的魔法,一瞬間藤蔓、滑油、冰霜從地面上驟然升起試圖阻礙芙雷德的步伐。 但這全被她輕鬆的跨過,她輕躍而起,猶如飛雪般橫跨諸多阻礙。 「該死的……這傢伙……!」 在這時逃亡的魔法師想到了一個方法,他連忙詠唱咒文,施放熾熱的火球打算阻撓芙雷德的步伐。 「火球嗎……」聽到咒文的內容,芙雷德立刻明白對方想施放的是什麼樣的魔法,她素白的右手緊握住長劍,準備抓住時機劈開對方的魔法。 火球術隨即詠唱完畢,魔法師擺出手勢確定方位,但並不是向逼近他的芙雷德攻去,他的目標卻是周圍的房舍,他竟是打算運用傾倒的建築物阻礙她的去路。 第一發火球精準的命中了芙雷德前方房舍的底部,而第二發則是對準了一個路口處的房舍,她來不及阻止這兩發火球攻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劇烈的爆炸將樓層炸塌。 「不妙……這裡還有個平民。」 她的目光掃視而去,一名戴著破洞牛仔帽的孩童正在樓層旁,傾斜的樓層宛如積木倒塌,很快地便要壓向這名驚慌的小男孩。 只是在瞬間,她便做出了決定,芙雷德的步伐輕盈規律標準的宛如機械般,在樓層壓下的前一瞬間,她探出雙手抱住了這名男孩,並將他從樓層底下拋擲而出。 男孩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自己便被扔到了街道上的另一側,雖然撞在了地面上卻不顯得疼痛,而他原先身處的位置,則是被浩瀚的石塊全數掩埋,將芙雷德徹底淹沒。 「……!」男孩驚愕地看著石塊落地揚起塵土的這一瞬間。 一陣劇烈的碰撞聲結束後,一切又歸於寧靜,沙塵緩慢的飄落而下,只剩下雪崩似的現場矗立在眼前。 打破這沉默的是一陣爆炸聲,碎石轟炸開來,從再次飄逸的塵土中躍出的,是渾身狼藉的芙雷德,她身姿不如以往的靈敏自由,身上也滿是傷口,手肘更是出現了些許扭曲,但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從傷口中流出的淡紫光紋。 「呃…啊啊啊!」見到了正在重新彌合的傷口飄盪著奇特的紋路,男孩就像看到了鬼魂一般驚惶失措的逃離了這裡。 「……」芙雷德並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她只是按照自己主人的命令行事,自然不會對此抱有感情。 她以右手抓向有些變形的左臂,然後用力一折,在一陣令人牙寒的聲響後,將自己的手臂校正回正常的姿態,然後專心的修復自己的傷口。 至於那名魔法師,她顯然已經無法追上了。 而在房屋上,威爾斯仍與這名劍士打得難以分出勝負,但就在一段時間後,他忽然朝地面扔出了一顆爆雷,這爆炸不僅逼開了威爾斯,也使得地面出現一陣墨綠的霧氣。 「該死……毒素嗎?」 看到煙霧的模樣不妙,他立刻為自己附加延緩毒發以及回聲定位,試圖在避免受到傷害時找出對方的蹤跡,但顯然已經為時已晚,他已經無法窺探到敵人的身姿,更別說追上。 「可惡……!」眼見此狀的威爾斯不禁暗罵一聲。 對方的手法似乎有些類似軍隊。 終止思考的威爾斯躍下樓舍,兩人在街道上會合。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不去追那傢伙反而把自己弄成這副蠢樣?」 看著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芙雷德莉卡,威爾斯感到了一股怒意,克制著的他只是冷哼一聲,嘲諷似的咧著嘴。 「我並不覺得做錯事,我已經說過了,我和你並不是上下級關係,我會按照自己的使命行動。」芙雷德平淡的說著,對威爾斯的批評似乎不以為意。 「妳知道這件事牽扯到背後的事物鏈有多廣嗎……!?而妳卻錯過了抓住他們的機會,讓這一切付諸東流……!」彷彿要將她洞穿般的視線令人惡寒,他口吐的是他認為不可改變的真理。 「就為了拯救那種隨處可見的貧民窟小鬼……!那種傢伙就算死上幾十個都沒有人會在乎!妳所謂的使命……!就是不分邏輯的濫發善意嗎……!哪怕這樣會讓更多人犧牲嗎?」 他的憤怒直接的透過言語刺出。 「任何人的生命,都一樣重要。」芙雷德只是平靜的回應。 聽完這句話,威爾斯就像聽見什麼無厘頭的笑話般捧腹大笑著。 「誰告訴妳的……?」他那銳利的目光如酷寒的暴風雪,直直的盯著芙雷德。 「那個讓妳變得如此迂腐不堪的『主人』嗎……!妳這個什麼也做不到的蠢蛋……!」 他的話語還沒說完便應聲而止,那帶著禮服手套的手掌便已經勒住了威爾斯的頸脖。 「我不准你……汙衊我的主人……!」 她的右掌提著威爾斯的頸脖將其高舉而起,那隻手因為出力而微微顫抖,將手中的肉塊捏著,他的身軀似是毫無重量,她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流露殺意,銀白的眉梢緊皺成一團紋。 「真可怕,妳要殺我嗎?」被掐著脖子的威爾斯臉龐微微脹紅,從喉中漏出了不成笑聲的嘲笑。 那張背光的漆黑臉龐與身影融一,彷彿漆黑的紙人剪影被芙雷德舉起,無法看清的黑暗底下只有毫無顏色的恐怖笑容,他那得意萬分的戲謔眼眸卻依然不為所動的盯著她純粹的金眸,令人發寒。 這僵持不過持續數秒,便以芙雷德鬆開了右手而告終。 正如同威爾斯能從芙雷德身上感受到殺意,她也能感受到睥睨和挑釁,彷彿他真的求死。 落在地面上的威爾斯只是微微的喘著氣,因為他早知會如此,而芙雷德則是背過身去走出幾步,違反魔導書的契約使得她的臉龐多出了幾道紅色淡紋,但很快的便消逝。 「對不起。」望向遙遠似乎直到無盡的街道,芙雷德在沉默片刻後終於如此說。 「但是你確實很惹人厭。」在說完此句話語之後,她便輕躍向周圍的房舍,離開了此地。 「妳的意見我會納入心中作參考的。」他輕扶被弄亂的領口瀟灑的微笑,也不管芙雷德有沒有聽見,只是自顧自的說著。 在芙雷德離開此處後,他只是故作無奈地嘆氣。 「可憐的女人。」 威爾斯甩動披風後,他施施然的緩步離去,最終,只剩下一具無頭屍體空留於此地,原先該是頭部的地方只剩下一團暗綠黃的液體,似乎是抬頭望著無人在乎的明月。 第五章 思考 今夜發生這一切之後,威爾斯照舊返回了旅店中,回到住處後他拿起書籍打算靜心閱讀,片刻後便放下了書本,邁出步伐走到陽台上,翻身上到了旅店的屋頂後,他便躺在斜頂上仰望著天際。 離開那貧民區後,芙雷德在撤離途中,隱約聽見了呼叫警察的喊聲,以及成群趕往現場的急促腳步聲,那陣打鬥顯然已經吸引了不少注意。 但芙雷德只是邁出自己的步伐繼續向前,5公里、7公里、9公里、9.5公里、9.7公里,忽然間,快步奔走的她抬起了頭顱來,看向眼前燈紅酒綠的一切。 結伴而行的人們行走在街道上,在夜市中享受著當下,美麗的燈籠點亮在沿街上,食物的芬芳、歡愉的談天、許許多多感觸傳入她的感官。 「我在恐懼嗎?」 她圓睜著金燦的眼眸,卻不將這一切放入眼簾之中,她的雙目內有著茫然、好奇、不解卻又第一次的感到了無助。 她的步伐終於停下,停在了9.9公里的極限距離上,這是一座橫穿城市的拱橋,河川上有著遊人划著小艇,但她卻無法跨過橋樑,只要她邁出步伐,魔導書的控制便會失效,使得構成她的魔力驟然瓦解。 她其實從未離開過威爾斯任何一步,這不過是書籍以魔力匯聚而成的「她」,她的本體不過是一本書籍,正是因此,她感到了困惑。 「我在害怕著什麼?不,我為什麼這麼的……焦慮和糾結?」 芙雷德感到了悵然若失,她開始重複排查自己究竟是哪出了問題。 忽然停頓下來的她意識到了自己害怕的原因。 「我在害怕失職……害怕自己無法完成主人給予我的使命,害怕我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意識到這點,讓她感受到自己雙腳虛浮,無法維持平衡。 打斷她演算的卻是周圍人們的討論。 「穿得真是奇怪,但挺好看的,是那個最近流行的新名詞……『偶像』嗎?」 感受到他人審視的目光,芙雷德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並未更換,依然是那件金邊的純白洋裝,既花俏、美麗又帶著銳利的氣息,格外引人注目。 這也是她的主人,那名傳奇魔導師,為她設計的衣裝,她存在的每一個象徵都是由那名魔導師設計而出的,這也是她如此在乎自己的主人的原因之一。 「芙雷德,任何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重要的是不要犯下大錯,以及,在錯誤發生時勇於面對和解決。」 想起了主人的教誨,芙雷德輕握起拳,想起了藏在威爾斯目光中的情緒,那是極深的悲哀。 「我想更加了解你,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以前只要照著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的話做就好了,現在她要自己決定,她實在沒有思考過什麼才是正確的,只是憑藉眼前的直覺決定,而這樣的行為是錯誤的嗎?至少不是正確的。 從今以後一切的一切都必須由她自己思考。 「為什麼你會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我和你為何如此不同?誰才是對的,誰又是錯的?」 她的心中出現了更深切的好奇,要是知道威爾斯是如何思考的,想必會讓她對正義有著更深切的理解。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她決定返回威爾斯的身旁。 「我該回去了。」 芙雷德邁出了步伐。 從橋岸側向眼前的水底一躍而下,她的身影在半空中逐漸解離,最後隨風飄散,化為漫天飛舞的瑰美碎星,點綴這繽紛璀璨的夜間都市,將照映黑夜的川流化為神祕的銀河。 在房舍內重新凝聚身軀,這樣的方式顯然比徒步返回快上許多,損耗的魔力在無需戰鬥的情況下,不過幾個小時便能夠自行補充回上限。 重新凝實的白靴踏於古樸的地面上,芙雷德抬起頭來,然而眼前的房間內卻不見威爾斯的蹤跡,她只有看到被打開的落地窗,風兒正吹拂著窗簾,帶起些微律動。 「出去了嗎?」 只是她在環視周圍時,無意間看到了桌面上放置的牛皮紙袋,紙袋的封蠟已經被拆開,裡頭的紙張顯然已經被閱讀過,但卻沒有完全放入紙袋中。 「這是……」 芙雷德想起來,這是威爾斯從那個被稱為草莓醬的少女手上買來的情報,此時能看到外露的紙張上寫著一些文字。 「看起來很重要……裡面記錄著什麼?」 說她對威爾斯不感到好奇自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之後。 「……」 終於,她下定了決心。雖然道德感讓她猶豫著想退開,不願探訪他人隱私,但她的雙眼卻仍不受控地、假裝不經意地瞥向桌面那露出的紙張。 看著完全顛倒的字詞,她分析著上頭描述的文字。 「波德那伯爵調查報告……?」她輕聲呢喃著上頭的文字。 波德那伯爵調查報告 簡述結果:目標符合委託對象設想,有極大可能是所尋對象,以下列出數點並提出例證。 證據一:根據調查,波德那伯爵第一次引起公眾注意是在六年前,當時他攜帶鉅款出現在萊卡貝薩,進行大手筆的投資引起注意…… 在芙雷德沉浸心神,緩慢的理解顛倒過來的詞彙時,威爾斯的聲音卻突兀的傳來。 「妳回來了?我沒聽見妳的腳步聲。」 這讓芙雷德驟然一嚇,那驚駭感甚至勝過面對吃人的惡魔,她身體猛地打了個激靈,身形頓時不穩,頓時摔倒於地並撞上了桌面,疊在桌面上頭的圖書館書籍如同危樓般不甘心地搖擺數下後,便驟然傾瀉而下,將她砸得全身都是翻倒的書本。 狼狽不堪的她睜開了眼眸,只見自己的腿上、肩上、甚至是胸口上都有著幾本翻倒的書本,眼前注視著她的是目光平淡的威爾斯,站在陽台上,微光打在黑色的衣物和無表情的臉龐上。 沉默了片刻,她於是說:「應該是你不小心沒聽見吧?」 「我覺得不小心的人大概是妳?」威爾斯聳肩以對。 在他說完時,最後的一本書當頭直下,一聲脆響,砸中了芙雷德的腦袋。 「……」 她抬起了被砸低的頭顱,接著便伸手輕巧仔細的將卡在身上的書本一一的取下,如果有意外折到的書頁便重新壓平,在最後,整頓完畢的書籍被她抱於懷中。 「你剛才去哪裡了?」她抬頭詢問著。 「去屋頂上躺著休憩,感受舒適的夜風並且思考下一步行動。」 重新坐回書桌前的威爾斯只是拿出自己的寫魔者,緩慢的用魔法筆寫著卷軸。 將懷中的書本全數放回書桌上後,她注視著威爾斯,開口說。 「對於動手這件事,我深感抱歉。」 「但我認為,救助那名孩童的事我並沒有做錯,至少現在還沒有錯誤的跡象。」 他那雙月下的眼眸至今讓芙雷德難以忘懷,也正是因此,她才如此開口說著。 聽見聲音的威爾斯停下了筆觸,放下筆的他抬起頭來。 「我並不在意這件事,也無意與妳討論道德,正義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他淡然的說著,下一句話卻是流露出警告之意。 「但如果妳繼續妨礙到我的行動,我會解除契約。」 「不穩定的因素如果不去除,只會連累到周圍的人。」 芙雷德在沉默片刻後只是開口說道:「如果我不解除契約呢?」 「妳是說妳要死皮賴臉的待在我身旁嗎?」 他笑了笑。 「妳曾經說過的吧,我們是合作關係,如果妳做得不錯,我會考慮獎賞問題的。」 「我不需要物質獎勵。」她回答道。 「是位於物質之上的知識啊。」威爾斯聽完後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既然妳沒有意見,那我們就從第一項合作開始吧?」 威爾斯看著默不發言的芙雷德,只是微微一笑,將自己手中轉著的筆驟然彈起,這支價值連城的筆劃過流利的飛痕落在了她半攏的掌心上。 「妳已經是本成熟的魔導書了,該學會自己寫魔法了。」 「接下來幾天內,我給妳的任務就是抄寫卷軸。」 換上了輕鬆的語氣,威爾斯找到了她的全新價值。 這項任務對芙雷德來說並不是難事,抄錄卷軸說到底,就只是將寫在她「身上」的文字再複製一次而已。 「威爾斯,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芙雷德鼓起勇氣張嘴詢問。 「妳的主人沒告訴過妳『答案是要自己尋找,才會有意義』之類的垃圾話嗎?」聽見她的詢問,威爾斯漫不經心的回答。 「為什麼你會知道?」芙雷德越發感覺威爾斯與她的主人之間有所聯繫。 「因為他聽起來就像是那種會說狗屁精神雞湯的人。」威爾斯不客氣的回答:「這樣的人會造出迂腐的妳簡直是理所當然的。」 「……」芙雷德一時間內無話可說。 實際上,整個世界的人多半都聽過阿萊克修斯的名諱,他具有許多人盡皆知的稱號,比如解密未知的先驅、萬法締造者和創建公義的法理天秤,他的名聲流傳至此,依然滿載美譽。 「我說妳啊,沒有屬於自己的想法嗎?」看著她的這副模樣,威爾斯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不是妳的主人告訴妳的那些『使命』,又或者精神雞湯,是屬於妳自己的想法,用妳自己的心靈,思考出的想法,什麼才是正義。」 威爾斯嘆了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你是最接近我的人,也有屬於你自己的想法,你與我如此截然不同,了解你的想法,有助於我分辨是非。」 她耿直的說著,也是最樸素的想法──沒有資料便收集資料。 「我想更加的了解你,知道你在想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我能夠明白,自己缺乏的是什麼。」 「……」他沉默片刻,表情收斂:「我的過去毫無意義,妳也不該追尋我作為比對。」 「答案是要自己尋找,才會有意義。」 聽見了回覆,芙雷德知曉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從威爾斯這裡得不到任何的答案。 但出乎意料的是,威爾斯又罕見的以鄭重的語氣說著。 「但是既然妳問了,就千萬給我記好這句話了。」 「放眼未來,別在乎過去。」 第六章 寫魔者 平淡的幾日從指掌流過。 在早晨來臨時,威爾斯盤腿坐在自己的床舖上,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雙眼則閉著,這是標準的冥想姿勢。 冥想是所有魔法師的基礎必修課程,它加快魔力恢復速度、培育魔力屬性,並有睡眠的休息效果,因此通常魔法師會以冥想取代睡眠達到進行休息又增加魔力的雙重功效。 最重要的還是冥想能夠增加魔力的上限,等到魔法師透過冥想累積的魔力到達足夠數量時,便能夠晉升魔法師的階級使其能夠學習更強力的魔法。 而當一名魔法師累積到足夠晉級四階的魔力時,便會遇見一個晉升門檻,魔法師需要使用知識融合這個世界的「象徵」來賦予自己能力屬性,才能晉升為四階的「非凡」,並獲得全新的職業,這是個十分困難的過程而且具有失敗的風險,在之後的每三階也同樣需要接受一次考驗,六到七階同樣也需要再融合象徵,跨過七階成功融合的人會被稱為「聖者」或是「聖階」。 據說在千年以前的遠古時代,聖者數以百計,甚至還有跨過九階,成為第十階的「傳奇」魔法師。 但是在現代不管是神術還是法術都迎來了超凡衰弱,取而代之的是工業興起,大地上密集的工廠,工廠和附屬設施們組合成城市,城市以鐵路連接血脈。 威爾斯現在距離四階「非凡」還有一段距離,加上以他這個年紀來到了三階已經稱得上是天才,他並不急於晉升。 同樣徹夜未眠的還有忙碌於抄寫魔法卷軸的芙雷德,在早晨的光芒照進窗戶後,她便將卷軸收進郵寄盒中,捧著它走下了階梯,來到了旅店的櫃檯前。 一見到她,前台的服務小姐熱情地說著,容姿優秀的人總是容易收穫友善。 「芙雷德小姐,今早又來寄郵件嗎?」 「是的,麻煩您請拿郵寄單過來。」芙雷德平淡的回應。 「您真是客氣。」服務生笑著拿出了慣例的登記紙,在芙雷德填寫完後,服務員接過了郵寄盒。 「這樣就完成了……」在這之後,服務生又從精緻的置物櫃裡取出另一個相同款式的郵寄盒。 「這是今天指名給您的郵件,請簽收。」 芙雷德照慣例在簽收單上寫下她的名字,接著便捧著盒子重新返回住宿處。 最近幾天,她都忙著做這些雜務。 兩人前夜所寫的卷軸會藉由郵遞以寄向合作的魔法商鋪,而在隔天早晨來臨時,商家會將紙鈔重新郵寄回此地作為傭金。 捧著盒子的芙雷德謹記威爾斯的教訓,在他人面前絕不展露手中的金錢。 只是芙雷德才剛走出樓梯,行走在木製的走廊上準備返回房間時,目的地的房門卻被打開,從裡頭走出了威爾斯。 「威爾斯?」 「我有些事要出門。」面對芙雷德的詢問,他只是淡然的回應,隨後走過她的身旁,自顧自的下樓離去。 「出門……對了,今天是約定拿到惡魔情報的日子。」 即使是芙雷德知情的事,他也懶得詳細交代,讓她自己回憶這件事。 「惡魔……」 她自然渴望消滅這種玩弄人類靈魂以及生命的邪惡生物,這是她的使命,為了正義而消滅邪惡,不過此時尚未有出場餘地的她,只是端著盒子,返回了房舍裡。 將盒子放在了桌面上,提起寫魔者,芙雷德緩慢的抄錄卷軸,時光驟然流逝,原本還在地平線上的太陽轉眼間已經飄到了需要她抬頭才能看見的程度。 而在這時,她也發現了一個問題。 「沒水了。」 那就是手中的寫魔者墨水已經用盡。 眼見如此的她站起身來。 「我得去買支新筆才行。」 她畢竟不是死板的程序,在遇到困難時會想辦法自行解決。 「這支筆……要花多少錢呢?」 注視著白嫩手指中握著的筆,比手中的寫魔者更加珍貴數百倍的筆她也曾經使用過,而她的主人則是一打一打地買入這些筆,顯然兩者間不可同日而語。 失去了判定的指標,為了避免白跑一趟,她決定把手頭上所有的金錢都帶上。 行走在街道上的威爾斯已經忙碌了將近兩小時,在這段期間內,他正進行踩點,確認曾經的小路能不能使用,重新熟悉這個他曾經生活過兩年的都市,萊卡貝薩。 「變化還真是大啊……」 結束調查後與約定的時間也逐漸相近,正在前往約定的咖啡廳時,他在無意間看到了一座連鎖的麵包店,便走入其中買了一瓶草莓醬。 一走入咖啡廳,與他有約的珊德菈便格外的顯眼,除了嬌嫩嫵媚的容顏、倩麗的身姿以及猙獰的長刀外,還有那被人避之唯恐不及而空出的一大段距離。 「給妳帶伴手禮來了。」 威爾斯揮了揮沒拿東西的手,上前坐在了粉髮少女的對面。 「又是草莓醬,我已經吃膩了。」她似埋怨著的嘆氣。 「是嗎?當初在撿垃圾的時候妳可不是這樣說的。」威爾斯微笑地說著。 在大概五年多前,同樣是孤兒的兩人在萊卡貝薩街頭上相遇,當時他們一同在街頭上,度過了一段流浪歲月,當時的她一頭亂剪的頭髮與破舊的帽子,一度讓威爾斯誤認為她是一名少年。 草莓醬這暱稱也是源自於當時,沿街流浪的兩人在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垃圾堆裡翻到了一個尚未吃完的果醬瓶,兩人當即挖出來吃,味道對當時兩人而言簡直是山珍海味。 「我還記得妳經常趴在麵包店的圍牆上,看著裡面的果醬解饞。」 回想起當時的過往,威爾斯突然心血來潮地說道,但他的言語卻讓粉髮少女不甚高興,略帶嫌棄地說著。 「你怎麼說話像個老頭似的?動不動就回憶過往。」 威爾斯不以為意,此時,粉髮少女卻注意到了他頸脖上的淡淡瘀痕,宛如曾經戴過項圈一般,劃出了優美半圓形。 「你的脖子……怎麼瘀青了?」 被她這麼一提,威爾斯才意識到這件事,伸手輕觸頸脖,一股微痛讓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發生的事。 「嗯……被寵物咬了。」他嗯了一聲。 「你還有養寵物的嗎?」草莓醬抬了抬眉,略感好奇。 「當然,是隻很可愛的寵物。」威爾斯淡然一笑:「閒聊到此為止,切入正題吧。」 珊德菈從自己的衣衫中取出了一份牛皮信封,比先前的報告還要簡陋許多。 「這是這幾日的調查成果,應該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接過這帶著珊德菈體溫和香氣的信封,威爾斯當即打開了這信封,取出裡頭的信紙仔細觀看。 「末日救贖者大概有四十多人……位於萊卡貝薩周圍的山區,可能出現的座標是……」 「見鬼,這幫人居然還有這麼多教徒,真是陰魂不散。」威爾斯暗罵一聲。 「具體的藏匿處呢?」 「更深入的我還沒去調查,但山區周圍的幾起失蹤案件可能都與這件事有關。」 「一般人類自淨會的傢伙們都喜歡躲在暗地內發動致命一擊,像是五百年前毀滅古共和國和四百年前毀滅月之潮汐,看來……這應該是為了提供給惡魔生命,所以才迫不得已抓人來獻祭了。」威爾斯推論著,最近的事情總讓他聯想起人類自淨會過去的行動。 「惡魔的情報呢?」 「曾經有人在天空上目睹類似惡魔飛行的身影,但是未能確認是否真是惡魔。」珊德菈回應著。 「真能看到的傢伙怕是都填惡魔肚子裡了。」 收起了信件,威爾斯準備起身。 「就到這裡了,接下來的事我會處理的。」 「如果你的推論沒錯,這麼快就需要獻祭人類來維持的惡魔可不好對付,至少也得是五階的惡魔。」在威爾斯離去前,亞歷珊德菈赤色的眼眸注視著他的大衣背影說著。 「需要協助的話,我會聯繫妳的。」 威爾斯略停半步,隨後便繼續前進,粉髮少女終於忍不住又再次開口。 「教廷的追兵已經來到共和國了,是三名執行官,其中有一名四階神術師。」 「謝謝妳的免費消息。」 聽完後的威爾斯只是微微一笑。 第七章 欺瞞 換上洛可可風格的衣裙,芙雷德在城市的大道上獨自前進。 「販賣寫魔者的店,會在哪裡呢?」 芙雷德隨意的閒逛著,尋找高貴而華麗的店面,因為在她的印象裡只有那種店面會販售價值連城的魔法用品,她行走的身姿引起了諸多注意,自然引起了不懷好意的人上前搭訕。 「小姐……這位美麗的小姐,行行好吧……」 一名衣衫襤褸,鬍鬚未剃老臉不修邊幅的中年人走上前來,合十著雙手卑微地說著。 「怎麼了嗎?」張望的她停下腳步。 「我需要搭乘馬車回家,請您借我錢吧!我一定會在事後還給您的。」 她演算片刻,從懷中取出了一張鈔票。 「這些錢夠了嗎?」 見到這張足足能夠到高級旅店住下一天的紙鈔,男子連忙搶也似的拿過了紙鈔,將其在手中牢牢攥緊。 「夠了夠了!」 拿到錢後,生怕芙雷德反悔的他連忙轉身逃遠,甚至連感謝的話也沒說。 她對此沒有太多反應,只是覺得此人未免過於奇怪。 於是乎,她便停駐在熱鬧的街道上,等待著此人回家後將錢還給她,只是無論她等多久,自然是不可能等到此人回來還錢。 一小時過去。 而在她停步於此時,又遇見了一位略有打扮的青年帶著兩名夥伴搭訕。 「這位美貌絕倫的小姐!」青年挑中獨處的芙雷德,立刻帶著夥伴圍住了她,滔滔不絕與她說著:「我們正在舉辦孤兒院募捐,請問妳能給我們一點幫助嗎?多少都行,都算一點心意!」 「只是捐一點的話……應該沒關係吧?」被幾人包圍的芙雷德略帶猶豫,但還是取出一張新金鈔。 「這樣應該就夠了吧?我喜歡獨處。」 見到芙雷德輕輕鬆鬆便能拿出一張金鈔給人,這名青年的眼中頓時發光。 「這麼點怎麼夠?您想想,萊卡貝薩有多少孤兒嗷嗷待哺啊!特別是前幾個月伯爵大人礦坑的礦災,那些遇難工人的兒童都急著用錢,請您再多施捨一點好心吧!」 聽見這些感人肺腑的話語,她的堅定稍有鬆動,從懷中取出了第二張紙鈔,無意間卻拿到了第三張紙鈔。 「這真的是最後的了。」她堅定的給出了其中一張,剩下的錢夠不夠她買寫魔者恐怕還是個問題。 「當然當然……我們都十分感謝您的大善心!」青年只是笑著接過了鈔票,心中的花花腸子又是另外一種打算。 「對了,您那張紙鈔好像有點問題啊!能讓我仔細看看嗎?」忽然突發奇想的青年開口說道。 「怎麼了?」 果然上當的她將第三張紙鈔取出端詳著。 「我來替您檢查……!」 還沒弄清楚情況,錢便被弄入了青年的手裡。 「請不要再糾纏我了!」 被糾纏的她不禁也有些厭煩。 眼見芙雷德的態度逐漸堅決,見好就收的他只好撤退。 「拿出我們孤兒院的紀念卡片!」 對著跟班喊了一句,另一名少年取出了一張有著簡單風景的明信片,遞給芙雷德。 「這是我們孤兒院的明信片,請您收下,當作紀念!」 在接過卡片後,這三人又匆匆忙忙的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只是在此呆站著,又過了一小時。 這次來到芙雷德面前的,是一名衣衫襤褸,戴著破洞牛仔帽的流浪兒童。 「這位好心腸的姊姊……!」他來到芙雷德的面前,仰頭看著她,她光鮮亮麗的衣物與孩童的穿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彷彿雲泥之別般。 「你一直在遠處看著我對吧?為什麼呢?」但搶先他一步,芙雷德詢問道。 「為什麼呢?」他頓了頓聲:「妳忘記我了嗎?」 「我們見過面嗎?」芙雷德有些疑惑。 「見面?當然見過,準確的來說,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男孩清麗的聲音說著。 「第一次是在路上我在當擦鞋匠的時候,第二次是前幾天晚上妳把我扔出去的時候,現在是第三次。」 她立刻想起自己是教廷通緝對象的這件事,暴露了戰鬥姿態的這件事可能立刻讓他們的爪牙循線追來,她不禁露出警惕的神采,注意起周圍的環境。 「請妳放心,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無論是警察還是地痞,妳知道嗎?前幾天那件事可是傳瘋了,所有人都想知道誰在那裡戰鬥,情報的賞金可是足足的幾張銀鈔。」 「我現在過來,是來告訴妳三個大消息的!會戰鬥的漂亮姊姊。」 男孩笑了笑後,換上了一種揭密的語氣,一副神祕莫測的模樣。 「什麼消息?」 「第一個叫住妳的人,我們這些貧民窟的孩子都叫他『瞎眼老狗』,不管他說了什麼,妳都是被他騙了!」他信誓旦旦的說著。 「怎麼會……?他看起來……明明很誠懇的……」她略為錯愕。 「在得手之前,騙子都是很卑微的。」 「但是會想騙人,也代表他需要這些錢吧?」她嘆了口氣,轉念一想。 「現在應該拿著妳的錢在酒館喝帝國進口的烈酒吧?呵呵,可能順帶洗個澡準備和哪位姊姊度過今晚也說不定?」 受騙的芙雷德感到了些許慍怒,但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找回金錢的打算。 「第二次那群和妳搭話的人,為首的傢伙我們都叫他長鼻,妳知道他為什麼叫長鼻嗎?」男孩又故作高深的提問著。 「為什麼?」 「因為他滿嘴胡話都是騙人的,所以才被叫做長鼻子啊!」說完的他哈哈大笑數聲:「那些濟貧院也好、孤兒院也好、傳家寶也好、投資計畫也好、周轉不靈也好、秘密礦藏也好,全都是騙人的!」 「利用別人的好意……這真是太過分了,我還相信他的孤兒院了……!」芙雷德在感到憤怒之餘,還同時感到了厚重的失落感。 「又是孤兒院啊?一枚銅幣就能買一疊的破紙換來三張金鈔,這種生意我也想天天做呢。」他攤手微笑著,頭頭是道的點評著,對這種把戲早已經駕輕就熟。 在聽完芙雷德的答覆後,男童在最後下了個定論。 「現在我可以確認了,大姊姊妳真是個蠢蛋!」 「誰說什麼妳就信什麼。」 「幸虧妳沒去逛一趟窮蛆街,不然幾千金鈔也不夠妳花的。」 失落的她嘆了一口氣。 「但是呢,不要憂鬱、不要傷心,人傻錢多的大姊姊啊!」 他如同教會唱詩班唱聖歌般地說著。 「我是來告訴妳壓軸的第三件事的。」 「只要給我一張金鈔,我會告訴妳一些值回票價的消息。」 「妳願意相信我嗎?」 第八章 血鑽 「妳在搞什麼?芙雷德,我不是讓妳寫卷軸嗎?妳怎麼上街遊蕩了?」 聽見芙雷德傳來的話語,威爾斯走到了兩人相約之地見面,這裡是寂靜的城牆邊緣處,平時沒有太多人會來到這交通不便的地方。 眼見芙雷德的身旁有一名流浪孩童,威爾斯頓時嘖了聲嘴,冰冷的目光掃去,立刻明白了究竟是什麼回事。 「離她遠點,小鬼,妳想對她打什麼主意?」 被威爾斯不帶善意的注視著,略帶畏懼的孩童頓時躲到了芙雷德的身後。 「是這樣的……他的名字是多米尼克,他見過你想抓到的那名魔法師的面孔,知道那名魔法師從某個高官那裡訂購了一批物資,經由運輸後藏匿於某個地下倉庫裡,這個地下倉庫從這裡的下水道可以秘密潛入。」 這消息聽得威爾斯一愣一愣的,隨後會過意的他立刻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嘲笑幾聲:「這種消息多半是騙人的,進入下水道後除了惹得一身臭味以外沒有任何好處。」 「不……只有這次,請務必相信我一次。」銀髮少女一如既往的擺出了堅定耿直的神色。 眼見她如此堅決,威爾斯嘆了口氣。 「看來不讓妳吃一次教訓是學不到什麼的,今天我很閒,就陪妳浪費一次人生。」 威爾斯注視著藏在長裙後方只露出半張臉的孩童。 「還等什麼,趕快行動。」 芙雷德搬開了下水道的蓋子,在重新闔上之後,幾人便來到了下水道內,這裡滿是汙濁的空氣,早有預料的威爾斯早已經施放了兩個維生氣泡供兩人使用,這兩人自然是他以及多米尼克。 抬起手掌隨意的瞬間發動一個黑暗視覺給兩人,多米尼克因為第一次能在黑暗中清晰的觀看黑灰白的世界而感到好奇。 威爾斯則是看著走在前頭的她冷言一句。 「小鬼,妳要是騙人的,我就把妳沉進下水道裡,現在我給妳一個反悔的機會。」 「當……當然是真的!」她不禁有些害怕。 「她……?他是女孩子嗎?」芙雷德才注意到這個細節,疑惑的開口問道。 「嗯……我是女的。」多米尼克低喃著,剪短頭髮後,一頭雜亂的頭髮使得男孩女孩確實難以分辨。 芙雷德一直以為眼前的是男孩而不是女孩,如今是吃了一驚,轉頭問向威爾斯:「你是怎麼分辨的?」 「一般人看不出來是很正常的事,但不管妳是男是女還是人是鬼,都阻擋不了我把妳電成焦炭,想反悔就最好趁著謊言還沒暴露之前。」 隨意的放了個雷電戲法讓電光在手中跳動,威爾斯冷笑的威嚇著,看見電光的多米尼克竄了起來,顯然是又驚又怕。 「別嚇人了,那只是戲法,沒有任何殺傷效果的。」芙雷德安慰著害怕的多米尼克:「我們繼續前進吧。」 「嗯,我絕對沒有騙任何人……」多米尼克鼓起勇氣說著,隨後又尷尬地說著:「至少這次我絕對沒有騙你們!」 「那個時候我在街道旁乞討正累得打盹了,當然我並沒有放鬆警惕,聽見一陣爆炸聲便連忙抬起頭來看看到底發生什麼,結果那個人正好從我的眼前跑過去!我看到他的臉立刻想了起來,是他委託『老狼』雇用我們來幫忙搬運東西的,老狼是窮蛆街的一把手!」 聽完後的威爾斯不置可否:「這個故事有些真實性,只可惜我也會編。」 「我會證明自己沒說謊的!如果我說謊,我一輩子也吃不到馬卡龍!」她信誓旦旦的發著「毒誓」,儘管以她的貧窮來看,她可能在吃到馬卡龍前就餓死了,自然也稱不上有條件違背。 「出貨的倉庫處我也有發現,雖然石牆上的紋章都刮得很好,但我還是在角落裡看到了漏網之魚!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就是了……」 「選我們應該也是有保密考量的,反正我們只是城市的廢物,過一段時間便會自然被淘汰一群,哪天出現天災人禍,又多了新的一群!」 「雖然我還沒有走過,但是在地窖內,我看到了通往下水道的暗門,聽到了流水聲,絕對是這裡沒錯!」 多米尼克碎碎叨叨的說著,想增強自己的可信度。 對於可能的危險,威爾斯不以為意,他隨時都掐著咫尺之書的瞬發次元門以便緊急傳送。 沿著下水道行走了將近十分鐘,威爾斯停下了腳步。 「我絕對沒有騙人啊,相信我!」見到威爾斯不再行走,多米尼克一想自己可能被沉進下水道,急得要哭了出來。 「妳發現了吧?居然有偵測陷阱。」看見魔力感應線的威爾斯低聲與芙雷德交談:「真是令人意外,這可能是真的?」 「小鬼,快回去吧,剩下的路我們會自己走,也別和任何人說這件事,如果妳還想要命的話。」威爾斯乾脆的從懷中拿出了一張金鈔,用微風戲法送入了多米尼克的手掌中。 見到此狀的芙雷德略感訝異,沒想到威爾斯竟也是個大方公正的人,並不自私。 但是接到錢的她並沒有離去。 「還不走嗎?拿到太多錢對妳來說可不是好事。」威爾斯淡淡的說著。 「我只是想說……我一個人推不動井蓋……」她怯生生地說著。 「……」 忘記這件事的威爾斯簡單的施放了三階魔法「力量增幅」。 「我已經為妳施加增強力量了,效果一小時,別以為自己獲得了什麼異能可以四處囂張了。」 沐浴在淡黃的光芒中,得到魔法增強後,多米尼克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不禁有些好奇的跳了跳。 在這之後,她從前進的反方向離開了此地,有了這張金鈔,足以讓她兩個月內不至於餓死在街頭上。 在詠唱後張開了三階魔法窺秘之眼,威爾斯得以看清密佈在前方的陷阱,一條一條的魔力觸動線宛如蛛絲般密佈在下水道中,似乎毫無人可走過的縫隙。 「想要一個一個解除後走過去也未免太麻煩,哪來的這麼多精力設下這些陷阱。」 威爾斯感嘆著佈下陷阱者的偏執程度。 「會設下這種密度的陷阱的人,除了瘋狂的人類自淨會以外我想不到任何人。」 他乾脆的以咫尺之書施放了經過逸散處理的次元門,在不會將魔力逸散引發注意的同時直接穿越到陷阱包裹的中央,那裡有一扇木門。 「右側的偵測陷阱設下的時間比較舊,左側的偵測陷阱相對較新。」芙雷德在同樣傳送到中央後立刻觀察起周圍,從法術結構上論道。 「看來是有人從左側將貨物運走……這個方向是出城後的……山區?又是自淨會這幫傢伙嗎?」威爾斯低喃後,便利用一階魔法「念動之手」,將念動力深入機械鎖並直接將其開啟。 出現在威爾斯面前的是一間宛如地窖般的小倉庫,這裡大概有十多公尺長,數公尺寬,放著二十多個箱子,在目光的盡頭,有一座樓梯通往牢牢緊鎖的地窖出口。 威爾斯低頭看去,只見腳掌的前一步便有個陷阱,這陷阱引動的至少是三個火球術卷軸,足以將這地窖以及不懷好意的闖入者一起用爆炸送上雲霄。 「果然喜歡在門後設下陷阱。」 威爾斯再次用咫尺之書施展空間門,一日只能使用五次的書頁轉眼已經使用了兩次,但在回去時僅需要施放一次,因為他已經確認了方位。 他和芙雷德走上前去確認箱子內究竟是何物,通過增幅窺秘之眼直接透視內部,出現在視線裡的赫然是黑暗中微微發亮的赤色寶石。 「血鑽……」威爾斯輕聲嘖嘴:「這可是軍用管制違禁品啊,和高爆火藥同一個等級。」 血鑽被多國聯名禁止在市面上公開交易,只因為這種寶石能用於施展多樣惡毒的魔法,在許多場合,血鑽可以用於替代人類的鮮血以及肉體作為獻祭用品以及儀式用品,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惡魔召喚。 「這麼多血鑽……」芙雷德低喃著。 「會需要這些東西的,除了人類自淨會的傢伙們,我想不到此外的任何人。」 威爾斯閉目沉思,在腦海中的線索似乎聯繫了起來,前些日子的礦災是因為非法採集血鑽的滅口,而這些血鑽將會轉交給人類自淨會的這幫傢伙。 但這些情報,還不足以作為殺手鐧出手,他意圖的是讓對方身敗名裂,在痛苦中死去。 「這下子,解決掉這隻惡魔的理由又多一個。」 他又與芙雷德檢查著剩下的物品,裡頭的內容物盡數相同。 「現在立刻摧毀這些血鑽嗎?」芙雷德低聲詢問著。 「摧毀?」威爾斯沉靜的一笑:「不,現在還不到我們暴露的時候,這些血鑽留在他們手上暫時也無法造成危害,相反的,我們需要透過它來找出這幫傢伙的根據地以便將其一勞永逸的消滅。」 他心念一動,讓咫尺之書自然地落在了他微張的手掌中,那隻精密的彷彿機械般的手輕柔的撫摸向古樸的書頁,然後在下一刻驟然匯聚力量將其撕裂。 如同衣物被扯裂的聲音傳來,非凡的魔導書書頁自然也有不同之處,被撕下的書頁飄散著靈性的光斑,雖然脫離了本體,卻也是優秀的魔法媒介,威爾斯提著書頁迅速地施展咒法將其封印,避免其魔力引起注意。 在封印完成後,他打開了眼前的其中一個箱子,輕鬆地將魔導書頁扔入其中然後闔上。 「宗教瘋子遇見邪教徒,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們會擦出怎麼樣的火花呢?」 威爾斯輕鬆的拍了拍雙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使用了次元門,瀟灑地離開了此地。 第九章 教士 「萊卡貝薩真是個熱鬧的城市啊……!聽說這裡的特產是馬卡龍,真想吃一個看看!」 穿著簡樸修道服的棕髮少年好奇地張望著周圍,與他出生的聖城相比,萊卡貝薩作為大陸中央的貿易城市,顯然是生氣蓬勃,各個國家的商旅往來於此。 作為教會的精銳部隊,少年依然對其他國度感到好奇,一般來說教會的修道士在沒有任務的情況下不能離開駐守地,他們此番接獲任務前來追尋竊走咫尺之書的竊賊,才有機會以商旅的身分進入萊卡貝薩。 「近期特別熱鬧似乎是有原因的。」領頭的是一名臉龐有著皺紋的中年人,看著城市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對了,最近是共和國的總統選舉。」 「總統選舉是什麼?好像是選舉領導人啊,和主的普世羊群一樣,是用來選舉教皇的嗎?」 「……」中年人些許一愣,隨後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解釋嘆了口氣:「相去無幾,你就這麼理解吧。」 聽著熱鬧喧囂的市井聲,走在少年身旁的是一名赤髮的少女,她輕閉雙眸,低聲呢喃著:「七百年前,此地亦為我主羽翼之下,如今卻墮落成性,令人扼腕。」 「欸欸?這算墮落嗎?我覺得熱熱鬧鬧得挺不錯的!」看起來頗為樂天的少年疑惑的說了一句。 「夠了,喬治,你也知道艾莉絲立下過清心戒律,是需要遠離世俗享樂的。」見到兩人似乎要起爭執,中年人連忙打了圓場。 「好的。」少年答應後便不做言語:「但是我真的好好奇啊!教長,你能告訴我關於聖愛特蘭特共和國的更多事嗎?」 「詳細的等你回教廷自己查閱古籍吧,我僅知曉些許常識。」中年咳了幾聲:「例如愛特蘭特此人是傳奇魔法師阿萊克修斯的學生之一,在瀆聖之戰後被推舉為共和國護國公……」 「這些異端邪說令人生厭,不禁令我懷疑教長您的忠誠是否可信。」少女冰冷的注視著中年,使得後者尷尬的閉上了嘴。 打破這氣氛的是毫不顧忌氛圍的少年,他看著手上握著的玻璃珠,驚訝地說著。 「哦……我的指珠動了。」 「你也是,知多者不如知真者,凡事依神言即可,餘物不過徒增蠱惑。」艾莉絲下意識的批評他一番。 但這次的話語顯然和以往的不同,在對少年的話語會過意來後,她才愣了愣神,同樣從懷中取出了一顆一手足以握住的大玻璃珠,她望著玻璃珠內正擺動著的指針,附和一聲:「我的指針也動了。」 尋物指珠乃是教廷的預言系神術物品,在成功指示的情況下,絕對不曾出現過錯誤。 「我們立刻前進,必須將該物取回。」看著兩人,中年嚴肅的說道。 「你們須知,教皇的戰果被竊,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此事已經牽動到教廷顏面和聲望,我們必定要將此物取回,抓住竊走咫尺之書的盜賊,拷問出此人竊走咫尺之書的辦法,確認是不是有內應協助。」 「萬般苦難皆為我主之試驗。」少年和少女微低頭顱附和一聲。 數日平淡的度過。 「今天可是個絕妙的日子。」行走在山路上的威爾斯輕聲自語著。 跟隨在他身側的芙雷德只是張望著四周,她身著瑰麗的銀白洋裝,嬌美有致的曲線一覽無遺,披風束於頸脖之前,鈕扣橫跨飽滿的胸口勾住了緊身束腰,將騎士的英氣、嬌嫩的絢爛和高潔的神聖恰當的結合,她的長筒軍靴踩在地面上,絲毫不被凡土所汙濁。 「希望這幫傢伙能給出我需要的東西。」 在步行十數分鐘後,威爾斯抬頭從山林的縫隙間看向了前方的山峰,那座外表光禿的山峰中央有一座早已經被放棄的陳舊要塞。 「走這裡。」 來到山峰底下後,威爾斯便沒有急著走上滿是青苔的石磚階梯,帶著芙雷德圍著山峰邊緣行走,而追隨在他身後的腳印,總隨著他的步伐遠去而自然消失。 「我們要前往何處?」芙雷德詢問著。 「正大光明的走進去那只是嫌自己活太久,我有關於暗道的圖紙,正面的炮灰就讓教廷的那幫傢伙負責吧。」威爾斯淡然的一笑。 在步行數分鐘後,威爾斯找到了一處位於邊緣處的山洞,平坦的地面只有著河流曾經游走的痕跡,可能因為此時是停流期並沒有水液流過,他進入山洞後,隨即在深處找到一扇陳舊的鐵門。 在威爾斯和芙雷德離開石磚階梯後的數分鐘,新的一行三人又來到了這石磚前,穿著修道服的他們與前些陣子有些許不同,因為手上各持著不同的武器。 「好像有人來過這裡?」少年喬治嗅了嗅鼻尖,疑惑地顧盼著左右,甚至望向地面,卻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將木棍插入地面的沙土中,領頭的中年人從懷中取出了一顆尋物指珠。 「根據指珠,目標的反應就在這古堡的裡頭,我們繼續前進。」中年人確認後對著兩人說道。 「我們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進去?這征途也太王道了吧?」少年吐槽著。 「你若有更好的辦法可以提出。」在他身旁的艾莉絲不客氣的反問一聲。 「呃,現在不應該找個秘密出入口潛入嗎?」少年單手插著腰際,納悶地搔了搔頭。 「我主有云:排除萬難後取得的果實最為甘甜。」少女半閉著眼,朗誦著經文。 「我主亦有說過:走艱險彎路的人是錯的,要將其引回正途。」 聽見喬治的反駁,提著權杖的紅髮少女有些不悅:「綜合前句,經中所說的彎路和艱險之意指的是走向罪惡的人,並不適用於現在的狀況。」 「我覺得應用於現在大搖大擺的發動進攻也沒什麼問題,畢竟這兩者都挺蠢的。」他聳了聳肩:「我主說過:你聽我言,便不可癡愚於複誦,應逐句琢磨思考和逐字感受內涵。」 「夠了,現在不是給你們神學辯論的時候。」教士嘆了口氣,做出最終指示:「雖然不知道竊走咫尺之書的竊賊為何居於此地,但是此人既出現,我們就需要全力將其逮捕,依照戒律,現在開始展開作戰。」 在語畢後,他簡單地詠唱神言為幾人降下祝福。 接著重新提起木棍的中年沿階梯向頂部的古堡出入口衝去,而兩名少年少女則是緊隨其後,絲毫不顧及沿途上可能觸發的陷阱,但即使出現了冰箭、火網,也絲毫無法阻礙他們前進的步伐。 這顯然觸動了古堡內部,在古堡的深處幾名正端坐的黑袍人站起身來。 「有入侵者?」 而在這寬闊而陳舊、積滿灰塵的房間內除了人類以外卻還有其他東西。 這是一道光是注視就足以令人膽寒的視線,那是異種生物對於食物的注視,黃澄豎瞳,幽藍詭異的身軀,這巨大的惡魔矗立在地面上,用鳥爪般的手臂,抓住了一把放於身前的血鑽將其入口吞食。 「渺小的人類們徒勞的進行無用的抵抗。」 「虔信者去把入侵者消滅,再從入侵者的嘴裡拷問出是從何處知曉的消息。」 得令的黑袍人頓時開始行動,在他們離開此處後,偌大的房間內只剩下寥寥數人、死氣更甚,甚至因為惡魔的存在充滿了恐怖的壓迫感。 「是誰想打亂我們的計畫。」在房舍中央的魔法師暗自呢喃。 第十章 清除犯罪者 三人剛衝入古堡的門口,迎面而來的便是十數名包裹黑袍的邪教徒,兩組人馬相遇便如同烈火捲上寒冰,當即展開毫無仁慈的廝殺。 「你們千萬要小心……!我這個老頭可不想做你們的祝禱長老。」 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提著木棍的中年人便殺入了幾名黑袍人的中央,揮舞著木棍的他以前頭撞擊敵人的胸肋,刺擊喉嚨,然後旋回長棍將此人擊飛。 而在後方又一名敵人來襲時,他優秀的運用雙頭優勢立刻反手將木棍撞向身後,隨即提棍向後用力敲碎對方的肩胛。 「無論如何,面對這幫窮兇惡極的傢伙們,我可以放膽作戰了。」 喬治果斷的抽出腰際上的長劍對向敵人,他的內心只有好奇和期待,絲毫不見任何恐懼之意。 教廷與末日救贖者早已經糾纏百年,彼此間都是奉行殺無赦的原則。 「來吧……」簡單的詠唱後,淡薄的聖光浮現在長劍上,此時這把刀刃已經被聖化,不僅更加鋒利難阻,在刺入邪惡生物時還能造成嚴重的淨化燒灼。 他的急竄化為一線不規則的閃光,而在閃光的偏射處總有一名邪教徒,直到他的步伐在最後的終點停下時,所有被閃光之線觸及的敵人便無聲倒下。 手提權杖的少女靈活揮舞著她的武器與周圍的邪教徒周旋,每當她停下時,便是權杖的寶石蓄能充足的時刻,她會舉起權杖,使尖頭的寶石射出熾熱的火焰之毯將一片地域淨化。 「末日救贖者……是他們盜走了咫尺之書嗎?」 戰鬥聲響凸顯了交戰的激烈,爆炸聲此起彼落,但顯然,這幫教會殺手佔據了上風。 「教會的執行官……?這幫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看著陸續有同伴倒下並葬身於此,隱藏在後方陳舊大廳內的指揮者終於忍不住出手。 「現在若是損失太多戰力,對計畫可是不利……」 「使用術式……傳送門,以我主阿列克謝之名,實施最終之救贖!」 他詠唱魔法,將兩箱血鑽作為祭品,一扇召喚次元門出現在他的身旁,卻沒有施加太多控制法陣,在有著熔岩紋路的赤色魔法門扉敞開後,高矮胖瘦各有形象的初級惡魔便幾乎是如同潮水般湧出。 沒有受到召喚魔法控制的惡魔得以宣洩無盡的破壞慾望,自然包含了周圍的召喚者,一隻飄在天空中,渾身赤紅,有著蝙蝠翅膀和瘦小身軀的小惡魔頓時想偷襲施放法術之門的召喚者。 但牠的小短矛才剛舉起,一隻凶怖的鳥爪便在瞬間將其抓住,在小惡魔的慘叫中將其捏成一團肉渣並放入嘴中。 「弱小的垃圾們,不准你們攻擊這些黑袍人類。」沙啞醜陋的聲音帶著恐怖的聲勢,頓時讓所有被召喚的惡魔不敢妄自行動。 「我給你們的命令是消滅那三個神術使用者,如果你們想抗拒我的命令,可以現在出聲。」 這些僅有一到二階的惡魔哪裡敢於對抗這隻兇殘的惡魔,恐慌的他們被驅趕著,當即按照牠的命令開始行動,就像深淵裡惡魔領主以殘暴指揮軍隊一般。 推開暗樓的地道出口後,秘密前行的兩人出現在一座石製塔樓內,他們沿著旋轉階梯走上城牆,在城牆上的他們能夠清楚的看見底下的戰鬥,教會的三人組吸引了大部分黑袍人的注意力,作為教會的精銳,他們的戰鬥力無庸置疑,邪教徒則多半是一些一階戰士或法師,即使在惡魔加入戰局後,戰況也只是持平。 「和預想的一樣,作為肉盾,他們挺優秀的,即使不敵也能溜走,我們趁現在去把惡魔和領導者一勞永逸的斬殺。」 威爾斯掃略底下後便判明局勢,芙雷德在注視到喬治時,不禁多留了些心眼。 「這傢伙……有點不一樣啊。」 收回目光,他便為兩人附加三階魔法「增速致勝」、「力量增幅」和四階魔法「危險預感」,而銀髮少女則立刻匯聚魔力召喚出自己的魔導長劍,經過了多重附魔,這種武器已經遠勝於過往。 「底下還有不少敵人,那隻五階惡魔更是虎視眈眈,以我們兩人的實力,你有把握嗎?」 芙雷德耿直的詢問向身旁的威爾斯。 「妳會害怕嗎?」威爾斯面露意外。 「你也是人類,我在乎的是你的安全。」她認真的說著。 「真希望之前勒住我喉嚨的時候,妳也能這麼想呢。」 威爾斯啞然失笑。 面對調侃,正經的她不為所動。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會讓你死去。」 「沒想到我是這麼重要的一個人物。」 威爾斯收斂不認真的神態,換上了自信充足的淡笑。 「我當然不會蠢到去自殺。」 他穿戴黑色手套的右手抬起,在芙雷德的面前牢牢緊握,就彷彿勒住了命運的咽喉般。 「我有絕對的把握,儘管相信我吧,我從不做毫無意義的事。」 「只要我們合作,這傢伙……那些傢伙根本算不了什麼。」 第十一章 陰影之門 在周圍的高處上一躍而下,威爾斯在半空中率先運轉魔力施放火球,球狀火焰迅速碰撞地面,爆裂的火焰在下方的地面炸開,淹沒了兩名被突襲的邪教徒。 拋開魔法,威爾斯距離落地尚有一段時間,他抓緊時間立刻召喚出一柄長杖,乘著落下的重力,猛然地朝向下方的一名邪教徒揮去。 彷彿擊碎西瓜般的聲響傳來,又是一名邪教徒被擊倒。 「我先拿下三個……!」 「哦,這不是那個僥倖逃得一命的人類嗎?」注意到威爾斯的出現,惡魔立刻認出了他,在被召喚的車廂上,牠曾見過這個人類,沒能將其吞食入腹一直是牠近期的遺憾。 「沒錯,正是本人。」威爾斯驕傲冷笑:「惡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聽見天大的笑話,惡魔大笑幾聲。 「弱小的人類,我會立刻將你開膛破肚,取出你的心臟在你的面前吞下,看你那張得意的嘴還能不能說出這種話!」 發出銳利的尖嘯後,鼓起翅膀的牠伸長銳爪,意欲透過飛行發起衝鋒,用那雙鳥爪將威爾斯的心臟從血肉內鉤出。 但牠的翅膀才剛展開,魔力的運轉卻驟然阻塞,想張揚的翅膀像破洞風箏般無論拍擊多少次都無法帶起旋風,反而逐漸脆化,失去了活力。 「那些血鑽味道如何?味道比我的心臟還好吧?」見到此狀,威爾斯得意的笑容如沐浴春風般:「我之前到倉庫的時候給你加了一些調味料,你應該喜歡吧?」 「你這個該死的人類……!」感受到飛行能力的暫時喪失,惡魔見到威爾斯洋洋得意的模樣只感覺怒意上揚,牠邁動步伐迅速前往,想著只要過去,牠便能夠將這個討厭的人類撕成肉條。 「我已經說過了,今天要死的混蛋是你,鷲魔。」威爾斯匯聚魔力,頗有閒情逸致地反問一聲:「你還有閒心注意我這裡嗎?」 在威爾斯聲音出現的這一瞬間,惡魔忽然發現自己的身後出現了冰冷的氣息,尖銳的長劍從維持召喚法陣的法師心口處突出,赤紅的鮮血噴濺了一地。 「呃啊……」 如同幻霧般朦朧的少女身姿逐漸撥雲見日,位於魔法師身後悄然出現的正是芙雷德莉卡,她迅速地拔出帶血的長劍,那已經死去的屍體便癱軟的倒下,失去控制的召喚門也隨之瓦解。 陰影隱形,同時經過幻術與陰影處理的三階隱形魔法,一般的識破隱形也無法將其看穿,這正是威爾斯作為陰影魔導士的力量。 散漫一揮,將她劍刃上沾滿的鮮血全數瀝乾後,芙雷德便立刻跨過屍體前衝,目標正是直指這身姿巨大的鷲魔,增幅過的速度使得她宛如一道銀光,亮芒一閃即逝,那兩片巨大的蝠翅便被裁斷了其中之一。 「這個螻蟻般的魔導構體!」感受到翅膀被撕裂的痛苦,鷲魔發出了「寒顫尖嘯」,然後趁勢揮舞爪子拍向了來到身前的芙雷德莉卡。 如果是一般的人類,便會被這尖嘯震撼而出現遲滯,但在牠面前的是魔導書的化身,專為戰鬥設計出的魔導構體,芙雷德靈巧的身姿側身閃避,然後在另一爪拍來前翻越鳥爪,並在翻轉的過程中以劍刃連續砍擊,一連串動作結束並落地的她又再次突進,一道銀芒閃過,在惡魔的大腿留下深殘的傷痕。 「呃啊……!!」 在她精妙的劍技玩弄中,鷲魔成為了笨重的巨人,被撕裂的創口直到芙雷德落地才噴濺大量鮮血,惡魔的汙濁藍血湧出,不僅帶著酸蝕和貧瘠詛咒還有散逸的有毒孢子,這會使得常人倒胃過敏的毒素,卻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哪怕是鷲魔使用了數次的爪擊技能也是如此。 與威爾斯訂下契約的她已經今非昔比,擁有充足的魔力足以轉化。 而其他的邪教徒們,則是詠唱著魔法與威爾斯進行一場法術間的對決,火焰、閃電射束此起彼落,在閃避的過程中將整個古堡內部點燃和摧毀。 「聽我的命令,消滅那個拿魔導書的人類!」 與芙雷德糾纏中的鷲魔立刻想解決威爾斯,只要消滅了魔力供應,剩下的芙雷德便能輕鬆解決。 「人類,你以為你必勝了嗎!剩下的惡魔也足夠將你啃食到一根骨頭不剩,我會讓牠們一小口一小口的吞食你的身軀,讓你無力而痛苦的等待死亡,發出淒慘悲鳴直到喉嚨沙啞為止。」面對身體逐漸增多的傷痕,因疼痛而痛苦的鷲魔發出惡毒的詛咒,怒吼著命令著其他小惡魔。 「別以為只有你們會召喚!」 只是牠惡毒的言語對威爾斯而言只是如毛蟲般孱弱,他在後退閃避魔法的同時打出響指,魔導書自動翻動,來到了書寫著灰銀文字的一頁,隨著魔力的催動,一扇召喚的門扉從虛無中顯現。 與召喚惡魔的赤紅空間門截然不同,這是一扇灰暗虛幻的門扉,飄渺而帶著冷感,滿是死寂的色彩。 這赫然也是一扇召喚門,「陰影之門」。 這毫無代價的召喚全依靠威爾斯的魔力維持,時間並不長久,他索性放棄了所有召喚契約的打算。 門扉隨即敞開,從裡頭傾瀉般倒出的是一團團由灰影構成的生物,這些生物的種類比惡魔的族群還要繁亂多雜,牛、獅、狗甚至是說不出來的怪物,長得能接受的、光怪陸離的全部被從召喚門中一股腦的倒出來。 陰影生物簡直是囊括了生物百科,種類永無止盡,唯一一個類似點便是擁有灰霧般的身軀、由若有似無的灰煙包攏,落下後的牠們與赤紅身軀的惡魔殘殺,又或者開始自相殘殺。 維持召喚門的威爾斯感受到魔力如同挖空般消失,在召喚門即將維持不住而中止時,門扉也因為某種陰影生物即將出現而停止了其他的傳送。 察覺到某個陰影生物想要走出召喚門,威爾斯高喊出聲:「這樣可不太夠,芙雷德!給我妳的力量!」 第十二章 陰影騎士 正在纏鬥的芙雷德驟然遠躍,她催動出魔力呼喚出金燦的空間鎖鏈,如同游蛇扣住了召喚之門扉將其束縛。 「律令解放,具現,此為咫尺之權能『築定道標』。」 門扉階級因為鎖鏈的支撐而被提高,被鎖鏈綑綁的門扉開始變形,整扇無實體的門忽然開始顫抖,彷彿有東西將要破蛹而出。 但即使獲得了幫助,卻似乎因為召喚魔力的維繫不足,門扉開始緊閉。 直至最後,依舊沒有出現任何東西,顫抖的門扉最終還是不情不願的闔上。 「失敗了嗎?」威爾斯低喃一聲。 只是一瞬間巨響傳出,召喚的門扉被暴力的敞開,陰涼的暴風從敞開的門扉口席捲了整個大廳。 在整扇門徹底消逝的前一刻,一個身影從裡頭跳了出來,灰暗朦朧的身軀提著同樣黯淡的雙手劍,它的身上穿著鎧甲,佩戴全罩的頭盔和頂部的翎羽。 這赫然是四階的陰影騎士。 千奇百怪的陰影生物中自然也包含了人類。 甫落地,它便揮舞重劍挾帶劍風朝向威爾斯砍來,這使得他在驚訝之餘還得連退幾步閃避。 「哎呀,可以不要對召喚者這麼暴力嗎?」 似乎是聽懂了威爾斯的話語,騎士的身姿轉向了其他生物,向著其他邪教徒和惡魔發動進攻。 「真是一個……意外的收穫?」威爾斯收回目光,有了陰影騎士,這下抽出手的他可以與芙雷德一同對付這隻惡魔。 「該讓你嘗嘗這個了。」威爾斯瞬發幾個削弱性的低級法術施加在惡魔身上,儘管其中一半因為惡魔的抗性而失效,卻也足夠讓牠的速度下降一截。 「該死的!該死的人類……!」 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流失,鷲魔發出憤怒的咆哮。 芙雷德躍起身軀,提著長劍刺入惡魔的肩膀,鷲魔見此便揮舞爪子想將她拍成粉碎,只是這失去理智的猛力拍擊,不但沒能打中她反而將傷口更加擴大,閃躲的她則是直接翻越惡魔的肩膀,順道在牠的後背留下又一道傷痕。 「我會先撕裂你,然後再把那個毫無樂趣的魔導構體粉碎!」 「你還沒弄清楚情況嗎?今天,我們才是獵人。」 已經不在乎芙雷德的攻擊,鷲魔施展魔法想方設法地想殺死威爾斯,牠沒想到前幾日任其蹂躪的凡人如今變得如此危險,只因為這反差而瘋狂。 感受到腳底的土地出現異狀,威爾斯二話不說啟動魔法,身後燦金的次元門浮現,他悠哉的踏入其中,然後身姿從大廳的另一側出現,在他原先身處的位置,地面的泥土破開地磚化為一隻巨手,它擒抓揉捏卻毫無所獲,只能對著空氣無能為力。 「泥濘之握」,這赫然是個五階魔法,若是威爾斯沒能躲過,此刻可能已經成為了巨手中的碎肉。 趁著施放法術的這一刻,芙雷德旋身落於地面後又縱躍起身,作為戰鬥機器的她展現了絕佳的戰機掌握能力,算準要害後她將長劍刺出,一劍貫穿了這惡魔的後心,鷲魔只感受到內臟被一陣翻攪,一顆心臟竟是被斬破。 「要不要猜猜我還有幾次次元門能用?會不會比你的心臟還要多?」威爾斯微笑以對。 鷲魔最多也僅會有四顆心臟,他的三階魔法還能夠使用六次。 一口藍血吐出,鷲魔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 「你很有趣……你真的很有趣,人類,陰影生物、魔導構體、甚至是教廷都為你作戰。」 像是瘋狂了一般,鷲魔嘴角流出血液以及唾液的混合物。 「但我會告訴你們一件事!就算只有我,也足夠將你們全部殘殺!」 忽然間,一股全新的力量從牠的身上湧現,鷲魔原先的傷口正在逐漸癒合,光是強勁的氣息恢復便讓周圍的砂石為之一震。 「這是……」威爾斯微露訝異。 「怒血狂化。」 回答他的是另一名少年的聲音,從大廳的入口處,一名提著染血長劍、身著簡樸修道服的少年緩步走入廳中。 一二階的陰影生物與惡魔互相殺戮,場面宛如一場小型的怪物戰爭,而他則是從戰陣中劃出了一道長線,朝向鷲魔處走去。 「類似於你們法術使用者的六階魔法原始退行,只有一些具有惡魔領主血脈的惡魔才能夠使用,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看到啊。」 「你這個像百科全書一樣解釋現狀的傢伙是誰?」威爾斯轉頭看向了這名棕髮少年。 「初次見面,我是喬治,教廷的四階執行官。」 帶著和藹的笑容,他向威爾斯問好。 「你好,竊走咫尺之書的魔法師。」 在半分鐘之前。 「這樣繼續消耗下去不是辦法……!」 在外部戰鬥的幾名修道士在滔滔不絕的惡魔增援下也顯得疲乏。 「惡魔好像停止出現了,喬治,你先殺進去解決召喚者,我們在外頭抵抗這些人。」 見到夥伴的決意,少年也不是拖泥帶水之人,立刻脫離戰線向內部跑去。 「沒問題!」 來到了大廳內,沒想到第一個遇到的卻是咫尺之書的擁有者。 「果然……你是四階的魔法師對吧?」威爾斯面露提防,隨時準備用次元門傳送離開此地,現在若是他發起進攻,這場試圖殺死惡魔的戰鬥便徹底沒有勝算。 「誰說帶隊的一定要是最強的人呢?難道不能是人情閱歷更多的前輩嗎?」 他望向與惡魔糾纏中的芙雷德,在鷲魔狂化之後,喪失智慧的惡魔獲得了遠勝於智力功用的蠻力和速度,牠揮舞猛力的雙爪,危險度驟然增加、甚至還嘗試張口撕咬。 這異變頓時將她逼入了下風,畢竟她此時只有三階的實力。 數陣格擋聲傳來,惡魔的爪子與芙雷德手持的長劍來回交錯,摩擦的星火此起彼落。 「光靠這個美女不夠吧?」 他彈了個響指,面對威爾斯露出了陽光的燦笑。威爾斯很少看到如此真誠自然的笑容。 「給我來個『增速致勝』吧,我可還沒體驗過被魔法增強的感覺呢!以我主為證,在解決這隻惡魔前,我不會與你們動手的。」 「……」 第十三章 抗衡 「也罷,居然有個自願加班的,那就去吧。」聽見此言的威爾斯不以為意,翻動魔導書為其施放了「增速致勝」。 對方以神明之名發誓,自然也不用擔心他在獲得加強後反將一軍攻擊威爾斯。 「你看起來有恃無恐?明明這是個五階近乎全盛的惡魔。」喬治看出了威爾斯的神態,略感好奇。 「空有蠻力的傢伙不足畏懼。」他只是淡然地回答。 喬治不再言語,得到增幅後,提著祝福過後的長劍,棕髮少年衝入了戰陣中一同攻擊鷲魔。 他切入的位置正在良好的夾擊處。 「我在這裡啊,惡魔!」 一記突刺在惡魔的腿部留下傷痕,聖化過的長劍延緩了惡魔的自癒能力,遭受攻擊,牠便揮動銳爪回身打向新加入戰鬥的喬治。 眼見難以回去,他便橫架長劍接下這一擊,鳥爪掃來與長劍交撞,一股蠻橫的力量從劍刃沿著手臂迴盪於少年的身軀。 「哇嗚,這可是難以想像的怪力啊,能接下這麼多次攻擊,讓人懷疑妳究竟是不是人類呢。」 喬治也不禁乾咳幾聲,光是格擋的震盪都讓臟器感到負荷,也只有芙雷德這種非人之物才能穩定的接下攻擊。 「哪怕是四階的人類,連續承受太多次攻擊只會導致內臟受損,必須掩護他。」 專注於戰鬥的芙雷德稍微分心思考,在決定試圖策應喬治後,便藉機躍上了鷲魔的右臂,纏住並使其不能動彈的同時接連揮砍,直到左爪的反擊又到來時才驟然後翻離去並於空中旋斬,在她落於地面的瞬間,在半空凝聚的三道星霞劍風為最後的攻擊,一同命中了左爪。 威爾斯則是在一旁施展輔助魔法,當發狂的鷲魔胡亂的對芙雷德展開滔滔不絕的攻擊時,藤蔓便會藉機拘束住惡魔的兩腳,喬治便會在此時適時的發動攻擊。 只是狂暴的鷲魔依然有著強烈的復仇慾望,在承受來自芙雷德的諸多傷害後,牠終於忍受不住而發狂,將目標轉移到芙雷德的身上,任憑喬治如何干擾也不再理會他,巨大的惡魔蓄力一躍直接瘋狂地朝向她攻擊而去。 見到敵人急遽逼近,芙雷德立刻後退,以標準的跑步姿勢試圖遠離,但鷲魔的速度顯然比她稍快,緊追其後的惡魔揮舞爪牙在她的身後留下一道道深坑和暴鳴,直到最後,追上她的牠瘋狂的高舉兩爪同時砸下,落點的正中央便是芙雷德。 「喂喂喂!男孩子便是這麼不受歡迎嗎?」喬治的身影一閃而過,趁勢斬下了鷲魔的最後一片翅膀,但這劇痛絲毫沒有讓鷲魔的動作停滯。 芙雷德瞬間旋身作出格擋姿勢,兩爪最後砸在她的頂上,一陣暴鳴和勁風在橫擋長劍與雙爪碰觸的地方傳開,沉重的勢頭當即使得她腳踩的地面凹陷和龜裂,塵土飛揚,這足以將數噸鋼鐵砸碎的全力一擊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部分塵土弄髒了她清麗的臉龐,但她的面孔依然平淡,所思所想全部都是以魔力修復身軀的每一處破損。 威爾斯亦感到腦袋彷彿被重擊般,被頓時抽取龐大魔力的他暈眩感層層上漲。 「出來吧,亞歷珊德菈!」 暈眩的威爾斯向著天空高喊出聲,這彷彿成為了一記響炮,引動了改變。 大廳頂部的天花板隨著這聲音驟然崩解,落下的天花板碎石所砸的目標正是全力攻擊而無暇閃避的惡魔。 「萬物各有其位、萬事各循其律,此為不可逾矩之真理!」 碎石塊砸在鷲魔的腦袋上乘著引力造成了不小的傷害,但最致命的還是踩在石塊上的粉髮少女,她高喊著咒文,朝向那把猙獰的長刀灌入魔力,閃爍明亮的淡藍光芒籠罩此地。 「此為背律之制裁,降臨於非此界之生物!」 煉獄騎士的核心能力便是掌控秩序,他們嚴以律己的保護秩序、消滅違反秩序者,而來自煉獄的惡魔橫跨位面來到此處,自然違反了秩序,於是她啟動的能力秩序之光獲得了優秀的加強,她所持的象徵使得光芒的影響更上一層。 淡藍的光芒籠罩在整個場地中,在此光照耀之下,違反秩序的生物將會受到詛咒降低身體素質,同時任何來自異界的能力將會受到嚴重的削弱,而首當其衝的便是狂化,只是瞬間,惡魔便感覺自己看似無窮無盡的力量開始衰弱。 在光芒降臨後,她從落岩上的優雅跳劈則是完美劃過一道長痕,這銳刃竟是直接將鷲魔的左臂斬下。 鷲魔慘叫著,大量的藍血汙染了大地,那強悍的生命力即使在削弱過後依然恐怖萬分,許多肉芽從切口處冒出,如果此時能將斷臂接上,不過幾分鐘便能恢復完好如初。 「趁現在解決這傢伙……!這是唯一的機會!」 威爾斯義無反顧地高舉右手高喊出聲,手背上六芒星的圖案熠熠生輝,他解除所有抵抗,將靈魂內的所有魔力向芙雷德敞開。 見到此狀的喬治已經知道這是決勝時刻,毫不吝嗇反手捏住劍尖,將手中祝福過的長刃擲出,射擊的目標正是芙雷德。 「使用它!這是施放過四階神術『聖戰之刃』的武器!」 抬手接住飛來的長劍,芙雷德的手中旋捲魔力旋風,不過是瞬間,暴擊深殘、破甲銳化、破敵、詛咒等魔法便被附加在了長劍之上。 隨即芙雷德箭步一躍猛刺向前,身影一閃如飛矢般射出,踩在惡魔因痛苦而彎斜的腿上,將銳利的長劍刺入了惡魔的胸口間,淡藍的血液因為強勁衝擊而從惡魔的後胸爆開,惡魔恐懼的雙眸與她漠然的純粹金眸交視著。 而這並不是結束,她在下一瞬間縱躍翻身,抽出劍刃的同時,如同體操選手般橫跨過惡魔身軀,優美的身形在翻身過程中連揮數劍,數道璀璨光影彷彿幻覺般轉瞬即逝,直至最後落地後,她的銀白披風高高揚起,亮麗的身姿將一刺遞入鷲魔的最後一顆心臟。 連續的斬擊和兩道刺擊在瞬間便將鷲魔的硬皮底下的一切絞成肉泥,那四顆心臟更是被重點關照,全數被她裁切裂剪。 「呃……啊啊啊!!」生命力的喪失使得狂化被解除,惡魔僅來得及嘶嚎半聲便緩慢的倒下死去,沉重的斷臂身軀無力地壓下,自然不可能壓中優雅退後的芙雷德莉卡,只能將地面殘損的石磚壓成粉碎,灰塵驟然揚起。 看見此狀的威爾斯微喘口氣,知道戰鬥已經結束,而喬治也拍手稱讚著。 「哇嗚!!這招超帥的啊,也教教我吧。」 這是狩獵大型生物的劍術技能,名曰「泰坦狩獵」。 在鷲魔倒下後,整個大廳內已經沒有幾人的一合之敵,四階的陰影騎士已經將所有活著的邪教徒全部斬殺於此,殘餘的陰影生物和惡魔不過是輕鬆解決的對象。 芙雷德看向了鷲魔的屍體,原本那柄滿是魔法的長劍已經被惡魔的血液侵蝕到一點能力不剩。 第十四章 收尾 「正如我之前說的,只要我們合作,這傢伙根本算不了什麼。」 她抬頭看去,走來的是掛著自信微笑的威爾斯,只是他略為蒼白的臉色少了幾分說服力,但事實正如他所說,他們已經擊敗了這隻惡魔。 「你的臉色不太好。」 「如果妳肯少抽點魔力,那自然會好些。」 「但是妳這次確實幫了我一個大忙。」威爾斯說道,在最後,芙雷德已經將自己的魔力用盡,所抽的全是威爾斯的魔力。 芙雷德看到了他手中拿著的是一份文件。 「你手中拿著的是什麼?」 「一份關於末日救贖者的報告。」他頓了頓將報告放入文件袋裡,開口詢問著:「妳是怎麼讓多米尼克說實話的?」 「怎麼讓?」 她回憶過往資訊,簡單的把自己受騙的那一日間發生的事說了一次。 「原來如此,靠著傻人有傻福降低了流浪兒童的警戒心,有時候蠢一點也是有好處的。」威爾斯對她的遭遇笑出了聲。 「那個叫單純。你就不能用更加親切的話形容別的女孩子嗎?」單手插腰的珊德菈像是受不了似的為威爾斯的刀子嘴嘆息。 威爾斯不過是哼了一聲。 「至少我不會找她要錢,妳白花的這筆帳就算入情報費裡了,早知道我就不用給『草莓醬』這麼多錢了,一點有用的消息全沒有,全都是冤枉錢。」 「草莓醬」抗議一聲:「我的情報可是很難調查的啊!」 「但妳卻連這傢伙會狂化都沒調查出來,幸虧我留了一手,不然今天怕是兇多吉少。」 「你有本事給惡魔驗血嗎?再說了,你留的是我,難道不是我留了一手?」 兩人拌著嘴片刻,審視完環境已經安全的喬治卻已經打算和幾人告別。 「也是時候了,我的夥伴們差不多該殺進來了……」 他本來就不是威爾斯等人的同路之人。 「我去把他們支開,你們趁機逃跑吧。」 棕髮少年聽了聽外頭逐漸低下的戰鬥聲響,對自己的同伴安危也頗有擔心,不等幾人回應,他便轉身朝向門扉跑去。 「這次就先放過你們,給我記住了啊!下次再見面的話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哈哈哈哈……!」 喬治的聲音逐漸遠去,他還不忘撂下狠話。 「等等……我有事……」芙雷德抬手想喚住他,但少年卻已經遠離了大廳,而她的魔力也不足以使她追上敵人。 「這修士怎麼說著類似反派的話啊。」珊德菈望著他的背影評價一句。 「鬼知道。」威爾斯聳肩以對。 趁著教士前來之前,威爾斯開始收走了這大廳內看起來具有價值的東西。 「妳的劍很漂亮……居然會散發由散星點綴的幽藍光芒。」 在搜索時,威爾斯向身旁的銀髮少女搭話道。 「幽藍的光芒嗎?」她低頭看向自己持劍的手:「這是空間掌握的運用,能夠讓斬擊附加小範圍的空間扭曲藉此增加斬擊的殺傷力。」 回憶起過往的戰鬥經驗,她簡述著。 「在過去,我仍是九階實力時,能夠凝聚實質的幽空燦光讓所有攻擊忽視一切護甲護盾直接傷害敵人,又或者能夠將斬擊傳送、凝滯和複製,做到許多現在看起來不可思議的事。」 「那可真是抱歉,就算用上我全部的能力也只能讓妳獲得四階的力量。」 芙雷德話語一頓。 「不光是你的問題,我的魔力補充機能也受到了不少損壞,不過最重要的還是……」 她話語未說畢,嬌美的容顏上浮出困惑的表情。 「還是?」威爾斯不禁隨之感到疑惑。 「魔力變得稀薄。」 聽見這番話語,威爾斯隨口一句。 「看樣子,所謂的『超凡衰弱』是真的。」 在一番搜索後,威爾斯找到了兩根尚未損壞的低級權杖,權杖可以使法術超魔而不額外提高環位與魔力消耗,這兩柄權杖可以賣上十幾張金鈔。 鷲魔的屍體本身也是極具價值的材料,已經被切碎的心臟不提,眼球可以作為藥劑替代品使用,大腦可以作為儀式祭品,這東西被他切下後用密封盒收起。 而在此時,突然出現了魔力的痕跡,幾人轉頭看去,看到了陰影騎士自行開啟召喚門返回陰影位面的這一刻。 「你自己會開門為什麼還要我開?」威爾斯想起了那時還得借用芙雷德的空間控制力強行撐開召喚門,不由得心想。 只是在這時,威爾斯也感覺自己被這名陰影騎士打上了印記,他閉上眼睛進入淺層的冥想狀態,便覺這道印記潛藏於靈魂之內,似乎只要透過觸動它便能夠在召喚時呼喚出這名陰影騎士。 「真有趣……第一次看到。」珊德菈插著腰望著門扉。 嘗試呼喚喬治未果的芙雷德放下了手,跟隨眾人的視線看見陰影騎士離去的身姿以及逐漸閉攏的召喚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許久前與威爾斯見面時,他便使用了陰影護盾這個魔法。 「陰影……陰影魔法……」 感到自己的某個忘卻的記憶將要浮上水面。 「使用陰影魔法的條件……我記得是……」 演算中的她突兀的微怔。 「與陰影契約之人,死後將歸於陰影。」 第十五章 資料 在旅館的住處,幾份文件被攤開來擺放在桌面上,已經將它們全部掃閱一遍的威爾斯準備進行情報的梳理。 「第一份文件是邪教徒組織的報告,這一份報告裡提及此次參與萊卡貝薩計畫的一共有三十二人,其中三名是三階的魔法師,而在三十二人中,只有七人是物理戰鬥職業。」 「物理戰鬥這麼少嗎?」芙雷德問出一聲。 「在殺傷生命的效率上,還是魔法師略勝一籌啊。」威爾斯調侃地說著。 「第二份文件是一些開支和日常勤務,裡面的報告說明了他們在兩個月前開始行動,在這裡會合,這段時間一共肅清了十二平方公里的大型生物和二十八人。」 「肅清野生動物?」 末日救贖者殺人芙雷德早已見過,但提到殺害動物,她還是第一次聽見。 「這幫傢伙殺起野生生物也毫不手軟,末日救贖者在殺戮對象上可是全盤接收。」威爾斯聳了聳肩:「被無辜連累的平民也是夠倒楣的。」 「第三份文件來自末日救贖者分部的報告書,這份文件說明了『使徒議會』指示該分部進行列車襲擊,以車上的人類作為祭品召喚高階惡魔,召喚惡魔的目的是為了在共和國進入動亂後,能夠最大幅度的進行人類消滅和環境汙染,裡面提及了計畫的成效預估,至少可以在五年內減少四成共和國人口,永久性地降低兩成的共和國的土地承載力。」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聽著這駭人的言語,芙雷德微蹙銀眉。 「我要是知道,說不定會想加入他們呢。」威爾斯微微一笑:「聽說許多名聲良好的人,在接受邪神的『感召』後,便義無反顧的加入了末日救贖者。」 「真讓人好奇啊,那『感召』究竟是什麼?是什麼東西會擁有扭曲理想、重塑觀念的力量?」 「如果你真的加入了,我會殺了你。」芙雷德盯著他,認真的說著。 「開個不要緊的小玩笑罷了。」面對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威爾斯隨意的笑著。 「言歸正傳,我倒是好奇,在超凡衰弱和科技進步的現代,他們如何以這三十二人達成指標?聖愛特蘭特三千多萬的人口,就算是排排站在他們面前,毫不抵抗的接受殺戮,砍到武器捲刃、放到魔力枯竭也殺不掉一千萬人吧?」 他的提問自然是得不到解答。 「第四份是我們要調查的重點,物資流動的報告,這裡頭記載著一筆交易,邪教徒從合作者那裡獲得血鑽和激能石,而他們則將自己製作的危險武器轉交給萊卡貝薩的合作者,這批危險物資包含了魔法權杖、咒法卷軸、煉金炸彈、特殊礦物以及新銳槍械。」 在最後,威爾斯拿起一份記載著許多物資出入的表單,擺在芙雷德的面前,他單指按在表單上,從第一列滑到了最後一列。 「我們接下來的目標是,搞清楚這批物資的流向,以及他們要用這些東西做什麼,如何以價值不過區區萬餘金鈔的物品,摧毀擁有三千萬人口、七百年歷史的聖愛特蘭特共和國。」 搭乘著馬車,芙雷德整理著記憶裡的歷史資訊,她寥寥無幾的情報全數來自於萊卡貝薩的圖書館藏書,而這些藏書中還有諸多損毀之處,有的書頁更是已經被白蟻啃蝕殆盡。 將末日救贖者作為關鍵字揀選後,冒出的資訊僅僅數條,但正是這數條也足夠讓芙雷德得以感受到這個悠久組織的恐怖之處。 末日救贖者在數百年前便已經登於世界舞台之上。 這個組織比惡魔還要驚世駭俗,孩子們聽見了都會害怕到止住哭啼。 他們曾經摧毀了兩個古國度,數千萬人葬身於他們的襲擊之下,生意盎然的遼闊領土被他們轉化為乾涸腐朽的荒漠,成為了禁絕的死地。 只是隨著超凡力量逐漸衰弱,他們的危險性也隨著衰弱的魔法力量減弱,從不知道哪一刻起,他們遁入了帷幕之後進行著不為人知的計畫。 偶爾能聽到關於他們的新消息便是哪處又出現了屠殺、哪處又出現了瘟疫、哪片農莊又被施以詛咒以至於歉收,甚至是發動魔法取走了一整個城市的生育能力。 他們做著千奇百怪的事,共同的相似處是對人類深惡痛絕,就彷彿一些環保主義者說的那樣,他們把人類當成世界的癌症,努力的將其從地面上連根剷除。 「首都的圖書館……也只有這些資訊。」 她記得圖書館管理員說大部分的古代文獻已經亡佚於歷史潮流中,而有些古書更是連何種語言寫下的都無人知曉,只能擺在倉庫中保存。 「大小姐,馬車到達您要的指定位置了。」 這幾日間,芙雷德一直以商人千金的身分參與上流階級宴會打聽關於激能石的消息,不僅因為宴會是情報迅速交換的地方,激能石這種具有高危險性的管制爆炸礦物也只會在上流階級中交易,她所要打聽的,便是哪裡有激能石,以何種方式購買,藉以推斷哪些人可能是末日救贖者的白手套,將他們連根拔起。 為了提高她身分的真實性,威爾斯甚至花了一筆不少的費用為她在城內租用別墅,她也用魔力編織了一套嶄新的禮服。 走下馬車後,芙雷德來到了一座寬敞的別墅前,她踩著階梯上前,銀白的禮服襯托她驚心動魄的美貌,露出的白皙肩胛和性感的鎖骨足以令人想入非非,肌膚勝雪,容顏足以閉月羞花。 門口的侍者禮貌地彎下腰說著。 「您好,請出示請帖。」 聽見侍者的要求,她思考片刻,自己是在昨天的宴會,收到了其他參加者的邀請才來參加這場宴會,但對方卻沒有給她請帖。 「我沒有請帖。」 她老實的說。 「那真是非常抱歉,按照主人的規定,沒有請帖是不能入內的。」守在門口的侍者露出愧疚的神情,彎腰致歉。 如果是一般人,應該會為這件事感到惱怒,但芙雷德對此不以為意,只是轉身便打算離去。 第十六章 宴會 「不知道多米尼克……找到我要的人了沒?」她將下一個目標從預備事項裡調了出來。 「德麗絲小姐,請等一下!」 聽見自己的假姓被呼喚,芙雷德停下了腳步,這個姓氏還是威爾斯隨便摸了個骰子擲出四,決定用D開頭的字母隨意瞎編出來的。 她回頭看去,喚住她的正是當初邀請她參加舞會的青年,他是米德子爵,前進黨候選人德米特里的侄子,在整個萊卡貝薩中也算是榜上有名的人物。 她的回眸顧盼讓青年因為驚豔恍惚了片刻,隨後反應過來的他連忙大罵一聲。 「你們這些愚笨的下人!我不是交代過德麗絲小姐是貴賓嗎!不需要請帖也能入場!」 這名無辜的侍者哪裡聽過這種交代,但識相的他連忙哈腰致歉,連連用力抽著自己的耳光表達歉意,若是常人,也許會因為這種反差格外的禮遇而心生好感。 「夠了,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但套路雖深,遇見不對的人也毫無用處,她全然對這些毫不在意,伸手便抓住了侍者自殘著的手腕,後者只感覺自己的手彷彿被鋼鐵澆灌定型一般,絲毫無法挪動。 「臉都腫了,怎麼擔當門面?你可以下去了,去找替補的補上你的位子。」 米德子爵揮了揮手讓侍者下去,自己則引著芙雷德進入了宴會廳內。 宴會顯然已經開始,暖和的黃色燭光灑滿了大廳,四名音樂家坐在左側末端,以自己手上的樂器演奏著柔和的古典樂曲,在場的人約莫有四十多人,無一不盛裝打扮渾身珠寶,而右側則有著鋪好的長桌,擺放著各種不同風格的美味佳餚。 「您想先吃什麼嗎?」青年熱情的招呼著她,芙雷德只是掃視著周圍。 「我並不餓。」 「這裡有從帝國到教廷的各式菜餚,您要是需要的話,甚至連滅亡的古共和國餐點都能重現出來!」 米德子爵熱情的說著,她只是當作耳邊風吹過。 「聽說這裡有人有關於激能石的情報?」 「當然當然,這裡這麼多人,也許有人聽過關於這個礦石的消息?不過來到宴會不先享受一番嗎?我們一起跳支舞,再一起去尋找您覺得如何?」 「好。」 她想了想,有了米德子爵的介紹,應該更能有效地打聽訊息。 正巧一曲告終,便悠哉的晃起了簡單的三分鐘小曲,她雖然不會舞蹈,但舞步並不困難,靠著身體素質便能夠反應過來。 在一舞結束後,芙雷德便開始問起關於激能石的情報,只是整個宴會卻沒有人知道這種石頭最近的流動訊息,甚至哪裡有存貨都沒打聽到。 「真是太遺憾了,整個會場居然沒有人知道這種石頭,我也會讓屬下多多打聽了。」 問完會場卻得不到任何消息,米德子爵也遺憾地說著。 「那真是感謝。」 眼見找不到消息,芙雷德打算離開這場宴會,但是米德子爵卻在此時拿出了一份精緻雕琢的檜木盒。 「美人就應該配上良玉,德麗絲小姐,請您收下這份禮物作為這場宴會的紀念。」 她接過木盒將其打開,裡頭赫然是珍貴的藍寶石項鍊,如同深海般幽藍色,在光芒的照射下卻會在裡頭出現點點夢幻感的星輝,彷彿從水底層層浮出的泡沫般。 「我什麼都沒做,接受你的禮物似乎不太好。」 關上木盒,她毫無波瀾的回答著,並將木盒推回給對方。 對寡欲無求的芙雷德而言,寶石對她並沒有什麼用途。 「不用在意,這只是我的一點小心意而已,這種寶石我家裡還有足足五六塊放在倉庫裡積灰塵呢,與其放在那裡生鏽不如送給妳,還希望妳收下。」悄然的炫富後,子爵得意的說著。 眼見他將寶石說得這麼廉價,芙雷德以為這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是幾金鈔就能買來的東西,她又想隨意的拒絕他人也不是件好事,於是便點頭答應。 「那我就收下了。」 「德麗絲小姐……!」在她將要離去時,米德喊住了她。 「怎麼了嗎?」 「我還想請問一個問題。」他有些靦腆的笑著:「最近幾日有沒有空閒時間?我想邀請妳與我的父母共進晚餐。」 這似乎是一個獲得訊息的優秀管道,芙雷德便應下聲來。 「沒問題。」 正巧,宴會的侍者將車伕和馬車喚來,拿著木盒的她來到了自己的馬車前並搭上,準備返回。 「要是把項鍊賣掉,錢夠不夠讓威爾斯交代他知道的事呢?」在搖晃前進的馬車裡芙雷德心想著。 「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他看起來不像是能被金錢收買的人。 第十七章 貴族少女 此時正是中午。 紅褐髮的少女站在別墅外,穿著洛可可禮服的她有著可愛天真的臉龐,而在她的身旁,則是僕人為她撐著遮陽的白傘。 「最近發生了好多事啊……」她佇立在此等候著自己所要等的人,既幽靜又羞赧,彷彿藏首的天鵝般,她的內心卻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前幾日結團前往坎貝里城遊玩的她們搭乘列車回歸共和國,沒想到在路途上居然被邪教徒襲擊,雖然不知為何,列車在荒野停下她們毫髮無損,但每當耳聞到受害者的慘狀,她總是感到餘悸猶存。 即使在回家後接受了雇傭魔法師幾番排查,但維吉尼亞依然感到十分害怕,生怕哪一天自己就成為恐怖故事裡的受害者,什麼成為毒蟲的孕體又或者人體爆彈。 只不過少女的憂心忡忡自然沒有人理解,在幾分鐘後,一輛馬車從道路的彼方駛來,從一點開始逐漸變大,少女立刻知曉這是她所要等待的人。 在這幾日間都來往於宴會間,芙雷德的身影逐漸被人熟知,當她緩步從馬車上走下時,立刻被在此等候的褐髮少女認出,她立刻上前,引起了芙雷德的注意。 「請問妳是?」銀髮少女詢問一聲。 「我是貝德里子爵家的維吉尼亞,妳就是德麗絲小姐,沒錯吧?」 「沒錯。」 「妳果然和傳聞一樣美麗!我今天是來告訴妳關於米德這傢伙的事。」 「米德子爵?」芙雷德微頓後,想起了最近幾日的往來,說了一聲:「他是個好人,幫忙我尋找我想知道的事,還送了我項鍊。」 「就是這個……!」維吉尼亞連忙大喊出聲,忽然覺得自己太過沒有矜持,她連忙半掩著嘴,乾咳幾聲:「咳咳,我沒有其他意思,妳是外地人,我只是來告訴妳,千萬別被他騙了!」 「受騙?」 「是的,他其實是個花花公子,早就已經靠著權勢欺騙過不少少女的真心,不管他用什麼方式對妳花言巧語,妳千萬不要相信他!我用我的信譽做保證。」她義憤填膺的說著,彷彿想為那些受騙的少女出一口氣一般。 「還有還有,他十分親近前進黨,那可是一群戰爭瘋子!天天想著挑起邊境紛爭和挹注大筆軍事資金,在前進黨主政的這幾年間,萊卡貝薩因為各種外交關稅變得十分蕭條,教廷的商隊都不願意經過這裡了……」 「沒問題,對我來說,他並不重要。」在維吉尼亞想方設法的舉出米德的劣處時,芙雷德便回應道。 「妳答應得還真是快。」貴族少女稍微一愣:「我還以為妳已經被他迷得暈頭轉向了,前幾個受害者這時候還反過來罵我呢,嘆,真是好心沒好報。」 「我還有一個問題,妳知道激能石的消息嗎?」芙雷德見到眼前有人,自然詢問一聲。 「激能石?那不是用來爆破的特殊礦物嗎?一般用於開採稀有礦物或者軍事用途,妳要找這種東西幹什麼?」 「妳知道這個東西的流通情報?」 「不知道,我只是聽我的哥哥說過。」她「哎呀」的一聲。 「那麼,沒有其他事的話,我便先告辭了。」 維吉尼亞提裙後施施然離去,芙雷德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只是在她的步伐踏上馬車階梯的瞬間,卻察覺到遠處一陣魔力湧動。 「小心!」察覺到異狀的她跨步輕躍,在轉眼間便將維吉尼亞抱於懷中,在之後她撤身後退,跳躍到馬車之上,又退步後退,為兩人施放了防護光盾以避免接下來可能遭遇的追擊。 而在維吉尼亞原先身處的位置則是從地面上冒出了許多帶著枯黃的枝椏藤蔓,在竄動中把馬車翻倒。 「該死……」眼見攻擊計畫失敗,藏匿於遠處的施法者立刻轉身逃離,為自己附加上了腳底抹油,這傢伙轉眼間就逃沒了蹤跡。 「啊……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刺客嗎?呀……」在芙雷德的懷中,維吉尼亞驚呼連連。 掃視著這從地面上冒出的枝椏,芙雷德察覺到這藤蔓的上頭有著非致命性的植物毒素,足以毒倒一隻犀牛。 「有人施放攻擊魔法!」「趕快叫警察來!」 周圍的人們見到了魔法便慌張的喊叫著。 芙雷德隨即將懷中的維吉尼亞放下。 「真……真令人訝異,妳會使用魔力嗎?」維吉尼亞的小臉上尚存餘悸,她能感覺到芙雷德的魔力是她難以估算的強大。 「沒錯。」 「總之……妳救了我,請妳務必到我家來,接受我的謝禮。」她認真的說著。 第十八章 維吉尼亞的邀請 銀髮少女答應了維吉尼亞的邀請,搭乘她的車駕前往維吉尼亞的住處,在沿街中芙雷德掃閱窗外的風景,此處乃是萊卡貝薩高檔區中的高檔區,青銅製成的街燈美輪美奐,沿街所看見的都是有著高聳的圍牆包圍的別墅,偶爾出現販售多種物品的商店,店員看起來也閒若無事。 「這個區域的店員們看起來很輕鬆?」芙雷德看著窗外的景色,詢問向坐在對座的維吉尼亞。 「當然啦,這裡的店家比起商店更像是物流中心呢!僕人們每週會去店鋪下訂單,然後店鋪會自行將貨物運送到大門前,所以基本上不會有零售顧客,自然很閒囉!」 兩人偶爾交談著,馬車在不久後駛進了其中一座別墅,從敞開的大門到溫黃色的主建築物前,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在車輛停下後,芙雷德緩步走下,直到站在別墅前才能感受到它的龐大,這座別墅光是正門扉便足以容下一輛馬車駛入,房舍有著三樓之高,在四角有著尖頂鐘塔,佔地遼闊。 「大小姐,您回來了。」幾名在花圃剪花裁葉的僕人見到了維吉尼亞從馬車上走下,恭敬的行禮。 「來,跟我進去吧。」維吉尼亞熱絡的搭住了芙雷德的手,帶著她走上五層階梯前往別墅內。 維吉尼亞帶著她來到了精緻奢靡的大廳內,偶爾能見到忙碌的僕人走上走下,這座別墅似乎有著忙不完的勤務,足以讓眾多的僕人來回工作。 她們走上了優雅的弧形階梯,隨後來到了二樓的一間接客室內,入座於柔軟寬敞的沙發後,隨著維吉尼亞的呼喚女僕小心翼翼的沖泡了一杯茶品。 「來,請喝吧,這是帝國南方和聯邦交界地布爾迪亞產出的特等茶葉,一杯茶就要等值兩金鈔呢。」 維吉尼亞拿起了茶杯輕啜一口,熱誠的說著。 「布爾迪亞是帝國和聯邦之間的一片山地,住在那裡的山民一年到頭都在照料茶樹,聽說採茶的還是一群狐狸亞人呢!整片山區只有那幾個村子種得出這種紅茶,每年運到共和國的不過幾箱,哥哥為了買到它,可是託了好幾層關係。」 「布爾迪亞……」芙雷德把這個陌生的地名默默記了下來。 「我並不需要飲食,也無法品嘗到美味……但是貿然拒絕似乎不太好。」 芙雷德運算片刻,還是拿起了微燙的瓷質茶杯,一口飲下。 只是她在入嘴處悄然的張開了空間魔法,將茶水倒入了魔導書自帶的儲存空間中。 「妳喝的方式,還挺豪邁的……不怕燙嗎?」 褐髮少女眨了眨眼,感到有些錯愕,不過她隨即收回了神態。 在女僕將一張白紙和鋼筆拿到沙發間的桌面上後,她俯下優雅的身段書寫了幾段字後,便將大功告成的紙張遞給芙雷德。 「這是我對妳的謝禮,請您收下這張支票。」 芙雷德接過了紙張,上頭寫著一百金鈔,她不明字詞含意並詢問一聲。 「支票?」 「就是能夠去銀行兌換金鈔的紙,妳不是商人的女兒嗎?居然不知道這個?」 「我其實也不太明白這些事。」 「哦,原來妳是不問世事的真正『大小姐』啊。」她按在胸口高興的自我介紹:「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在高校學習關於金融的課程哦?妳知道菜單成本和皮鞋成本是什麼嗎?……」 她誇誇其談,聊了片刻後才轉回正題。 「其實邀請妳來到我的住處,是因為我還有其他的問題想要請妳幫忙,這件事一直困擾了我很久……」收斂笑容後,維吉尼亞終於露出了潛藏極深的不安和害怕。 「有什麼能幫忙的事我會盡力幫忙。」銀髮少女點頭表示。 「那真是太好了!」稍微露出高興的神情,她隨即低語著,彷彿生怕被別人聽見:「是這樣的,我最近這個月總是會夢到奇怪的惡夢,一群灰暗的鬼影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在日常生活裡也會感覺到無緣由的恐懼湧上,就像一陣冷風一樣來得又快又急……德麗絲小姐,妳能用魔法替我檢查到底是什麼原因嗎?」 芙雷德運算片刻,得出的結論是普通的驚嚇過度,但若只是如此,那麼頗有權勢的維吉尼亞應該早已經痊癒,不至於慌不擇路到寄望於初次見面沒多久的人。 而在維吉尼亞心中同樣也是無奈,她實際上也尋找過諸多魔法師或醫師嘗試醫治自己,但這些行動都收效甚微,為了不讓近日越加繁忙的父母以及兄長還得分神操心自己,她只好在前幾週的醫治中強裝痊癒,繼續承受苦悶的異感。 「沒問題。」芙雷德答應下來,在手中結成了幾種常見的偵測魔法:「我會盡力而為。」 偵測黑暗、偵測詛咒、偵測毒素,幾種魔法依序的在她的手中形成,但結果依然不變,那便是什麼問題也沒能探知。 「看樣子我也無能為力……」在維吉尼亞略帶期待的目光中,芙雷德正想開口,卻感覺到一股不情願的感覺從心裡湧出。 「應該還有辦法才對……」芙雷德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個學習不過一週不到的魔法可以使用。 那是書寫在魔導書中的偵測陰影。 「威爾斯……你可以將力量借給我使用嗎?」 透過魔導書架設的意識通路,芙雷德將想法直接傳遞給威爾斯。 「妳要做什麼?」 「我想要用『偵測陰影』幫助別人。」 「……」威爾斯沉默片刻:「可以,但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威爾斯將陰影的力量存在魔導書之中,隨即芙雷德便抽調力量將其匯聚於手上,朝向維吉尼亞釋放。 在施放過後,芙雷德立刻感知到了隱藏在維吉尼亞靈魂中的一道印記,那是有著陰影力量的「追獵印記」,能夠探知到被印記者的大概方位,藉由陰影的迷幻效果,成功的藏在了她的靈魂內不被眾多魔法感知。 芙雷德正想再次開口請託威爾斯再給予她帶有「陰影」的魔力,但魔導書在方才便已經預存了一份「陰影抹消」,見到威爾斯已經事先準備好魔法,她便抬手施展而出。 在施放後,魔力的流動精準的沖潰了印記,將目標消滅殆盡。 「我……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了。」她語帶保留的注視著維吉尼亞,不知道對方的感覺如何。 維吉尼亞像是啞了一般愣於原地,說不出話來。 「不行嗎?」 正當芙雷德如此心想時,維吉尼亞卻突然的撲了上來。 帶著盈眶的熱淚,維吉尼亞緊擁住了芙雷德,緊抱的姿態就像是撒嬌的女孩抱住了母親一般。 「妳是怎麼做到的!?」 芙雷德感受到了暖烘烘的感覺,維吉尼亞的柔嫩臉龐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淚珠滴落在鎖骨之上,兩人深陷在沙發中,這股熱騰騰的暖意似乎從兩面包裹而來,甚至滲入了芙雷德的深處。 「我……我能感覺到一直在我心中徘徊的那種恐懼感居然消失了!妳真是太厲害了!」 芙雷德眼前的維吉尼亞很快便鬆開了她,跪在沙發上扶著她的肩膀,維吉尼亞高興的稱讚著。 她依然記得威爾斯提醒的話語,便語帶保留的回答:「靠的是一種獨特的醫療魔法,是從我朋友那裡學來的。」 「真是太謝謝妳了……!妳真是太厲害了,那些庸醫哪能比得上妳!」從激動中稍微冷靜,維吉尼亞擦掉了眼眶旁的喜悅淚珠,扶著沙發的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總算得以放下心中的憂愁。 「妳是從什麼時候有這種感覺的?」會使用陰影魔法的人是少之又少,僅有一些秘傳者會使用,芙雷德立刻認為維吉尼亞是被某些人盯上了。 「呃……記不太清楚了……但是就是最近。」 「最近印象深刻的事還挺多的,我從坎貝里城搭車回到國境內,結果路上居然被末日救贖者襲擊了……!我真的擔心哪一天自己會突然變成怪物……!」 「不用擔心,那種潛伏性的魔法是十分容易被偵測出來的,我的檢查也告訴我妳的身上沒有任何異常。」銀髮少女安慰著她。 「我想也是……不然末日救贖者早就毀滅世界了嘛。」維吉尼亞舒心的微笑:「除此之外應該就是去參與海因里希伯爵舞會了,那是一個月前的事……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舞會嗎?的確是人雜易亂的地方,在那種環境下悄然對妳施放魔法的確是可能的,這是個預謀,想先用魔法對妳進行定位,之後尋找機會下手。」 「這是個定位魔法嗎?」維吉尼亞驚訝的摀著嘴。 「是的……至於妳會感到不安與作惡夢的緣故,是因為魔法的性質影響。」芙雷德解釋著,陰影的性質具有詭異、隱匿和混沌,所設的魔法標記自然會影響到使用者。 「有德麗絲小姐這麼厲害的魔法師做保證,我也相信自己的身上沒什麼問題了,真的很感謝妳。」 第十九章 格洛斯 在維吉尼亞答謝的這時,會客廳內的門被打開,從外頭走入了一名棕髮青年,他身著共和國的儀式軍服,帶著幾分銳利的神采。 只是一聞到甘醇的茶香,青年的銳利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心疼的模樣,長嘆出聲:「維吉尼亞,妳又喝了我珍藏的布爾迪亞茶葉,這可是東部帝國進口的高級貨啊!」 「哎呀,布爾迪亞茶葉與其放在那裡做擺飾品,不如拿來喝呢,相信『茶葉精靈』也會贊同我的!」 「那可不是擺飾品。」青年苦笑:「那是布爾迪亞的山民一片一片手摘的茶,帝國把那片山地當成邊境要地,出關要層層抽稅,一年也運不出幾箱。」 看著她今天格外高興的模樣,拿自己可愛的妹妹沒有辦法,戴著禮帽的青年無計可施。 「這位客人是?」 「她是德麗絲,是我新認識的朋友。」 「真罕見,妳居然會帶朋友到家裡。」 「偶爾嘛……!」 「德麗絲,這位是我的哥哥,妳直接叫他格洛斯就好了。」維吉尼亞在與哥哥打完招呼後便向身旁的芙雷德說著。 「你好,格洛斯先生。」芙雷德開口說道。 「能被美麗的女士直呼姓名,是我的榮幸。」 就在這時,幾名身穿警服的警官同樣走入了會客廳中,見到了同樣身處於此的青年,他們立刻敬禮致敬:「特勤總監大人!」 青年點頭淡然回禮:「你們來我家做什麼?」 「實際上是這樣的……」警官們將維吉尼亞遇到襲擊的事說了一遍,青年頓時面露驚訝:「居然有這種事!?」 其中一名警官隨即表示:「我們要稍做打擾了,對當時的情況進行筆錄。」 警官們隨即上前,只有一名負責書寫筆錄的紀錄官坐在沙發上,其他人都拘謹的站在沙發旁,紀錄官向兩人詢問當時的情況,並將回覆寫在紙上。 「當時有什麼異狀嗎……?」「對方使用的是什麼魔法……?」「現在有沒有感到身體狀態不佳……?」 在筆錄結束後,警官們便告辭離去。 在他們走遠後,青年頓時嘆氣:「維吉尼亞……我不是叫妳最近幾天別出去了嗎?」 維吉尼亞不好意思地笑著,沒做回覆。 「要出去玩的話,等到大選結束再說,現在前進黨的傢伙因為大選可能失敗,一點也不安分,到處進行暴力遊行,讓警力已經捉襟見肘了。」 「前進黨?」未曾聽過這些消息的芙雷德微露好奇。 「很抱歉,因為選舉的事讓外地人見笑了,這裡最近不怎麼太平皆是因為這件事。」 「聽起來您好像不怎麼喜歡選舉這件事?」 「不……我當然尊重選舉,軍人的義務便是服從人民的意志,選舉便是意志的體現,如果我的話語有玷汙選舉的嫌疑,請讓我致歉。」他面帶嚴肅地說。 「原來你是軍人嗎?」 「說來慚愧,我是特勤局的局長,特勤局是共和國警察組織裡特殊的一部分,專門處理高危犯罪和調查秘密結社的蹤跡,有一半軍事背景,算是軍事化組織,所以裡面的人都有軍銜。」格洛斯感嘆地說著。 「現任總統德米特里因為部屬的貪汙醜聞而飽受批評,估計是無法尋求連任,前進黨的支持者便上街抗議。」 「共和國一共有八個省,只剩下兩個鐵桿省支持現任總統,德什麼玩意兒的傢伙是沒戲唱了。」維吉尼亞端起茶杯,評價一句。 「那麼德麗絲小姐,想在這裡待多久呢?」說完話的青年意識到錯誤,拍了腦袋嘖了聲嘴。 「真糟糕,我的意思是需要不需要讓僕人也準備妳的晚餐?如果我的話語有讓妳感到不快的地方,請讓我致歉。」放下手來,面帶嚴肅地說著。 「不需要,我馬上就會離去。」 「去哪裡?」維吉尼亞問道。 「去德麗絲……」他看著兩人回答,忽然意外說錯了話:「咳咳,口誤了……我還有要事得去政廳一趟。」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繼續聊天了。」格洛斯在告辭後便轉頭離開了此地。 看見他離開後,不好意思的維吉尼亞尷尬的搔了搔臉頰: 「我的哥哥他不擅長表達自己,經常說錯話呢。」 「沒關係,我的確是要回去了。」 「維吉尼亞,妳熟悉萊卡貝薩的貴族們嗎?」 「嗯,我很熟悉萊卡貝薩的社交圈,有什麼問題要問嗎?不論是侯爵大人或是那些想擠破頭爬上來的有錢人們,我都頗為了解哦!」維吉尼亞自信的拍著小巧的胸口保證著。 「妳知道關於波德那伯爵的事嗎?」 「波德那?那是個挺有名的伯爵啊。」維吉尼亞立刻翹起食指回答道:「他的人生還挺勵志的說,靠著魔法技藝和家產,在短短幾年內成為了伯爵……雖然靠的是惹人非議的入贅,不過他已經是十二伯爵家裡最著名的人了!」 「莫非德麗絲小姐喜歡這種人?喜歡禁斷之戀嗎……!?」維吉尼亞突發奇想的說著。 「我想了解更多關於他的事。」 「更深一點嗎……?」維吉尼亞略作思考:「要說的話,當初傳聞伯爵是北方國家的貴族私生子,聽說當時他的話帶有北方人的口音,不過現在當然是認不出來了。」 得知了可能有關威爾斯的情報,芙雷德卻還有一些在宴會時聽到的疑惑。 「共和國裡的貴族頭銜,沒有公爵嗎?我只有耳聞過侯爵,未曾聽說過公爵。」 「嗯,因為公爵是保留給護國公愛特蘭特先生的,他無嗣而終後,公爵演變成為榮譽稱號,只有那些有榮譽貢獻的共和國總統才會被議會授予這個稱號,前總統就因為威望不夠,提案被議會否決了。」 「別因為萊卡貝薩的貴族頭銜低人一階就看輕我們!其他國家的公爵與我們國家侯爵的實力也是同一個等級的!」提到這裡,維吉尼亞很認真的說著。 「原來如此,因為護國公爵等級的存在,讓共和國的貴族減少了一個等級嗎?」 「妳可以這樣想沒錯,聖愛特蘭特推行這個制度的原因便是要減少貴族的存在,避免貴族勢力膨脹,影響了共和國的政體,在他設計的體制中,貴族議院只有2/3票數時,才能否定眾議院的法案通過,但是呢,成效並不怎麼樣,畢竟現在連貴族免死權議案都通過了嘛!哪怕是叛國,高級貴族也都不會被處以死刑!」 「那這是我的最後一個問題了。」 芙雷德表達感謝後,從懷中拿出了米德子爵贈送的禮物盒,她輕輕的將寶盒掀開,露出藏在裡頭的瑰美寶石。 「我不知道這顆寶石的價值幾何,維吉尼亞小姐能替我鑑定它的價值嗎?」 「交給我吧,我對寶石也有自己的研究呢!」 盒子被維吉尼亞的素手敞開,從裡頭散出了湛藍的美麗光彩,她注視著項鍊正中央的璀璨寶石,起先有些怔然,隨即才露出驚嘆的神采。 「這顆寶石……價值可不菲啊……!」維吉尼亞以見識怪物的神情看著芙雷德。 「鑲嵌在中央的這顆寶石是『海淵幻沫』,前陣子在拍賣會拍出七千金鈔的高昂飾品……!」 七千金鈔已經足夠一名平民買下一個有著葡萄佃農、田地以及別墅的傳統莊園,能夠讓一無所有的平民立刻晉升為上流階級的爵士。 「妳是從哪裡得到的?德麗絲小姐…?妳原來是這麼財大氣粗的人嗎?」 「不……這是別人送我的。」芙雷德聽見了維吉尼亞的話語也有著小小的震驚,以她目前賺取金鈔的速度,這代表著她要書寫卷軸六年才能賺取這樣的一顆寶石。 「誰啊……!咳咳咳……」聽見這消息,喜歡八卦的維吉尼亞幾乎要蹦起來,隨即感到有些失態的她為了維持矜持輕咳幾聲:「我能冒昧請問德麗絲小姐,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底氣送出這種禮物?就是我哥哥那樣死板重禮的人,也未必能在結婚時送出這麼貴重的戒指……!」 「是米德子爵。」 維吉尼亞簡直要驚掉了下顎。 「他……居然送妳這個?」 「是的,我也很驚訝,明明我什麼也沒有做。」芙雷德同樣略感困惑。 只不過她的問題自然不會得到回答。 第二十章 鹹味的馬卡龍 在旅店內結束了冥想,威爾斯走下了床。 這一晚的努力使得他的魔力又朝向三階巔峰靠近一些。 冥想之所以這麼重要,便是因為它能在緩慢地拓展容積的同時還能夠加快回水速度,就像是搭建一座水庫的同時為水庫快速充水,因此大多數的魔法師們都是勤奮地在冥想中度過四分之一的人生。 威爾斯也不例外,正是因為他的努力,才能讓他以年輕的年紀來到了三階。 「那麼,又該做今天的情報調查了。」 披上黑披風的威爾斯推開門扉走出。 雖然曾經在萊卡貝薩的底層生活過兩年,但威爾斯依然沒有管道獲得情報。 陽光之下的陰影是變換迅速的、見不得人的,地下勢力變換的速度遠勝於檯面上的政治家,更迭的方式也悄然靜默。 現在主持萊卡貝薩地下的幫派也絕非過往的組織,而曾經的情報銷售者不是引退了,便是進入了下水道內被沖入河流中,即使有少部分還意外的存在著,威爾斯也沒有利用這層關係的打算。 「果然還是老方法啊,一個一個去踩點吧。」 儘管執掌地下的人會迅速改變,但古老的交易方式將會一直流傳下去,此時的威爾斯便是打算前往地下店鋪,尋找那些物資的流向。 這些店鋪往往會開在不算熱絡也不算蕭條的地方,藉由平淡掩護自身。 而行走在街道上的威爾斯自然也聽到了路過人們的交談聲,他的前方,正是兩名身材壯碩的青年正在交談。 「這麼重大的日子,你不用執哨嗎?」 「嘿嘿,為了迎接投票,總帥府特地給我們放了一個帶薪長假,城門交給鄉下派來的土鱉守了!」 「你們這些該死的臭軍人,放假還有薪水領,浪費人民的稅金啊。」 「這種好日子沒幾天了,葦斯帕盧上台應該就會施行軍費縮減了,他主張軍隊不過是浪費公帑的無底洞。」 「他說得還挺對,軍人不過是國家的蛀蟲,吞食稅金而毫無產出,德米特里這傢伙靠著聲望上台幹了四年,結果多爛你又不是沒看到。」 「嘿嘿,說真的這幾年待遇確實不錯,錢都被他投進了軍隊,這傢伙是想當皇帝不成?」 走過轉角,他又聽見了兩名穿著平凡的男子正在接耳談話。 「你知道嗎?有人跳河的這件事?」 「是嗎?」 「聽說還是一名美少女呢,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啊,人生應該還是有很多樂趣的吧?」 「也許是生活不順又或者一時衝動什麼的。」 「聽說搜索的警察也沒找到屍體,就像消失了一樣。」 「不會鬧鬼了吧?這裡又不是月之潮汐。」 偶然間聽聞話語的威爾斯只是哼了一聲。 「閒人真多,要是想自殺的話,不然把時間貢獻給我,我可是恨不得自己能化身十個來辦事呢。」 就在此時,芙雷德的聲音透過魔導書傳入了威爾斯的意識。 「威爾斯……你可以將力量借給我使用嗎?」 「妳要做什麼?」他反問芙雷德。 「我想要用『偵測陰影』幫助別人。」 「……」威爾斯思量片刻,這雖然只是舉手之勞,只是會使用陰影的事萬一暴露,說不定會惹上麻煩。 「可以,但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威爾斯交代後將陰影的力量灌注進入魔導書內,隨即這份力量便被取用。 「陰影魔法……末日救贖者嗎?還是別的陰影法師?」 手中的書本重新自動的掛於腰際,威爾斯心想著。 他的步伐隨即來到了一間魔法道具商鋪前,這裡一般販售無傷害性的卷軸與空間戒指,才剛進入店鋪內,便能夠看到貨架上充斥著造水術、造糧術等旅行常用的便攜卷軸,而眼前的桌面上展覽的是正在促銷中的魔繩術,是野外逃避野獸攻擊的絕佳法術。 對這些低級法術視若無睹,威爾斯來到了櫃檯前,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櫃檯後面,無所事事。 「你好,有什麼想要的自己挑。」 「我需要鹹味的馬卡龍。」注視著他的威爾斯說道。 中年人抬起頭來,隨意的回答一句:「鹹味的馬卡龍可不便宜,你確定要鹹的嗎?」 「當然。」 聽見答覆的他隨即從櫃子裡取出一顆只有食指碰起拇指那麼大的甜點。 「一顆一銀鈔。」 即使面對這匪夷所思的價格,威爾斯依舊不以為意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鈔票按在了桌面上,然後順勢拿起甜點塞入嘴中,只咬下一半後,將剩餘的一半擱在了桌面上。 「果然是鹹的。」味道進入口中,威爾斯心想著。 見到此狀後,中年人站起身來,轉身走向櫃檯後方的走廊,而威爾斯也跟隨其後,看見他停在走廊上,他往牆面的按鈕一按,原本被水泥糊住的牆面驟然開出一條通道,裡頭赫然是一間暗室。 「請進。」中年人做出了請的手勢,威爾斯便走入暗室之內。 眼前的是一個約莫十平方公尺寬的小房間,三面牆面和牆下的櫃子擺著琳瑯滿目的魔法道具,無一不是違禁品,出現的物品包含了從附魔武器到卷軸、藥水和危險原材料。 「火球術卷軸……四金鈔一份。」他估算著黑市的價格,至少比正常售價高出了1/2的價格,而且來源不一定,品質難以保證。 「最近的貨就這些了。」 「血鑽、毒雲卷軸、戀愛藥水……都是一些普通到稀有等級的小玩意。」扶著下顎的威爾斯一路掃略,卻沒看見什麼值得一提的物品。 「這間黑市也是一樣……白跑一趟。」 見到威爾斯空手離去,店長關上了門扉:「沒什麼喜歡的嗎?真遺憾啊,不過入場費是不會退的。」 在這間店裡依然沒有找到他要的東西。 在這幾日間,他正在黑市中尋找著可能有關那批物資的消息,卻沒有找到任何情報。 「果然不容易啊。」 威爾斯心想著,但依然不屈不撓的繼續探索下一個店鋪。 第二十一章 意外相遇 很快的,又是一次截然不同的密令測試,威爾斯又交出了一銀鈔的入場費後,進到了店鋪隱藏的地下室中。 走下木製的階梯,最後踩在石磚地上,眼前的地下室有著數列物品架,而在這間黑市中,顧客卻不只有威爾斯一人。 那是一名金髮碧眼的少女,面容稚嫩彷若孩童般,她身著瑰美的白連身蓬裙,上頭有著漂亮的黑紋,裙骨撐起了飽滿的形狀,金髮略捲而十分可愛,而此時的她扶著下顎,行走在貨物櫃間,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 「這裡也沒有啊……」她悅耳的聲音低喃著。 「挑快一點,別在這裡待太久。」指引威爾斯下樓的黑市店長對兩人說道,這黑市,待越久越容易出現麻煩。 威爾斯不以為意參觀起黑市販售的商品。 只是一如既往地,他沒能看到自己想要的物品,更別提藉由詢問店長得知物品的來歷。 「這裡也沒有嗎?」 行走在最後貨物架間,正專心的他忽然被喚了一聲。 「不好意思,請借我過。」 叫住他的正是另外一位顧客,穿著蓬裙的金髮少女,她眨著湛藍的眼眸向威爾斯說道。 「沒人讓妳在這麼狹小的地方穿蓬裙。」 威爾斯瞥了她一眼,這能容納兩人側身讓過的走道被她的蓬裙給撐滿。 「我穿什麼是我的自由,總之我已經說請了,快讓我過去。」她嘟起嘴來,用手指著威爾斯命令著。 「是是是。」威爾斯不欲與其爭執,兩手插在口袋中的他轉頭便從反方向離開。 「是只要說一次就夠了!」 來到走廊上,似乎正在尋找著什麼的少女越過了威爾斯繼續尋找自己的東西,而他則是在她讓開身前隨意地左顧右盼。 「這個權杖……外型的風格和末日救贖者的權杖有些相似啊…」 而在這時,威爾斯卻發現了靠在牆旁,位於視線死角處的一柄權杖,這赫然是一把罕見級別的火焰增效權杖,權杖的頂部鑲嵌著一顆火紅晶。 「你這個權杖賣嗎?是從哪裡進貨的?我開價一百金鈔。」 威爾斯對著店長詢問出聲,他打算買下權杖後解體內部的構造,好確定這與邪教徒間有沒有更深層的關係。 「這把低級火焰增效權杖可是第三軍團流出的高級品…」 「不過這個不賣…」只是店長的話語還沒說出,少女的驚呼聲傳了出來。 「啊……!就是這個,我開價一百二十金鈔,請把這根權杖賣給我!」 「喂,雞窩頭,這可是我先來的。」威爾斯抗議一聲。 「什麼雞窩頭,你真是惹人厭!」她生氣罵了一聲。 「還沒賣掉的話自然不分什麼先後順序,有本事你喊更高的價格啊。」 她踩著小碎步跑到了威爾斯的身前,一副不爽的模樣。 「一百四十,這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威爾斯咬字凝重地盯著她白嫩的容顏,只是她湛藍的眼眸卻絲毫不以為意:「一百六十金鈔,你給我識相點!」 「一百八。」威爾斯最後喊價出聲:「女人,這個權杖關係到的事可大得很呢!我才建議妳認清自己!」 「我也要拿權杖做很重要的事!」趾高氣揚的她哼了一聲:「兩百……!怎麼樣?認不認輸?」 見到威爾斯不做回應,她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得意的虎牙就像眼中釘般刺眼。 「兩百金鈔,你賣不賣?」得勝的少女拿起權杖轉身對著店長詢問。 「成交!」 見到這足足溢價兩倍的高昂價格,原本想將這軍隊流出的規格品留下自用的店長連忙將自己醞釀在口中的話吞了回去。 得意的少女從她的空間戒指裡拿出了兩疊繩捆的鈔票遞給店長,便拿著自己新買的權杖踩著歡快的碎步離開了這裡。 這柄權杖被半路殺出的金髮少女買走,不禁讓威爾斯有些忿忿不平,剩下的貨櫃裡也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他便跟隨著她一同走上階梯離開。 只是在這名少女出門前,威爾斯隱密的運用魔法,在她的身上悄然的施加了「追獵印記」。 「這件事可還沒結束。」 威爾斯盤算了一下,他想在拆卸權杖後確認這與末日救贖者間是不是有關係。 透過追獵印記,他能隱約地感受到那名金髮少女身處何處,接下來的任務便是追上她,這畢竟是唯一的線索。 而在追蹤對方時,他藉由魔導書意識迴路的感應,將自己的詢問發給了芙雷德。 「有沒有調查到關於激能石的消息?」 「還沒有找到消息,不過我認識了幾個朋友。」芙雷德柔和的聲音回應。 「果然沒這麼好找,繼續調查吧。」 若是其他人,威爾斯還有可能猜想對方流連於上流社會的奢華中而忘記本業,但芙雷德不僅是魔導書的化身,還有著耿直純樸的性格,實在不可能沉醉在享受中。 行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他總算感應到少女停了下來,藉由印記的感應,她所居住的是一間上等的旅店,外觀精緻華美,大廳內有著音樂家演奏樂曲,氣氛寧靜,比起威爾斯住下的旅店還要高出了一個檔次。 忽然間,他的印記報告少女的精神狀態變得活躍,這是正在集中精神時才會有的反應,相反的變得平緩的話,便是進入了睡眠中。 想知道她究竟在幹什麼的威爾斯便走入了旅店中,藉由印記指引,他知曉少女正待在三樓左手邊第二個房間裡,他的步伐隨即來到此處的門扉前。 透過施放魔法「窺秘之眼」,威爾斯想穿透門扉,直觀地看見裡頭的模樣,但受到了嚴重的干擾,以至於視線模糊不清。 他只能隱約看到少女住處的擺設,此時的她下身穿著的是緊身黑褲,原先圍在雙腿外的蓬裙被她掛在了衣架上,而那柄高價買來的權杖則被她擺在了製作台上,旁邊準備的赫然是拆卸用具。 「她也想拆卸權杖,為什麼?」威爾斯透過畫面看到了這幅景象,不免微微訝異。 只是就想完成的任務難度而言,少女的手工技術顯然難以達標,她用拆卸用具幾番嘗試拆開寶石,解體權杖,不光是沒能成功拆解,還把自己弄得手忙腳亂,直到最後,惱怒的她放棄文明拆卸的方式,竟是打算直接透過蠻力拆開這權杖。 「這樣操作的話,會發生爆炸的……!」 威爾斯見到她正打算強行用鉗子拔出火紅晶,不由得面露驚訝,他二話不說,用念動力將門扉開鎖,推開了房門衝入了少女的閨房內,然後他抬起手來,釋放的便是「魔力引流」以及「陰影護盾」。 「蹦……!」的一聲爆炸聲傳來。 鑲嵌在權杖上的寶石將蘊含的能量釋放殆盡,所幸在威爾斯的控制下,這股原先爆炸四裂的能量只是被引導衝向少女,並與護盾力量相互抵銷,直到最後歸於平靜。 從爆炸的啞然中回過神來,金髮少女站起身。 第二十二章 新夥伴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插著腰盯著身後進入的意外訪客,臉色不善。 「很明顯,妳應該好好地感謝我。」威爾斯毫不避讓地對她說著。 一陣爆炸聲顯然引起了周圍的關注,不想引人注意的少女招了招素白手。 「算了,你先給我進來這裡待著!」 得到迎接後,威爾斯走入門內,掃略房間內的擺設,牆面上掛著幾幅美麗的畫作,比他所住的房間多了許多裝飾品,少女衣物乾淨的疊在梳妝檯旁,凸顯了她嚴謹的生活風格。 讓威爾斯在自己的房間內坐下後,她跑向了門扉,塞錢應付前來詢問發生什麼事的服務生們。 「人雖然傻但是錢還挺多的。」坐在椅子上的威爾斯看著她應付侍者。 「好了。」 她在應付完後立刻闔上了門,雙手插著腰際審視著坐在椅子上的威爾斯。 「首先第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我住這裡的,又是怎麼知道那顆寶石要爆炸的?」 「很簡單,標記魔法以及窺秘之眼。」 「天啊,真噁心……」聽完這些魔法的她立刻面露嫌棄:「變態……!跟蹤狂和偷窺狂!」 「不是我的話,妳現在應該被炸得灰頭土臉了,可能妳那頭漂亮的金髮已經變成雞窩…雖然現在也像就是了,但是成功避免讓它焦黑的我難道不是妳的大恩人嗎?」威爾斯淡然的反問著。 「我的頭髮只是有點捲而已……!」她微暴青筋,鼓起嘴的模樣十分不滿:「這也沒辦法抹消你是個跟蹤狂的事實,把我身上的印記消掉!不然我報警了……!」 「好好好,我已經取消掉了。」威爾斯匯聚魔力在手掌上並輕拍數下。 「那你可以走了,這裡不歡迎你,不送。」她做出了請的手勢,沒好氣的神情倒是有幾分可愛。 「我當然是因為有事才會留下來的。」威爾斯微微一笑:「妳想把這柄權杖拆開來對吧?我正好有這份技術。」 「關你什麼事?就算你被我的美貌誘惑,在性慾的驅使下想熱忱的幫助我,我也不會對你這種討人厭的人有任何好感的,更不想與你有所瓜葛!」她鄙夷的說著。 「呵呵,妳的自戀我就當成笑話了,我對雞窩頭沒有興趣。」 不理會她的抗議,他頓了頓聲音,換上深邃的語氣說著。 「我想幫助妳的原因,只因為我也想分析這柄權杖的內部。」 「這柄權杖……和末日救贖者有關係,對吧?」 她方才的鄙夷和厭惡全然消失無蹤,在抗拒結束後,出現在俏臉上的是心事被猜中時的驚詫感。 「你怎麼會……」 「因為我也在調查他們。」 威爾斯從空間戒指內拿出一柄外觀風格有些類似的權杖,輕輕的將其放在桌面上。 「我想我們應該…能成為夥伴,沒錯吧?」 他微微一笑。 「這柄權杖……是末日救贖者那幫傢伙使用過的嗎?」 湛藍的眼眸倒映手中的權杖,金髮少女仔細端詳著它。 「是的,這是我從他們手上拿來的樣品,有了這東西,就能比較妳買的那根權杖是不是從邪教徒流出的了。」 「怎麼到手的?」 「自然是殺了一群末日救贖者的成員,其中還有隻五階的鷲魔,想知道位置的話我可以告訴妳,現在應該能看到他們曝屍荒野的屍骸,哦,可能教廷的人會大發慈悲的焚化他們吧。」 「你……單槍匹馬解決的?還牽扯進教廷……?怎麼回事?」金髮少女詫異掩住了嘴。 「和一群夥伴解決的,那幾個教廷狂信徒擔任的是誘餌的職位。」威爾斯反問一句:「該輪換我提問了吧?妳呢?怎麼對這幫傢伙這麼上心?」 「當然是為了懲罰這群瘋狂的人,他們簡直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惡魔。」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但這像是事先準備好的說詞,威爾斯感覺她的原因遠不僅如此而已。 她放下權杖,攤手向自己的工作檯對威爾斯說道。 「既然你會,那就拆開它們吧,工具都在那裡。」 「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拉洛莉亞,魔武雙修的天才少女。」 「叫我威爾斯即可,擅長陰影使役,妳已經不打算趕我走了?」他抬抬眉梢,故做訝異的說著。 「是是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威爾斯大人,快去拆開這兩柄權杖吧。」她面露麻煩的偏過了藍眸,無言以對的嘴角成了波浪狀。 「是只要說一次就夠了。」 威爾斯笑著回答。 權杖因為製作難度高,成本高,一般不會出現在黑市中,如今出現在此確實令兩人心生懷疑。 威爾斯仔細端詳了兩者的差異,儘管有些花紋類似,但整體外觀還是不同。 「不拆開來看怎麼知道呢?畢竟誰會蠢到拿著邪教徒風格的權杖送人?」威爾斯自言自語的笑了一聲,拿起法器工匠的切割工具組開始進行切割,而在他的身後,金髮少女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工作過程。 他先是以切刀刺入寶石的縫隙將固定劑切開,隨後則以鉗子夾住寶石,將其拔出,最後以撬具將權杖頂部的內部機構拆解,藏於權杖內的雕刻花紋和鍍銀導能石顯露而出。 兩柄權杖都用一模一樣的方式拆解後,內部關鍵的魔法陣出現在眼前,在這個利用寶石增幅魔法的核心構造上,兩者如出一轍,已經讓答案顯然可見。 「果然……這兩樣東西是出自於同一個工匠之手。」 拉洛莉亞露出了凝重的神情,清麗的聲音又說。 「這柄權杖是從第三軍團流出的,為什麼會出現在軍隊裡…銷售軍需品籌措資金?」 拉洛莉亞端詳著軍隊流出的那柄權杖,上頭刻著的文字多半已經被刮掉,只剩下第三軍團的文字隱約可見。 「有可能,他們以軍備換取激能石,可能是想將激能石用於製造恐怖案件。」同樣注意到殘損文字的威爾斯也推斷著。 「德米特里這個混蛋,為了錢,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拉洛莉亞咬牙切齒的說著。 在說完後的她又嘆氣以對,似乎陷入了憂愁之中:「再貪婪的人也不會想與瘋子和狂信徒合作,理應是如此的,但這傢伙居然與末日救贖者合作,用激能石跟他們換軍械!」 「和軍隊有關……」 在正常情況下,威爾斯自然不想與國家機器有任何的牽扯,被國家通緝意味著無限的麻煩,但這件事對他來說無比重要,哪怕身死也在所不惜,完成這件事是他活著的意義。 長嘆口氣,拉洛莉亞沉思片刻後,憂鬱交扣雙手揣想著:「看來接著必須調查第三軍團的物資流動才行。」 「妳聽起來對共和國軍頗有了解?」 「哼,我對歷史知識可是比你這個野法師強多了……!」看到威爾斯有不知曉的地方,她得意的開始介紹:「第三軍團在戰時有一萬八千人,非戰時編制為九千人,是聖愛特蘭特共和國三個主力軍團之一,駐守的位置在萊卡貝薩南方的要塞,第三軍團在南方三省編成,是德米特里的親信軍團。」 「裡頭有多少魔法使用者?」 「除了兩名三階魔法師以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敵人。」 「那很好……」對威爾斯來說,為了得到情報,自然只有前進的答案。 「我們兩人一同潛入南方的要塞內,看看這幫傢伙究竟在隱瞞些什麼。」 「就只有我們嗎?就現在?」拉洛莉亞因為他的行動力而感到訝異。 「說起來,你為什麼這麼理所當然的說起了『我們』啊!」反應過來的她揮著拳頭,赤紅著臉抗議著。 「如果妳不想去,那隨妳的便。哪怕只有我孤身一人,我也會想辦法弄清楚他們到底在隱藏什麼。」威爾斯不理會她的反應,淡然的說著。 她略為一怔,賭氣的哼了一聲。 「說著這麼帥氣的台詞,不就反過來顯得不參加的我很懦弱嗎?」 「我去總行了吧!我也想弄清楚他們在搞什麼!」 拉洛莉亞用手指捲著自己的金髮,自然是不願讓自己丟臉,更何況這也是她遠行來到聖愛特蘭特共和國的意義。 「而且我還擅長開啟魔法鎖,哪怕是五階魔導師的密鎖,我都能夠輕鬆的解開,潛入堡壘也少不了開鎖吧?」 「這麼會開鎖?妳家不會是盜賊世家吧?俗話說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威爾斯諷刺一句。 「才不是……!告訴你,我可是很尊貴的!」氣炸了的拉洛莉亞豎起了金髮,比起獅子倒像是炸毛的金毛貓,毫無半點威懾力。 第二十三章 潛入 在臨行前,威爾斯抬頭看向房間內的時鐘,此時是下午四點。 拉洛莉亞居住的高級旅店包含了馬匹出租的服務,在交出數金鈔的押金後,兩人駕馭馬匹向城外奔走而去,不過十多分鐘,兩人便來到了要塞邊緣處。 「妳的騎術很不錯。」在拉洛莉亞找到合適的樹木將馬匹拴住時,威爾斯才剛把馬兒停下,他意外的看著這名善於駕馭馬匹的金髮少女。 「以前父母讓我學過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綜合擅長騎術,又是金髮還有口音,妳是帝國人嗎?」 「……可以這麼認為吧。」 拉洛莉亞語焉不詳,似乎不想深入這話題。 望向前方,兩人眼前的是一座位於高地的要塞,斜坡一路延伸大概一百公尺後便是要塞直立的城壁,城壁由水泥澆灌石塊後製成,不僅比古代的石牆堅硬、外表看上去也光滑許多,而要塞周圍也經過整理,沒有任何林木或石塊可以遮掩身姿,使得在城壁上巡邏的士兵們一眼便看見底下有沒有可疑的入侵者靠近。 「芙雷德,這個距離維持妳的化身,沒有問題吧?」 「現在的距離是9.1公里,沒有問題。」 在確認芙雷德不會因為自己的行動而受到影響時,威爾斯詠唱魔法,灰霧包裹在兩人身上,三階魔法「陰影隱形」成功施展,灰霧消失後,兩人的身影隨即與環境融合為一,只要不使用法術或展開攻擊,這項法術便能夠維持三十分鐘,足夠讓兩人來回於要塞間。 「我們都隱形了,怎麼判斷彼此的位置?」拉洛莉亞吐槽一聲。 「……」威爾斯覺得確實有道理:「再附加一個二階魔法『識破隱形』吧。」 他的識破隱形也同樣帶上了陰影的權能,不僅能窺破陰影系的藏匿魔法,持續時間也更久。 在附加完新魔法後,兩人總算能看見彼此,而拉洛莉亞也在此時為威爾斯附加「意識通路」。 「呃……和男人意識相連的感覺真噁心。」 「能聽到吧?這樣我們就不用透過聲音進行交談了。」 拉洛莉亞的聲音直接傳入了威爾斯的意識內。 「能聽到嗎?」他試著與拉洛莉亞透過意識交談。 「能。」拉洛莉亞的清麗聲音自鳴得意的說著:「很厲害吧,這可是稀有的心靈系三階魔法!」 「妳剛才能聽得到我的聲音嗎?」他又問。 「並沒有聲音傳來。」回答他的是芙雷德。 「看來要指名才會將思考直接傳給被指定的對象。」稍微研究了意識通路的運作方式,威爾斯對著拉洛莉亞點頭表示。 「沒問題了,開始行動吧。」 兩人悄然的步伐立刻貼近了星型堡壘的外壁,外壁略有斜面,並不是呈現完美的九十度,這給了兩人使用二階魔法「蛛行術」攀爬的機會,在觀察一陣子確認衛兵的巡邏時間差後,兩人立刻藉由蛛行術攀爬城牆。 就像是使用虛無的梯子般,威爾斯與拉洛莉亞手腳碰在了傾斜牆面上自然的爬著,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城牆上,幾名背負槍械的士兵正好剛遠離。 趁著此刻,兩人縱身跳躍,藉由一階魔法「羽落術」無聲落地,成功入侵了壁壘森嚴的堡壘。 此時的時間已然是黃昏將盡,乾淨的石磚地面由黃轉黑,周圍的則是具有軍隊風格的簡潔建築,這座寬敞要塞能夠容納約一萬人居住,還有龐大的糧倉。 「好安靜,總感覺沒什麼人。」 「一般來說士兵應該會在軍營內的才對。」 拉洛莉亞環顧周圍的環境,對空氣中的蕭瑟略感疑惑。 「跟我來,我大概知道後勤部門的位置在哪裡。」 觀察著樓房的方位,拉洛莉亞似乎知曉堡壘的建設地圖,得以確認出方位,威爾斯跟上了她迅速的行動,注意不讓腳步聲洩漏的兩人沿著建築物間的小道穿梭。 「真累啊,最近的演習還真是多。」 「不知道長官是不是吃錯了藥。」 他們見到幾隊在要塞定期巡邏的隊伍,多虧了隱形術,使得兩人的身影均沒被發現。 「妳好像對這裡很熟悉?」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詢問一聲。 「這是知識的力量。」拉洛莉亞鄙夷的回答。 「這座要塞最早是古帝國在瀆聖之戰中建立的,是為了抵禦教廷的反抗,這裡頭的佈置也繼承了古帝國的風格,因此我大概能知道各機關設施在哪裡,像我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第一居住區,後勤區只需要再走過兩個區域就能抵達了。」 「原來如此,妳還真是博學。」 古代的歷史文獻在時光流逝中亡佚許多,現在的人了解的僅僅只有過往兩百年的歷史,在這之前的一切都像陰雲般被遮攏。 「與其誇獎我,倒不如說是你知識淺薄。」她臉龐微紅,哼聲以對。 「的確如此,我對歷史的研究實在很少。」威爾斯不以為意。 與其說是威爾斯一人無知,倒不如說在多次大戰造成的知識斷代中,歷史知識也變得稀有無比。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倒也不是不行,改天我有好心情的時候再說說吧。」金髮少女偏過頭去,被誇獎的她臉龐微紅。 「說起來,我總感覺堡壘的氣氛不對勁,巡邏隊的比例也太少了一些,而且這些房舍內也沒什麼聲音,按理說,這座城塞應該是七分滿才對,現在感覺有一些人不知道被抽調去何處,不在居住區內,這麼晚了,也不會在廣場上集合訓練才對。」 「可能是在進行夜戰訓練,不過人少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 在交談中兩人繼續行進,前幾分鐘都十分順遂,只是在一次穿越大道時,她驟然間嚇了一跳,受驚的嬌軀一顫便湊巧地碰到一旁木桶上的空酒瓶。 感受到碰撞感連忙回頭的她頓時驚愕的不知所措,易碎的玻璃瓶就這麼的從木桶上落下。 「怎!怎麼辦!」 只是在她閉上眼睛等待碎響時,意想中的碰撞聲卻並未傳來。 她睜開了半驚半疑的漂亮藍眸,她看見了威爾斯已經蹲下,右手險之又險的接住了即將碰地的酒瓶。 「閉眼等死,是真的會成為一具屍體的。」 單手輕拋酒瓶,將其在天空轉出了漂亮的圓圈又將其重新接住後,威爾斯輕鬆的將玻璃瓶放回原位上。 「……」拉洛莉亞沒有回應,餘悸猶存的表情被她迅速的收起,只是蒼白的小臉暫時無法恢復血色。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露出這樣的表情?」恢復冷淡的表情,威爾斯問道。 第二十四章 屍體 「這裡有屍體……」她讓出小徑的出口,身後的威爾斯得以看清路旁的狀況。 「有好幾袋……!」她揮著手強調著。 威爾斯看到了堆放在角落中的屍體袋,數袋裝滿死屍的厚布袋像是防禦沙包般的疊著,儘管材料厚,但依然止不住數人的鮮血流出,兩隻僵硬的手因為容納不下而從布袋口伸出,就像是在垂死的呼救般。 「這些是……共和國的中層軍官,至少是尉官等級。」從制服的圖案以及袖口上的花紋,拉洛莉亞分辨出這些死者的身分。 「身上的制服都沒有換掉……血跡來看,剛死不久。」威爾斯迅速分析。 「這是怎麼回事?」金髮少女難掩詫異:「要塞內被末日救贖者襲擊了嗎?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潛入者?」 「有可能,但還不能確定。」威爾斯收回了目光。 「軍官的屍體、失蹤的士兵還有邪教徒的軍需品……我總感覺這裡面蘊藏著極深的陰謀。」 拉洛莉亞看著地面上的血跡,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先一個人去調查後勤紀錄吧,從這條小徑直走兩個交叉口然後右轉應該就能看到倉庫以及軍需管理處了,我先去調查這道血跡!我總感覺這件事很重要!」拉洛莉亞露出憂心的神情。 在她離去前,威爾斯喚住了她。 「我要去的軍需管理處應該會有魔法鎖。」 於是拉洛莉亞拿出開鎖卷軸遞給威爾斯,在這之後,她便追著血跡的來處離去,目送拉洛莉亞離去的他,按照預定繼續前行,隨即就看到了倉庫前的寬大道路以及側面的軍需管理處。 「天啊……這裡還有幾具屍體,就像垃圾一樣被捆著丟在道路旁,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拉洛莉亞的驚呼透過意識傳遞了過來。 「你那裡的狀況怎麼樣?」 威爾斯抬頭看向標記軍需管理處的房舍,裡面並沒有燈光傳出,也沒有交談聲。 「軍需管理處內似乎沒有人,我打算直接透過魔法開啟門扉進入,如果不行,就利用空間魔法直接傳送。」 悄然地來到了管理處的門前,透過「窺秘之眼」,他得以清楚的看清房舍的內部,裡頭確實空無一人,不過卻有著幾個魔法陷阱佈置在書架,而且房舍的門口具有三階魔法師施展的魔法鎖。 眼見如此,威爾斯便拿出了拉洛莉亞遞來的卷軸。 他攤開羊皮紙,不禁感到詫異,卷軸上所描繪的魔法文字以他未曾想過的方式排列著,顯然這是一種祕法,不過現在不是研究的時間,他在輕聲說出啟動咒文後,手上的卷軸如火燒般的從右上角開始消逝,直到徹底消逝時,那魔法鎖也被隨之解除。 在解除後他推門而入,幾個簡單的偵測法陣自然是瞞不過威爾斯銳利的雙目,他謹慎的避開這些陷阱,掃略周圍的環境,並走到最近的書櫃旁。 「這裡書架上的書是士兵薪資紀錄,這裡是經費總計紀錄、廢品管理紀錄,有了,這裡的是物資管理紀錄。」 他立刻取下最近的一本,在迅速翻動中將其翻閱到了最後數頁,記錄的赫然是這兩個禮拜間的物資流通動態。 「購入本月度的糧食,批號為1723年第七號,已入庫。」 「在攻城演習中損壞的四十二把槍枝補充,批號為補充第七號,已入庫。」 「1723年第七號命令的軍需物資檢驗,三柄低級火焰增效權杖因為測試故障,未批發於部隊,損壞者已經銷毀。」 威爾斯一頁一頁的仔細翻閱著書籍,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那柄火焰權杖果然是從這座要塞裡流出的,估計是軍需官私下將部分軍需品改為損壞品,再將名義上需要銷毀的損壞品私下拿去黑市販賣換取金錢。 「你的情況怎麼樣?我發現血跡……的來源處居然可能是總指揮部,我會謹慎的靠過去觀察情況。」 拉洛莉亞警惕的聲音傳來。 「我已經找到了一些核對的資料,證據顯示權杖是由這裡流出的。」 「那裡的戒備必然森嚴,小心一點,我可不想因為妳的暴露而使得我陷入險境中。」 在回應後,威爾斯繼續向前翻閱文書。 「227號命令的前置準備,購入激能石,出售庫存的血鑽―由波德那伯爵的捐獻金支出。」 「227號命令的前置準備,購入兩門帝國製的重型攻城炮―由波德那伯爵的捐獻金支出。」 「這麼多資金……?」威爾斯略顯詫異。 這些新購物資意味著龐大的開銷,尤其是重炮,這意味著需要從東方越過間隔海運送這些武器上岸,帝國一向走在軍工業的前端,但將他們的武器運到萊卡貝薩可以說是毫無性價比。 而拉洛莉亞則是彙報著自己的行動。 「指揮部內……有人,還不少人,真是奇怪,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慌張,彷彿死者不是來自於這裡一樣。」 「他們好像在密謀些什麼,我隱約的聽到了第227號命令…」 「……!!」 「他們在交談的內容…這是!糟了……!我被發現了!?」 「別管我…千萬要把這件事傳出去……!這是…」 威爾斯正巧翻閱到記錄著最重要情報的一頁,在他看到這一頁時,真相已經水落石出,而這背後的陰謀讓他豎直眼瞳。 「所有……所有末日救贖者記錄在冊的資源,全部都在這支軍隊裡,227號命令是由總統直接下達的命令……」 他難掩震驚的神采。 「227號命令,是……」 第二十五章 面談 「謝謝妳……!」 在空幽的小巷中有兩個身影,一名是身著瑰麗長裙的銀髮少女,另一名則是渾身破舊,難辨雄雌的流浪孩童,這正常情況下幾乎平行的兩個人,如今卻站立在一起。 多米尼克用擦拭過依然有些骯髒的小手拿著比她的手還要白皙的麵包,她一邊啃著未曾體驗過的美味,一邊感動的流著淚珠。 「真是謝謝妳,芙雷德姊姊……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包。」 她連忙用手擦掉眼眶旁的淚水,這一顆不過幾枚銀幣的麵包,在她的口中卻是勝過了山珍海味。 「不客氣,這是妳幫我找到人的回報。」在前幾日,她委託多米尼克替她尋找一個人,除了答應的獎金外,芙雷德還將宴會贈送的伴手禮麵包全部送給了多米尼克。 見到她如此的激動,蹲著身體的芙雷德也面帶微笑。 用力的啃了幾口,露出滿足的神情,多米尼克卻又想到放在自己腳旁的幾盒伴手禮麵包。 「可是我一個人吃不完這些,好多麵包啊,讓它們放著發臭實在太可惜了。」 「那把它們……分給妳的朋友們,怎麼樣?」 「分給……朋友?」 多米尼克想起自己的「朋友」,流浪孩童間的關係並不好,他們是城市底層的競爭者,彼此間是互相爭奪渺小資源的對手,只要彼此死去一些,剩下的一些便能夠活得更久,因此她從來沒有幫助別人的想法。 「我以前光是為了讓自己活下來就累得做不了其他事了。」 她微微垂下頭來,想起那些同樣和自己一樣飢寒交迫的孩童們,如果他們也能吃到這些麵包,反應應該也會和她一模一樣才對。 「幫助別人的事,我從來都沒想過。」 「不過,我代替他們謝謝妳……芙雷德姊姊。」 臉龐仍有汙濁的女孩露出了堅定的神情。 「從今天開始,我會試著幫助別人的!」 她想要改變自己,哪怕目標遙不可及,只要能有片刻像幫助自己的芙雷德一樣,她便心滿意足了。 見到她的模樣,芙雷德微露笑容。 「現在不可以叫我這個名字。」 「我現在是德麗絲小姐。」 「不管妳是什麼名字,在我心中,妳都是有著美麗心靈的天使,就像教堂裡畫的那樣……!」 流浪兒童手舞足蹈的強調著,竭盡全力的表現出崇拜和尊敬,她的話語卻讓芙雷德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我的心靈,美麗嗎?我有心靈嗎?」 「多米尼克,妳覺得心靈是什麼?」 「就是……吃到好吃的東西會高興,遇到難過的事情會悲傷?」 「這是妳活著的意義嗎?」芙雷德看著她的笑容詢問著。 「我也不明白,要是有一天可以不用流浪,也許我會知道的吧?」 她滿足的吃著麵包,看著這份笑容,芙雷德感受到內心被充填了一點的感覺,她知道了一件事。 「我也是有自己的意義的。」 「想要幫助別人,看到他們的笑容。」 「這不光是主人給予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意義。」 被笑容所填充的她如此的想著。 在結束後,她站起身來,揮手與多米尼克告別。 「再見……!」小女孩同樣熱情真誠的向她揮手告別。 搭上馬車後,隔著窗戶,芙雷德也在最後注視著她。 然而她卻不會知道,她們再也不會見面。 搭乘馬車前往早已預定的咖啡廳內,這是一間流行的古典風格咖啡廳,裝潢以暖和的木色為主,地面上鋪著精緻的地毯,座席也十分寬敞,是優秀的匯聚場所。 而在燈光充足、氣氛優雅的咖啡廳內,卻有著一個異樣的存在散佈著肅殺的氣息,那是一名頭上掛著防風鏡的少女,與其說是她散佈這駭人的氣氛,不如說是她身旁的猙獰長刀,光是目睹就讓人心驚。 她便是芙雷德委託尋找的人,珊德菈。 芙雷德走到了她所在的位置處坐下,而粉髮少女則是從懷中拿出了一份牛皮紙袋。 「妳要的資料,全部都在這裡了。」 按照預先約定的條件,她收走了芙雷德拿出的支票。 「這一份情報,和威爾斯手中的那份一模一樣嗎?」芙雷德詢問出聲。 「誰知道呢?不過我可以保證內容絕無謊言。」 她收下了情報後,盯著珊德菈開口。 「除此之外,我還有事想當面詢問妳。」 「什麼事?」 「關於威爾斯過去的事,這需要多少錢?我會出的。」 「妳拿他給的錢來問我關於他的事,為什麼不直接跳過我這個中間商直接去問他呢?」 她攤著手,似是不情願般。 「因為他不肯告訴我,而妳是販賣情報的人。」 粉髮少女嘆了口氣:「話先說在前頭,我對他也並不是完全瞭解,和他相處的那幾年也只是十歲到十二歲時的事情。」 「但是妳比我還要理解他,這就夠了,請告訴我…妳們的故事。」 聽見芙雷德堅定的話語,她嘆了口氣,露出追憶過往的神情,用輕柔的嬌聲娓娓道來。 「說來話長……妳聽說過工業化孤兒這個詞嗎?」 「略有耳聞……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吧?」 「我們父母原本生活在安寧的鄉野間,辛苦勤勞的工作著,但是養羊需要大片土地,於是我的父母被貴族從莊園裡趕了出來,飢餓窮困的他們被迫帶著我來到萊卡貝薩尋找工作,這就是羊吃人的現象。」 「進入到城市後,我沒有體驗到想像中的繁華富貴,只有永無止盡的工作。他們一週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小時,換來的卻只有微薄的工資,最終,我的父親被危險的機械廢掉了雙手,喪失工作能力的他選擇了跳河自盡,而我的母親則是感染霍亂去世了。」 「我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我父母死後一年,那時我十歲,而他和我一樣,都只是萊卡貝薩街道上的流浪孩童。」 「流浪兒們靠著偷拐搶騙努力的掙扎著,那一天也是如此,偷吃麵包店食物的我被發現了,在店長的追打之下,逃進了威爾斯所在的破房內。」 「結果,店長把威爾斯當成了偷吃的那個人,把他揍了一頓。」 「在發現這件事後,不知道哪根神經不對的我覺得愧疚,把自己珍藏的巧克力糖送給了他,這就是我們認識的原因了。」 「雖然在那期間,我們幾度在餓死和病死的邊緣處徘徊,但我們還是在互相照顧下,活過了那兩年,我們大概是最幸運的,和我們同年齡的九成流浪兒應該都進了公墓裡面。」 「威爾斯在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芙雷德略感訝異的詢問一聲。 「他是個善良的人,為了死去的其他人而哭泣,甚至笨拙地想用手挖洞,把他們埋起來。」 「他是個純真的人,即使我提出用巧克力球換剩骨這種會使他吃虧的提議也無所謂。」 「他是個溫柔的人,雖然笨拙,但依然會無私地照顧無藥可救的病人直到最後一刻。」 珊德菈有幾分懷念的露出溫柔的笑,但隨即笑容消失,那張嫵媚動人的容顏變得霜凍一般,吐出冰冷的詞句。 「所以我告訴他冷血的道理,得不到回報的事就放棄,不符合性價比的事就不要去做,改變不了的事就袖手旁觀,世界上無處沒有不公存在,我們也什麼都做不了,更不用說為這些無聊的事傷心動情。」 「有競爭就有淘汰存在,其他的傢伙死光了,我們才能活下去,更別說幫助他們。」 「他顯然聽進了我的話,如果沒有,他應該已經死在萊卡貝薩的街道上了。」 了解到這樣的過去,複雜的資訊頓時讓芙雷德一時間內沉默,難以整理。 「不過即使是過去的他,情緒也很少失控,除了提到一件事的時候。」 「什麼事?」芙雷德好奇的詢問著。 「他說他原本生活在一個家境富裕的家庭內,每天有吃不完的糖果和蛋糕,飼養的寵物從鳥、狗到小馬,結果他的仇人毀滅了這一切,殺死了他的父母以及妹妹,讓他從應有盡有變得一無所有,所以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要想辦法復仇。」 芙雷德牢牢將這些內容全部記憶在心。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妳要開價多少錢?」 「這則故事從裡到外都沒有任何實際價值,自然不需要任何費用。」 珊德菈隨意的揮了揮手。 「謝謝。」芙雷德感謝的彎腰。 「不用特意謝謝我,我只是遵循我們煉獄騎士的準則,誠信地進行能滿足雙方需求的合理交易。」 間章 不想死 臉龐蒼白的男孩躺在了廢墟中。 威爾斯已經兩天沒進食了,喝的水是雨天後落在廢棄容器裡的水。 在流浪許久後,他終於用完了身上的一切,不光是物質、連精神也徹底透支了。 「我要死了嗎……我會死嗎……?」 雖然只有十歲,但他已經知曉死亡。 死亡,那是一條去不復返的單向道,永遠脫離這個塵世。 「死掉的話…就能再看到爸爸媽媽了嗎……?」 他感覺眼皮重得像吊了十公斤的磚頭,身體的衰弱無力讓意識也難擋昏厥。 如果閉上眼,他覺得自己肯定會迎向死亡,成為城市中的一具無名屍。 但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他抬起眼皮看向來者,那是一個年紀和他相仿的小孩,她有著黑粉間雜的凌亂碎髮,可能是自己亂剪,衣衫破爛,就是普通的流浪兒。 「妳是……?」 髮梢上的一抹粉紅色讓他回想起,這是送過自己巧克力糖的那個人。 「我是來幫你的。」 她從髒兮兮的衣衫裡摸出和衣衫差不多黑的塊狀物。 然後她伸手拉開了男孩的嘴,將這塊狀物塞進去。 入喉的瞬間,他知道這是什麼。 一塊黑麵包,硬得像木炭一樣,不加水簡直難以下嚥,可能還被黑心老闆加入了木屑充重,和他以前吃過的白麵包截然不同,這才是窮人的食物。 放在以前,他是絕對不可能嚥下這種東西的。 然而飢餓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的咬動這硬塊,硬塊吸收了流出的口水,在反覆的咀嚼中變得濕軟,他用力一嚥,將這軟塊嚥入喉中。 這食物給了他些許力量。 「吃下去了吧,以前都沒在這一帶看過你,你是新來的流浪兒吧?站起來,我來教你怎麼在這個城市裡活下去。」她說。 但男孩只是倚靠著牆,偏過頭去。 「別管我了……我已經不想再掙扎了……」 「站起來……!你還是想活下去的吧!不然你為什麼不把我給的麵包吐出來!?」 徬徨的他聽見她的喝斥,在顫抖之中緩慢地站起身來滿臉哀頹。 「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嗎?」 「這麼痛苦的活下去有什麼意義嗎?還是趕快結束好了吧…」 「現在你來試試看從我的身上偷走東西。」 她打算訓練男孩。 但是聽見這話語的他只是搖搖頭,抗拒的後退著。 「我不能這樣做……爸爸媽媽說不能偷東西!偷東西是不道德的!不好的行為!」 「你偷東西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是不偷絕對活不下去。」她回應。 「那我想死!」他怒吼出聲。 「我已經受夠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到溫暖的家裡吃軟綿綿蛋糕…我不想繼續活下去了…這裡好痛苦……每天都要忍受飢餓和蟲子的啃咬…為什麼…我要受這種苦啊!!?」 他嚎啕大哭著,重新跌坐回了地面上。 「……媽媽……爸爸……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漠然的注視著他哭泣,她上前兩步。 「你說得對,如果你不想活下去的話,我現在就把你掐死。」 她伸出手掐住男孩的頸脖,力道雖弱但萬分堅定,似乎只要他不反抗那麼她就會徹底掐死他。 「反正遲早都會死,早點死了少受苦呢。我還可以把你的屍體撿去賣錢,黑市可是一堆人爭著收呢,你要是真的那麼善良那就把屍體送給我作為回報吧。」 女孩的手勒住了他的頸脖。 他無法呼吸,意識正逐漸變得模糊。 原先他下意識的還想掙扎,但是放棄的想法湧上心頭。 「與其活得這麼辛苦,不如就這樣死了吧…」 手腕的力量是那麼穩定,精密的就像機械一樣,讓他可以鮮明的在腦海中預料到自己還有多久會死。 「死掉之後…就可以和爸爸媽媽…和妹妹再次見面了吧?」 「真的有……死後的世界嗎……?」 父母慘死的畫面在此時湧上腦海,還有他那嬌美可愛的妹妹也葬身於火海中,想到這個畫面,一股怒意突兀的從心中噴湧而出。 「我要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 他的家人們死得如此痛苦,他活得如此痛苦,這一切絕對需要有人來負責,他絕對不要讓這幕後傀儡逍遙法外,必須有人來償還這些債務。 「我可以去死,但死前一定要殺光所有仇人…!!我要向奪走我一切的人奪走屬於他們的一切……!!他們休想在奪走我的幸福之後,過上幸福的人生!」 滔天的怒火讓他的眼眸重煥光明。 「唯有復仇才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確信了這一點,他的手臂間忽然浮現了力量,他用力的撥開眼前女孩的手,解脫束縛後,他貪婪的呼吸著,肺部上下浮動,彷彿要吞噬整個天空的大氣般飢渴的喘息著。 「不想死了?」她挑眉一問。 「我要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復仇!」 唯有在生死間才能覺醒最激昂的情緒。 「把妳會的所有技能,所有能幫助我活下去的技能…教給我!不管做多麼卑劣骯髒的事,我都要取得力量完成屬於我的正義……!!」 「好,就讓我們一起度過可能是最後的時光吧。」 「我的名字是珊德菈,請多指教。」 她伸出手與男孩相握。 在珊德菈的指導下,他如飢似渴的學習著如何在萊卡貝薩的貧民窟活下去。 很快,他就掌握了扒竊、說謊、跟蹤,種種孤兒需要活下去的技能,他的胃口和身體很快的也適應了這一切,從高貴的貴公子化身為街巷裡最卑陋的老鼠。 「要遠離那個人,他會砍掉流浪兒的四肢或挖掉他們的眼睛,讓他們去乞討賺錢。」 「要遠離那個人,他會剝掉流浪兒的皮,然後給縫上蛇皮讓你去外面做噁心的表演賺錢。」 「盯好他,他馬上就快餓死了,死了之後拖去黑市賣給別人可以換好幾頓麵包。」 …… 在珊德菈的指導下,他度過了在萊卡貝薩流浪的歲月,成功活過了人生中最艱困的日子。 第二十六章 誤會 乘上馬車準備前往他處,在有著精緻布匹裝飾的馬車上,芙雷德打開了牛皮紙袋,閱讀方才從珊德菈那裡購買來的情報資訊。 調查報告 根據調查,波德那伯爵第一次引起公眾注意是在六年前,當時他攜帶鉅款出現在萊卡貝薩,進行大手筆的投資引起注意,這筆意外之財的來源至今不明,但是屬於響浪公國的黃金是無庸置疑的。 尼歐‧波德那在入贅前名為尼歐‧安克羅邦,根據調查結果,他第一份工作便是應聘波德那伯爵夫人的管家,並以優秀的工作水準和精熟的管理方式得到了波德那伯爵夫人的讚許,他擅長製作北方菜色,許多到波德那伯爵家的賓客都十分讚許安克羅邦的廚藝。 最初來到萊卡貝薩時,尼歐‧波德那在詠唱魔法以及交談時有著鮮明的北方口音,學習的魔法也偏響浪公國的風格…… …… 尼歐‧波德那伯爵在萊卡貝薩的發展經歷 1717年,初次現身萊卡貝薩,成功被聘請為主管家。 …… 1718年,經歷一年的追求後成功與波德那伯爵夫人結婚,入贅波德那家中,1723年目前擁有四歲的大女兒,經過成功的投資,財產在萊卡貝薩內也名列前茅,政治立場親德米特里。 1719年,晉升為二階魔法師。 …… 「波德那伯爵出身於響浪公國,他家財萬貫……和威爾斯間會有什麼聯繫?」 芙雷德的目光掃過情報後開始沉思其中的關聯性,她曾經在歷史書籍上看過關於響浪公國的情報,這是一個曾經位於萊卡貝薩北方的小國,在六年前被西部的教廷以及東部的新興國家翡翠王國併吞。 只是芙雷德的思索運算被停下的馬車打斷,顯然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潔白的素手推開雙輪馬車的門扉,芙雷德踩著踏板施施然走下,出現在眼前的是精緻的圍牆大門,大門的周圍還有著兩座瀟灑的騎士雕像,門口處數名侍者熱情的招待著來客。 她今天受邀來參加海因里希伯爵的宴會,也是多虧了米德子爵給的邀請函,在萊卡貝薩中,海因里希伯爵舉辦的宴會是首屈一指的等級,可以說沒有米德子爵的邀請,芙雷德並沒有資格進入這間會場內。 「您好,小姐,請出示邀請函。」 她隨即從長裙的裙袋裡拿出紋著金邊的赤色邀請函,在確認無誤後,便讓芙雷德進入這間別墅內。 「請進。」 六名侍者們一齊恭敬的向芙雷德鞠躬表示歡迎,她走入了門扉之內,才發現路途正要開始,從大門走到中央的豪華大理石房舍還要一段將近一百公尺的距離。 幾聲衝天的呼嘯聲傳來,芙雷德看到了道路盡頭的別墅正在釋放璀璨的煙火,打入夜空中綻放異彩,現在似乎是煙火節,萊卡貝薩的節慶。 她緩步沿著鋪著紅毯的磚路走過別墅前的花園,這裡有著許多三三兩兩的貴族們正在愉快的聊天,這偌大的花園赫然也是宴會據點之一,侍者們推著餐品車,到處為身著華服的貴族們提供美食享用,中央的噴水池旁有著許多雅座,男女們端坐於座位上聊天。 「該死的,之前那場比武,要是我會火球術的話,早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了。」 「一階魔法師射一顆火球術?拜託,聖愛特蘭特都做不到,就算你是阿萊克修斯轉生也做不到,別做大夢了,來介紹可愛的女孩子吧。」 「波德那伯爵好有錢啊,你知道嗎?他最近向第三軍團捐贈了一筆龐大獻金。」 「哎呀呀,真希望我們家的那個也能去學學經商,整天研究調酒有什麼用啊?」 「有人知道關於激能石的消息嗎?」芙雷德正準備尋找著需要的情報,幾名貴婦人卻走了過來和她搭話。 「這不是德麗絲小姐嗎?」 「我聽說妳已經和米德子爵訂婚了呢,不僅收下了項鍊,還見過米德子爵的父母了,有了他父母的同意,跨階級婚姻的最大阻礙就消失了呢。」 「馬上飛上枝頭變成鳳凰了,真是恭喜啊。」 「哎……?」忽然間聽見貴婦人的這些話語,芙雷德十分錯愕。 只是上來和她道完莫名其妙的喜後,不待她繼續深問,這些貴婦人便又遠去尋找其他的話題。 「德麗絲小姐!」 一個耳熟的女聲從身後喊住了她。 出現在她身後的是維吉尼亞,她神情訝異且困惑。 「我聽說妳和米德訂婚了,還去見過他的父母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妳要嫁給米德那種人,還不如嫁給我哥哥呢!」她不忘為自己的哥哥打廣告。 「我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同樣備感困惑,自己不過是休息了半日沒參與宴會,便鬧出這麼大的謠言。 「妳是不是和米德單獨去見他的父母了?」 「是的……」 「帶女孩子去見父母當然是要討論結婚啊,妳既然去了,還收下了海淵幻沫作為定情信物,自然就是答應了婚事,這件事已經在上流社會傳開了!」 當米德邀約她與自己的父母共進晚餐時,芙雷德只是當成了尋找情報的方式,根本沒想到去見米德子爵的父母這背後居然有這麼多花花腸子。 維吉尼亞亦是感到驚訝。 「不過他居然帶妳去見了父母,還送了妳海淵幻沫這種極品寶石,也許他這次是認真的也說不定。」 「可是我沒有這種意思,也不會答應這種事,我根本不知道這背後有這麼多含意。」她微張著嘴,不知該當如何。 「我該怎麼辦?」 維吉尼亞按著白嫩的額頭長嘆出聲:「果然是這樣啊。」 「妳得快點去找米德澄清這件事才行,拖得越久,他那裡的準備會越多,到時候妳拒絕時的負面影響就更大……!」 「米德應該有出席這場宴會!」 「他和海因里希伯爵走得很近,現在應該在別墅主樓裡。」 「沒問題,我立刻趕過去。」 聽完話語,芙雷德便向別墅前進,她快步步行在紅毯上,長裙拖在地上,她沒受阻攔的走入了金碧輝煌的別墅內,精緻金質的吊燈一連數座掛在天花板上,將室內照得宛如白晝般,別墅的牆柱全部帶有小雕像,這都是由完整的大理石柱經技藝嫻熟雕刻師之手完成的,顯得奢華美麗。 來到這裡的芙雷德神情複雜的張望尋找米德,隨即,一聲熱誠的招呼聲便傳了過來。 第二十七章 求婚 「我在這裡,德麗絲小姐!」 「我正想差遣僕役去確認您來到宴會了沒,妳翩然的身姿真是讓這間別墅顯得窮酸得像鄉下的土宅一樣。」 米德熱情地走上前來,臉龐微紅的向芙雷德說著。 聽見這番評語,在米德的身後又出現一股和藹的男聲,他因為好奇而抬高了聲線。 「讓我瞧瞧,究竟是什麼樣的美人才能奪走小米德的心,連我斥十萬金鈔鉅資打造而成的自豪別墅都比不過。」 米德讓過身來,迎面向芙雷德的赫然是一名英俊的青年,他西裝筆挺,有著瀟灑的燕尾,有著屬於貴族的優雅風度。 「德麗絲小姐,和他問個好吧,他是海因里希伯爵。」米德子爵連忙向芙雷德介紹道。 「歡迎妳,德麗絲小姐,聽米德對妳的描述我還有半信半疑,親自一見,才能體會到妳傾城脫俗的美麗和含蓄內斂的氣質。」 海因里希伯爵雲淡風輕的一笑,微微舉起酒杯致意。 「果然說得沒錯。十萬金鈔的鉅資可以打造這棟富麗堂皇的別墅,但拿來尋芳獵豔的話,肯定無法尋覓到比您更加傾城脫俗的女性。」 「多謝誇獎。」芙雷德頷首回應。 「希望妳能在這場宴會上玩得愉快。」青年氣度自然地回應後便走向了其他賓客。 在這會場的主人走遠後,米德異常高興的向芙雷德說著。 「德麗絲小姐,我真是太想見到妳了,這別離的三日間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關於妳的一切,妳的神態,妳的微笑,全部烙印在我的心中……!我想我們一定是心有靈犀,不然怎麼會這麼快的在宴會中相遇呢!」 「等一下,我……」她開口欲言,卻被米德突然打斷。 「有什麼話晚點再說,別耽誤了今天的美酒勝景,我們一起到五樓的觀景台看煙火吧!那可是只有伯爵認可的朋友才能去的地方!可以說是城市中唯一能享受夜景的位置,許多子爵想去都去不了的!」 熱情無比的米德拉著芙雷德的手踩上階梯,銀髮隨著拂面微風飄揚,不知該當如何的她便被他拉著快步來到了五樓的觀景台上。 在被拉著的時候芙雷德張望左右,看見了兩三名賓客,而在走道上她隱約看見了一名女性拖著漆黑裙襬施施然的走入某間房內,她想起自己似乎在哪裡看過這場景,但是一時間內卻無法回憶這究竟是誰。 但隨即她被拉離視界,來到了觀景台上,這裡是別墅五樓突出的天台,有著整潔的磁磚和漂亮紋飾的扶欄,在這裡能夠一覽黑夜中五顏六色的煙火美景。 「就是這裡,這可是絕佳的觀景位置,我說得對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心想。 她打算拿出自己放在空間內的海淵幻沫,將它還給米德,並認真的告訴他這一切全部都是誤會,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收下這份禮物,引來了接踵而來的各種誤會,只會讓米德在被拒絕時感到更加難過。 「我……!你聽我說……!」芙雷德試圖拿回話語的主導權,但眼前的男子已經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中,突兀的半跪於地。 在這整個萊卡貝薩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有絕佳氣氛和優美環境的地方,跪下的米德深情伸出了手,在芙雷德錯愕的目光中,真摯地說著。 「德麗絲小姐,也許您曾經聽過我的風流韻事,但現在,我願意成為您的奴隸,獻上我的所有的一切,只要妳一聲令下我願意信奉教廷所有清規。」 他的目光帶著極深的迷戀,以及隨之轉化的瘋狂。 「直到見到您的那一瞬間,我才明白世界上是有真愛、以及一見鍾情,戀愛的感覺是何等美妙,我願意為了您將血肉魂魄都奉上,甚至瘋狂到想把心臟剖出來為證…為了我愛的人,我什麼都能做到!…我愛妳,德麗絲小姐!」 「我的叔父德米特里馬上就會發動『政變』!此後他就是共和國…不,王國裡唯一至高無上的王!而他沒有婚姻子嗣,等到他死亡後,繼位的我,會以整個萊卡貝薩…整個共和國滿足妳一切的欲望!」 數發沖天的尖嘯聲傳來,圓滿的煙火在天空中綻放明亮的神采,芙雷德震驚的半邊容顏被煙火的光芒照得晶瑩剔透。 第二十八章 政變 「227號命令,是……政變!」 「別管我……千萬要把這件事傳出去……!這是政變!快去聯絡城市守軍!」 同一時間內,威爾斯和拉洛莉亞同樣驚喊出聲。 「呃……!」 威爾斯立刻把手頭的書本丟下,翻身逃離倉庫周邊。 「芙雷德,能聽得到吧?這是政變…!到電報局去等我會合!」 「沒問題。」 但威爾斯在巷弄間奔跑的同時,拉洛莉亞的悶哼卻傳了過來。 「妳的狀況怎麼樣?」 「我沒問題…接下來我把意識通路中斷,專心戰鬥,你趁我吸引注意力的時候快點離…」 拉洛莉亞的聲音戛然而止,而數道爆炸聲則從總指揮部的位置傳來。 「嘖,妳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事吧?」 躲在牆角旁,威爾斯已經瞥見許多隊備有步槍的士兵趕往總指揮部,甚至還有一隊士兵,為首的隊長裝備著聲波式偵測儀,企圖找出可能同樣隱形的同夥。 「這下子想逃離可是麻煩多了。」威爾斯估算距離暗想著,在心中不免埋怨拉洛莉亞的失誤。 謹慎的邁出步伐,威爾斯在巷道間穿梭,躲過衛兵們的搜索,當他看到一隊士兵離去,打算再次跨出步伐時,卻發現轉角又出現了一隊新巡邏的士兵。 「沒想到城牆旁的巡邏序列這麼密集…看來已經無法繼續躲藏了。」 貼在牆面上窺探外部,他看到了城牆上散佈著擴散性閃光塵,在那裡停留的越久,光塵附著在隱形者身上,從而看破隱形,而爆炸聲也隨著他的步伐逐漸逼近,忽然間,他看到了遠處一顆光彈向天際飛去,在空中炸裂而來,發出燦爛的閃光。 「拉洛莉亞與軍隊的戰鬥還真是激烈。」 威爾斯回想到她的話語中充滿了逞強的意願,即使以她卓越非凡的天賦,在這個年紀已經成為三階魔法師,但恐怕也無法單獨面對整個堡壘的圍攻。 只是此時壞事不斷。 一隊士兵分出了幾人朝向威爾斯所在的巷弄中搜來,而他若是離開此處便會暴露在正在使用識破隱形的魔法師面前,但在這裡,依然會被士兵們發現異樣。 「該死的。」 威爾斯沒有了選擇權利,唯有突破可以選擇。 於是他邁步衝出,在最後一段路程直接全力奔跑,連腳步聲都不再隱藏。 「那裡有人在奔跑……!」「是誰?給我停下!」領隊的士兵聽到了聲音立刻停下,但眼前卻看不到任何蹤影。 「小隊散開,朝向前方方向開始射擊。」 他立刻按照作戰指示書開始行動,身後的士兵們一字排開,端起手中的槍械向前方射擊。 十枚彈丸朝向空地掃去,其中便有一發命中威爾斯的身軀,一陣波紋亮起,他預先詠唱的護盾在此起了作用,將彈丸無力化下墜。 「我對你們這些雜魚沒什麼興趣!」 因為施展法術產生的魔力波紋使得威爾斯從隱形中解除,他伸手擒住了魔導書,另一手舉向作為目標的士兵們進行瞄準,將召喚出的震盪電流朝向一整個攔路的小隊射去。 「呃……!!」「啊……!」 在閃耀的電光跳動中,地面炸出許多細小的坑點,而士兵們或是癱瘓或是被擊開,步伐迅速的威爾斯則是藉機越過了他們。 「果然還有敵人,快進行阻攔!開火!」 爆炸自然引起了許多矚目,最近的巡邏分隊察覺異狀便立刻進行射擊,不過他視若無睹的繼續往目標衝去。 在即將觸及目的地的界限範圍內,他抓住了魔導書,抬手在前方施放次元門,隨後縱身一躍,將身影沒入其中進行空間跳躍,而身後追來的數發子彈則姍姍來遲的打中了次元門消散的光芒。 「呃……」手中拿著組合過的魔導長槍,拉洛莉亞的腳部上則有機械構成的強化護腿,身後則具有魔導助推器,這赫然是由她那寬敞的蓬裙所變換形態而成的。 在注入魔力後,助推器將會增幅移動速度,這種劃時代的產物顯然不是西大陸的產物,威爾斯自然是看出了這是帝國的助推機械。 而她的敵人是兩名傳統的魔法師,同樣有三階的實力,拉洛莉亞輕躍而起來到了三樓的房舍上,而追在她身後的敵人則是射出了兩道射束,打中了房舍引發強烈爆炸。 「妳是誰派來的,來這裡做什麼?」 身後的魔法師追問著,另一名魔法師在詠唱後,施放出數發法術飛彈追蹤向拉洛莉亞的身影。 「關你什麼事!」 香汗滑過臉頰,她揮舞長槍擊碎了幾顆飛彈,反手舉槍一射,槍口吐出一道射束,雖未能命中但留下了深刻的坑洞,但在這時,其他掩護者的能量射束也從側面射中了拉洛莉亞。 一陣爆炸在她的肩旁炸開,藉由護盾抵禦的她並沒有受到傷害,但她的護盾已經遠遠難以充填,而魔力也將要匱乏。 「不妙了……」 「解除武裝,否則格殺勿論…!」魔法師又繼續吟唱火球,而拉洛莉亞則是氣呼呼的嬌喊:「誰會理你們啊!」 她又運轉魔力縱身躍走,落在了新的房舍上,而底下的士兵則一口氣將槍口對準了她。 「糟了……!」 新力未出,舊力未散,數發子彈頓時命中了動彈不得的她,特製的彈頭大幅度的消磨了護盾殘餘的能量,而在此時,數顆魔法飛彈和火球則接續而來。 她匆忙的揮舞長槍,數道銳痕將飛彈彈開,而最後的火球也同樣被槍尖引爆。 三階魔法的強烈震盪將通往拉洛莉亞肉體的最後的一層阻礙撕裂,她嬌聲叫出,腰際被熾熱的火焰所傷。 「明明距離城牆……只剩下一百多公尺了……」拉洛莉亞用槍尖抵在地面上,強行撐住了受創的身軀,用遺憾憂鬱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城牆邊緣。 「結束了。」踩在魔法凝結成的「空間架橋」上,追擊的魔法師抬起了手臂,凝結的赫然是三階的「癱瘓射線」,這道魔法射束能使無法閃避的目標頭暈目眩,以她現在的狀況來說,肯定會被擊暈。 「哼,要是這樣都還沒能逃掉,還是別當魔法師,去當農民回家裡種地吧。」她無可奈何地自怨自艾著,望著將要凝聚的白光,還是哀嘆的心想:「這是我的失誤…真希望…那傢伙,沒有被我連累到……」 白色的射束射出,拉洛莉亞緊閉藍眸等待著衝擊。 但這陣衝擊並沒有如想像般迎來。 她愕然的張開了眼,迴盪於身旁的是金燦的光芒,這是次元門發動時逸散的魔法餘波,溫和的就像秋暮時的拂面微風。 「妳在說什麼……?」威爾斯抬起手來,掌心瞬間射出的熾熱射束與白光交撞。 她俏臉一紅,頓時熟透。 「什麼都沒有啊啊啊啊!!」 拉洛莉亞緊閉雙眼,不願相信地喊出了驚天的慘叫。 第二十九章 傳送 「妳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威爾斯拿著魔導書的手被此一驚,唐突的一抖。 但幸虧沒讓他凝聚的魔力消散,藉由魔導書儲存的書頁,他瞬間釋放了力場牆保護住自己的周圍,暫時避免了敵人的魔法攻擊。 「沒什麼……!哎哎呀!!」她揮動著手連忙想要辯解,沒想到牽動到腰際的傷口,頓時倒抽幾口涼氣。 不明白她到底在做些什麼的威爾斯只是伸出了空餘的左手:「那就抓住我的手,我們要傳送走了……!」 「但是這裡距離城牆還有一百多公尺…」看著他的手,拉洛莉亞握住了它,不禁有些羞澀,只是她依然道出自己的困惑。 「相信我,我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所以,相信我。」他堅定的握住了拉洛莉亞白嫩的手掌,然後在下一刻,使用魔導書增幅這次元門魔法並將其催動。 在短短的數秒鐘同時運作空間魔法自然會引發異常空間擾亂,但咫尺之書對於空間的操控已經是登峰造極,空間震盪迅速的被撫平,金亮的次元門再次敞開,而且比威爾斯傳送過來時的那次元門更加龐大。 「走……!」他蹬腳後退,拉著拉洛莉亞的身影沒入了次元門,在力場牆終於支撐不住前,帶著她迅速的傳送離開此地。 因為無法追蹤目標,法術飛彈落在了地面上炸出坑洞。 「被逃掉了嗎?」看著已經消散的金色波紋,魔法師再次為空間魔法的棘手感到扼腕。 「軍團長閣下,請問接下來該當如何?」在身後,已經完成軍隊佈置的數名軍官詢問著。 「也罷,集結狀況比預計的還要提前十幾分鐘,就算他們要傳訊,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匯聚魔法廣播,高聲命令。 「軍團聽令!現在進行227號命令……!」 「敵人在萊卡貝薩,消滅竊據首都的所有人民黨成員以及抵抗者!!」 在清洗頑固份子後,整座城塞的士兵只能遵從長官的命令,如同機械般的準備出戰,各種類的攻城炮早已經迫不及待的準備朝向原本該守護的城塞以及人民開火,一隊又一隊扛著槍枝的士兵從要塞走出。 經過兩層雷霆般的傳送,威爾斯轉眼間便帶著拉洛莉亞來到了樹林旁。 見到終於安全之後,她收起了自己的重槍,讓其恢復成零件的狀態組合成裙襬。 「你是怎麼做到的……?將傳送門的距離拉得這麼長的。」露出略感訝異的神情,金髮少女詢問出聲。 「一般的次元門自然沒辦法傳送這麼遠。」 「但我手上的,是咫尺之書。」 鬆開了書本,它便自行回到了威爾斯的腰際上。 「你手上的那本居然是魔導書……?還是傳奇者阿萊克修斯製作的魔導書?你是那個教廷通緝的竊賊?」拉洛莉亞第一次毫不掩飾的露出了驚訝,她露出好奇的目光看著威爾斯手上的魔導書,從見面的開始,她便覺得這本書十分不凡,但礙於兩人間的關係一直沒有開口詢問。 「真是難聽,我只是把書本從真正的竊賊那裡解救出來而已。」 「相信這本書也會贊同我說的話的。」 他面不改色的說著,將藏在林間中的馬匹牽來。 為自己施放痛覺遮蔽和簡單的治療術後,拉洛莉亞的腰際創口已經開始緩慢的癒合。 「真是痛死了……」她埋怨的說。 「現在自己騎馬的話傷口估計會因為顛簸而裂開吧,妳還是專注於治療,和我共乘一匹馬比較妥當。」注視著她腰際上的傷口,威爾斯點評一句。 「是是……是……嗎?」 「只是這樣…不太好吧?」 她因為羞澀有些不甘願的撇開了藍眸,儘管她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和其他男性共乘一匹馬,還是讓她有些害羞。 「妳覺得自己的額外重量會讓馬重得氣喘吁吁?還是妳的那頭雞窩頭實際上異常沉重?」 見到了她的反應,威爾斯不客氣的提問。 「那就坐吧……!白癡!還有我的頭髮只是有些捲……!」 她咬牙切齒地回應。 乘上了馬,兩人以最快的速度朝向萊卡貝薩奔去,將單手扶在馬鞍後,拉洛莉亞盡可能不讓自己與威爾斯有身體接觸,她的另一手則是用治療魔力壓制腰際上的傷口。 「回到萊卡貝薩後,我們該怎麼辦?」 拉洛莉亞詢問出聲。 「現在需要做的事,自然是去電報局,他們策劃政變,最重要的便是控制訊息流通,只要掐斷萊卡貝薩各部門間的聯繫,便能夠輕而易舉的分開擊破。」 知道了接下來的方案後拉洛莉亞便不再出聲,但是她忽然回想到了一個問題。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哪的……?能夠傳送過來救……咳咳咳,順便帶我走。」 「標記魔法,我從一開始就沒解除。」 威爾斯自然地說著。 拉洛莉亞目瞪口呆。 「你居然騙我,你這個騙子!」 「我有說過我不會騙人嗎?我可不是好人啊,說謊又怎麼了?」 「我不管…!我要讓你受到懲罰!」 氣憤的拉洛莉亞張開櫻桃小嘴,打算往威爾斯的肩膀咬去,但在此時,馬匹忽然大邁步伐躍過了一個巨坑,她驟然間身形不穩,自己的身軀不受控制的撞上了他的背脊。 「啊啊啊……!」 緊緊的抱住了威爾斯的腰際,她才感覺到自己飽滿的胸口幾乎全壓在了威爾斯的身上,在震驚到臉龐蒼白之餘,她悄然的,如履薄冰的緩慢的將自己的身體抽離,只為了不讓眼前的他注意到曾經發生過這件事。 「你……你……你,沒……沒怎麼樣吧?」在脫離大半時,她最後還是忍不住的一問。 「妳說胸部嗎?因為太平,我沒感覺到什麼。」 「我要殺了你啊……!!!」她羞紅著臉大喊著。 但對此時的威爾斯而言,他只是全神貫注的思考著事情,忽然間,在他的思緒中,點連成了線,線結合成面,最後浮現出真相。 萊卡貝薩已經逐漸近在眼前,足以看到了圍繞在城市邊緣的城牆。 「哈……」但是一陣笑聲打斷了拉洛莉亞的尖叫。 「哈哈哈哈……!」 這是威爾斯的笑聲。 他暢快的笑出聲音,打從心底,他從來沒有感受到如此舒暢的感覺縈繞於自身,就彷彿存在的意義被賦予了一般,內心洋溢著滿足感與幸福感,就像激潮般陣陣襲來。 「果然是這樣啊…尼歐,你這混蛋是想靠著政變的政治投機來飛黃騰達嗎?」 「只要我在,只要有我威爾斯在,是絕對不會讓這場政變成功的,這就是我的復仇……!」 「你的計畫,你的期望,你的幸福,我會全部摧毀……!」 「我要將你的一切徹底擊潰!」 彷彿就是熱烈的情侶迫不及待的與愛人見面般,威爾斯第一次感到了焦躁和異常的興奮,就像腦海中思索的美夢成真一般。 「哈哈哈哈!!」 聽著他那瘋狂的笑聲。 坐在他身後的拉洛莉亞愣住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奇怪的惡寒感湧上。 第三十章 突襲 「你……再說一次,你們要政變?」 芙雷德原本溫和的目光變得銳利,甚至暗藏了些許殺機。 「沒錯,這座城市馬上就會是我們的了!而妳能成為我的皇后。」 在這時卻有意外來客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六樓閣樓的玻璃窗忽然破碎,從上方躍下兩名穿著黑袍的人,胸口紋著兩端繩索打結的無限圓圈,赫然是末日救贖者的信徒,他們手持武器猛力劈下目標正是芙雷德以及米德。 偏眼上看的芙雷德聽見聲音時,便立刻邁出步伐提起米德的領口,將其輕輕的扔向了遠方,魔力的旋風捲起,包裹著她嬌軀的不再是禮服,而是仿若軍裝的洋裝。 她邁出步伐,雙手緊握著召喚出的長劍,自下而上續勢斜斬,一擊既出斬如月牙,長達十多公尺的劍氣將落下的兩人從中攔腰切斷,兩截破碎的上身在落地前灑出了無數塊狀物,最終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發出了惡寒的搗爛聲。 「我不會接受你的提議。」 她輕鬆一揮,將劍刃上的鮮血瀝乾。 「從一開始,你的想法便不存在可能性。」 芙雷德冰冷地從空間中取出那存放著珍貴珠寶的木盒,將其拿在手中橫手一擲,扔向趴倒在地仍未起身的米德。 芙雷德轉身便從五樓上縱身躍下。 在她的身影消失後,米德怔然的看著那已經化為煉獄的觀景台,星光與煙火依舊,但一切已經截然不同。 聞到了屍體的血腥味,他摀著嘴,哽咽地將今夜的美酒佳餚吐了出來。 騎著馬匹,兩人一下子便越過了並未緊封的城門,駐守的衛兵們甚至對將至的危機毫無感覺。 「快離開城門周圍!第三軍團正準備攻城!」 坐在後座的拉洛莉亞在馬匹跑過城門時大喊著,希望這些士兵能夠將她的話聽入。 但對威爾斯而言,這座城門並不重要,外牆不過是萊卡貝薩的第一道城牆,後面還有兩段隔出上城區、中城區的城牆,哪怕這道城牆被迅速攻破,也不會影響後方的城牆。 只是兩人的騎行雖快,政變軍的部署卻也絲毫不慢,他們沿著城內大道奔走幾百公尺,身後便傳來數陣巨響,原先的城樓和一段城牆赫然已經被重炮轟塌,碎裂的岩塊如同孩童推倒的積木般灑落。 「怎麼回事?」「這是重炮嗎?」「哪來的敵人。」 殘存的慌張衛兵依然弄不清楚情況,機靈的已經四散逃逸,走得晚的則是被一隊又一隊的步行士兵舉槍射殺,而有的城門士兵直接叛亂,直接開門引入政變軍。 「我們是第三軍團,即刻起誅殺人民黨的所有叛徒,請各位市民們回到家中地下室暫作避難……!」領隊的魔法師們用擴音魔法高喊著。 「這是政變…!…?」 「天啊,居然會有這種事,德米特里瘋了嗎?即使用這種方式控制首都,其他幾省也不會同意這種暴行的!」 面對部分市民的質疑,政變軍的答案十分簡單。 「這些是聖愛特蘭特的叛徒!開火!」 數聲槍響傳出,不識相的人們便埋葬於這片土地上。 「快……快回去,戰爭開始了!」「天啊……殺人了,救命啊!」 許多在夜色中玩樂的住民看見了士兵們的出現,慌張的四散而逃。 此時在下城區的警察局中,不少警官奮不顧身的疏散人群,嘗試維持治安,懲戒那些趁機偷雞摸狗的盜匪。 「請市民們返回居家內!最好躲在地窖中確保安全……!」 數名竊賊甚至在警察局前拆毀商店門,試圖偷走裡面的貨品。 「住手!立刻停止你的偷竊行為。」 面對嘗試制止的警方,躲在暗處的暴徒們赫然拿出預先準備的武器開火射擊,幾發槍聲傳來,中槍的警察便倒臥在血泊中。 預先與前進黨約定的暴徒,以及前進黨的黨員們,手中拿著槍械抓著火把,赫然加入了政變軍的行列中。 「這裡馬上就是我們前進黨的天下啦!」 「老大可是許諾我們不少東西,繼續縱火,讓局勢變得更加混亂!」 暴徒們得意的在城市內燒殺擄掠,就彷彿潛藏於身體的毒瘤趁著病弱時擴散全身,依靠城內的內應以及突襲的優勢,政變軍在下城區中可以說是勢如破竹,不過瞬間,整個城市便飄起了無數火光,點亮夜色。 第三十一章 街壘 「怎麼回事,下城門怎麼崩塌了?」 負責守衛中城區的士兵們茫然的彷彿新生的羔羊,即使在夜晚中,也能看清遠處的城牆已經倒塌,他們嘗試利用電報聯絡指揮部,卻只有原地待機,不封城門的命令。 「總司令部沒有回應嗎?先按照命令觀望。」 負責保衛城門的士兵們做出了如此決定。 騎乘馬匹的威爾斯趁著此刻越過了他們進入了中城區,趕往電報局。 越過了一連串中層區的房舍,電報局出現在騎行的兩人視野之內,但前往電報局的道路卻有人看守。 「喂,這裡禁止通行。」此處的隊長頤指氣使的對著威爾斯喊著。 「果然,政變軍會部署重軍保護這裡,幾乎所有的內應都齊聚於此。」 通往電報局的街道已經被佈置好的街壘封死,沿街擺放著火炬,可以看到防禦街壘的除了叛變軍人、警察以外,還有不少暴徒,他們手持著槍械,不讓任何人通過,眼見如此的威爾斯只能拉起韁繩停下馬匹。 「那該怎麼辦?要正面突破嗎?」他身後的拉洛莉亞詢問一聲。 「當然。」 在威爾斯回應時,這名政變軍隊長忽然望著容姿出眾的拉洛莉亞色瞇瞇的笑著。 「我改變心意了,你們不准走,把身後的那個女人留下,不然你們就死在這裡吧!」 「讓這句話成為你的遺言吧。」 他匯聚魔力應聲詠唱,隨著手掌張開,跳動紅芒的熾熱火球凝聚成型,朝向街壘射去,火球在觸碰到物體時瞬間爆裂,將整個街壘化為燃燒的火海,爆炸聲傳來,木製的防禦設施陷入了燃燒的火海中,而士兵們自然也成為火舌的燃料。 「哼,居然被你搶先了。」拉洛莉亞聳了聳嬌小的肩膀。 「我們下馬吧,接下來的道路不便通行。」威爾斯翻身落地,而拉洛莉亞則隨後下馬。 在這時,一個銀白的身影從樓房上躍下,便是芙雷德莉卡。 「妳是誰?」拉洛莉亞立刻面露警惕。 「她是我的夥伴。」威爾斯說道。 「這位是?她好像受了傷?」望著拉洛莉亞的腰際,銀髮少女說著。 「我新認識的夥伴,在之前的行動中救下了她,暫時和我們行動。」 「才不需要你來救我。」她逞強的模樣有些不甘心:「別誤會,這只是因為我湊巧沒力氣而已!」 「不用感謝我,只說感謝這兩個字是最沒意義的。」 「我也沒說過!」她氣沖沖的抗議著。 「但我並不是一個好人,只是妳還有點用罷了。」 「都說了我沒說過這些話!」 「所以說了,找機會報答我吧,言語的感謝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聽見兩人的交談,芙雷德頗感困惑:「你們是怎麼完成對話的?」 「反著理解就可以了。」威爾斯淡然回應。 「都說了我沒這些意思……!!」她抱住燙紅的臉頰大喊著。 威爾斯不理會她直接說道:「妳的傷勢怎麼樣了?會影響到接下來的行動嗎?」 事關生命以及隊友的安危,拉洛莉亞喘了口氣恢復理智,伸手指向附近的建築物。 「那裡有一座鐘樓,視野良好,受傷的我不便接近行動,我從那上面掩護你們。」 「沒問題,那我們立刻開始行動。」 為自己附加「增速致勝」,兩人的身影躍過了燃燒的火場朝向前方衝去,電報局也意識到前方的街壘出現問題派出了支援,二十多人的隊列步兵正好與落地的兩人碰上。 「這些反抗者們是國家的叛徒!斷送聖愛特蘭特共和國復興的希望!列陣、開火射擊!」 步兵的指揮官們立刻命令士兵展開陣型。 威爾斯詠唱魔法,使用熾熱射線,芙雷德向前衝去,而抬起步槍的第一列比他們的所有動作都還要快,標準型的破魔子彈從槍管射出,煙硝味飄起,八發子彈射向了芙雷德。 彈丸幾乎是瞬間來到了她的眼前,她拔劍一記上揚斬擊,將能夠命中她的四發子彈盡數湮滅,輕巧的步伐邁出,突入了第一列。 白靴踏地,她旋身一記橫劈,便將兩名士兵以劍身砸飛,兩名士兵在驚惶之餘拿起了刺刀步槍朝向芙雷德刺去,她冷漠的注視著左右襲來的兩刺,輕鬆地抓住了右邊的槍管,改引方向使其刺中隊友的肩膀,另一手則揮劍砍出,將左邊的槍管砍斷。 被砍斷的槍頭急遽旋轉,狠狠的刺入地面的石磚,而被砍飛的兩人才剛碰撞上牆面。 「哇啊……!」「咿……!」「怪……怪物啊……!」「我們打不過持魔者的!」 第一列的士兵們立刻士氣潰散,連滾帶爬的逃亡。 而這時,來自威爾斯的二階魔法「熾熱射線」則是適時到來,射線在半空中炸開,將第二列的一個倒楣蛋化為火柱,而其他人則是被火焰逼退,無法維持陣型。 「給我堅持住,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國家!」 在隊尾的隊長,下令最後一列士兵立刻以刺刀衝鋒,但在此時,遠處的鐘樓上亮出一點星光,一道細小的射束射來,貫穿了指揮者的腦部,他手中的手槍赫然落地,身軀癱軟的倒下。 這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軍心潰散的士兵們慌張的四散逃逸。 「真可憐……」芙雷德拔劍將掙扎的火柱砍斷,隨後步伐繼續向前衝去。 「迎擊……快迎擊!」「快叫少尉來處理這幫人……!」 第二道街壘出現在眼前,幾名潰兵正掙扎的爬上街壘,巴不得立刻離開戰場,在他們爬行的上方,十多名士兵拿著步槍連忙射擊衝來的芙雷德,每打完一發便將空槍遞給身後的士兵裝彈,如此反覆,在瞬間進行火力的覆蓋。 剎那間數十發子彈朝向她的身姿射來,但她的身姿猶如一道銀光,迅速的在街道上機動穿行,子彈大多數落空擊中空無一物的牆面或地板,而她的身姿則是仿若無人之境般來到了街壘前並聚力躍起。 在士兵們的驚呼間,她猶如體操般的輕滾數圈,匯聚力量的長劍承接重力之勢向街壘砸下,只是在難以反應的瞬間,她的長劍便如流星般的灌入了街壘中。 彷彿隕石砸落般,摧毀一切的衝擊力將木製的街壘瞬間摧毀大半,在上頭的士兵們被衝擊影響直接彈飛,連聲碰撞在了周圍的牆面上。 跟隨在她身後快步奔馳的威爾斯負責對應左右前來支援的敵人,只需要二階魔法熾熱射線,便足以讓這些普通人望之卻步,如果還有意圖攻擊的隊伍,那麼拉洛莉亞將會從遠處補上一槍,將他們的長官射殺,失去領導者的部隊自然潰散。 他們行進的速度遠勝常態,沿路的數個街壘全部迅速的被拔除,直到最後抵達電報局時,政變軍中的魔法師和持魔者才姍姍來遲。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干擾我們的行動。」 看出了威爾斯等人的不凡,為首的魔法師怒問出聲。 「熱心的善良市民!」 面對他的詢問,威爾斯匯聚魔力,雙手被閃電盤據,十道閃耀的雷霆朝向魔法師射去,宛如兩隻雷光巨手試圖擒住對方一般。 這便是三階魔法雷獄沸騰。 第三十二章 控制電報局 魔法師迅速跳出範圍,但依然被數道雷光擊中身軀,他那脆弱的護盾瞬間崩碎,頓時面露駭色:「三階魔法師……!?」 持魔者則領著數十暴徒和士兵朝向芙雷德莉卡撲去,暴徒們的手上拿著斧頭,出身於下城區的各種械鬥中,凶狠的模樣無懼生死。 「幹掉這些傢伙,以後就有花不完的錢和各種女人了!」 「把他們全都幹掉……!」 持魔者為首的政變軍與芙雷德孤身的身影撞上,她揮劍向持魔者攻去,她直取咽喉的三段連擊將持魔者逼得連連後退,但在最後一擊時,對方直接閃身躲入一名暴徒的身後,讓芙雷德長劍將其撕裂而自身毫髮無損,將暴徒作為護盾後,他再次揮劍向她劈來。 在戰場中,士兵便是充當強者肉盾的存在,而這名運用長劍的持魔者顯然精於此道,利用暴徒作為防盾和主力,自己藏匿於人群中挑準機會下手。 芙雷德在包圍之下頓時陷入了苦戰中,敵人就像潮水般湧來,只要她稍有懈怠,瘋狂撲上的暴徒便能夠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一道傷痕。 閃過一斧用劍身將此人拍倒,又抓住一人的領口將其擲向另一側來的暴徒,又有兩名襲來的暴徒被她以迴旋踢擊飛,當她迅速的身姿用於對付士兵時,來自劍士的襲擊又悄然而至。 劍士從人群中竄出,試圖舉劍刺向芙雷德的胸口,但在此時一發遠處的狙擊讓劍士意識到危險而匆忙躲回,落空的子彈打中了一名暴徒。 趁著拉洛莉亞製造的空檔,芙雷德揮劍逼開周圍的暴徒,跨步後翻離開人堆。 威爾斯看出了她正在對這些人手下留情,拖慢了戰鬥的速度。 「死亡是嚇退這些暴徒的最好方式。」 他喊聲提醒。 威爾斯的戰局已經穩穩地迎來了上風,他輕鬆的役使魔法壓制了這名低於自己一階的魔法師,雷光如蛛網般困住了敵人,只待他這個蜘蛛張口吞噬落網的獵物。 聽見威爾斯的話語,儘管這確實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但她依然不願聽從。 甫剛落於空地,她便蓄力斬出,纖細的腰際帶動手臂斬出強力的一劍,深藍的星芒劍風將數名前排的暴徒擊倒。 劍客果然看見了這蓄力攻擊的空隙,他抓住了這次機會從人群中竄出,提劍刺向芙雷德。 「為了德米特里……!」劍客抱著必死的決心高喊出聲,他看出了自己與芙雷德的實力差距,在失去暴徒作為肉盾後便必敗無疑,也正是因此,願意拿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攻向芙雷德。 劍士趁著此刻邁步突進,目標直指銀髮少女,而芙雷德則毫不畏懼的對迎而上。 長劍貫穿了她的腹部,絲滑的手感就像刺穿了蒟蒻一般,這絲毫沒有遏止她的行動,她凜冽揮劍,下一刻便將這名劍士的腦袋削去。 「妳……不是……人類……」飛揚的頭顱低喃著,隨後滾落於地連滾數圈,連同無力的身軀一同向後倒下。 她用左手將插在自己腹部的長劍拔擲於地,從傷口溢出銀白魔力,暫時動彈不得的她修復被劍氣絞得魔力流通不順的身軀。 見到領袖在自己的面前被斬殺,暴徒們一哄而散,從電報局周圍潰逃。 「投降……!我投降!」 見到三階劍客都已經被殺,被電網包圍著的法師頓時知道自己毫無戰勝的希望,立刻下跪求饒。 「那就給我睡吧。」 威爾斯反手匯聚兩個睡眠術,命中了這名拋掉手中法杖跪地的法師,對方在被魔法命中後,頓時兩眼一翻,倒在地面上呼呼大睡。 十多分鐘的交戰後,竊據電報局的政變軍便被兩人成功擊潰。 兩人會合後迅速的邁步前往電報局內,威爾斯嘆氣一句。 「按照我的方案來明顯更好,只要把那些嗜好錢財的惡徒攔腰切斷他們就會一哄而散,解決剩下的持魔者自然輕輕鬆鬆,至少妳不會受到這種傷。」 「我不是人類,不必擔心我。」跟隨在他身旁的芙雷德偏眸說著。 「這是我綜合的最佳方法,被煽動的人們罪不至死,用我的傷勢換取他們的生命是最好不過。」 「隨便妳。」 走進了電報局內,原本竊據此處的政變軍們已經逃之夭夭,在後方的房間中傳來哼聲,兩人走入其中,發現了許多被綑綁後扔在小房間裡的電報局職員。 「嗯……!」「哼哼……!」「嗚嗚……!」 他們看到了威爾斯等人前來,立刻發出了求助的聲音,被繩索綑綁的身軀扭動著,芙雷德立刻上前撕開繩索,拯救電報局的職員們。 「謝謝你們……!」「太可怕了……!」 恢復自由的職員們露出了鬆一口氣的神情。 「各位電報局的先生女士們,請你們立刻回到崗位上,萊卡貝薩的政府軍需要你們來協調各地的資訊,還請你們聯絡駐軍,知會電報局已經恢復正常並需要支援駐守的消息。」在芙雷德解救他們時,威爾斯開口對著房間內的職員們說道。 只是在這時,一名被解救的職員忽然跳起,拿出短劍刺向站在門口處的威爾斯並瘋狂的高喊著。 「為了祖國!!」 他突兀的舉動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被作為目標的威爾斯只是輕舉起手,用魔導書的書封擋在了刀刃的前面。 「喂喂喂……你們真是閒不下來啊。」威爾斯微微嘆氣。 這劍刃就像刺中鋼鐵般不得寸進,因為反作用力頓時讓這名職員手上的短劍瞬間落地,威爾斯舉起魔導書用力的砸下,漂亮的軌跡劃過,這名職員被擊中後腦,頓時應聲倒地。 「一點小插曲。」他淡然的對著目瞪口呆的職員們說著:「你們按照我剛才說的話去辦,順便把這個人捆起來。」 電報局的員工們開始行動,將方才阻塞的各種電報一一發送出去,不久前還蕭瑟的電報局內部一瞬間變得異常熱鬧。 威爾斯和芙雷德等人站在門口處,夜色深邃得像所有顏料混雜後的黑色,沒有半點星光,他們等待著政府軍的部隊到來,在此時芙雷德不解的詢問。 「明明沒有希望…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他們相信這是可以永垂不朽的。」威爾斯露出嘲笑:「不過是一群蠢蛋罷了,相信什麼為國家、民族犧牲的大義,這種貨色最後只會被野心家利用,成為炮灰,政變成功了,他的地位不會有任何改變,失敗了,那麼就被拖去刑場處決。」 「目標是為了人存在的,而不是相反,無法弄清楚這個道理的蠢蛋只會一再犧牲周圍的一切。」他嗤之以鼻的說著,想起了過去仍生活在豐足快樂的日子裡,他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妹妹,而這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往雲煙。 「怎麼了啊?」穿著蓬裙白裝的拉洛莉亞此時緩步的走來。 威爾斯順便將自己方才遭遇的一切和她說了一次。 「確實呢……」她梳弄自己的金髮。 「我寧願去與教廷打交道,也不想和狂熱分子來往,起碼教廷的聖典裡還教導真善美,戰爭瘋子只會告訴你侵略征伐死亡。」 「再說嘛,鼓勵人犧牲不就是等於鼓勵你自殺嗎?哪有什麼事比得上自己活著重要啊。」 聽見她的話語,芙雷德回憶起了關於自己的主人「阿萊克修斯」的話語,儘管記憶已經模糊,他在提及此事時的哀戚和嘆息依然讓芙雷德印象深刻。 「我將妳取名為芙雷德莉卡,是希望妳能捍衛和平,自古以來,損耗最多生命的事情莫過於戰爭,唯有消滅戰爭,世人才能安享和平,這也是保衛最多人幸福的方式。」 「有。」她神態認真的說著,決心終止政變:「我願意為了我的使命犧牲。」 「死不了的傢伙就別提犧牲兩個字。」威爾斯受不了似的揉著太陽穴。 第三十三章 進攻城市 「加緊速度進攻……!」「雙倍速前進,舉槍,開火!」「把大炮推過來,轟擊中層區城牆!」 在下城區裡夜色絲毫沒有讓進攻遲滯,第三軍團的進攻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他們遇到的敵人毫無心理準備,不過抵抗片刻便棄防逃離,轉眼間,下城區的東部已經淪陷在政變軍的控制中,他們自然是加緊攻勢進攻中城區的城牆,在城門處,血腥的戰鬥正在邁入激昂的高潮。 從城牆上,可以看到十六人一排,共兩排的政變軍士兵正走在大道上邁步前進,如出一轍的前進姿態彷彿機械一般。 而對應的政府軍在官道上設下了許多障礙物,六名士兵為一組,躲藏在障礙物後方開火射擊。 政變軍士兵快步前進,這是線列步兵步行速度中的雙倍速,專門用於進攻,他們在射程內停下並同時舉槍開火,這些前裝槍的子彈近半數會失準,但只要命中就可以造成致死的傷害。 在開火後他們會在裝填子彈的十多秒間繼續前進,裝填好後再次停步開火,如果身旁的隊友倒下,他們會無情地跨過夥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隨著距離縮減,在距離障礙物只剩下三十多公尺時,這些士兵端起刺刀步槍衝鋒。 佩掛刺刀的前裝槍交互碰撞,藉著人數優勢,政變軍以肉搏戰殺死了躲在掩體後的六名政府軍散兵,政府軍只剩下兩道臨時防線便會被攻到城門底下。 眼見如此,站在城牆上的數名魔法師同時射出熾熱射線,將這一排逼近的士兵用烈焰殺死。 但是第三軍團的新一批士兵又再逼近城牆,光是視線能看到的,便有足足七排,更後方更是有等待進發的主力隊,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避免被魔法同時打擊。 前進的士兵們踩過倒在地上的屍體,無論是政府軍還是政變軍,都在這場血腥的拉鋸戰中死傷慘重。 「我沒魔力了……!」「那就快後撤!」 「支援還沒來嗎?電報怎麼還是沒回應!?」 告急的現況讓城牆上的魔法師們急躁地討論著是否撤退。 而在步槍射程的更後方,第三軍團的數門重炮已經到達定位,在安裝上激能石提煉的彈藥後,魔力在炮膛內壓縮,最後達到臨界點時驟然射出,目標便是這道中城區的城門。 一發炮彈命中,震天的爆炸將城樓炸毀部分,烏雲衝向夜空,碎石掉落於地,重炮繼續連續開火,終於在第二十一發時將整座城門擊垮,碎石堆滿了出入口,城樓就像山崩般的垮下。 「城門……城門被攻破了!」「快撤退……!」 見狀不妙,仍躲在掩體內的政府軍匆忙的踏上城樓的殘骸撤回城區中,政變軍端槍像是獵鹿般的射擊,不少的士兵被子彈命中倒地不起。 在城門被攻破後,第三軍團趁勢推進,大批的軍力進入了中城區內,而躲在樓房內的住民們則是膽戰心驚的看著這場戰鬥。 「我們遭受了第三軍團的攻擊?在大選日?」「這是政變吧!都對我們開火了!」「還有沒有其他部隊跟隨?」「先確認城門的狀況吧?」 在總司令部內各級官員都焦慮的討論著,而在元帥座上,一名老年將官輕撫著白鬚,緊皺的眉梢就像乾樹皮一樣有著許多皺紋。 推開司令部的門扉,一名身著儀式軍裝的青年走入其中。 「現況怎麼樣?」格洛斯向將官詢問。 「很不好,電報局出了問題無法傳遞資訊,現在只能靠騎兵來傳達命令。」老將官渾厚的聲音說道:「我已經下令集結預備役、警察還有城防軍。」 「但……我們的兵力在集合後,可能也只有八千多人,第三軍團加上內應可能有一萬五的兵力。」一名幕僚汗流浹背的說著。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拿著一封鑲金文件走入了司令部內。 「報……報告,第三軍團要求我們立刻放棄抵抗投降!還拿出了總統諭令……」 「不可能……!」他怒目圓瞪,白鬍氣呼呼地吹起:「讓德米特里和他的徒子徒孫有多遠滾多遠!在他當上國王前,先跨過我的屍體……!我們共和的榮耀絕不允許他這個僭主踐踏!」 在此時,另外一名幕僚又提議:「那是否要考慮先撤離首都進行流亡呢?元帥?我們可以前往第一和第二軍團的駐地,再圖謀奪回萊卡貝薩。」 「那樣只會演變成全面性內戰。」格洛斯嘆息一句。 「我們的顧問先生……有什麼回應嗎?要是站在我們這裡,還是有勝算的,靠五階魔法師的實力,逆轉數量差距不是問題。」又一名幕僚提議。 「首席顧問說不問內政,只禦外敵。」 一名負責聯繫的士兵吞吞吐吐地說著,作為表率,首席顧問如此表態,其他顧問自然也不會自找麻煩加入任何一方,畢竟在哪一方成功後他們的地位都不會改變。 「好一個中立,把義務棄之不顧,平時領了這麼多津貼,關鍵時刻什麼事也不做!」 聽見他的罵聲,其他人不敢應答,這名老人好歹也是三階的持魔者,在軍官中頗有名望,自然有底氣謾罵五階的宮廷導師,但是其他人就沒有這份底蘊了。 「其他的顧問呢!?」老人又氣沖沖地問著。 「另外兩名三階魔法師也同樣表態中立……他們說自己的親人被綁架威脅了。」 「可惡的德米特里……早就計畫政變了嗎!?」 他嘆了口氣恢復鎮靜。 「不管怎麼樣,恢復電報的通訊是當務之急,特勤總監,你的隊伍先去電報局肅清當地的叛軍。」元帥抬頭對著格洛斯說道,後者行軍禮對應。 「遵命!」 「這便是我來到這裡之前發生的事了,很感謝你們三人奪回了電報局。」 格洛斯向威爾斯等人介紹著剛才在總司令部內發生的一切。 方才他帶著一眾隨從來到了電報局,在知曉威爾斯等人的行動後便下馬答謝。 「國家供養的宮廷導師一向是見風使舵的傢伙們,他們領取國家豐厚的津貼進行研究或晉階,卻一點正事也不幹。」在聽見萊卡貝薩的顧問不願介入內戰後,威爾斯冷言批評著。 「畢竟不論是誰執政,這些人的地位都不會改變,只要沒有對正義的堅持,就會成為這副德性。」拉洛莉亞同樣說。 「你接下來的打算呢?」威爾斯望著他帶著的精銳隊伍,至少有一百多人。 「我會分出十名士兵保護這座電報局,然後將隊伍投入到前線的戰局裡,儘管我個人的力量微薄,卻也不能為了保全性命而做出叛國行為。」僅有二階的格洛斯帶著堅定神色的目光毫不猶豫。 「如果你們三人……願意幫助政府軍,我個人絕對會支持你們在戰後索取相應的報酬。」提到這裡,他提議一聲。 「我正等待著這句話。」威爾斯微露笑容,從懷中取出了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件。 「這封信裡有著政變軍的調查情報,以及我個人的一些委託,我希望總司令見到這封信後能完成我的需求,如此一來,我願意加入你們的陣線。」 「你的要求能讓我過目嗎?如果不超出權限我能立刻答應你。」格洛斯接過信件,禮貌的詢問著。 「請。」 青年拆開了信封,立刻掃略上頭的文字,眼眸略為一縮,將信件重新收起。 「這件事必須過問總司令,但是我想嫉惡如仇的那個老先生是不會反對你的。」 在回答完威爾斯的話語後,格洛斯喚來一名騎兵,將信交給對方。 「立刻把這封信送給總司令官。」 「那我便能夠心無罣礙的作戰了。」威爾斯露出迷人燦笑,芙雷德很少看見他如此情真意切的笑容,不禁好奇的詢問:「信裡是什麼?」 「一些關於戰後罪犯的懲處辦法。」他雲淡風輕的回答。 第三十四章 別離 「我的話……我們在這裡分頭吧,我想先去療傷。」拉洛莉亞沒有繼續下去的打算,她的目光閃爍,顯然有別的事想處理。 「有緣再見。」「很感謝妳為奪回電報局做的一切。」 威爾斯和格洛斯兩人向她告別。 在拉洛莉亞與兩人告別後,威爾斯對著格洛斯提議一句。 「對於戰局,我倒是有個主意。」 「但說無妨。」 「第三軍團的兩名政變指揮官同樣也是三階,我有十足的把握在同等條件下戰勝他們,關鍵便落在了如何實現同等條件。如果你願意掩護我們直襲敵陣,那麼我們便有萬軍中取敵將首級的勝算。」 聽見威爾斯的提議,格洛斯在內心中構思著,在短暫的時間過後,他驟然間雙手抱拳,嚴肅的說著:「可以!有一定的可行性。」 「第三軍團的軍力要同時維護上下城區的戰線,在縱深上必然會變得稀薄,而中城區的路口處眾多,又會進一步分散兵力,只要我們把握機會從薄弱口攻入,便有機會直接殺入敵軍本陣中。」 「但是這並不是十足的把握,我們有可能會被預備隊堵住,又或者突破的速度不足,陷入了包圍網內,你確定嗎?」 「我願意賭,你願意嗎?」威爾斯微微一笑,為了阻止政變,他可以拋棄自己的生命。 「捨命陪君子。」格洛斯自然是嚴肅的應下。 新動員的城防軍在電報恢復流通後終於開往戰場準備抵抗入侵萊卡貝薩的第三軍團,他們在主要的街道上佈置層層的縱深防線,其他地方則堆築街壘進行遲滯。 「絕對不能讓他們靠近上城區……!」「保衛萊卡貝薩……!」 在幹道上戰鬥的形式再次改變,雙方每個編隊變為一排十三人,一共兩排的步兵,排間保持著充裕的距離避免被火炮或者魔法一次消滅。 這些步兵隊列相互射擊,少數的不幸者被子彈奪走性命,橫倒於街頭上,進攻方在步行的過程中繼續填裝子彈靠近,直到抵達衝鋒距離時衝鋒,以刺刀進行血腥的肉搏戰,在一番交戰後殘餘的不過是五六名士兵,他們會退後到友軍的身後再次整編,等待再次編成,而在這時,新的編隊將繼續前進與敵人交戰。 生命就像薪材般投入了名為戰爭的火爐中劇烈焚燒著,數十載的歲月只為誕生片刻的光輝。 而在分歧的小道上,新建成的街壘上,具有嚴重數量劣勢的防禦方會藉由防禦設施對著嘗試靠近的敵人開火,一旦無法阻攔便會匆忙的撤退到更後方避免肉搏戰,以拖延、消耗敵人的士氣與兵力。 人類是如此的廉價,四分之一銅鈔一顆的子彈以及三銀鈔一把的步槍便能夠輕鬆地取走生命。 「開火……!」「繼續推進!」「調集重炮攻擊!」 第三軍團的兵力就像源源不絕般在中城區開闢新戰場。 在戰爭中遭受苦難的不只有軍人,失準的重炮、魔法,都將摧殘平民的財產,毀去他們的家園,火焰只在乎吞噬一切,並不在乎被吞噬的事物屬於誰。 「救命啊……!」「怎麼辦……我的家被炸毀了啊!」「媽媽……!」 聲嘶力竭的哭嚎聲隨處可聞。 而對多米尼克來說,這變故同樣來得措手不及,在下城區內一處殘破不堪的房舍內,這裡是流浪兒童們的集會所,她才將芙雷德贈與的食物分送給其他流浪的孩子們,而爆炸聲忽然就在附近傳來。 「怎麼了……!」 「大家快逃,外面在打仗。」一名流浪兒童跑進廢墟裡對著眾人高喊著。 「天啊……」「快逃啊!」「好可怕……!」剛拿到食物,還沒吃到幾口,流浪兒們便驚慌失措的想要逃離。 「大家小心安全……!」多米尼克對著眾人們喊著。 只是在這時,一發失準的重炮忽然轟擊在陳舊的房舍頂部上,在爆炸中巨大沉重的殘片落下。 「好不容易…變得,稍微幸福了。」 她看著落下的石塊,眼眸中閃爍過許多情緒,有遺憾、有懊惱、有解脫、還有不捨。 最終,沉重的墜地聲響起,再無聲息。 「第三軍團在攻擊首都……?」「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政變的消息很快的傳遍了整個萊卡貝薩,市民們在震驚之餘,亦感到了憎恨和無奈。 「難道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嗎!?」「我們苦心經營的家園將要被摧毀,難道我們只能袖手旁觀嗎?」有人徬徨無措的說著。 「不!今天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弄死這群想破壞我財產的賊人們!」鐵匠憤怒的大喊著,他衝進了自己的房舍中,拿出數把自己親自鍛造的槍枝出門。 「與其讓這些東西給狗娘養的傢伙搶了,不如我們拿去戰場上狠狠地踢這些傢伙的屁股!有沒有有種的!?跟我去痛打這幫政變者!」 帶著勞動者的血性,鐵匠對著自己的鄰居們怒喊著。 「說……說得對!」「打倒這幫人!」「我早就看德米特里不爽很久了!」 「那就跟我一起上,支援政府弄死這幫南方人!」 「哦……!!」 在第三軍團攻勢展開時,類似的事件開始在城市的各個地方出現,尤其是尚未被戰火波及的部分。 一名拿著槍枝的青年對著自己的鄰居喊著:「喂,我打算加入政府軍對抗叛軍,你快跟我來!」 「啊…我很害怕打仗啊,而且,宮廷導師和幾名顧問都說保持中立了…我們還是別摻和這事,乖乖躲地窖裡了吧?」 「你這傻瓜!」青年大罵著:「別人五階魔導師自然能『不問政事,只禦外敵』,就算換一百個政權,他們還能不供養上等人老爺不成?」 「而你這個臭平民只會被捲過的亂兵扒得連一件衣服都沒留下!聽著,你不是要結婚了嗎!要是不想被這幫傢伙玩弄到連尊嚴都不存在,就快點跟我來抗戰!」 被痛罵的青年忽然醒悟,想起了關於鄰國政變四起、獨裁政權控制國家的傳聞後不禁有些寒顫。 「好…!為了她,我會去戰鬥的…!」 而在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城西廣場上,匯聚了不少如無頭蒼蠅般不知所措的人們,人群的身影中可看見平民、學生甚至是仕紳和貴族。 在災難來臨時,他們還想得到政府的回應,但是在大半人手都被調走的情況下,整個城市的管理頓時陷入了混亂中。 「聽說有人發動了政變……!」「我的股票該怎麼辦!」「該死的,萬一戰鬥波及到我的工廠了呢?」 他們紛擾的交談著,臉龐上滿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但在此時,一名身著學生法師袍的少女走上了最高處的階梯。 她有著粉紅的長髮以及美貌絕倫的容顏,但最令眾人在意的還是她自信的氣場,那神奇的領袖魅力,在這危急的時刻可以吸引慌亂者們的注意,使得目光匯聚向佇立在他們之上的她,宛如女神降臨的她。 奪得眾人目光,此時觀眾們才意識到眼前少女的美麗,她彷彿經過雕琢的美貌無可挑剔,隨著她揚起白皙的素手,魔力的光紋在她的身旁匯聚,就像點綴美貌的星彩般,化為幾個翩然漂浮的擴音法陣。 「同伴們!同樣身處萊卡貝薩的同胞們啊。」 只是一開口,她那慷慨激昂的宣講如同呼喚闊別已久的親人般哀然,她那話語中的悲傷讓人感同身受,她那話語中的誠懇讓人停下腳步,她那話語中的莊重讓人肅然起敬。 「今天前所未有的危機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圖謀獨裁的野心家發動了政變,想要控制這個國家!一旦被他得手,我們將會成為卑躬屈膝的奴僕跪倒在他們的腳下,這不堪設想的後果!是你們所渴望的嗎!?」 她輕揮著手,竭盡全力的傾訴著,那語氣正義凜然,帶著莫大的信服力。 底下的眾人們不禁聯想起了共和國國父愛特蘭特的風采,正是在他的帶領下,萊卡貝薩擊退了教廷,至今共和國的國民仍在樹起雕像紀念他。 「誰若不願以極大的代價保護自己微小的權利,誰就會被以極小的代價奪走極大的權利!」 她正在喚醒沉睡在人們內心中的激情,讓人們意識到為了某些事物是值得犧牲的…不,並不是為了更偉大的存在而犧牲,而是真真切切的為了保護自己而犧牲。 「更何況這是我們民主的權利,是我們天賦的權利,是我們共和國的權利!絕不能讓萊卡貝薩落入他們的手中!絕不能讓持續七百年的傳統在我們的手中淪陷!」 從一開始,應該保護、犧牲奉獻的便是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朋友們,而不是空洞的、虛無的民族以及國家。 在最後,她奮力握拳擊天,彷彿要刺穿夜空般,以清麗的聲音高喊著。 「同胞們!讓我們舉起槍枝,保衛這神聖至高的人權吧!」 而回應她的則是人群裡狂潮般激盪不斷的附和聲,一層疊一層,彷彿要攀爬至天際,直到淹沒了一切。 附加在她身上的三階魔法「情感渲染」配合她擲地有聲的演說,達成了完美無瑕的搭配,她所說的內容又精準的切合他們的利益,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才造成了如此熱烈的回響。 珊德菈滿意的看著正蓄勢待發武裝自己的人們,緩步的離開,消失在人群之中。 「動員市民可以撐住防線,但想徹底瓦解政變還是得靠你啊,威爾斯。」 掛在她頸脖上的綴飾閃亮著微微的白光,那是秩序的象徵,在完成演說後,象徵「秩序」的綴飾變得更加閃亮。 運用魔鬼力量的煉獄騎士亦是講究操控秩序。 第三十五章 內戰 於是,在第三軍團面前出現的不再只有勢單力薄的政府軍,還有從城市各地動員起的萬餘民兵,雖然沒有受過訓練,但他們有著保家衛國的熱忱以及悍不畏死的勇氣,萊卡貝薩三百萬的人口,只出動了三百分之一,也是難以想像的數字,還有更多的是協助正規軍的平民。 原本兵力薄弱的街壘頓時被民兵充斥,勞動力的增加也讓防線縱深得以快速構築。 「你們是……市民嗎?」「讓我們應該保護的人來幫助我們……真是愧疚。」 「不要緊,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為了人民!為了共和國!為了萊卡貝薩!」「把受傷者移送到臨時醫院,那裡的護專學生會治療!」「老鐵匠你這破槍好不準啊,還他媽啞火了。」「滾,那已經是軍隊規格製品了!」 在街壘上,民兵與稀少的正規兵偕同作戰,密集的槍枝陣同時開火,成隊列接近的政變軍頓時倒下一片,若是有政變軍發起衝鋒,防禦方不僅在肉搏中有優勢,人數的增加更是讓他們佔了上風。 「人數不對勁,敵人投入了預備隊了嗎?」「怎麼會……平民加入了政府軍,人數也太多了!」 從現在開始,第三軍團發現自己每想進一步,必須付出的是遠過於過往的慘痛代價。 「報……報告……」一名士兵趕往總司令部,聽見士兵的呼聲,元帥那蒼老的面孔愁雲更甚,只因為每次所遞上的無非是壞消息,實在讓人沒有聽的意願。 「說。」 「平民組織民兵加入了我們政府軍……!」這名士兵喜上眉梢地說著:「國立技術大學、研究學院等幾個學校也出動了學生和見習施法者,我們的軍力一下子就多了起來了……!」 「真是太好了……」「沒想到還能動員平民啊……!」 「保護人民是我們共和國軍的義務,沒想到此時被保護的是我們,真是難辭其咎。」聽見這聲,老人是又喜又嘆。 「那麼側面道路就交給他們了,把我們新集結的部隊抽調到幾個官道上,最血腥的戰場交給我們,我們必須保護住通往上城的道路,不能讓政廳淪陷在叛賊手中……!」 「是……!」 在完成新一輪的作戰指示後,元帥交扣十指,長嘆著。 「快結束這一切吧,格洛斯,不要再讓這種同室操戈繼續下去了。」 從尚未被戰火波及的東門出動,一行近六十名騎兵奔馳在馬路上,乘馬的士兵們身著白衣和飄揚而起的披風,手上提著一柄可變形步槍,過半都是具有魔力的人使得這幅景色格外震撼。 領導這隊伍的青年正是格洛斯,他身先士卒地身處於十六人組成的前隊,在前隊後是主力的三十人中央隊,威爾斯和芙雷德莉卡則是由尾隊的十二名騎兵所保護。 這個陣型代表的涵義便是其他人都是棄子,他們的任務便只有一項,便要將威爾斯兩人送到敵軍的指揮官前,為此付出多少代價都在所不惜。 「我們的衝鋒……!將決定萊卡貝薩的命運!」 騎兵很快地抵達了薄弱的側翼,這裡是城市相對的無人區,因此佈置在這裡的第三軍團士兵也並不多,很快地,一支第三軍團的百餘人分隊出現在眾人面前,見到騎兵隊,他們的指揮官立刻下令佈陣舉槍。 「就像榮譽的先祖們對抗教廷那樣!前進……!」格洛斯知曉狹路相逢勇者勝的道理,一旦步兵舉槍結成方陣,那麼想越過他們便難如登天,趁著此刻直接發起衝鋒是最好的方法。 「等我的指令……」見到騎兵的蹤影步兵指揮官立刻下令結陣,在合適的距離開火,才能對騎兵造成最大的傷亡。 十六名騎兵發動衝鋒,馬蹄踏地的聲音讓路面磚石微微震動,而步兵卻沉靜的注視著這一刻,注視著龐然大物迅速逼近,無視了這份恐懼感並抬起手中的槍械。 「開火!」 前排十多人的步槍一同射擊,發射結束後他們迅速又半跪於地,讓第二排的同伴接續開火,槍鳴聲層層疊起,子彈掃過,僅是一瞬間便有五人墜馬而亡。 但接下來便是騎兵表現的時刻,他們縱馬衝入還未徹底收攏的步兵陣形,將最前面的倒楣者直接撞飛,衝擊的騎士們揮舞長劍帶起大片腥風血雨,瞬間便造成了大量的傷亡。 不少步兵被砍翻於地,格洛斯出手凌厲,藉由魔力的優勢在片刻便解決了三人,隨後中隊的騎兵也衝向敵陣,在一片踐踏中,尚未成形的步兵陣形徹底瓦解,而士兵們則是潰逃向四周。 「不要理會那些逃亡者……以半速整隊後繼續前進……!」 看見騎兵衝鋒宛如尖刀般刺入敵陣,成功擊潰了步兵陣線,格洛斯揮劍指前以口號發出命令,騎兵隊迅速重新構築陣形,再次恢復前中後三隊繼續奔馳在街道上。 「這支部隊的訓練很不錯,從攻擊的凌厲到陣形重新集結的速度。」威爾斯在心中點評著。 只是他們的步伐雖快,消息卻是逃不過傳令兵的速度,透過魔法印符,指揮所內的敵軍立刻意識到情況。 「什麼……東部出現了騎兵隊?已經擊潰了第一陣?」「城防軍的騎兵部隊?騎警嗎?」「不,這個速度應該是……是特勤局……!」 「第二陣的印符……又發亮了,東部出現的騎兵又擊潰了第二陣的分隊?這種速度?」 「什麼……?」「快調動原本要去支援正面的加強連支援…!」 藉由突襲的優勢,沿路上的支援分隊盡數被格洛斯的騎兵以相同的方式擊潰,但他們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如今保護著威爾斯等人的只剩下三十多騎。 很快的,幾人已經能夠看到第三軍團的後勤集散地,那裡插著前進黨的旗幟,這種關鍵位置自然有著防護,周圍有著臨時搭建的簡易柵欄。 而步兵敵人則是已經部署進入防線之中,矗立於他們眼前進行阻擋的是足足有兩百二十人的加強連。 「快組織防禦陣形……!」「敵人要過來了!」「快改變方向…正面面對敵人!」 如此懸殊的差距似乎已經無計可施,但是敵人的失誤卻給了他們希望。 改變部隊的陣形並不是易事,不少不願加入政變的低級軍官被殺死,更使得缺乏骨幹指揮的分隊難以迅速執行命令,由指揮官發布的命令反倒讓陣線混亂。 「好機會……!」格洛斯的目光迅速捕捉到敵方陣形的左側缺口,望了望身後已經所剩無幾的部隊,以及在隊伍保護中完好無損的,他們的希望。 「隨我來…!發動我們最後的衝鋒…!」 威爾斯注視著騎士們一個個的從身旁離去,前方數十枝槍枝同時舉起,他們卻彷彿撲火的飛蛾般無所顧忌,全力以赴的將自己朝向密集的槍林中貫去。 「蹦……!」 槍鳴齊發,煙硝飄起,不少騎乘馬匹的士兵們應聲而倒,但這已經是最後的反擊機會,騎兵衝入了陣線中將大量士兵驅散踐踏,他們擊破了左側的防線,清出了一條通往指揮所的道路,但騎兵也不是毫髮無損,也有不少騎兵被步兵的刺刀步槍給刺落。 「陣形打開了……我們上,直接進入指揮所內……!」威爾斯立刻駕馬奔去,越過了混戰的陣線,在他身旁隨行的只有芙雷德莉卡。 眼前的是有著簡易圍欄的營地,指揮中心的空地原先是下城區的露天舞台,孩童們用於觀賞馬戲的座椅被拆卸,繼而堆放的則是致人於死的高能炸藥。 威爾斯開始在手中匯聚魔力,在一連串接連的戰鬥中,他的魔力已經略為匱乏,但依然是迅速的凝結成型。 「站……站住……!」幾名站崗的士兵試著舉槍射擊逼近的兩人,在這魔法的威勢下是一發未中。 而他也正好逼近了營帳,在詠唱咒文的最後一個字詞落下時,他將手中的火球朝向一輛運輸重炮彈藥的車輛射出,熾熱的火球如隕石般的墜去,在命中車輛的那一瞬間,與車輛內的易爆物作用引發沖天的爆炸。 火焰圈圍了龐大的領地肆意燃燒,沖天的火光宛如噴泉般直上雲霄,而原先身處車輛的士兵自然是粉身碎骨,被這恐怖的火焰所驚嚇,其他的後勤士兵連忙四散而逃。 爆炸聲讓受驚的馬匹停下了步伐,威爾斯於是拉起韁繩控制馬匹,又將一枚火球向另一處擲去。 「再來!」 轉眼間,營地大半的戰略物資都被爆炸給消滅,而此時營帳內的兩名魔法師才姍姍來遲的用十多道風刃切向威爾斯,但他們的攻擊只讓無辜的馬兒被風刃胡亂切割,而上頭的他已經縱身躍起。 第三十六章 直取敵首 「你是什麼人……!」魔法師為營地遭到如此嚴重的破壞而感到了心痛。 威爾斯隨意的落於地面,僅扣於頸脖上的漆黑大衣瀟灑的飄揚而起,左手中的魔導書被風兒胡亂翻動,而他的臉上則是一抹邪笑。 「……復仇者!」 眼眸閃過一抹銳利銀芒,書頁自行翻動到他所要的位置,威爾斯匯聚魔力抬起右掌,戰鬥揭開了序幕。 多道冰錐從威爾斯的身側浮現,它們散發著冰涼刺骨的寒氣,宛如幽獄裡的永凍之冰般。 這是三階魔法「寒冰刺錐」,它們驟然齊射,宛如落雨般灑落而去。 「居然把……三階魔法瞬發了……!?」 作為他對手的魔法師還在詠唱咒文,威爾斯射出的冰錐便已經飛刺而去,經過陰影超魔的數枚冰錐命中了他的身軀但卻激發了透明的護盾不得寸進,作為代價,魔法師手上的一枚戒指赫然粉碎。 「我的……戒指!」叛軍指揮官不禁感到肉疼,這可是他少有的保命工具,能夠在生命危險時觸發三階的「增強護盾」抵禦攻擊。 叛軍的指揮官立刻施法反擊,五道強化過的熾熱射線朝向威爾斯的身姿射去,卻被早已經附加過「增速致勝」的他以非凡的速度輕鬆閃避。 「你們在幹什麼……!快上去拖住他!」指揮官對著手底下的士兵們以擴音魔法喝斥著,數名持魔者舉著刀劍猛然衝向前方。 面對雜兵們的襲擊,魔導書自動翻過精美的書頁,書頁在下一刻化為點點金光,彷彿被燃燒殆盡了一般,而隨之而來的是新的四階魔法展現在眾人面前。 虛無飄渺的門扉從虛空中浮現,門扉的線條就像被灰色顏料塗淡了般,但它神秘莫測的存在感卻足以佔據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金燦的鎖鏈從虛空中飄出,扣住了門扉並將其拉開,率先從裡頭出現的赫然是一記劍風,在戰場上掃去,宛如秋風捲落葉般從大量士兵的身上斬過。 死者的血液驟然噴濺而起,在劍風的中止處一個被淡霧包裹的身影突兀的現身。 四階的陰影騎士。 雙手劍斜舉而起,灰暗朦朧的身軀呈現斬擊方盡的姿態,即使披掛著精裝的沉重鎧甲依然有超凡的行動力。 「去破壞!去毀滅!去殺光所有留在營地的後勤人員、去摧毀那些可能輔助前線的補給物資…!去終結政變軍的一切可能性……!」 威爾斯振手高聲命令,隨著他的話語,騎士頭盔的眼部顯亮紅光,它踏步一閃瞬間衝入了周圍的士兵陣中,進行毫無仁慈的殺戮,它的一劍足以清空五六公尺,帶走大量的生命,即使敵人驚惶的逃竄,只要不放下武器,那便是斬殺的目標。 「四……四階的魔法師?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明明一點好處也得不到!」 「我已經說過了吧?」 威爾斯伸手往敵人的身軀一指,數道藤蔓便破土而出,試圖攫獲住這名魔法師的身軀,而隨後而來的則是數道熾熱射線,將藤蔓化為燃燒的觸手緊追著魔法師。 二階的「熾熱射線」以及三階的「獵殺者藤」的混合使用,也只有威爾斯這種能透過咫尺之書瞬發三階魔法的人才能夠做到。 「我是來復仇的。」 在另一側,另一名指揮官則是以火球射擊逼近中的芙雷德,火球飛射而來,卻被她蓄力的一斬從中斬去,強勁的劍風還將火焰吹向對側燒灼了不少士兵。 「這些人……都是,什麼怪物啊……!」 魔法師連忙後退數步,他的判斷顯然正確,從焰風中銀髮少女的身姿驟然的躍出,沉重的劍擊將地面的石磚砸出蛛網,披風飄揚而起。 「保……保護我,別讓那個女人靠過來!」 然而他發現自己周圍的士兵都正在逃散,只因為陰影騎士的震懾力太過強大,在環顧之中他發現自己居然無人能助,而芙雷德蓮步輕踏,已經將長劍刺向自己。 魔法師連忙閃避,刺擊結束後則是一連串華麗的斬擊,袈裟斬、旋身連斬以及下盤斬擊,只是片刻,他便感覺到自己在接近戰上毫無招架之力,不過片刻,便是一枚防護戒指被攻擊擊碎。 「好……趁現在……!」 戒指帶來的護盾被擊破也為魔法師帶來了些許機會,他趁機施放出三階魔法「寒冰漩渦」,寒冰的氣旋以他為中心散佈而開,對芙雷德的視線以及速度造成了影響。 「依靠護盾戒指嗎……那麼就優先破開這些護盾……!」 她停緩半步,魔力匯聚於她的身周,使其散發出強悍的威懾感。 「律令解放,具現吧!」 一層幽藍光芒於劍刃上浮現,那是針對能量進行強力腐蝕的光紋,而與此同時,數道火焰射線赫然朝向她所在處射來。 在她匯聚魔力的期間,魔法師也正施放魔法嘗試將她釘死於原地。 「此為咫尺之權能『泯滅光紋』。」 面對射線,芙雷德毫無畏懼的迎面而上,手中的劍刃斬向射束,能量觸碰劍刃時便瞬間消散於無形,轉眼間,她便又逼近了魔法師。 在慌亂中,魔法師嘗試以抬起腳下的土堆將自己往後送去,並伸出權杖阻擋攻勢。 但在芙雷德面前,他的掙扎毫無意義,他的詠唱被芙雷德的攻擊中斷,他的權杖僅擋下了一記斬擊便承受不住勁力,權杖脫手而出,哪怕已經趁機附加了力量增幅也是如此。 她近身後首先而來的便是突刺,其次繞到了魔法師的身側,兩段華麗的斬擊同時襲來。 這些附帶了幽藍光芒的劍擊迅速腐蝕了護盾。 「怎……怎麼會,我開銷巨資買來的防護護盾,居然這麼簡單的……!」 她蓮步輕躍,旋身於半空又一劍斜斬,最後的戒指驟然粉碎,在魔法師驚愕的目光中,原本該迎來的續斬便成了一記旋踢,白靴的纖細長腿擊中了他的腰側,魔法師只覺得劇痛傳來,眼前一陣發黑便跪倒於地。她收勢後雙手高舉長劍,一記直貫而下的斬擊以劍身砸在了魔法師的肩膀上,骨碎聲響起,後者的右肩詭異的變形,而他便因為痛暈而倒地。 而他的權杖才適時落地,插入了地面中。 芙雷德看向周圍,在她解決這名指揮官後,指揮部顯然已經被他們兩人鎮壓,四階陰影騎士彷若進入無人之境,大片大片宛如收穫稻穗般的收割著性命,在意識到放下武器才免於一死後,這些士兵紛紛抱頭跪地投降,不敢再有所動彈。 而在另一處的戰場,火焰的藤蔓嘗試捕獲著威爾斯的敵人,而威爾斯則從旁施展各種魔法進行控制,無論是驚駭尖叫、咒法定身還是各種的詛咒,被他一一地附加在敵人的身上。 他的敵人嘗試抬起地面製造高處優勢、將水凝聚於身旁作為水盾,但依然於事無補,火焰的藤蔓剝離了他的抵抗,他就像一個被放血的病人般垂死掙扎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步入死亡。 在意識到自己即將敗亡時,他依然沒有投降的打算,只因為叛國顯然是唯一的死罪,不論是投降還是戰死,對他來說結局都一模一樣。 於是他就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樣,在一次閃躲中被火焰的藤蔓纏繞,所有藤蔓頓時如同捕獲獵物的毒蛇般上前緊絞,他便在熾熱的焰光中化為了灰燼。 「解決了。」威爾斯估算片刻,自己的魔力在接連的戰鬥中也已經所剩無幾,僅夠再使用兩次三階魔法或一次四階魔法。 第三軍團的兩名指揮官被兩人擊敗,在喪失總指揮後,顯然整場政變已經以政府的勝利而告終,即使還有頑固份子抵抗,也已經不成氣候。 第三十七章 復仇 「立刻傳令各地投降,所有士兵終止戰鬥……!」 威爾斯對著幾名下跪投降的傳令兵說著,他們不敢有所耽擱,立刻起身騎馬離去。 而在主帳外的戰鬥也因為士兵們失去戰鬥意志而結束,看見指揮官被格殺,叛軍不再繼續戰鬥,選擇拋棄武器投降,被騎兵隊們以營地的繩索逐一綑綁。 「你們……做到了……!真的成功擊敗政變軍了。」 渾身浴血的格洛斯緩步走來,他以劍刃撐著身體,身上傷痕累累的他擦拭眼角,流下成功的甘淚,在他身旁剩餘的只剩下十多名士兵,不少人甚至都丟失了馬匹。 「啊……是啊,真是太棒了。」 威爾斯微露笑意,但這笑容卻令人感到寒顫。 「放下武器,否則就地格殺!」「政變軍的指揮官已經被殺死了!」 在數分鐘內,從前線派來的二十多名騎兵也抵達了叛軍的主帳傳達了戰爭已經結束的消息,營地內殘餘的數百名士兵也逐一被區區的幾名士兵綑綁。 在失去作戰意志後,多麼精銳的士兵都與豬隻無異,只是等待處置的肉塊。 等到所有可能的抵抗因素都被撲滅後,陰影騎士來到了威爾斯的身邊,沉默的注視著他。 知道它所求何物的威爾斯將一顆鷲魔的眼球取出,以念動力將其扔給了對方作為報酬。 在拿到眼球後,它便開啟空間門返回陰影位面之中。 「喂,格洛斯,我要向你的騎兵借匹馬,沒問題吧。」注視著身旁的青年,威爾斯說著。 「當然。」將長劍刺在地上,坐在石磚上休息的格洛斯疲憊的表示同意。 與他同樣浴血的士兵很快牽來一匹快馬,牠的鬃毛上甚至還有方才血戰的痕跡。 威爾斯上馬奔馳著離開了營地,而被丟在了這裡的芙雷德則是看到了他騎馬離去的背影。 「你要去哪裡?」發現此狀的芙雷德試著詢問,但她的詢問卻彷彿泥牛入海般得不到回應。 眼見如此,她扭頭立刻詢問出聲。 「格洛斯,可以把馬也借給我嗎?」 「當然可以。」儘管略有疑惑,但格洛斯還是命令士兵牽來馬匹。 於是芙雷德便立即上馬追著威爾斯離去的身影。 騎行在城市中,她首先看見的是正在接管政變軍的民兵與政府軍,偶爾能看到搶奪房舍進行抵抗的殘黨,不久後則是主戰場,有著遍地的戰死屍體和清理者,在這之後,則是忐忑不安的市民以及未受戰火波及的城市。 「你到底要去哪……?」芙雷德又再次開口詢問,但依然沒有回應。 她知道得不到回應的事問再多遍也不會有答案,她只好自己動腦思考。 威爾斯自然不可能無緣無故的離開,他必然是追著某個東西,她知曉他有著陰影標記,答案便是陰影標記告訴了他目標位置,而他在追著目標。 接著,她從西部的城門出口離開了萊卡貝薩,這裡的城門無人管轄,在城外的磚路上,更是因為政變的緣故看不到任何行人。 這個目標似乎是試圖離開萊卡貝薩,在駛過一些損壞的磚路,能看到新鮮的車軸痕跡,而且十分沉重。 而對方的速度相較於施加過增速魔法的馬匹顯然慢上許多,車軸的痕跡越來越新鮮,這顯示了她正在高速逼近目標。 終於,她感應到威爾斯停下了追跡,在追上後,她看到的是一輛月光下的馬車以及站在馬車前的他。 沉重的車軸在行進中發出了「喀喀」的聲響,只因為馬車內裝載的物品實在太過沉重。 這也讓威爾斯得以輕鬆地用戲法將車軸燒斷,在摧毀車軸後,他騎著馬匹繞到了無法前行的馬車前下馬。 「還不出來嗎?伯爵大人?」他以客氣的神態向馬車內詢問著。 揭開馬車簾幕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留著鬍鬚,略為肥胖。 從簾幕的餘角處,威爾斯看見了裡頭堆放的數層箱子,還有一名躲在母親懷抱中的可愛女孩。 「你還真是奢侈啊,打算帶著這麼多黃金潛逃。」 男子在走出後卑微的懇求著,一點都不像傳聞中精明幹練的波德那伯爵。 「這位大人……這裡面的黃金……你都可以拿走……連我空間戒指裡的也可以,我只請求你能放過我們……!」 聽見這聲音,威爾斯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就像揭露了謎底般。 「當年,我的父母這樣說的時候,你們饒過了嗎?」 「你……你是……!?……少爺,你不是已經……?」 聽見這聲回應,中年男子面露驚愕,立刻以魔力驟然粉碎手上的戒指,瞬間發動三階的火球術朝向威爾斯射來。 火光在威爾斯的面前炸開,沖天的火焰讓伯爵的衣物飄盪著,這爆炸聲更讓馬車內的女孩嚎啕大哭。 只是在火光落幕後,在餘火間站立的威爾斯身姿卻依然如故。 「哎呀,很抱歉啊,我沒死成。我從煉獄爬回來,找你們報仇了。」 他手上一枚防護戒指的寶石隨著夜風化為飛灰,威爾斯雲淡風輕的說著。 波德那伯爵見狀便又想立刻詠唱魔法,只是威爾斯在魔法上的造詣遠比他精湛,魔導書入掌後,藉由書本的輔助,數個戲法已經在他的手中結成。 「我用戲法都能弄死你,你還想抵抗嗎?」 「我可是很期待把你的女兒慢慢烤焦啊。」 威爾斯和煦陽光的微笑著。 「求求你了……少爺……!無論你要怎麼把我殺剮都無所謂,拜託你不要對我的女兒動手……!」 聽見這番話語的中年人頓時哽咽的下跪,雙膝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痛哭失聲。 「威爾斯……」芙雷德正巧見到了此狀,下馬後的她猶豫的站立在一旁。 「哈哈哈……!」聽見這藏在久遠記憶中的稱呼,威爾斯爽朗的笑出聲來:「原來你還記得我是誰啊?我自己都快忘了啊!」 「六年前的那件事真是幹得俐落啊,我苦尋一年,也只能抓到你這條尾巴。」 「少爺…那件事我真沒有參與……!求你饒過我們吧……!」 「你的話語,你自己相信嗎?響浪公國為何一刻傾滅…!不就是因為你們勾結教廷和王國…!然後你們…摧毀了我原本應該有的美滿生活,還殺死了我的妹妹以及父母!而你透過掠奪的財富得到了今天的地位……!而我,必須在汙髒的深巷中度過每一日……!」 他目中帶著深切的仇恨,話語咬牙切齒,但綻露的卻是笑容,只是那是冷酷的笑容。 「我也是被逼的啊……!」 「現在還想著求饒,你以為自己能獲得寬恕嗎?」 他將語氣放緩,放空那深邃的目光,在最後說道。 「把事情的所有參與者說出來,我會讓你痛快的死去。」 「不……不行……!」跪倒於地的中年人打了個寒顫:「我不能說出來…他們勒令了我不准說出來…!」 聽見這聲音,威爾斯張揚猖狂的笑聲打破寂靜的夜色,高亢的魔力凝聚成型,他的眼眸中出現的是解放的喜悅。 「很好……太好了,非常棒!!我還在想萬一你答應了怎麼辦呢……!」 「那我不就沒辦法永遠的折磨你了嗎?」 「我會極盡所能地摧毀你重視的一切,而你想隱瞞的一切也無法隱蔽,這就是你應得的下場…!!」 在這震撼的語氣結束的一瞬間,他驟然一掌擊出,從掌心射出一道風刃,讓中年人身首異處,血濺三尺。 但這並不是結束,魔導書的書頁如燃燒般化為金光,一扇灰暗的門扉於威爾斯的身旁敞開,無數道灰影疊成的手掌密集到令人噁心的探出,將無頭的屍身拖曳進入陰影之門內,只留下血泊中的頭顱。 這是五階「陰影契約」,將死者轉化為言聽計從的陰影生物,永遠都不得解脫。 「呵呵哈哈哈……!」他笑聲中的歡愉情真意切,按著額頭,他從未感受過如此舒暢的感覺。 在復仇成功時,激昂的快感就像掌握了全世界的一切般無所不能。 第三十八章 終末 「你……居然……做出這種事……!?」 「你這樣和玩弄他人靈魂的惡魔……!有什麼區別!?」 目睹了這一刻而來不及阻止,芙雷德打斷了他的笑聲,她走上前來,步伐急促而迅速,就像送葬的促音,臉上憤怒的神情則是指摘著他。 「哦?」他不禁放肆的笑出聲來,看著芙雷德動怒的絕美臉龐,嘴角浮現出一抹邪異,他笑了,徹底被激怒的笑出了聲。 「當我的國家的人民們在火海中喪失家園時,正義在哪裡?當我的父母被謀反者以劍刺穿身軀,正義在哪裡?當我的妹妹失陷在城堡的火海中時,正義在哪裡?當我在萊卡貝薩的大街上吃著老鼠屍體果腹、靠著偷搶拐騙活下去時,正義又在哪裡!?復仇對我而言就是最徹底的正義!!」 他冷笑一聲,又說。 「更何況,妳真的以為自己是純潔無瑕的正義使者了嗎?妳這個滿手鮮血的屠夫,哪來的道德高地指責我!?」 他哈哈大笑,不知為何,聽見他話語的芙雷德感受到一陣寒意從背脊湧上,可能是因為他的瘋狂,又或者是她對威爾斯將說出的話浮現了不妙的預感。 「妳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封印嗎……?我現在就告訴妳為什麼!」 「末日救贖者毀滅古共和國,使用的便是咫尺之書的九階魔法……『次元裂解』!那場慘案裡有四百萬人被捲入時空裂縫中死去、整片大陸被他們撕裂!」 「這就是妳啊。」他掛著刺傷人心的笑容,以兩指扶在芙雷德錯愕呆滯的顎上,從那雙無比貼近的眼眸中,她所窺探到的是戲謔的目光。 「滿手血腥的邪教幫兇。」 這番話語使得她的內心支離崩解,她彷彿聽見了天崩地裂的聲音響起,那雙驚豔的金眸顫抖著,滯鈍而失神,她呆若木雞的屹立於地面上,彷彿靈魂被抽走般。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我做的……!」「不,他不會說謊……」「為什麼會這樣……!」 一瞬間難計其數的思緒弄亂了她的知覺,胸口中的窒礙感讓她喘不過氣,就在幾乎承受不住的時刻,她強行把自己的一切思緒清空,就像無法清理時,自暴自棄的用手臂將桌面上堆滿的雜物全掃到地板。 「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把所有思考拋開後,芙雷德就像是溺水已久的人終於得以探出水面呼吸般的吸了一口氣,緊按住胸口,難受的輕喘著,她意識到自己的內心裂出了深痕,從傷口中流出的是源源不絕的赤紅熔岩,臉龐上仍殘留著難以置信。 他轉身離去,漆黑的大衣飄揚而起,在橫舉的右手盡頭,他舒張手掌鬆開了手上的魔導書。 「已經夠了。」 「我想我們並不適合在一起。」 在他的右手背上,契約的六芒星圖案浮現,隨即一閃而逝,瞬間崩滅。 魔導書的契約已經被解除,原本漂於天空,如此失去動力的書本驟然落於塵土之中揚起沙灰。 還在恍惚中的芙雷德沒有開口說出任何話語,只是徬徨的看著他的身影越行越遠。 「對與錯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 「唯有復仇……才是我的唯一使命。我會將一切傾注於此。」 直到他的身影從芙雷德的眼眸中消失,她才從迷茫中略回過神。 芙雷德從沙地裡拾起了佩戴著鎖鏈的咫尺之書,用白嫩的玉指擦拭著汙濁了金瑩的流紋沙礫,雅致瑰美的書封依舊,她卻感覺少了些什麼。 「爸爸……!」「不……親愛的……!」 揭開簾幕看到血泊中的頭顱後,馬車駕內的母親無助地哭泣著,就連望向芙雷德的目光也充滿了恐懼,她緊緊的按住了女兒的眼睛,和她擁抱在一塊,不讓女兒看見眼前的慘狀,但後者顯然已經見到了那幅地獄般的景象,正悲鳴泣嚎著。 不知所措的芙雷德只能站立於原地,她感覺自己的雙腿彷彿被抽空了力氣般無法動彈。 只是沒能給她太多時間紓解思維內交錯雜亂的情緒,一陣馬蹄聲隨後傳來,這是十多名穿著警察制服的騎警,為首的赫然是一名具有魔力的魔法師,他來到了車駕前方,走下了馬匹,而他手持步槍的騎兵部下們,則是環繞在馬車的周邊,舉槍對著車駕內。 見到騎兵們對無助的母女舉起步槍,芙雷德下意識的想匯聚魔力,但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圖,魔法師恭敬的將手負在胸前。 「我們是萊卡貝薩騎警團,按照總司令的命令就地格殺謀反主謀,請您不要為難我們。」 聽見這番話語的芙雷德手掌微微顫抖,什麼魔力也沒能凝結成型。 「快住手……!你們知道我可是大貴族嗎!是具有死刑豁免權的……!」車駕內的女性驚恐的哭訴著。 「當然當然,所以說在法律上的流程是妳拒捕被就地擊斃嘛。」魔法師淡然的說著,禮貌的向車駕內鞠躬致意:「波德那伯爵夫人,請您自己從車駕內出來吧,以貴族的風度體面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不……!」難以置信的驚叫聲傳來,聽見這番話語,女性絕望的泣鳴著,似乎是看出了自己唯一的希望是芙雷德,她求助的望向了銀髮少女,臉龐上滿是乞求:「救救我們……拜託妳……!看在這孩子的份上……!拜託妳…!」 「她們已經……!」不忍心的芙雷德才剛開口卻被對方漠然的回堵回去,彷彿是早已經知道了她會說出這些話語。 「請不要為難我們。」 「如果妳想幫助她們,請先想想無故橫死於今夜的人們,那些被清洗的正直軍官、盡忠職守的士兵、一夕家破人亡的市民,他們被捲入政變無故犧牲的生命,必須有人來負責,這無庸置疑是正義的執法,是繞過貴族特權的絕對正義!」 她啞口無言,思緒一片模糊混亂,這接連而來的各種話語已經讓她徬徨得不知自己該做什麼,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又是自己應該做的。 「求求妳……救救我們……!我們是無辜的啊……!」她卑微的泣鳴聲依舊迴盪著,甚至混入了女孩的哭泣聲更顯悲慘。 「無辜?真是笑掉大牙,你們享受著非法獲得的一切、吞食著無辜良民的血肉,竟敢妄稱自己無辜!?」 一方佔有公理與正義,執行的是來自政府默認的權威,是萬眾的期待,一方則是羸弱的婦女,但她們的生命與生活是建立在罪惡的剝奪之上的,而在剝離不公平的貴族身分後又應該判以死刑。 她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才是自己的使命,才能完成主人的期待,究竟怎麼做,才符合「正義」兩個字,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迎來所有人都幸福美滿的結局。 嘆了口氣,為了不讓對方的哀號真的說動芙雷德滋生出更多事端,魔法師左手緊握成拳然後向後拉出,魔力構成的念動力抓住了她們兩人,將她們重重的從車駕內拽出,狠狠的拖行於地,她們的華麗衣衫因為這蠻力而悽慘的破損。 哀號聲讓芙雷德不禁有所觸動,但騎警的話語讓她又無法出手,這些騎警正是正義、正是受害者。 「我不應該坐視不管……我到底該……怎麼辦?」微縮的眼瞳茫然失神,她用盡一切辦法思索答案卻無法得出任何結果。 但是,這個世界是不會等她想通什麼的。 魔法師抓緊時間高聲朗誦,高舉著右手。 「以聖愛特蘭特所立之法序禮典,妳們犯下了非法兼併罪、公共資金侵奪罪、叛國罪,多罪併處!」 「開槍!」 悲鳴聲與碰撞聲傳來的瞬間,他高舉的右手立刻落下,周圍騎兵們的十多把槍枝也同時扣下扳機。 芙雷德緊握著拳,懦弱的側過了臉龐,不願意注視這一幕。 層層疊合的槍鳴齊聲綻放後,便是一片深林幽夜般的寧靜。 她閃躲的視線看到了自己左手上的咫尺之書,那是她、而此刻拿著它站立著的也是她,她忽然間察覺了自己的存在,以及發現了自己的一部分已經與這陣槍鳴一同隨風而逝。 「我的使命是……施行正義……」 「嗎?……」 異常的疼痛傳遍了整個身軀,這股疼痛比起被刀劍撕裂、被鷲魔貫穿還要難受。 如果是身體損傷的疼痛,她可以藉由復原醫治,但面對這陣疼痛,她卻如茫然的新生兒般束手無策。 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今夜只有失去,誰都無法獲得。 威爾斯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先前居住的旅店。 在屍體斜橫的觀景台上,一名青年端著玻璃杯,宴會的煙火已經不再綻放,但對於他來說,城市因為戰爭而燃起的陣陣烏煙和火光也同樣美麗。 「你的陰謀家稱號,這次似乎失策了呢。」 那是個嬌柔嫵媚的女聲,光是聽見便讓人心癢難耐,青年側身看向觀景台後方,一名美若天仙的少女正走著娉婷秀雅的步伐,她的身段窈窕玲瓏,漆黑的精緻禮服勾勒出血脈賁張的胸型和白嫩無瑕的肌膚,腰際上別著一朵鮮紅玫瑰,襯托她落雁沉魚的美麗。 她在血液流淌的路面上走著,及地的黑裙竟不會黏上這些骯髒的血液,一塵不染的她彷彿無視了世間的一切汙濁。 「我覺得我的計畫可是完美的呢。」青年嘆了口氣,在他眼裡,少女遠不如這番美景倩麗,這連綿的黑煙,和時閃的爆炸光芒才是最令人心醉的美景。 「藉由鼓動野心家叛亂、軍隊在首都政變讓共和國陷入內戰深淵,我們趁機縱火焚燒糧倉、使用惡魔汙染糧食產地省份製造飢荒、殺戮共和派將士、刺殺共和將領,使專制政權上台掌政。」 「這樣一來,失去民心的專制政府將會被迫封鎖飢荒消息以及邊境,以維持政權穩定,而因為得權方式不正當,叛亂將此起彼落,專制政權低效腐敗的管理也將降低整個國度的人口承載力。」 「最重要的是,事成之後,掌握資源的專制者開心了,負責殺人的我們也開心了,整個反人類罪的罵名還由他們接收了,簡直是雙贏啊!有什麼人口清理法比這個還要『正義』的嗎?」 青年陶醉在自己完美的計畫中,透過這曾經施行過數次的計畫,他已經藉著權力之手消滅了無數人類。 「呵呵,真希望使徒議會上你也能這麼說服其他人。」少女如銀鈴般的笑出聲來。 面對她的冷言冷語,青年,也就是海因里希伯爵早已經有所盤算:「達成預期目標自然沒問題,只需輕輕推動復仇情緒,讓人民黨決議直接將前進黨設為非法並開始清洗,又能夠在共和國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從野心家行動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是我們的勝利了。」淡然的青年早已經將一切安排周全,他無奈的嘆氣著,帶著幾分驕傲之意:「人類又因為我們的努力得以存活,一想到這裡,我便又覺得自己真是高尚。」 「讓我再次高喊口號吧!以我主阿列克謝之名,實施最終之救贖……!」 「依然不夠呢,聽說教廷那裡的進度不太好,恐怕會有使徒去帝國翻上一番了。」她在聽完後蹙起纖細眉尖,煩惱的容姿讓人不禁為她的苦惱感到心疼。 聽見這席話語,青年搖著頭,頭頭是道的點評。 「你們過去的做法,由外力直接摧毀國度,毫無任何美感,像我這樣利用『野心』、『犧牲』、『不朽』、『正義』和『貪婪』,從內部讓人類相互征伐,高坐於樓台上觀其殘殺,才是最有趣的啊。」 「使人類的存在如晨露般轉瞬即逝的,從來都不是粗鄙的蠻力,而是權力。當不同的集體將全部的意識與狂熱,投注在互相傾軋與撕咬時,那從鮮血中誕生的一切,會變得多麼矛盾、多麼美麗啊……!」 「為了徹底摧毀對方,惡會被包裝成善、殺戮會被歌頌為正義、滿手鮮血的屠夫會被加冕為英雄!為了凝聚內部的力量,提出異議者會被釘上背叛者的恥辱柱,忠誠的諫言會被扭曲成妖言惑眾。一切的一切,都會在仇恨的熔爐中被提純到極致,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無瑕的、高貴的情感!」 他的表情隨著話語逐漸變得激昂慷慨,張開的雙手彷彿要擁抱天際、擁抱著世界真理,直到最後聲音攀上了巔峰,彷彿歌頌著偉大史詩般狂熱著迷。 「我所想要看到的…便是人們為了難以言喻的恢弘宏偉而拋棄生命的偉大行為…!無論它是善是惡,在人們燃盡一切為其努力的那一刻…那便是最耿直的正義啊!!」 面對他激情的言語,少女的嬌音不以為意。 「人類這種生物能殺光還是殺光吧,每過幾十年又能夠變出一大群,真是清都清不完。」 在那激昂的情緒結束後,青年喘了口氣。 「我們的目的也不是殺光,而是減少,不是嗎?」 少女緘口不言,片刻之後,有所感應的她開口說道。 「這是最新的消息,使徒竊星者打算自己去帝國北方完成缺乏的指標。」她停頓片刻又說:「有機會的話,他還想解決掉威遠伯和燭聖。」 「這個沒情趣的殺人狂最好還是被自己的胃口噎死吧,每次見到他都讓我倒胃。」 青年換上了不快的神情,忽然間,嗅到了血腥味的他看向了倒臥在腳旁的兩具死屍,他們被俐落的攔腰砍斷,死狀恐怖。 「說起來……妳向我借了這兩個倒楣蛋手下幹什麼?妳不會也有肢解別人的惡趣味吧?」 沒有聽到回應的青年詢問一聲。 「葬儀之書?妳在想什麼?」 她舒張著白瓷般無瑕的五指,扣在了自己傾城脫俗的容顏上,玉肌相觸,笑容就彷彿星月相映般璀璨美麗。 「再告訴你一個很有趣的消息吧。」 「我可是看到了我純真的妹妹啊。」 「上個月在你的舞會上,我給貝德里家那位小姐做了記號,本來想找個日子帶走她,結果一去就在她身邊撞見了妹妹,只好放幾根藤蔓試探一下。今晚借你那兩個手下,也是為了看看她的劍。」 輪船行駛在蔚藍的海洋上破開了純白的浪花,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海鷗大部分在天空中盤旋發出了陣陣迴盪的叫聲,一些不畏生人的個體則是停在了甲板的扶手上,擺著頭觀望著人群,看到了可愛的鳥類,數名年幼的孩童們嘗試拿著早餐裡的吐司餵食牠們。 清爽舒適的海風迎面吹來撥動了威爾斯的黑髮,他倚靠在甲板扶手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岸,神情似乎是若有所思的模樣,手中則是隨意的甩動著一串項鍊。 那串項鍊在萊卡貝薩也是名聞遐邇,它的名字是「翠羽白蓮」,有著蓮花和白羽相配的綴飾,它原先屬於波德那伯爵,在他死後便落入了威爾斯的手中。 這條項鍊恐怕有上千金鈔的價值,但威爾斯卻是如此漫不經心地甩動著它,一面望著海洋回想過去。 從在草坪上與妹妹奔跑著,在掛著這項鍊的母親懷中撒嬌的過去,到流浪於街道上乞討生活的過去,最後則是不久前,與叛軍交戰、失去咫尺之書的過去。 「失去了咫尺之書也無所謂,我已經掌握了需要的知識。」他想。 只是一個呼喚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從旁邊船艙內走出的是一名金髮少女,她身穿白衣和蓬裙,粉雕玉琢的臉龐上出現的是不滿的神情。 「你這個跟蹤狂,變態!快點把我身上的標記弄掉……!」 她略帶慍怒地對著威爾斯說著,只是這話語十分無力,顯然她把這句話說出口時已經是半放棄的狀態。 「明明妳也答應了和我一起旅行的。」 在事件結束後,威爾斯找到了處理完事情的拉洛莉亞,向她提出了一起前往帝國旅行的提議。 眼下兩人所在的正是聖愛特蘭特共和國東部的一個中等國家,從這裡搭船越過間隔海,能夠抵達東部的帝國,那片鮮少受到教廷影響的大陸,加上拉洛莉亞,他應該能迅速的熟悉帝國。 「那……那是因為沒有辦法我才勉為其難答應的……!」 她氣鼓鼓的說著。 「而且你這混蛋!就算我拒絕也會用標記追著我吧,總之我才不是出於本心而是被逼無奈地和你旅行!」 「一直生氣難道妳不會累嗎?轉頭看看這蔚藍的海洋放鬆心情吧。」威爾斯慢悠悠的回答著。 向前走了幾步,拉洛莉亞的左肩倚靠在扶欄上,沒什麼好氣的說著:「看到你就讓我食慾不振、心情低落。」 「那不是很好嗎?正好可以減重。」 「我才不胖。」拉洛莉亞哼了一聲。 「那大概是妳的雞窩頭讓我產生錯覺了吧。」 「氣死我了……!我只是頭髮有點捲而已……!」 不理會拉洛莉亞的抗議,威爾斯只是微微一笑。 「妳身上的裝備是魔動武裝,對吧?」 聽見他的話語,拉洛莉亞忽然面露錯愕,就像是被說中了弱點一般。 「而且不是一般貨,是帝國武械局量身訂做的武裝。」 「我想,妳應該迫於某些理由,才必須私下行動,甚至拋棄尊貴的身分遠赴重洋來到萊卡貝薩調查末日救贖者,甚至有可能,帝國也正在找妳。」 「在這種情況下,多出我一個夥伴和妳一起進入帝國難道不會方便很多嗎?」 「我需要復仇,以私下的手段對付秘密結社,這一點是帝國不容許的,同樣會被帝國追查,妳和我的目的雷同,敵人和阻礙也雷同,我們便是最佳的合作夥伴,多了我,只會對妳有益無害。」 拉洛莉亞並不開口,算是默認了。 隨後,像是為了轉移氣氛似的,威爾斯自顧自的問道。 「妳對間隔海的歷史了解嗎?」 「知道也不告訴你!」她恢復了方才的傲氣。 「聽說間隔海是阿萊克修斯的戰鬥所製造出來的,他的力量真有如此強大?能夠以餘波清出這一片土地。」威爾斯注視著海面說著:「但更讓我好奇的是,是什麼東西能夠和傳奇交手,這件事和他神祕失蹤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這種世界未解之謎,我怎麼會知道呢?誰知道大名鼎鼎的萬法締造者去了哪裡?」拉洛莉亞插著腰嘆氣著。 「能和傳奇交手的究竟是什麼,已經埋沒在歷史長河之中不為人知,但是這個傳聞是真的,這片需要蒸氣船隻航行十多天的遼闊海洋是阿萊克修斯的戰鬥後的結果。」 煙囪散出了烏煙,明亮的鳴笛聲傳出,今日的清澈天空依舊讓人心情舒適。 「秘密結社秩序編織者……這次的目標是這群傢伙嗎?」 在調查伯爵時,他早就透過了調查對方的資金流動,查到了關於秩序編織者的事。 他的復仇之旅不會停下,他將手扣在了胸前,連用於懷念的事物都沒有的他只能在心中靜靜地回想著親人的容顏。 「阿梅莉亞……父親、還有母親。」 「我會將奪走你們的人,一個個送入煉獄中。」 眼中有著熾熱勃發的烈火,那是僅屬於復仇者的仇恨。 打開旅館的門扉,芙雷德走入清冷幽靜的套房裡,她發現威爾斯的物品早已經被收拾乾淨,衣櫃和書架空無一物,房間乾淨的程度彷若無人入住過一般,甚至會產生一種自己才剛入住的錯覺。 而在這整潔的房間內,一封純白信件放在了她經常用來撰寫卷軸的書桌上。 凝脂般的手指輕輕的拆開了信封,裡頭放著的是幾張手稿。 「末日救贖者最驚世駭俗的行為莫過於毀滅了兩個國度,在『超凡衰弱』之前,使徒『馭界者』亞拉里克運用咫尺之書,施展了九階魔法『次元裂解』,毀滅了古代共和國,過程和原理不明,但結果是古代共和國及其南部的他國邊境領土被空間魔法整塊撕裂送出位面晶壁之外,那裡的次元風暴瞬間滅絕了該地99.99%以上的生命,只有幾名七階以上的魔法師成功傳送回位面之內。」 「此事使得大陸所有勢力正視了末日救贖者的存在,並全力追緝其成員,而在之後,亞拉里克在教國東方出現,試圖運用咫尺之書刺殺該地樞機主教,但被一名後來成為教皇的樞機擊殺,此書便落入了教廷手中。」 「古代共和國的一切資料已經隨著其消亡而無人了解,其記錄也淹沒在歷史之中,唯一留下的痕跡只有虹灣王國北部的大片無序空間,可以想到咫尺之書對位面造成的傷害有多麼強大。」 「在過去,曾經有數個試圖研究無序空間的學者魔導師定居於該地,建立了數個城池,在超凡衰弱後城市依然是世界著名的幾個研究地區之一……」 芙雷德細細的讀完手稿上的所有文字,這字跡赫然是來自於威爾斯。 這也許就是他所說過的知識報酬。 「如果這上方的文字是真的話……那麼是我毀滅了……古代的共和國……」 臉龐浮現了哀戚之意,她感受到強烈的疼痛,不是外部的傷害,而是源自於內部的苦痛,她感覺自己存在的基石被動搖,就彷彿從內向外出現了瓦解的裂痕,外表如陶瓷娃娃般精緻的她,居然連內在也同樣脆弱。 眼前驟然暗下,她扶著額角。 「我……居然會做出這種事……到底為什麼……」 她毫無曾經為末日救贖者服務的記憶,對於亞拉里克這個名字更是陌生至極,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曾經與他簽立過契約。 「這件事還有許多疑點……我必須去調查那裡曾經發生過的事……!弄清楚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白絲套的右掌緊握著,她在思維中決定了接下來的目標。 次元裂解的威力雖然強大,但也僅僅是毀滅一座城市,想要毀滅一個國度,如果不是傳奇親自出手是無法做到的,而那裡是研究聖地,過去學者們留下的研究紀錄也許能幫助她弄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威爾斯留下的信件顯然是他所了解的一切,她願意相信裡面的描述是真實的,是他所能了解的一切,因為他已經下定心意與自己切割,對於未來不會再有交際的人,沒有必要刻意說謊。 芙雷德合攏了金眸,想起了威爾斯那雙偏執而惡意的眼神。 「復仇……就是你的使命嗎?」 「我的使命……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儘管茫然,她還是想要弄清楚過往發生的一切。 被末日救贖者切割後的世界依然龐大,但她感覺到,有朝一日她會與威爾斯再次相遇。 信件內還附有一疊金鈔,對於不需要食宿的她來說,這筆錢已經足夠她橫穿大陸前往東部。 拿起魔導書,她將「自己」收在了腰際上,轉身走出房舍的門扉,踏上前往東方的旅程。 絕域城之旅篇(第二篇) 第一章 禮西奈 今日晴空萬里。自從芙雷德踏上獨自旅行的旅途以來,已經過了兩個多星期。 在萊卡貝薩,大多數與叛國者勾結的貴族皆被處以沒收財產的懲罰,拔除頭銜貶為平民,數名軍官與涉案的政府官員被列為主謀並處以槍決,他們的子女則被販賣至帝國為奴,所得全數充公。 但這並不代表風波已經平息。前進黨黨魁、叛亂的策劃者德米特里潛逃南方,在那裡集結軍隊準備負隅頑抗。共和國的內戰,終究還是爆發了。 但這一切已與芙雷德無關,她也無力阻止。 在這段期間,她搭乘船隻橫跨間隔海,又稱為無盡之海的巨大海洋,抵達了帝國北方小國「虹灣王國」的西境。在碼頭登陸後,她將手中的金鈔換成了虹灣王國的新幣,並按照買來的地圖指示,動身前往王國北方。 因為不擅長照顧馬匹,她並未花錢購買馬兒代步,更何況馬兒需要食宿與休息,而她不需要,她能夠二十四小時披星戴月地趕路。 於是在上岸後僅過了十天,她便抵達了目的地,絕域城的郊區。 單獨步行在磚塊砌成的道路上,她並不感到寂寞,只是偶爾會想著,自己認識的那些人們現在正在做些什麼。 她穿著一身洛可可風格的洋裝。這身打扮顯然不適合在山林間活動,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穿什麼才好。 沿途她看見了一些墓園,這或許就是這條路徑人跡罕至的原因。雖然強制火葬的推行已避免屍體被死靈法師利用,進而降低了危險性,但一提到關於「死亡」的概念,人們總是避之唯恐不及。 這對芙雷德來說卻是一件好事,因為少了會來搭訕的閒雜人等。 從山丘上向下俯瞰,隱約能看見橫列的城垛,只要再走十幾分鐘便能夠進入城市內。 「救……救命……啊!」 此時,一陣微弱的求救聲傳入芙雷德的耳中。 她立刻轉身,穿梭在林間,朝著聲音的方向飛速逼近。 只見一頭銳牙野豬正兇狠地衝撞著林木,隨著牠的每一次撞擊,樹木便劇烈地搖晃。而在樹上,躲著一名穿著陳舊禮服的少女。她有著棕紅色的長髮,後腦勺綁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神情滿是慌張與無助。 從林中衝出的芙雷德見狀,打算出手相救。眼前的野豬不過是連一階都算不上的野獸,只要她能揮劍,便能輕鬆將其斬殺。 「先匯聚魔力……」她嘗試運轉體內的力量,準備召喚出自己的長劍。 但就在這時,一幅畫面卻忽然從意識深處浮現,打斷了她的思緒,讓她失神地愣在原地。 「求求妳……救救我們……!」 畫面中是一對被槍枝包圍的母女。她對她們一無所知,但那絕望的呼喚聲卻如影隨形,日夜在她耳畔迴盪。 「呃……!」她奮力地將自己的意識從回憶中抽離,眼前的畫面這才回到了現實的森林。 她腳步虛浮地後退了幾步,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我……沒辦法戰鬥嗎?」 但樹上的少女仍在求救著。 「至少不能再重蹈覆轍。」她想著。於是她加快腳步衝刺並一躍而起,俐落的踢擊如彗星般襲去,狠狠擊中野豬的側身。命中後,她藉由反作用力在半空中後空翻一圈,平穩地落地。 而野豬則被踢飛了數十公尺遠,沉重的身軀在地上劃出長長的深痕。牠隨即搖晃著身體爬起,倉皇逃離了現場。 樹上的少女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吃了一驚,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謝……謝謝妳。」 解決野豬後,芙雷德轉身便打算離去。樹上的少女見狀連忙呼喚她,並以最快的速度嘗試從樹上爬下來。 「請稍等一下……!」 聽到呼喊的芙雷德轉身看去,卻正好看見她一腳踩空的畫面。 「哎呀……!」少女驚呼一聲,便從樹上摔落。芙雷德顧不上說話,箭步上前伸出雙手。隨著一道墜落的殘影劃過,她總算險之又險地接住了落下的少女。 低頭的芙雷德正巧與少女睜開的水亮眼眸對上視線。那過分清澈的眼眸,純真得彷彿初生的幼鹿。但芙雷德所見的只有她的左眼——少女的右眼及右半邊臉頰被繃帶纏繞著,似乎受了傷。 順勢看向她的衣衫,可以發現她的禮服經過了多處修補。雖然已經盡量使用同色的布料,縫補的技術也十分精湛,但依然能看出異樣感的痕跡,隱約透出一股經濟拮据的窘況。 「啊……?」懷中的少女因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墜地衝擊而感到詫異。當意識到自己正被芙雷德抱在懷裡時,她不禁羞紅了臉。 「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我會不會很重啊……?」 「在正常人類女性的標準範疇內。」芙雷德說著,還順勢掂量了一下少女的重量。 她其實輕飄飄的,像一團泡芙,白皙透亮的肌膚彷彿吹彈可破。 不過,芙雷德這掂量的舉動,自然讓少女的臉頰更加通紅了。 「請……請把我放下來!」她連忙喊道。 聽見話語的芙雷德便鬆開手,讓她安穩地站回地面。 「真是……太感謝妳出手相助了。」重新站穩後,少女深深地鞠躬致謝:「我的名字是禮西奈‧梅莉森諾,請問妳的名字呢?」 「芙雷德莉卡。舉手之勞而已,若沒事的話我便告辭了。」銀髮少女說完便不欲久留。 「請留步……!妳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請千萬給我個機會報答妳!」看到芙雷德打算離去,她緊張地喊著。 「不需要。」 「從妳的樣子來看,妳應該是一名旅人吧?我的住處正好在絕域城,如果方便的話,請到我家來接受我的招待!」禮西奈熱情地說著:「而且,來我家住的話還能省下一筆住宿費喔!空間絕對能讓妳滿意,因為平時我一個人住都嫌太大了呢!還有還有,我對自己的手藝也有一點信心呢!」 她手舞足蹈,竭盡全力想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這份稚氣未脫的熱忱讓芙雷德為之一愣,甚至為她的笨拙感到了一絲暖心。這讓芙雷德覺得,要是直接拒絕這份好意,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於是她點頭答應。畢竟在開銷上能省一筆是一筆,她身上所有的財富,就只有威爾斯留下來的那些金鈔了。 「正好……我要到絕域城查一些資料,那就叨擾府上幾天了。」 「真是太好了……!我正覺得只有一個人生活太寂寞呢!」禮西奈露出了情真意切的笑容,挽住了芙雷德的右手。 「那麼我們走吧!有了芙雷德同行前往絕域城,就不用擔心路上又出現什麼野豬了呢!」 於是,兩人回到原本的小徑,並肩朝著絕域城前進。 這便是禮西奈與芙雷德莉卡的初次相遇。 第二章 祭奠 枝葉在頭頂編織出的陰影,隨著步伐逐漸往後退去。鞋底踩斷泥土上掉落的枯枝,喀嚓的清脆聲響在空氣中短促地迴盪。 兩雙鞋子離開了鬆軟潮濕的泥土,踏上城郊的灰白色石磚路面。 石磚表面佈滿被歲月侵蝕的坑窪,磚縫裡長滿暗綠色的青苔。隨著樹蔭消失,直射的陽光打在身上,四周的空氣溫度緩慢上升,帶來一陣夾雜著泥土和乾草氣味的暖意。 「為什麼妳會自己一個人來到這片山林裡呢?」前行時,芙雷德略感好奇地詢問。 禮西奈身上的魔力弱得可憐,這點微末的魔力,頂多只能施放一些毫無殺傷力的戲法,根本無法對抗野獸。正因如此,芙雷德才會對她獨自進入野獸出沒的山林感到不解。 「為了祭拜我的父母。他們在我十三歲的時候過世了,所以每三個月,我都會定期買些供品來山上掃墓。」 「不過今天真是運氣不好呢,居然遇到了兇猛的野獸。要不是芙雷德小姐救了我,恐怕我是凶多吉少了。」她交扣著雙手,臉上露出餘悸猶存的神情。 「只是還真是倒楣……在逃跑的過程中,我不但弄丟了提籃,禮服也被草叢割破了……」說到這裡,她漂亮的臉龐不禁難掩失落,黯然神傷。對於經濟拮据的她來說,這些顯然是一筆不小的損失。 但她隨即搖了搖頭,換上質樸開朗的笑容:「不過,這也讓我能與妳相遇,應該算是一件『值回票價』的好事吧!」 她並非對自己的損失不感到心痛,只是迅速地恢復了開朗的神態。這份發自內心的活力以及嚮往光明的韌性,讓芙雷德十分意外。 「說起來,芙雷德小姐來到絕域城,是來旅遊的嗎?我們這座王國最北方的城市,唯一值得驕傲的也就只有狩獵了呢!」 「不,我是來尋找資料的,關於『無序空間』以及『古代共和國』的資料。」 「無序空間……是指北方荒原的那片區域嗎?至於古代共和國是什麼?我好像沒聽過這個名詞啊?」禮西奈面露思索地回答,顯然她的知識水平與一般市民相差無幾。 「不過,想要尋找資料的話,城裡的圖書館應該能幫上妳的忙!還有還有,歷代停駐在絕域城進行研究的魔法師們建立了一個官方集會所,已經有百年歷史了。如果是芙雷德這麼厲害的人想加入,一定不會被拒絕的!」 她努著嘴,絞盡腦汁地思考著,一心想要幫上芙雷德的忙。 見她如此努力,芙雷德點頭表示感激:「妳真是一個善良的人,竟願意這樣幫助素昧平生的我。」 「成為一個正義善良的人,可是我的心願!」禮西奈神情認真地說道。 「集會所嗎……有機會我會去看看的,真是謝謝妳。」 「對了,我可以請問芙雷德是從哪裡來的嗎?」 「萊卡貝薩。」 「聖愛特蘭特啊!那裡的名產馬卡龍我很喜歡呢。小時候曾經吃過一次,那種甜膩在嘴裡瀰漫開來的感覺,真是一輩子也忘不了!」 在下山的路程中,兩人就這樣閒話家常。禮西奈自來熟的個性很快便讓氣氛活絡了起來,她就像一隻斑斕的彩蝶,無論飛入哪片花叢,總能輕易招人喜愛。 步行不過十分鐘,低矮的城牆便出現在兩人面前,城門口並沒有衛兵駐紮。城市的大小與建築密度皆比萊卡貝薩小上許多;進入城內後,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的一、二樓平房,全城最高的建築也不過是座五、六層樓高的鐘樓。 絕域城的人潮顯然遠遜於萊卡貝薩,街道上的小販也不多。跟隨著禮西奈的步伐,兩人很快來到了城市角落的一棟二樓平房前,距離主幹道僅需拐兩個彎便能抵達,足見這座城市的狹小。 「我家到了,歡迎妳!」棕髮少女從禮服口袋裡拿出鑰匙,解開了拴在門上的鐵鍊。推開門後,她伸手向芙雷德比了個「請」的姿勢,熱情地招待著。 銀髮少女跟隨著她的步伐走入屋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客廳,佈置十分簡約,擺放著沙發、茶几和書櫃,更深處則是一體式的開放廚房。客廳的牆面上掛著一幅人物肖像畫,以及一柄塵封已久的長劍。 「那是……真正的劍嗎?」 芙雷德原先掃視的目光,在察覺到長劍後便被奪去了。那把劍非同一般,她能感受到劍鞘內隱藏著深沉的魔力,以及一股若有似無的肅殺之氣。 毫無疑問地,那是一把曾經見血的凶刃,而且葬身劍下的亡魂數量絕不在少數,這才凝聚出足以威懾周圍的氣場。 察覺到芙雷德的視線,禮西奈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妳還真是有眼光呢!這把劍可是我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了。」她開朗地笑了幾聲。 「它好像……不怎麼一般。」芙雷德透過感知,判斷這件武器起碼有史詩等級。 「嗯,這是我家先祖在戰場上用過的劍呢!聽說曾在戰場上大顯神威過!這也是父母留下來唯一的遺物。」禮西奈帶著懷念的目光注視著那柄長劍:「雖然現在落到我手中只能當作裝飾品,但將來應該可以交給我的妹妹使用才對!」 一提到自己的妹妹,她的語氣便飽含著期待。 「客廳後面是浴室和我的臥室,妳的房間在二樓,我先帶妳過去吧。放心吧,平時我都有在打掃呢!」 跟隨禮西奈走上階梯,出現在芙雷德面前的是兩個房間,以及通往閣樓的樓梯。左側似乎是儲藏室,禮西奈打開了右側的門扉,裡頭是一間簡單的臥室,配有衣櫥、梳妝台、床鋪和書桌。 「我聽說懂武器的人,不是擅長戰鬥的戰士就是鐵匠呢。芙雷德小姐應該是前者,對吧?」 「嗯……」芙雷德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有些迷茫。現在的她連武器都無法喚出,更別提戰鬥了。 這間臥室乾淨整潔,床鋪與桌面上甚至還擺放著許多別出心裁的縫製動物玩偶,給人帶來一種安撫人心的療癒感。 「打掃得很乾淨呢,而且還有這麼多裝飾……妳平常會特地佈置這裡嗎?」芙雷德感到意外。一般人應該不會刻意去佈置一間沒人住的空房。 「嗯……實際上,這間客房是為我在外地留學的妹妹準備的。只可惜她一直沒回來過,只是偶爾會寫信回家。」禮西奈的眉宇間不禁浮現一抹失落,但她隨即展露笑容:「所以說,妳是這裡的第一位客人哦!」 「這真是我的榮幸。」 「要是有什麼住得不習慣的地方,千萬要告訴我,我會當作經驗教訓仔細聆聽並改善的!」 看著小熊、兔子、狗、貓等各式各樣的動物玩偶,芙雷德輕輕笑了笑。 「能住在有這麼多玩偶陪伴的房間裡,我想我應該會過得很幸福。」 「能得到這麼好的評價,我的努力就沒有白費了呢!妳應該還要整理行李吧?那我就先去洗澡囉!」 禮西奈說完便要下樓,臨走前還不忘靦腆地一笑:「如果我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千萬要留紙條告訴我哦。不要一聲不吭地跑掉,我會很傷心的。」 在她轉身離去後,芙雷德便趴在軟綿綿的床鋪上,看著床頭擺放的眾多玩偶。 她其實沒什麼行李,一枚裝滿錢幣的小容量空間戒指,便是她全部的財產。 「至少在這裡,應該能過得不錯吧。」 躺在床上放空了腦袋,什麼也不想,她就這樣靜靜地迎來了隔日的早晨。 第三章 平靜的生活 隔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書桌。聽見樓下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芙雷德起身走下樓梯,映入眼簾的,正是正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的禮西奈。 廚房裡盛裝食物的陶器,大多帶著不美觀的缺角。此時正忙於烹煮的禮西奈,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陳舊的禮服,而是單調樸素的工作服與長褲。她正用抹布擦拭著灶台,清掉汙漬後,便從牆面的凹槽中取出煤炭,準備添入灶爐裡生火增溫。 「早安啊!」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打聲招呼。 「早安。」 添完煤炭後,禮西奈似乎正在熬煮簡單的燕麥粥。芙雷德沒有繼續打擾,拉開椅子坐下等待。 「需要我也為妳準備一份早餐嗎?」 「不,不用了。」 「也是呢,去買外面的應該會比我做的早餐好吃很多。芙雷德小姐有著貴族般的高貴氣息,如果是貴族出身的話,肯定是吃不慣我這種簡單早餐的。」禮西奈語帶失落地說。 「不,我只是不想讓妳再為了我多出一筆開銷。」擔心傷害到對方的芙雷德連忙解釋。 「呵呵呵,芙雷德緊張的樣子真是可愛呢,我只是開玩笑的。」看見她的模樣,正在將早餐盛入陶碗的棕髮少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當她將餐點端上桌準備享用時,芙雷德開口詢問: 「我想請問絕域城的圖書館該怎麼走?」 「我都忘了這件事!但是我早上得去工作呢,沒辦法親自帶妳去了……我把地圖給妳吧。」 禮西奈放下手中的碗,轉身從櫃子裡翻出地圖交給了芙雷德。 拿到地圖的芙雷德道謝後,便與她告別,獨自走向街道。 絕域城與萊卡貝薩不同,這裡並沒有普及無煙煤,早晨出門時總能聞到各家各戶傳出的燒煤味,街道上也顯得十分冷清。 在前往圖書館的沿路上,芙雷德首先看到的是幾間工廠。隨著步伐靠近城鎮中心,兩旁的建築逐漸變得精緻。路上也開始出現幾名帶著魔寵的魔法師,魔寵的種類包含了常見的日行蝙蝠、老鷹與小狐狸。 與其他地方的魔法師相比,絕域城的魔法師擅長契約儀式,會召喚各種生物協助自己作戰。 不久後,她便來到了城市的圖書館前。 雖然還只是早晨,但圖書館已經開始營業。芙雷德走入後便看到了櫃檯和檢查口,櫃檯處坐著一名散發著文學氣質的少女,正專心閱讀著書籍。 芙雷德將陽傘放在傘架上,正想進入圖書館,卻被櫃檯處的少女喚住。 「您身上有圖書證嗎?」 「沒有。」她老實地回答。 「那麼您需要購買圖書證呢。您可以參考這裡的價格挑選想要的方案,一張圖書證可以提供整個家庭使用,但是不可以轉讓予他人……」管理員伸手指向櫃檯上的價目表,並向芙雷德解釋圖書證的相關規範。 她順著對方的手勢看向價目表。最便宜的圖書證只允許在圖書館內閱讀,但也需要將近十張金鈔的價格,也就是十萬新幣。 「好貴……」芙雷德審視了一番自己的錢包,要是買下最廉價的圖書證,存款便會所剩無幾。 「畢竟我們絕域城可是許多法師的研究重鎮呢,匯聚了諸多研究精粹,知識可是無價的!」 「請幫我辦理一張圖書證。」 交出錢後,管理員便拿出一張辦好的圖書證遞給芙雷德。 成功通過檢查口後,她進入了寬敞的圖書館。館內十分幽靜,書籍被分門別類地擺放在飄散著木香的書櫃上。她按照指示來到了歷史分類區,這裡的藏書遠比其他分類少得多,僅有兩條通道。 她步入其中,尋找關於古代歷史的書籍。掃視了一番書脊上的標題後,她發現歷史類藏書大多數是一百年內的地方誌、人物誌與年代誌。 而這些書大部分都不是她需要的。 「圖書館裡關於兩百年以前的歷史藏書,似乎不怎麼多。」她來到櫃檯詢問。 「這裡的藏書已經是王國內數一數二的了。歷史書籍本來就不多,更何況是兩百年以前的。」管理員也無奈地回答。 「那有關於『無序空間』起源的書籍嗎?」她換個方式詢問。畢竟這座城市是為了研究無序空間才興起的,理應會有追溯其來源的文獻。 「好像有兩本吧,一本叫《異常狀態總論》、另一本是《衰變痕跡年代鑑定》。此外,各種歷史書內也會若有似無地提到一些關於過去的訊息,妳可以試著慢慢讀完所有的書,將訊息統整記錄下來。」管理員想了想說道。 聽完建議的芙雷德回到書區,找到了管理員所說的那兩本書,順便將幾本可能涉及過去歷史的書一同拿到閱讀室內翻閱。 在她專注的閱讀中,時間飛快地流逝,轉眼間便已夕陽西下。 「要閉館囉。這位小姐,您可以把書留在桌面上,明天繼續來讀。」 管理員少女搖晃著手中的木鈴,將芙雷德從閱讀的沉浸中喚醒。 「不放回去沒關係嗎?」 「原本是不可以的。」管理員親切地笑了笑:「但是也沒什麼人會來借閱歷史書,無所謂囉,妳明天還會來吧?」 芙雷德點頭表示明白。 她正準備離去,但看見管理員正忙碌地用鑰匙鎖上窗戶和門扉時,便好心地詢問一聲: 「需要我幫忙嗎?」 「感謝妳的好意,但是我的工作必須自己完成。」管理員笑著婉拒。芙雷德便不再停留,邁步離開圖書館。 沿著記憶中的街道,她來到了禮西奈的家門前。門扉的鐵鍊已經解開,推開門後,陣陣麵包的香氣撲鼻而來。似乎剛洗完澡、換上居家便服的禮西奈正坐在桌前享用晚餐——只有黑麵包、一碗牛奶和一碟小菜。 「妳回來了啊!需要我幫妳準備晚餐嗎?」她開朗地招呼著芙雷德。 芙雷德卻在不經意間,將目光聚焦在對方的右眼上。察覺到自己的視線有些失禮後,她連忙收回目光,但禮西奈敏銳地發現了。 坐在椅上的禮西奈笑著將有些粗糙的手指,按在已經解下繃帶的右眼旁。與活力充沛、蘊藏著希望的左眼不同,她的右眼黯淡無光,就像塗上了一層厚重的顏料般死寂。 「哎呀……讓妳看到了我的右眼,沒被嚇到吧?」 「妳……單眼失明了嗎?」 「嗯,我生下來時右眼便看不到任何事物。不過,一隻眼睛其實也夠用了嘛。」 「不過,我的妹妹她很健康哦!而且與笨拙的我不同,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現在在列恩里斯學院上學,還會使用很多魔法呢!」 芙雷德能看出她對自己的妹妹滿懷愛意,並以妹妹為榮。 「有妳這樣美麗大方的姊姊,妹妹一定也是個優秀的人,真想與她見面。」 「她絕對比妳想像的還要棒!畢竟她可是我的妹妹啊。」禮西奈自豪地說著:「小時候我們兩人在山郊遊玩時,她就知道利用煙燻和風向驅走蜜蜂來採集蜂蜜!有個僕人修剪樹木時意外剪壞了樹形,她便用插枝的方式接合其他樹木,最後還結出了怪味道的果實呢……!」 聽著禮西奈分享妹妹小時候的趣事,轉眼間便進入了深夜。 「哎呀……都這麼晚了。」芙雷德看著窗外月亮的方位,才察覺夜已深。 街道上沉默寧靜,只有風颳過地面的空幽聲響,與燈火通明的萊卡貝薩截然不同。 「真不好意思,一不注意就說了這麼多。」眼前的禮西奈吐了吐舌頭,頗感歉意地說著。可以想見她是多麼投入於妹妹的話題,以至於忽視了時間的流逝。 「不會,我很高興能聽到這麼多有趣的事。」 「一直都在講我的事呢,稍微聊聊芙雷德妳的事吧?妳有在圖書館找到想知道的答案嗎?」 「雖然不多,但已經有了一些線索。」她沉吟一聲回答道。 「也是呢,像芙雷德這麼厲害的人,也要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尋找答案,一定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對吧?但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夠做到的!」她神采飛揚地為芙雷德打氣。她的話語似乎帶著神奇的魔力,讓芙雷德感受到闊別已久的暖意湧上心頭。 只是這股暖意,卻像是在傷口上撒鹽般觸痛了她的內心,讓她回想起了過去。 「是呢……從那之後,我便經常感到悵然若失。」芙雷德不自覺地將手按在胸口,回憶著那一日發生的事。 她總是會想,在那一日裡,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會導致事情如此落幕?不,她堅信著自己絕對是做錯了什麼,否則她的內心又怎麼會如此難受。 「我為什麼……會這麼難受……」 「威爾斯……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沉默維持了一陣。在一旁的禮西奈感受到了芙雷德藏在眉宇間的憂愁,她沒有多問,只是帶著溫暖的笑容揮手道晚安。 「明天還要工作,那我就先去睡覺啦。」 「晚安。」 在這一個星期裡,芙雷德每天往返於禮西奈的家中與圖書館。禮西奈那率真自然的性格,讓兩人間的距離迅速拉近了許多。 通常兩人會坐在客廳內,一邊做著刺繡的禮西奈會一邊分享身旁發生的瑣事。從鄰居太太為了孩子的教育操心,到街上的麵包師傅努力研究麵糰發酵的秘訣,不論是什麼人,都有屬於他們的故事。 「好了,只剩下最後的兩本書。今天把它們閱讀完,圖書館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在最後一天,她按照慣例前往圖書館。 管理員在櫃檯處看到來訪的芙雷德,便熟絡地招呼了一聲: 「早安,妳還真是勤快呢。最近這一週從早到晚都泡在圖書館裡,今天也是嗎?」 「沒錯。」點頭問好後,她便進入圖書館內進行最後的閱讀。 臨近中午時分,最後一本書被她放下。她已經將圖書館內關於古代歷史的書籍全部閱讀完畢,自然也包含了管理員推薦的那兩本書。 《衰變痕跡年代鑑定》,這本書介紹了無序空間中最可怕的異常現象——隨機傳送。在無序空間內,任何地方都可能突然發生空間傳送,且傳送的範圍大小與時間沒有任何規律。在探險中,有可能深埋地下四百公尺的土壤忽然出現在眼前;又或者探險者身上的某個部位突然被傳送到高空;甚至是一截木頭莫名其妙地與探險者的膝蓋融合在一起。 書中提到,隨機傳送發生時會釋放出一種能量痕跡。這種痕跡會在漫長的時光中逐步衰退,但不會完全消失。書裡記載了一連串的鑑定魔法,能夠藉此分辨出某項物體是在多久以前遭遇了隨機傳送。 書裡記載的最早一次傳送發生在五百年前,因此作者大膽地推測,無序空間就是在五百年前出現的。他還表示,五百年前有著大規模的能量釋放痕跡,可能就是這股能量造成了無序空間。 「我是在五百年前……毀滅古共和國的嗎?」 《異常狀態總論》則介紹了其他的異變現象,例如「摺疊空間」。與隨機傳送不同,這是將兩個相隔甚遠的空間點重合在一起。在探險時,有可能剛跨出一步,半顆心臟就穿過空間抵達了數公里外。大多數情況下,只要再退回一步,心臟又會乖巧地回到身體裡;但若此時摺疊現象不幸消失,那半顆心臟就會被永遠留在傳送門的另一端。 書裡還介紹了幾種在無序空間內可能出現的異常生物。牠們能夠無視無序空間的大部分威脅,並具備各種陰險詭譎的能力。此外,書中也收錄了幾種在無序空間內實用的測定魔法,例如探知摺疊空間後方景象的偵測魔法,又或是能辨識出哪些區域較危險、有高機率出現異常的預警魔法。 而她從其他書籍中搜尋到的歷史線索也寥寥無幾。文獻只提到在「超凡衰弱」後,魔法使用者的上限越來越低。這種情況在最近四百年間每況愈下,直到兩百多年前,已經沒有人能不借助外力、憑自身實力跨入七階。許多記錄歷史的魔法書,也在這段時間內因為缺乏修繕而損壞。 王國本身的朝代更迭以及北方諸國的歷史,她也順便記在了心裡。此外,她隨意翻閱了幾本關於空間魔法的研究書籍,發現裡頭記載的知識她幾乎都知曉,甚至還清楚更進階的後續方案。由此可知,現今世界的魔法能力遠遠落後於古代,但鐵道、列車、蒸氣機等科技,卻是過去前所未有的產物。 完成紀錄後,她將借閱來的書籍一一歸還至書櫃,隨後離開了圖書館。 「今天這麼快嗎?」坐在櫃檯的管理員少女頗感驚訝。 「嗯,圖書館內我需要的資料,都已經蒐集完了。」 「那真是一件好事,恭喜妳了。」 走出圖書館後,芙雷德來到館前的廣場。為錢所苦的她坐在長椅上,思考著解決問題的方法。 「果然只能靠抄寫卷軸賺錢了嗎?但是我身上的錢,好像不夠買寫魔墨水與空白卷軸……」 她算了算自己的荷包,確實缺乏啟動資金。她自然不可能回頭向禮西奈借錢。而在沒有金錢的情況下,她也無法前往法師集會所借閱那裡的書籍,因為那裡的所有資料都需要付費。 就在這時,她轉頭看見了貼在公告欄上的徵募佈告。 「招募持魔者或魔導師,解決市政府委託的失蹤案。要求擅長調查、偵察,有一定戰鬥能力,週薪三萬新幣。詳情請洽雲雀事務所。」 「這個招募廣告……也許我可以試試。」 這筆錢並不少。也許案子解決後剩下來的錢,還能夠當作房租交給禮西奈,補貼她的生活。 第四章 雲雀事務所 按照公告欄上的指示,芙雷德來到了事務所所在的街區。 「蘭德街20號二樓……」 來到一棟雙層公寓前,她沿著階梯走上二樓。收起陽傘後,她輕柔地叩了叩門。 「請進。」裡頭傳來輕柔的女聲。 得到許可後,她推開門扉,映入眼簾的是標準的事務所裝潢:窗前擺著一張辦公桌,中央有張用於會客的方桌與幾張椅子。而在辦公桌旁,站著一名綁著麻花辮的金髮少女。 少女五官端正、雙眼靈動,素白的手指正捏著乾燥的茶葉,另一手提著熱水壺,準備沖泡熱茶。與拉洛莉亞那彷彿晨曦般耀眼的金髮不同,她的髮色顯得溫潤許多。 「是事務所的助手嗎?」芙雷德心想。 「有何貴幹?」將茶葉妥善放入壺中後,她將熱水倒入陶瓷茶壺,並蓋上壺蓋。 「這裡是雲雀事務所,沒錯吧?我是看到招募廣告才過來的。我是芙雷德莉卡。」 「嗯?的確是。」將茶香緊鎖在壺內,少女仔細地打量著芙雷德。 「我就是雲雀事務所的管理人,姓氏是卡佩利奧,叫我奧蘿菈就可以了。」 「嗯……就是妳來應聘嗎?妳看起來倒像是個貴族呢,不是來捉弄我的吧?」她看著身穿洛可可風格洋裝的芙雷德,語帶狐疑地說著。 「我是認真的。這間事務所……是妳開的嗎?」看著眼前身穿襯衫、外頭套著毛衣的少女,芙雷德意外地問:「可是妳看起來……好像還沒成年。」 「妳不也是嗎?可別小看我哦?我不喜歡說廢話。如何,妳還要應聘嗎?」 她靠坐在辦公桌邊緣,以銳利的目光回應著芙雷德,迷你裙下交疊著一雙曲線姣好的腿。 「當然。」芙雷德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 「第一道關卡,顏值與性別,妳已經通過了。」 「要和我這種絕世美少女合作,長相自然也要有足夠的水準才行,而且我不喜歡邪惡的男人。」 她雙臂環胸,托起玲瓏有致的身材,給予了來訪者認可。 「那麼接下來是第二道關卡,戰鬥能力。我可不希望在搜查時遇到危險,還得被拖後腿。」 「戰鬥能力……要如何測試?」 「很簡單。」奧蘿菈起身走到會客桌前的空地上,擺出了格鬥的架勢:「和我打一場即可。」 「和妳戰鬥嗎?」芙雷德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出手。 見她這副模樣,奧蘿菈哼了一聲:「雖然不知道妳有多強,但可別留情收手!放馬過來吧,我可是列恩里斯王家學院的榜首,才貌雙全的美少女呢!」 語畢,奧蘿菈一個箭步跨出,朝她打出一記刺拳。 這讓芙雷德略感驚訝,畢竟她以為這裡的魔法師只擅長召喚和空間魔法。她立刻舉手拍開這記攻擊,但奧蘿菈的攻勢遠不僅如此,另一手的勾拳緊接而至,最後更以一記凌厲的旋踢襲來。 芙雷德舉起雙臂,將這波連續攻擊悉數擋下。三連擊結束後,奧蘿菈驟然蓄力打出最後一拳,直取芙雷德的胸口。然而,芙雷德卻感受不到正前方的拳風,反而是從側邊察覺到了凜冽的風勁。 她下意識地舉臂護住側身。眼前那記直拳就這麼「打」中了她,隨後竟化為虛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側面顯現真實身形的奧蘿菈,她的重拳正好打在了芙雷德橫架的手臂上。 「幻覺……?」 「沒錯。」沒能得手的奧蘿菈後退了幾步,放下雙手:「這是我的幻術魔法。妳能察覺出這一點並成功阻擋我的奇襲,已經算合格了。」 芙雷德還來不及高興,奧蘿菈便轉身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了一份試卷。 「最後是筆試,只要通過這份測驗,妳就正式錄取了。」 她將紙筆一併遞給芙雷德,後者接過後,便坐在會客桌前開始作答。 試卷上的問題涵蓋了數學、文法、歷史、基礎魔法常識,以及與空間學相關的魔法理論。除了最後一道推演題讓芙雷德稍微花時間運算了一下之外,其餘題目她都迅速作答完畢。 「寫完了。」 坐在辦公桌邊緣翹著腿的奧蘿菈正端著茶杯,輕啜著香氣四溢的紅茶。聽見這話,她不禁有些意外:「這麼快?」 她跳下桌,拿起芙雷德寫好的試卷掃視了一遍。這些題目本身並不刁鑽,芙雷德自然是全數答對,就連本該不熟悉的歷史題,也因為近期成天泡在圖書館裡而回答得完美無缺。 「很好,妳合格了。」奧蘿菈放下第一張試卷。但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手裡居然還捏著另一張紙,而上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芙雷德的算式。 「奇怪……我的考題明明只有準備一張而已啊。」她納悶地看向第二張紙,但這一看,卻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這……妳居然把偵測方程式給解出來了!?」她目瞪口呆地看向芙雷德。那張紙上寫著的問題,正是她卡關已久的研究項目——藉由修改「信標偵測」這項魔法,計算出無序空間中的異常現象會將物品隨機傳送到何處。 「這很讓人驚訝嗎?」芙雷德略感意外。她不過是稍微動了動腦,便順手把魔法術式給寫了出來而已。 「當、當然啊!這個魔法項目可是卡了十幾年!這個術式模型的解法真的沒錯嗎?」奧蘿菈激動地放下考卷,連忙追問。 「嗯,以這個方式構築偵測魔法的話,就能夠定位出傳送的目的地。」 「總之……妳不僅合格了,還是大功一件!這份報告我會幫妳提交給法師集會所。」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收好,取出牛皮紙袋準備寄出。 「會有很多賞金嗎?」芙雷德比較關心實質的收入。 「當然!研究者一向不吝惜為有價值的成果支付賞金,至少好幾萬吧!」奧蘿菈拍著飽滿的胸口打包票。 「那真是太好了。」交出答案就能換錢,芙雷德不禁感到高興。 「妳應該知道這裡的魔法師擅長召喚吧?空間與召喚實際上有很深的連結,因為異界生物都是通過傳送門抵達本位面的。所以空間學上的任何進步,都可以獲得豐厚的獎賞。」奧蘿菈頭頭是道地解釋。 「好了,讓我們談回正事吧。」她將話題導回正軌:「妳應該也是為了最近的失蹤案才來應聘的吧?」 「公告上寫的那個案件嗎?」 「沒錯。近期絕域城內陸續發生了夜間失蹤案,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但沒想到,警方在展開調查時,參與搜查的警員居然也遭遇了相同的失蹤事件。」 「首都要過一個月才會派出四階的『王令代行者』來處理這件事,因此市政廳發布了懸賞佈告。所以,主持正義的美少女奧蘿菈我,打算親自出馬解決這件事!」她握緊小拳頭,自信十足地宣告。 「要怎麼解決呢?」芙雷德問道。 「很簡單,我已經調查了失蹤者平時的行跡路線圖。」她拿起辦公桌上的一份地圖,上頭畫著許多縱橫於街道上的紅線,而紅線密集交匯的地方,便是發生意外機率最高的失蹤熱點。 「只要我們每晚都去這些地方晃一晃,遇到什麼異常直接解決掉就行了!到時候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她胸有成竹地說著。 「妳還真是大膽呢。」 「還有,妳總不會想穿成這樣戰鬥吧?」她掃了一眼芙雷德的洋裝:「跟我來,我帶妳去服飾店買幾套合適的衣服。」 在奧蘿菈的帶領下,芙雷德來到了街旁的一家服飾店。這裡販賣的多是市民負擔得起的實用服裝。 「唷,奧蘿菈,今天又來逛啊?」女店員看見進門的奧蘿菈,熟絡地打了聲招呼。 「妳好啊。」金髮少女平易近人地笑著回應。 「妳好像經常來這裡?」芙雷德問。 「對於時尚的敏銳度,也是美少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奧蘿菈理直氣壯地說。 「來倒是常來,要是能多買幾件衣服,而不是光看不買就好了呢。」女店員在一旁插嘴吐槽。 「要妳多嘴!」奧蘿菈沒好氣地朝她扮了個鬼臉,接著回頭打量起芙雷德。 「讓我想想什麼風格的服裝適合妳……有了,就這一款吧!」 她走向輕便行動服裝區,拿起了一套女式行動套裝。裡面包含了一件連身風衣裙、紅手套、絲襪以及皮帶,可愛明亮的風格十分吸引目光。 「就是這一套了,一定很適合妳,快去換上吧!」 被推著的芙雷德只好進入更衣室,換上了這套奧蘿菈精心挑選的衣裝。 換裝走出來的她,少了幾分洛可可風格的奢華豔麗,卻多了一股清新俐落的明媚感。交叉的領口下微露白膩的肌膚,雙排扣的緊身上衣完美勾勒出玲瓏的身軀,衣飾上點綴著淡黃色的細節;腰際繫著緊實的皮帶,下半身則是方便行動的短裙,以及包裹著纖長雙腿的黑色長襪。 「嗯,果然很不錯!最近帝國的少女持魔者們都很喜歡穿成這樣呢!要是直接穿公家單位風格的制服又太嚴肅了一點,果然這樣最好了!大家一眼就能看出妳具備戰鬥能力,搭訕的人也會少很多呢。」奧蘿菈滿意地點評。 「哎呀,要直接穿回去嗎?一共是五萬新幣哦。」店員笑著說。 奧蘿菈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抽出幾張萬元鈔票付帳。 「現在買衣服還送一朵蝴蝶結哦。」結完帳後,店員遞上了一朵鮮紅的蝴蝶結。 芙雷德接過蝴蝶結,將它別在了左耳側的髮絲上。至於她隨身攜帶的「咫尺之書」,則被她用書上的鎖鏈牢牢扣在腰際。 要是把蝴蝶結別在後腦勺,總感覺會和禮西奈的風格撞上。 「這可不是白送妳的哦,這筆服裝費可是要從妳的週薪裡扣的!」走出商店後,奧蘿菈不忘叮囑一聲。 「我明白。」 只是,芙雷德想起了自己今晚要陪奧蘿菈出門巡邏,必須先留張紙條告訴禮西奈一聲。 「禮西奈的心思比較細膩,萬一讓她誤以為我不告而別而感到傷心,那就不好了。」她心想。 「妳有什麼想說的嗎?我可是善解人意的美少女哦,但說無妨。」看出了她有話想說,這位總是自稱美少女的搭檔眨了眨眼。 「我想先回住處一趟。」 「沒問題。晚上六點,我在事務所樓下的階梯等妳。」 芙雷德回到禮西奈家,正打算寫張紙條告知今晚會晚歸的事,卻正好碰見了穿著工作服回家的禮西奈。 「今天這麼早回來嗎?」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呵呵呵,沒想到這麼巧呢,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分啊。」禮西奈因為這無意間的默契,笑得花枝亂顫。 「今天工廠沒有加班,所以我三點鐘就下班了。妳呢?不用去圖書館了嗎?」 「圖書館裡已經沒有我想要的資料了。但我還想在絕域城停留一段時間,於是找了一份工作。今晚可能會很晚回來,接下來的日子,可能還要再打擾妳一段時間了。」她索性直接將實情告訴禮西奈。 「原來是這樣!我不介意妳多住幾天的,畢竟我一個人也很寂寞嘛!不過最近城裡出現了很多夜間失蹤案,妳千萬要小心一點啊。」 「嗯,我們要調查的就是這件事。」 「就是這件事嗎?」禮西奈訝異地摀住嘴,隨即閉眼思索了起來。 「既然如此,提醒妳小心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聽工廠區的保全說過,他好像在夜間曾經聽見遠方傳來『拖行聲』和『水滴聲』,不知道這個情報能不能幫上妳的忙?」 「拖行聲和水滴聲……我明白了。」芙雷德點了點頭,將線索記在心裡,隨後轉身前去與奧蘿菈會合。 第五章 委託 迎著夜風,兩名少女並肩走在街道上。此時已是晚間六點,由於身處北方且正值秋季,絕域城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處於黑夜。街道上還能看見正忙著下班的市民,食物的香氣混著煙囪的煤煙味飄散在空氣中。 「她說的是溺死鬼?」 聽完芙雷德轉述的情報,自封為美少女的奧蘿菈面露思索,下意識地說道。 「確實有鬼怪作亂的可能,這可麻煩了。不管是枯井還是下水道,都不是適合美少女去的地方啊。」她頗為計較地握緊了拳頭。 「我可以單獨去搜查。」芙雷德想了想說。 「不行!」奧蘿菈立刻喝止了她的提議:「妳也是美少女,怎麼能去那種地方!更何況,讓夥伴單獨涉險嚴重違背了美少女的準則!要去的話也得白天去,那時候最安全!」 「所以美少女的準則是什麼?」 她挺起胸膛說道:「光明、正直、偉大,這就是美少女的準則!」 「聽起來簡直就像帝國的宣傳口號啊。」 這時,迎面走來了一名穿著風衣的中年男子。他叼著菸,笑著附和奧蘿菈的話,身旁還跟著一名年輕的男助手。 「唷,這不是同行的大叔嗎?不怕死啊,晚上還出來溜達。」奧蘿菈雙手叉腰,挑著眉問候。 「妳們這群毛頭小鬼都不怕了,我們這幫老傢伙怎麼好意思自己躲在房間裡呢?」中年男子笑了笑,吐出一口白煙。 「雖然實力比不上妳,但我可是熟練掌握了『腳底抹油』這個魔法。真要出事,我一定會往妳這裡逃跑求助的,到時候還請美少女救本老頭一命啊!」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中年人便帶著助手先行離開了。 「他是雷切爾,也是開事務所的。和我這個臨時兼差的留學生不同,他在這裡已經做了二十多年了。」在隨意閒逛的過程中,金髮少女向芙雷德介紹著。 「這裡不是妳的家鄉嗎?」 「嗯,我來自王國首都列恩里斯,王都的別稱是『虹灣之都』。在小雨過後,王都的海灣口會升起非常漂亮的彩虹呢!如果有機會,妳一定要去看看!至於我嘛,是為了完成王家學院的畢業專題才來到絕域城的。我離校時可是當期的榜首哦!」 「來到這裡之後,除了研究無序空間,為了解決生活開銷,我還申請了執業許可,開設事務所當作兼職。平時接的工作,大概就是找找貓、抓抓猴之類的。」她簡單交代了自己來到絕域城的原因。 「妳呢?我看妳原本那身穿著,應該是西大陸來的吧?但名字聽起來卻很有東部風格呢。」 「我也是……為了研究無序空間而來的。」 一提到這個由自己親手造就的毀滅領域,芙雷德不禁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妳了解無序空間的歷史嗎?」 「不了解,我研究的是理論部分。」奧蘿菈搖了搖頭:「現在關於那段歷史的文獻已經很少了,除非有古代遺跡的考據出土,否則很難找到過去的蹤跡。」 「這樣啊……」 兩人在巡邏的過程中閒聊著。 她們從尚有人聲的傍晚一路逛到了午夜。此時街道上一片幽靜,只剩下她們清脆的腳步聲。 「這是第幾圈了?」 「十四圈。」 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領隊的奧蘿菈不由得感到一絲疲憊,甚至連圈數都忘了數。 「雖然嬌弱也是組成美少女的一部分,但我還是希望自己的體力能好一點呢。」 奧蘿菈嘆了口氣,開口詠唱咒文。芙雷德聽著她的咒語,認出這是三階魔法「軀殼復原」。 施放完成後,奧蘿菈的臉色再次變得紅潤,恢復了元氣。 除了能消除附著於身體上的負面狀態外,軀殼復原還能有效消除肉體的疲勞。 「當初把第二個魔法位拿來學軀殼復原,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呢!」奧蘿菈伸了個懶腰,睏意消散了大半,現在的感覺就像剛睡醒般神清氣爽。 「我一天能使用四次三階魔法,妳也需要來一發嗎?」 「謝謝妳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真的嗎?不用覺得欠我人情啦,美少女用自己的魅力讓別人做白工是理所當然的!」 「真的不需要,而且妳這種行為一點都不『光明』。」 打量著芙雷德平靜的面容,奧蘿菈略感疑惑地挑起金色的眉毛。 「還有心思吐槽我,看來是真的沒在逞強。真奇怪,妳都不會累的嗎?」 就在兩人打算進行第十五圈巡邏時,一聲淒厲的求救聲忽然從遠處傳來。 「救命……救命啊!!」 「有人在喊救命?我們快過去看看!」奧蘿菈立刻警戒了起來。 奔跑的同時,兩人迅速為自己施加了「力量增幅」、「腳底抹油」、「防禦護盾」等增益魔法,朝著聲音的來源趕去。 「有鬼啊……救命啊……!」 「有鬼?」聽見這聲慘叫,金髮少女面露詫異:「但是我的『妖邪警告』魔法並沒有反應啊!」 芙雷德自然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兩人全速狂奔,轉眼間便來到了慘叫聲附近。 越過一個街角,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駭人場景。 那是一團彷彿軟泥般的巨大生物,高度約莫兩公尺,寬度則只有一半。牠的身體流淌著詭異的螢光紫色,表面散佈著黑色的漩渦紋路,宛如毛蟲身上的假眼般令人作嘔。而此時,這團軟泥的頂端正插著一條人類的腿,並緩慢地將其吞噬進螢紫色的身軀內。 而在軟泥前方不遠處,一名穿著風衣的男子正跌坐在地。正是他發出了悽慘的求救聲,而這名男子的背影芙雷德數小時前才見過——正是稍早與她們打招呼的雷切爾。 「呃……這是什麼鬼東西!?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怪物,任何文獻裡也沒記載過!」那條被吞噬大半的腿顯然屬於人類,看到這副慘狀的奧蘿菈頓時感到胃部一陣翻攪,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頭。 「小心,牠帶有某種心靈影響……!」 「不……不行,美少女是不會當街吐出來的!」 奧蘿菈臉色蒼白,強忍著嘔吐的慾望移開視線,噁心感果然緩解了不少。 「用魔法牽制牠,我把那個人拉回來!」芙雷德話音剛落便率先衝出。奧蘿菈立刻施展魔法,兩道熾熱的射線在她手中凝結成型,驟然射出。 火焰命中了螢紫軟泥的身軀,卻沒有觸發爆炸,反倒像是石頭砸入水面般,僅僅濺起了一片螢紫色的泥塊。從主體分離出的殘塊掉落在地上,被觸碰到的雜草當場枯萎;而落地的螢泥則宛如活物般緩慢爬行,試圖重新融合回主體身上。 「沒事吧?」 奔至前方的芙雷德一把搭住跌坐男子的肩膀。然而就在觸碰的瞬間,對方的身體竟像無根浮萍般向後栽倒。接著,她看到了更加駭人的一幕——男子的前半身早已被大半的螢紫軟泥覆蓋,糊在他臉上的軟泥甚至還在詭異地蠕動著。 「救命啊……有鬼啊……救命啊……」他目光呆滯地喃喃自語,連嘴唇都已被軟泥封死。 「……!!」芙雷德心中一驚,仰身後退。她的判斷非常正確,因為在下一秒,男子臉上的螢光軟泥驟然彈起,竟直直朝她的面門撲來! 向後跌坐的她驚險地避開了這記突襲,但此時她距離軟泥主體已經太近了。怪物身上忽然射出兩道泥柱,目標直指銀髮少女。 「真難纏……!」 「快退回來!這傢伙是故意設下陷阱想吃掉其他人!」奧蘿菈在後方緊張地大喊。 她想起了書上記載的某些怪物,會刻意模仿人類死前的慘叫聲來吸引獵物。眼前的場景,極有可能就是這怪物設下的捕食陷阱! 芙雷德倉促起身閃躲,奧蘿菈立刻為她撐起護盾,同時嘗試以各種元素魔法發動攻擊,但都收效甚微。而芙雷德則被螢紫軟泥的噴吐攻擊逼得連連後退。 在短短數秒內,怪物連續射出了十多發汙染黏液。芙雷德竭盡所能地閃避,因為直覺告訴她,一旦被黏上,極有可能會被那股詭異的汙染侵蝕。 左右閃避的她雖然避開了所有攻勢,但卻沒能拉開足夠的安全距離。而怪物的攻擊顯然不僅於此——忽然間,軟泥周身的螢光黯淡了片刻,一股突如其來的強大念動力降臨。 但這股念動力拘束的對象,以及下一波黏液噴吐的目標,卻不是眼前的銀髮少女,而是站在後方、因為顧著施法掩護而疏於防備的奧蘿菈! 正在詠唱咒語的奧蘿菈,頓時感到全身被一股巨力死死鉗制,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四肢更是彷彿要被硬生生扭斷般劇痛。 「糟了……!」她在驚詫間拚命凝聚魔力想衝破束縛,但此時無論是施展防禦魔法,還是閃身迴避,都已經為時已晚。 唯一來得及的應對,只剩下芙雷德召喚出長劍,揮斬出足以攔截攻擊的劍氣。 然而,那絕望的呼救聲卻在此時陰魂不散地在她耳邊迴盪。那淒厲的哭號,彷彿讓她再次回到了某個充滿抉擇的痛苦現場,求助的高喊逐漸扭曲成了詛咒的低語。 「我……!」 這聲呼喚讓她遲疑了片刻。就是這恍惚的瞬間,讓她錯失了唯一救人的機會。 儘管奧蘿菈瞋目怒視,全力以赴地反抗,在黏液命中前勉強掙脫了束縛,但剩餘的時間甚至不足以讓她邁出半步。 縈繞在她身周的護盾被數道飛射而來的黏液擊碎,軟泥四散飛濺。她下意識地舉臂招架,淡紫色的液體無情地濺落在她的手臂上,更有幾滴越過了防線,直接沾上了她的左臉頰。 「呃……!」她痛苦地驚呼出聲。 回過神來的芙雷德爆發出迅捷的速度,衝上前一把抱起奧蘿菈,帶著她火速撤離現場。 似乎是剛才那記附帶念動力的攻擊消耗了太多能量,螢光軟泥並沒有繼續追擊,只是緩慢地爬回跌坐的男子身前,張開泥沼般的軀體,一口將他的頭部吞沒。 「奧蘿菈……!妳沒事吧?」 芙雷德低頭看向懷中的少女。奧蘿菈的臉龐上被一點詭異的螢紫色汙染,就像滴在白紙上的墨汁般刺眼,而且面積還在緩慢擴大。她粉雕玉琢的五官痛苦地皺在一起。 「被黏液碰到的地方……好像失去知覺了……」 「真糟糕……身為美少女,怎麼能拖累別人呢……」 「別說話了,我先帶妳回事務所!」 在芙雷德的懷中,面色慘白的奧蘿菈勉力張口詠唱著「初級復原」。魔法生效後,正逐步蠶食她肌膚的螢紫斑塊,擴張的速度似乎稍微減緩了一些。 「對不起……都怪我,害妳被那怪物汙染了。」芙雷德以最快的速度在街道上狂奔,銀白的長髮在夜風中飛舞。她看著懷中虛弱的奧蘿菈,面露愧疚地道歉。 「不是妳一個人的錯……是我太小看那怪物的智商了……」 「總感覺……好冷啊。」 奧蘿菈的病症開始迅速惡化。倉促返回事務所後,芙雷德連忙將她安置在床鋪上。 她將奧蘿菈被汙染的衣袖撕開,用布條將患部隔離。奧蘿菈身上被紫液汙染的部位一共有三處:兩處在左手臂上,相距不到十公分;另一處則在左臉頰。 此時的奧蘿菈已經滿臉通紅。芙雷德伸手觸碰她細緻的額頭,觸感竟像被火烤過般滾燙。 「妳……燒得很嚴重。」 芙雷德連忙用魔法製造出冰袋,試圖緩解她的高燒。 「傷口有什麼感覺嗎……?」 奧蘿菈閉著眼,虛弱地呢喃:「被汙染的地方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而且紫斑還在緩慢擴大……」 「復原術……好像只能延緩感染的擴散,我之前的法術效果還在撐著……」 病情惡化得十分迅速,她的聲音變得軟弱無力,雙眸難受地緊閉著。 「我該怎麼幫妳?」 「不……不知道……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怪物……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躺在床上的奧蘿菈同樣茫然無措。感到異常寒冷的她,本能地將身體往棉被裡縮去。 「怎麼會這樣……!」芙雷德罕見地露出了焦慮的神情。 「如果復原術有用的話……那麼七階的高級復原術,一定能治好妳的……!」 「去哪裡找七階的神術師啊……?」奧蘿菈苦笑著咳了幾聲。五階以上的神術師可是國家級的顧問,整個王國內恐怕不超過兩、三名,而且基本上都常駐在首都。 「等早晨到來的時候……妳去聯絡市政廳,把我們看到的一切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還有良心的話……會派人來幫忙的……」她在床上勉力擠出這些話語。 後半夜,芙雷德一直守在床邊,竭盡全力地想讓奧蘿菈的體溫降下來。直到太陽初升,黎明的光芒灑在床鋪上時,芙雷德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寸步不離地照顧了她好幾個小時。 奧蘿菈的體溫依然沒有下降,但她已經精疲力竭地昏睡了過去。 「我得去市政廳尋求幫助才行。」 想起奧蘿菈的囑咐,她起身前往市政廳。 一路狂奔來到市政廳大門前,她正想衝進去,卻被門口的衛兵攔了下來。 「不好意思,小姐,市政廳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入的,請出示許可證。」 「但是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芙雷德正想解釋原委,就在這時,一名身穿研究袍的青年正好來到了市政廳門前。 「這樣對待女士可不是好習慣。這位漂亮的小姐,妳找市政廳有什麼急事嗎?我是盧恩,作為絕域城的魔法顧問,也許能幫上妳一些忙。」見到他的到來,衛兵們恭敬地鞠躬致意。 「我的朋友奧蘿菈感染了不知名的疾病……!請你們救救她!」 「奧蘿菈?王家學院的那個高材生奧蘿菈嗎?」青年訝異地問:「我前幾天還看到她提交了失蹤案的搜查申請。」 「是的……昨晚我們在調查失蹤案時遇上了不知名的怪物,她被怪物的黏液感染了奇怪的疾病,現在正發著高燒。」 「這可不妙,居然有連三階魔法師也無法解決的疾病。」稍微思量後,盧恩便察覺到這件事背後並不單純。他收起笑容,正色道:「立刻帶我去看看她的情況。」 盧恩跟隨著芙雷德的步伐趕回事務所。 兩人進門時,奧蘿菈的高燒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放在她額頭上的冰袋早已融化成了溫水。 「這就是感染的部位嗎?」青年快步上前探查沉睡中的奧蘿菈,仔細凝視著她臉頰與手臂上的螢紫斑塊。 他施放了數個檢測魔法,試圖找出病因。 隨後,他又連續施展了數種不同功效的治癒法術。儘管都只是三階魔法,但憑藉著歲月的累積,他所掌握的法術種類顯然比奧蘿菈多出許多。 然而,這些法術生效後,奧蘿菈被感染的徵兆卻絲毫沒有解除的跡象。 「我從未見過……這種疾病。我已經嘗試了驅散詛咒、治療疾病、甚至是消滅寄生蟲的咒語,但都沒有太大的效果。」診斷過後,青年依然無計可施。他只能從懷中取出一枚包裹著綠葉圖騰的銀色護符,輕輕扣在奧蘿菈的頸間。 掛上護符後,奧蘿菈的狀況似乎稍微好轉了一些。她幽幽地轉醒,用有些恍惚的雙眸看向床畔的兩人。 「是……你嗎?盧恩?」她有氣無力地呢喃著:「我的……這個症狀,似乎只能用軀殼復原暫時壓制……」 「能說說詳細情況嗎?也許我們能找出解決方法。」站在床邊的芙雷德關切地問。 盧恩神情凝重地解釋:「奧蘿菈的狀況很不妙。患處正在吸食她的生命力和魔力,簡直就像附著了寄生蟲一樣;而且患處還具有擴散的能力,目前只能透過軀殼復原暫時遏止。患處的物理形態也發生了轉化,出現了些微的軟化現象,這特性非常類似高階詛咒……」 「現在的高燒是人體的免疫機能在運作,但很顯然,對這個病症一點效果也沒有。我給她的『生命禮讚』護符能夠增強人體的自然恢復力,讓她戴著,多少能緩解一些疾病帶來的痛苦。」 「既然軀殼復原有一定效用的話……也許傳說中能包治百病的聖階魔法『妙手回春』,能夠治癒我呢……」病床上的奧蘿菈勉強勾了勾嘴角,有氣無力地開著玩笑。 「把被感染的前後過程詳細告訴我。」青年嚴肅地說道:「這種症狀一旦染上,以目前的手段幾乎無法醫治。目前看來它似乎沒有二次傳染的能力,但萬一發生突變,這種致命性恐怕足以毀滅整個王國!我們必須盡快找出傳染源!」 「是這樣的……」芙雷德便將昨晚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 「傳染源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怪物……看來最近的失蹤者多半是被那隻怪物給吞噬了。而且這怪物具備不低的智力,所以才會在妳們發現前都沒暴露行蹤。哪怕是雷切爾那樣身經百戰的探索者,也遭遇了不幸……」青年綜合著芙雷德提供的線索,已經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 「這是一樁大事,我會立刻向市長報告,申請調用更多資源來搜查它。」 「這樣的話……我能領到……職業傷害理賠金嗎……?」躺在床上的奧蘿菈,依然不忘虛弱地爭取權益。 「妳得堅強地活下去,不然有錢也沒命花啊,零號病人。」 半開玩笑地留下一句鼓勵後,盧恩轉身匆匆離去。 第六章 零號病人 數個小時後,幾名女僕與一名沒有魔力的醫生來到了事務所,全盤接管了照護奧蘿菈的工作,芙雷德也不再被需要。 失去目標的芙雷德離開了事務所,不知該何去何從,只能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就算打倒了那隻怪物……真的能救得了奧蘿菈嗎?更何況,我連該去哪裡找那隻怪物都毫無頭緒。」 「我還是……沒能拯救任何人。不僅如此,這次還害了她……」 「如此無能的我……真的有資格幫助別人嗎?」 她就這麼沿街恍惚地走著。直到夕陽西下,一陣高昂的呼喊聲才將她的心神喚回。 那是一名穿著制服的衛兵,他一邊敲打著掛在胸前的響鼓,一邊高喊著: 「聽我說!聽我說!住在這座城市裡的居民們,從今天起這一週內,城市將頒布宵禁令!請各位在夜間非必要千萬不要走出房門!即使有要事必須出門,也請盡量與他人同行,並走寬闊的大街……」 「宵禁?是因為最近那些失蹤案嗎?」 「真嚴重啊,居然連宵禁令都頒布了。」 「難得的祭典,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被迫取消啊?」 「明明祭典就快到了,這可怎麼辦……」 聽見消息的市民們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他們的關注點或許不同,但結論卻是一致的:那便是最近沒事,最好別在晚上出門。 這一整天,芙雷德什麼事也沒做成。她在白天漫無目的地遊蕩,自然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線索。 「芙……芙雷德……!」 聽見一聲嬌軟的呼喚,她回過頭去。叫住她的人,赫然是禮西奈。 此時的她身穿工作服,手臂上還挽著一個提籃。 「妳沒事吧?我很擔心妳……!」 「妳一整天都沒回來,我到處在找妳呢!聽鄰居大嬸說有看到長得像妳的人在這裡,果然沒找錯……!」 「禮西奈……」 看著眼前宛如無根浮萍般、彷彿隨時會被波浪捲走的芙雷德,禮西奈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內心的憂傷。 神采奕奕的她笑著上前,輕輕挽住了芙雷德的手。 「走吧,我們到那邊坐著休息一下!」 兩人正好在事務所一樓的台階上並肩坐下。而在二樓,醫生和僕役們正忙著照料被感染的奧蘿菈。 剛坐下,笑靨如花的禮西奈便從提籃中取出一塊裹著熱焦糖的麵包,遞給了芙雷德。 「這是剛從麵包師傅手中買來的白麵包哦……!請妳吃,這可是我一個月只捨得吃一次的奢侈品呢!」 「我不餓。」 「不要這樣說嘛,就吃一小口好不好!不然我會很難過的……我可是很想報答妳救了我一命的恩情呢!」 聽見她如此堅決而認真的話語,芙雷德只好接過麵包,小口地咬了一口,隨後將麵包還給了禮西奈。 焦糖的甜味與剛出爐的熱氣在口中散開,順著喉嚨滑下,最後將一絲暖意傳遍了冰冷的身體。 「提到報恩這件事,就讓我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呢!」接回麵包的禮西奈笑著說道。 「被野豬攻擊的時候真是好險!要不是小時候妹妹經常把球扔到百年檜木上,讓我練就了爬樹的本事,不然就危險了呢!呵呵呵。」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芙雷德是個善良的人呢,竟然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 「我並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好。」芙雷德的眸光黯淡了下來。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禮西奈睜著水潤的棕紅色眼眸,左眼閃爍著溫和的光芒。 「我曾經……沒能拯救別人。」她神情悲痛地說著:「不……!是我見死不救。她們在我的面前哭著求救,而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死去。」 「那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吧?不如和我說說?」 「她們是政變者的妻子和女兒,政府軍包圍了她們準備執行死刑。她們在我的面前拚命求救……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麼目睹她們被殺死……」 「控訴她們的罪狀,僅僅是因為她們同樣享受了非法獲取的利益……人的生命,難道是可以因為『價值衡量』而被隨意剝奪的嗎?政府做的事就絕對沒有錯嗎?那些無辜慘死的人們,看到這一幕會覺得高興嗎?」 「到底哪一方才是對的?我不知道……!就在我還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只看到了她們活生生地死在我的面前……!」 芙雷德痛苦地抱著頭,被悔恨與懊惱深深淹沒。她總是不斷回想著那一天發生的事,如果能重來一次,自己是不是能做得更好?她對自己當時的無作為悔恨不已。 「要是您……能夠告訴我答案就好了,主人。」情不自禁地,她想起了那位創造自己的青年。睿智且學識淵博的他,一定能夠解答她心中的困惑吧。 「原來是這樣啊……」 聽完芙雷德傾訴的煩惱,禮西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帶著溫柔的微笑,伸手緊緊抱住了她。 她纖長的手臂堅定而穩固,就像母親的撫慰般充滿包容。她的擁抱似乎帶有某種奇特的魔力,能夠安撫一切失控的情緒。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芙雷德微微一愣,但一直盤踞在心頭的焦慮,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 「我聽別人說,擁抱能夠讓人安心下來。感覺怎麼樣?應該很舒服吧?」禮西奈柔雅的嗓音宛如春風拂過,帶來了一片祥和;縈繞在她身畔的淡淡幽香,更是安定人心的法寶。 即使芙雷德並不是人類,卻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撫慰人心的溫柔正在緩緩療癒著她。 被擁抱著的芙雷德,表情逐漸和緩下來。臉上激動的情緒慢慢平息,恢復了以往平靜的面容,只剩下一絲淡淡的悲傷殘留眼底。 擁抱了將近一分鐘後,禮西奈才輕輕鬆開手。 「謝謝妳,我感覺現在好多了。」 「能夠幫上妳的忙,是我的榮幸。」 見芙雷德已經冷靜下來,禮西奈這才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想,我應該知道妳在煩惱什麼了哦。」 她的話語讓芙雷德抬起頭,專心地側耳傾聽。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絕對的『善』與『惡』哦。世界是由廣大的混沌與中立的灰色地帶所組成的。」 「妳所害怕的,應該是自己的雙手可能會不小心葬送了善良,或是放過了罪惡吧?即使妳有著賭上自己一切的覺悟,卻也因為太過在乎『對錯』,而變得綁手綁腳了。」 她試著將自己思考出的答案說出口。在她的心中,芙雷德一直是個認真且純粹的人,但這份真切,卻因為過度徬徨而成為了束縛她的枷鎖。 「如果有一個人,曾經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犯,現在卻變成了懸壺濟世的名醫,徹底改過自新了。妳會選擇放過他嗎?還是選擇相信人類改變的可能性?」 聽見禮西奈的提問,芙雷德垂下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過了一會兒,禮西奈又接著說道:「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沒有答案呢。」 「但我覺得,就按照妳本心的直覺去做吧!像芙雷德這麼善良可愛的孩子,最後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依照我的直覺……?」芙雷德抬起頭,仍有些疑惑。 「妳會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感到悲傷、產生罪惡感,這不就是妳無比善良的最好證明嗎?既然是如此善良的妳,依照直覺做出的決定,那必然也是出於正義的,沒錯吧?」 「就像妳聽到我的呼救聲,便立刻毫不猶豫地趕過來一樣。在我的心中,妳就是代表正義的救星呢!」 她停頓了片刻,溫柔地注視著芙雷德的眼睛,繼續說道: 「我覺得呢,所謂的正義,並不是由『多數人』說了算,也不是由『掌握權力的人』說了算。它是一種普遍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道德底線——幫助弱者,這就是正義!所以我覺得,妳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做錯……!這可不是在盲目安慰妳哦!要是我家妹妹做了壞事,我也絕對會狠狠打她屁股的……!」 禮西奈一本正經地說著,隨後露出了溫婉的微笑。她的話語就如同此刻灑落的夕陽金光般,溫暖合宜、美麗高潔,照亮了芙雷德灰暗的心房。 「所以,不要再為這件事自責煩惱了……好嗎?」 「謝謝妳……禮西奈。我想我應該……不會再猶豫了。」 聽完這番話,芙雷德頓覺茅塞頓開。一直冰封在她心中的焦慮與迷惘,猶如迎來了春日的暖陽般消融。 晦暗與寒顫褪去,她的眼眸再次綻放出堅定的神采。 「我會去幫助別人……是因為『我想要』幫助別人。我會遵從我內心的指引,去做我認為應當做的事。」 她在心中告訴自己,重新確立了信念,不再迷惘。 見她重新振作起來,禮西奈開心地拍了拍手掌,拍掉手上的麵包屑。她起身與芙雷德道別,兩人在台階上的促膝長談也畫下了句點。 「那我也該回去了,宵禁時間好像快到了呢!」 「路上小心,再見。」 「我……不能再這麼自怨自艾下去了……!」 目送禮西奈離去後,下定決心的芙雷德轉身上樓,打算去探望奧蘿菈的狀況。 推開房門,她看見醫生和僕人們正忙碌地照料著病床上的奧蘿菈。除此之外,市政廳的顧問盧恩也在場,他正眉頭深鎖地看著手中的檢驗報告。 「情況怎麼樣?有辦法治療嗎?」芙雷德上前詢問。 見到她重振意志的模樣,盧恩微微一愣,隨即說明了目前的分析結果: 「目前看來,這個病症並沒有傳染能力,哪怕是其他人直接用手接觸患處也一樣。」 「感染部位的擴張能力,僅侷限於感染者個體內。我們已經確認,感染部位會吸收宿主的生命力來擴張自己,不僅會掠奪血液中的養分,甚至還會捕獲周圍空氣中的魔力。更奇特的新特性是……患處會變得極度適合魔力累積,在受到物理衝擊時,還會瞬間硬化凝結來抵抗傷害。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現象……」 「聽起來……好處還真多啊。」躺在病床上的奧蘿菈虛弱地低喃著。 芙雷德看向她的臉龐。原本只有水滴大小的感染紫斑,如今已經擴張成了好幾個銅板拼在一起的大小。她依然發著高燒,面露痛苦。作為經過魔力淬鍊的魔法師,她的身體素質雖然遠超常人,但也終究不是鋼鐵打的。如果繼續惡化下去,她依然會承受不住而死。 「如果將感染的地方……直接挖掉呢?」奧蘿菈幾乎是硬擠著喉嚨,才勉強說出這句話。 「依然沒辦法根治……」盧恩搖了搖頭:「構成這種汙染的致病因子非常微小,已經藉由血液循環傳遍了妳的全身,在每一處都留下了感染的種子……如果強行挖掉病灶,它們只會在身體的其他地方重新生成新的感染部位……而且數量可能會更多。」 「聽起來……還真是噁心啊……」她短吁了一口氣。 「不過,要是現在就死掉的話……就不用擔心以後變老,當不成美少女了……」她蒼白的臉龐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 「萬一我……真的死了的話,『絕域城第一美少女』的頭銜,就送給妳了。」 說完這句話,彷彿耗盡了莫大的精力般,她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聽見奧蘿菈宛如遺言般的話語,芙雷德面色凝重。 「她……還能撐多久?」 「患處吸取養分的速度越來越快了。這幾天之內應該還撐得住,但再拖下去的話,就很難說了。」盧恩嘆了口氣。 「能早一步是一步。盡快把那隻怪物抓回來,哪怕是屍體也無所謂!只要能研究怪物的本體,就有希望製造出特效藥救下她。」 「可是,要從哪裡開始找起呢……?」 獨自行走在夜間的街道上,即使下定了決心,芙雷德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尋找那隻軟泥怪的蹤跡。 那隻怪物具備不低的智力,在牠刻意隱藏的情況下,要在這座城市裡找出牠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在城市裡尋覓了一整夜後,早晨的陽光再次躍上天際。既然在夜間都找不到怪物的蹤跡,白天自然更不可能。 空手而歸的她,決定前往禮西奈的家,想聽聽她的意見。 才剛推開門扉,她便看見禮西奈正拿著繃帶,熟練地包紮著自己的右眼。 「不好意思。」意外打擾到對方,芙雷德連忙致歉。 纏好繃帶後,禮西奈轉過頭,笑著說: 「不會不會!妳來得正好呢,週末不用上班的時候,我一個人待著總是覺得很無聊呢!」 她轉身走進廚房,端出四顆剛做好的布丁放在桌上,熱情地招待芙雷德。 「今天週末,我們吃奶油布丁!這份請妳吃!」 「謝謝。」 一直以來受到禮西奈諸多的照顧,芙雷德在內心暗暗發誓,日後一定要好好回報她的恩情。不過禮西奈總是以笑臉迎人,從未開口提過自己的難處,實在讓她無從報答。 但她很快便想到了禮西奈身上最顯而易見的問題。 「妳的右眼……是因為什麼原因失明的呢?也許我可以試著用魔法幫妳復明。」 「很感謝妳的好意,但是估計是沒辦法的。」 聽見芙雷德的提議,禮西奈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父親曾經聘請過五階的魔法師來為我治療,但他們依然找不出失明的原因。不過,一隻眼睛也夠用了嘛!」 芙雷德低下頭,為自己唐突的發言感到懊惱。 「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哦,我很感謝芙雷德想為我做些什麼的這份心意。」 她攤開雙手,指向桌面上的甜點說道: 「來,嚐嚐看布丁吧!這可是我非常有自信的甜點哦!」 芙雷德用湯匙切下一小塊布丁送入口中。布丁的口感香軟綿密,甜味十足,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很好吃。」芙雷德點頭稱讚。 「那真是太好了!」 禮西奈也開心地品嚐了幾口自己的布丁。剛咬下湯匙,她便露出了幸福的神采,顯然對這次的成品十分滿意。 「妳身上這件衣服很好看呢,是誰幫妳挑的呀?」吃完後,她將餐盤收起,隨後來到窗台邊整理花瓶。 「妳怎麼知道……這不是我自己買的?」 「因為芙雷德看起來,就不像會花心思挑選衣服打扮自己的人嘛!」 芙雷德想了想,似乎還真的是這樣。 只是,她身上這件衣服是奧蘿菈送的。一想到對方此刻仍重病臥床,一股強烈的罪惡感便再次浮現心頭。 「有什麼煩惱的事嗎?」看出了她眉宇間藏著心事,禮西奈微微歪著頭問。 「嗯……」芙雷德嘆了口氣:「假如說,有一個人想躲起來,那麼『它』會躲在哪裡呢?」 「要躲多久呀?」禮西奈反問。 「躲不了太久,而且還要防止被其他人看到。」 「這樣的話……首先要找的,應該是一個能填飽肚子的地方吧?」 「我聽說很多隱士都是靠自己種田維生的,應該是同一個道理才對……!」 禮西奈一邊說著自己的想法,一邊將花瓶裡枯萎的舊花取出,換上從陽台花盆裡剛剪下來的新花。 「沒錯……!需要填飽肚子才對!」 看著禮西奈手中的花朵,芙雷德腦海中忽然閃過了那晚戰鬥時的畫面。 「花……沒錯,就是花!」 「那隻怪物的黏液滴落地面時,會立刻吸取周圍植物的生命力,將地面化為枯萎的荒地。如果那是牠本體的延伸……那就代表牠需要極大量的養分來填補自己……!這也是牠明明具備隱藏自己的智力、知道城市對自己並不友善,卻還非得要留在這裡的原因……!」 芙雷德在飛速的思考中忍不住喊出了聲。 「城市中,生命力最密集的地方……」 「養殖場,對吧?」 「一定是養殖場!」 兩名少女異口同聲地說出了答案。 「謝謝妳……禮西奈!」 「不客氣。」禮西奈嫵媚動人地笑了。即使她半張臉龐被繃帶纏著,顯得有些病弱,但這份脆弱依然無法掩蓋她笑意中的熱忱與眼眸裡閃爍的希望。 「幾十年前,王國就推動了『人畜分離』的政策。城市內的市民也因為經濟形態的變化,不再單戶養殖動物了。現在城市裡的家畜,都由專門的畜牧戶集中提供。」禮西奈放下花瓶,掰著手指細數起來。 「而在眾多種類的家畜中,我想生命密度與營養價值最高的地方,不是奶牛棚,也不是馬廄,而是『蛋雞舍』!蛋雞舍裡籠子的密集程度,能讓一隻雞連轉頭都做不到,那裡絕對是怪物最理想的獵場!」 「禮西奈……妳懂得真多呢。」聽完她條理分明的補充分析,芙雷德驚訝地說。 「只是在各種地方都打過工而已啦。不過以副業來說,照顧動物實在太累了呢,我的身體負荷不了,所以現在只好在晚上做點刺繡,拿去布料行賣補貼家用了。」她語帶遺憾地笑了笑。 「真的很感謝妳……!那麼,我先告辭了!」 第七章 蔚藍之夢 芙雷德轉身匆匆離去。禮西奈目送著她的背影,一邊將手中的新花插入花瓶。 儘管已經有了明確的搜查方向,但芙雷德並沒有打算孤身盲目尋找。絕域城雖然比不上萊卡貝薩,但好歹也是一座具有規模的城市,獨自一間間排查實在太沒效率。 她決定先回事務所找顧問盧恩。有了對方代表市政廳的權力,要調動全城的衛兵配合搜查並非難事,這樣才能在最短時間內揪出怪物的藏身處。 芙雷德快步趕回雲雀事務所,才剛推開門,室內凝重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無論是正在記錄病歷的醫生、依照指示更換點滴的護理師,還是坐在床畔的盧恩,他們的臉上都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陰霾。 「妳回來了。」盧恩抬頭看向芙雷德:「昨晚又通報了一起失蹤案。」 芙雷德輕嘆了一口氣,胸口因痛心而微微起伏。若是她能早點揪出那隻怪物,就不會讓無辜的人繼續遇害了。 「而且,這起案件和之前的截然不同。那隻怪物在夜間破壞門窗,強行闖入了一戶人家發動攻擊。等白天到來時,案發現場已經完全暴露在市民面前,消息已經封鎖不住了。」 芙雷德緘默不語。 「奧蘿菈的狀況也很不妙。現在她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哪怕短暫甦醒,也無法正常溝通……」 盧恩將擔憂的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奧蘿菈。 「啊……啊啊……」 「好……好奇怪,是誰在呼喚我……」 「是誰的呼喚聲……好遙遠……我是睡在蔚藍的大海裡嗎?這裡好冷啊……」 意識朦朧的奧蘿菈因為高燒而滿臉通紅,正不斷地胡言亂語。原本白皙無瑕的臉龐上,那詭異的螢紫色斑塊已經擴張到幾乎佔據了半張臉頰。 「奧蘿菈……妳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芙雷德試著輕聲呼喚。 「好亮……好多珍珠啊……就像滿天的星空一樣,這些都是要送給我的嗎……好開心……」 「滑滑的……好多眼睛,這隻手好冰冷啊……」 夢囈中的奧蘿菈對芙雷德的話語充耳不聞,只是不斷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囈語。 見狀,芙雷德收回了目光,神情堅定地看向盧恩。 「我推測出那隻怪物可能藏身的位置了。」 她迅速將自己與禮西奈推論出的結果告訴了盧恩。 聽完分析,盧恩捏著下巴,用力地點了點頭: 「確實很有道理……牠捕食人類就是為了獲取養分!這真是思考上的盲區,我一直以為那只不過是暴走的魔法生物,或是沒有智慧的不死魔物,沒想到牠的狩獵是有明確目的的……!」 「正好,市政廳剛才召開緊急會議時提供了一份城市地圖,上頭標註了所有失蹤者生前的行動路徑……」 他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張地圖攤開。數名失蹤者的通勤軌跡被一條條紅線標註在圖紙上,而在紅線交會的密集區域內,正好只有一間養殖場。 「看來這隻怪物極有可能就藏在那裡!」盧恩大喊。 「我立刻過去查探!」芙雷德話音剛落,轉身便風風火火地衝出門外。 「我會立刻聯絡市政廳派大部隊過去支援的!」 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來不及阻攔的盧恩只能對著門外大喊。 芙雷德在街道上全速奔馳。前往養殖場的路線,早已被擁有過目不忘能力的她牢牢記在腦海中。 奔跑了數分鐘後,她來到了一座建於城市邊緣的養殖場。這裡被一人高的圍牆環繞,出入口的鐵門被粗大的鐵鍊死死拴住,門口掛著一塊蛋業的招牌。 門內偶爾傳來雞舍裡嘈雜的雞鳴聲。芙雷德環顧四周,沒有看見保全或巡邏人員。她輕巧地縱身一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翻過圍牆穩穩落入養殖場內。 映入眼簾的,是一棟三層樓高的主屋,以及四座距離主屋有一段距離的長形雞舍。庭院裡雜亂地堆疊著許多空鐵籠,上頭還沾黏著雞毛。籠子旁停放著幾輛用來載貨的馬車,顯然經營者平時就是將雞蛋或活雞裝上馬車,再用馬匹拉到市集販售。 然而,在這本該充滿生機的庭院內,卻出現了大量詭異的荒蕪枯地。 通往主屋與雞舍的地面,彷彿被一條吸乾了所有養分的抹布狠狠擦拭過一般。凡是被觸碰過的地方,全數化為了毫無生機的黃褐色乾土;而未被波及的邊緣,依然長著翠綠的雜草。這鮮明的對比,宛如生命的天堂與地獄同時並存。 「絕對是這裡……!」 芙雷德調出前幾夜的記憶,那螢紫色的黏液觸碰到地面時所造成的枯萎景象,與眼前的荒蕪痕跡完全吻合! 而最新的一道拖曳痕跡,正筆直地朝向眼前的主屋延伸。她背貼著牆面,保持高度警戒,小心翼翼地朝屋內逼近,每邁出一步都做好了隨時迎擊的準備,那雙金燦的眼眸滿是謹慎。 然而,令芙雷德意外的是,屋內居然傳出了平和的交談聲。 「兒子啊……最近外面發生了好多失蹤案,你晚上可千萬別亂跑啊……」 傳來的是一名老婦人關切的叮嚀,語氣中充滿了慈愛與擔憂。 「說得對啊……最近市政廳說失蹤了好多人,太危險了。」 附和的是一名嗓音同樣蒼老的老爺爺。 「有人?難道怪物沒有躲在這裡嗎?」 芙雷德略感疑惑地悄悄貼近窗邊。 然而,當她將目光投向屋內時,所見的景象卻讓她不寒而慄。 那是這戶人家的餐廳,中央擺著一張供家庭成員共餐的大木桌。 坐在餐桌一側的,是那對年邁的老夫婦;而在餐桌的另一側……赫然是一團周身佈滿黑色漩渦星斑、散發著詭異螢紫光芒的巨大軟泥怪! 「別談這些晦氣事了,來來來,準備上菜囉!」 「就是啊,我們快點吃飯吧……!」 餐桌上,老夫婦面前擺著幾道普通的清淡家常菜;而在螢紫泥怪面前,卻依然空無一物。 但很快地,老婦人便笑吟吟地端上了一道「主菜」。 「來,這是你最喜歡的烘焙松醬雞!」 那根本不是什麼料理,而是一個裝著一隻活雞的鐵籠! 老婦人彷彿完全聞不到活雞的腥臭味,將鐵籠穩穩地擺在餐桌上。隨後,那團螢紫軟泥緩緩延伸出軀體,逐步逼近鐵籠。 看著那詭異的光芒靠近,籠內的活雞彷彿也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發出淒厲的尖叫聲。但這絲毫無法改變牠的命運——軟泥輕易地穿過鐵籠的縫隙將其擒住,隨後將整隻活雞活生生地吞噬進螢紫色的軀體內。 當黏液再次收回時,鐵籠裡已經空無一物。看著這一幕,老婦人臉上竟掛著欣慰的笑容。她轉身將放在腳邊的圓鐵籠一個接一個地提上餐桌,而黏液吞噬活物的動作也就這麼周而復始地進行著。 在連續吞食了數十隻活雞後,老爺爺腦海中那層虛假的認知似乎產生了動搖,疑惑地開口: 「不過啊……老伴,我們兒子最近的食量是不是大得有點誇張啊……居然吃掉了這麼多雞……而且,怎麼好像是活雞啊?」 聽見這話,那隻軟泥怪周身的螢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緊接著,老爺爺臉上的疑惑便如冰雪般消融。 「什麼活雞!這可是我的拿手菜!」老婦人有些生氣地斥責:「年輕人就該多吃點……!這樣才會長得高大啊!」 「說得對啊,嘿嘿,我真是老糊塗了……!」老爺爺摸著頭,再次露出了慈祥的傻笑。 「哦……還沒吃飽,還想再吃嗎?」彷彿聽見了什麼指令,老婦人再次露出祥和的微笑,轉身朝門外走去:「真是貪吃啊,媽媽這就去雞舍幫你多抓幾隻來!」 眼見老婦人即將走出大門,芙雷德閃身躲進視線的死角。 「能夠控制心靈和竄改認知的……魔法嗎?」 看著這隻怪物宛如操控提線木偶般玩弄著人類的心智,芙雷德在腦海中快速分析著目前的局勢。 「不管怎麼樣……先把這對老夫婦和怪物隔開才是上策。」 打定主意後,她決定悄悄跟隨老婦人進入雞舍。 老婦人走進雞舍後,拿起一個小鐵籠,準備從層疊的長籠裡抓取活雞。芙雷德注意到,長籠內的蛋雞數量已經少了將近一半,可想而知這幾天來那隻軟泥怪的食量有多麼驚人。 芙雷德悄然逼近。考慮到老婦人年邁的身體可能承受不住物理上的「手刀擊暈」,她果斷抽出掛在腰際的「咫尺之書」,注入魔力,釋放了威爾斯記載在書中的「睡眠術」。 幾乎沒有任何魔法抗性的老婦人,在法術生效的瞬間便搖搖欲墜,隨後靠著雞舍的牆壁沉沉睡去。 安置好老婦人後,芙雷德折返回主屋旁。 「接下來……必須想辦法讓那位老爺爺離開怪物身邊才行。」 她絞盡腦汁思索著對策。 「直接喊他的名字引他出來?不行……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麼。」 「直接衝進去救人?也不行……那隻怪物見過我,一旦現身,牠肯定會拿老人當人質或盾牌。」 各種方案都在腦海中被一一否決。 「等等……換個角度想,與其把人引出來,不如『讓怪物主動離開他身邊』!」 那隻怪物唯一的驅動力就是對「養分」的極度飢渴。既然如此,只要用一股極具誘惑力的龐大能量,就絕對能將牠引出屋外! 而說到她身上蘊含能量最龐大的物品——自然非咫尺之書莫屬了。 作為傳奇魔導師親手打造的魔導書,這本書本身就是由舉世罕見的高階素材編織而成。構成書頁與封皮的材料,在超凡力量逐漸衰弱的當今世代早已絕跡,甚至有些還是跨越位面才尋得的珍寶。此外,書籍平平無奇的外觀,也足以降低怪物的戒心。 「沒想到……居然會有拿『我自己』當誘餌的一天。」 芙雷德解下掛在腰間的魔導書,輕輕放置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並解除了平時用來掩蓋書本魔力波動的隱蔽魔法。 這裡視野開闊,只要屋內的怪物一探頭就能察覺到這股龐大的能量。雖然她並不確定那團軟泥到底具不具備視覺,但這股純粹的魔力誘惑,對牠來說絕對是無法抗拒的珍饈! 第八章 軟泥 潛伏在房舍地面的螢紫色軟泥,無時無刻都處於飢餓之中。 這座城市的養分過於稀缺,以至於讓牠連維持生存都感到困難。所幸,牠天生具備優秀的類法術能力,能夠輕易控制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再加上夜間的隱密捕食,這才勉強存活下來。 但牠也很清楚,這個能量匱乏的世界並不適合自己久留。總有一天,牠會被這個世界的強者發現並驅逐。 就在牠盤算著未來時,忽然間,房舍外湧現了一股豐沛到難以想像的龐大能量! 感受到那股能量蘊含的純度與規模,牠本能地想衝出去將其吞噬殆盡;但生性多疑的牠警覺到,這極有可能是針對自己設下的陷阱。若真是如此,這意味著牠的行蹤已經暴露,必須立刻撤離此地。 在貪婪與理智的拉扯間,最終,牠還是決定冒險去探查一眼那股能量的真面目。 牠拖動著黏液構成的身軀,緩慢地向門口爬去。牠的移動速度並不快,大約只有人類步行速度的一半。 「怎麼了?要出門嗎?」 看見牠的舉動,被控制的老爺爺腦海中浮現了疑問。原住民的思考在牠面前無所遁形,牠甚至可以輕易運用魔力竄改這些思維,將其扭曲成符合自己利益的狀態;不過此時,牠只需要在老人的腦海中植入一個「肯定」的意念,便足以解決問題。 於是,牠毫無阻礙地爬出了房舍。在牠那由能量感知構成的視覺世界中,牠鎖定了那股充沛的能量源。 看清那物體的瞬間,這隻怪物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驚。 那是一本書。光是書皮一角所蘊含的養分,便足以抵得上整個原住民聚落的總和! 這股致命的渴望,讓牠陷入了瘋狂。不光是書本內蘊含的純粹能量,那上頭流轉的咒文似乎還牽涉到高階的空間法則!如果能將其吞噬,或許牠就能直接破開空間,離開這個能量貧瘠的世界! 牠將「只看一眼就走」的理智拋諸腦後,完全沉迷於眼前的巨大誘惑中。 就像把頭埋進沙裡的鴕鳥般,牠對周遭潛在的危險視而不見,甚至連基本的邏輯判斷都喪失了,發瘋似地朝著魔導書全速蠕動過去。 屋頂上,芙雷德朝著虛空伸出右手。 魔力匯聚、成形。這一次,沒有任何聲音來打斷她。那些日夜在耳畔迴盪的求救聲,此刻安靜得像從來不曾存在過,只剩下禮西奈在台階上說的那句話:妳聽到我的呼救聲,便立刻毫不猶豫地趕過來。 劍柄落進掌心的觸感冰涼而熟悉。自從離開萊卡貝薩以來,這把劍第一次回到了她手中。 「上鉤了……!」 就在那團螢紫軟泥即將觸及書本的那一瞬間,芙雷德如鬼魅般一躍而下! 此時的她,已經換下奧蘿菈挑的那套行動服,身上是由魔力織成的戰鬥洋裝,這套服裝能最大幅度地增幅她的魔力運轉。她雙手緊握著經過多重附魔的長劍,藉著下墜的重力與揚起的披風,自半空中挾帶著凌厲的劍風直斬而下,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垂直的耀眼銀痕。 這是劍技「流星墜擊」!這足以將數公分厚的鋼板一刀兩斷的重擊,毫無懸念地將這團軟泥怪從中劈成了兩半。 但即使遭受如此重創,軟泥怪也未被斬殺。被劈開的兩半軀體依然在地上痛苦地蠕動、嘗試重新聚攏,同時還分裂出幾道尖銳的泥柱,試圖反擊半空中的芙雷德,並奪取地上的魔導書。 面對反撲,芙雷德不退反進。她迅捷地逼近,施展出劍技「連續切割」!銀白色的劍鋒如狂風驟雨般落下,將對方的觸手連同主體再次斬裂成無數碎塊。 這一次,碎裂的軟泥不再嘗試聚攏。牠們就像因恐慌而四散逃竄的羊群般,瘋狂地朝著四面八方鑽去。一旦讓哪怕一小塊碎片逃脫,日後必然會成為無窮的後患! 不過,芙雷德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情況。她迅速向後退開數步,地上的「咫尺之書」彷彿受到感召般自動飛回她手中。書頁快速翻動,記載在其中的防禦魔法被催動! 數道透明的厚重力場牆驟然拔地而起,精準地形成了一個五公尺寬的封閉立方體,將所有企圖逃竄的軟泥碎塊牢牢禁錮在其中。 「該用元素魔法試著將牠徹底燒毀嗎?……還是說……」 就在芙雷德還在構思著終結手段時,被困住的螢紫軟泥開始瘋狂地撞擊著力場牆。牠那可怕的汙染能力,甚至連純粹的魔力屏障都能逐漸侵蝕。 而此處激烈的戰鬥聲響,也終於驚動了屋內的人。 「妳在幹什麼……!不准傷害我兒子……!」 從房舍裡衝出來的老爺爺,看見被困在屏障裡的軟泥怪,紅著眼眶衝上前來。他抄起放在牆邊的掃帚,便不顧一切地想朝芙雷德砸去。 「……!!!」 察覺到「人質」的出現,螢紫軟泥更加瘋狂地朝著老爺爺所在的那個方向衝撞力場牆。 老爺爺突如其來的干擾打斷了芙雷德的專注。就這短短一瞬的分神,讓她來不及修補被侵蝕的屏障。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軟泥的猛烈撞擊竟硬生生在力場牆上撞出了一個缺口。一團足有椅子般大小的螢紫軟泥從缺口竄出,重獲自由。 「快……快過來,爸爸來保護你……!」連站都站不穩的老爺爺,使盡全力地朝那團致命的黏液走去。而那隻怪物也拚命延展出觸手,顯然是想直接吞食這名老人,藉此彌補自己受到的創傷。 就在兩者靠近到足以觸及的距離,體型縮水了許多的軟泥怪驟然騰空躍起,直撲老人的面門! 然而,就在那致命的黏液即將觸碰到老爺爺的那一剎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強行打破了這場扭曲的「感人重逢」。 是目光決然的芙雷德! 「我是絕對不會……再見死不救的……!」 她緊緊將「咫尺之書」抱在懷中,一邊高速詠唱著咒語,一邊全速衝刺,趕在軟泥撲上來之前,硬生生用肩膀將老爺爺撞飛了出去! 但這番極限的救援並非沒有代價。幾滴飛濺的螢紫黏液,死死地沾黏在了她白嫩的肩膀上。與此同時,她口中那冗長而複雜的咒語也終於宣告完成。 「律令解放!具現,此為咫尺之權能——『空間畸變』!」 隨著芙雷德的清喝,一道繁複的魔法陣猶如鎖鏈般展開,拉出了核心的空間鎖扣。就在她撞倒老人、自己也即將跌落地面的瞬間,她的指尖精準地觸及了那枚鎖扣。 一個燦金色的空間漩渦在力場牆內爆發,宛如一個微型的黑洞,將所有被禁錮在屏障內的螢紫軟泥全數吞噬殆盡! 「空間畸變」是咫尺之書的權能之一。經它扭曲過的空間,能直接承載五階魔法「異元流放」,將敵人強制放逐到遙遠的亞空間。為了解決這隻難纏的怪物,她毫不猶豫地以焚燒一頁「超導書頁」為代價,瞬發了這個高階魔法。 而這也讓「咫尺之書」中珍貴的超導書頁,只剩下了最後一張。 在撞開老人後,芙雷德在粗糙的地面上翻滾了數圈才堪堪穩住身形。她撐起身子,轉頭看向自己肩膀上被汙染的部位。 她能感受到黏液正試圖蠶食自己,就像無數小蟲啃食著血肉、以此為養分繁殖擴大一樣。她用劍刃刨掉肩上所有受汙染的部分。沾著螢紫黏液的碎塊掉落在泥土地上,斷面沒有血,只有幾點淡淡散逸的魔力光點。那團黏液吞噬了被割下的部分後,似乎耗盡了能量,便不再繼續擴張。 「牠已經……死了嗎?」 芙雷德喘著氣,環顧四周那些未能撲中她、散落在地上的細小碎塊。這些殘存的黏液在失去了主體的意志與魔力連結後,似乎喪失了活性,如同死物般癱軟在地上不再動彈。顯然,這點剩餘的質量,已經不足以支撐牠組織出任何智力與行動能力了。 被她撞倒在地的老爺爺痛苦地呻吟著。見狀,芙雷德對他施展了一個「睡眠術」,讓他暫時安穩地睡去。 至於怪物殘留在老人腦海中的心理控制,之後只要請精通心靈魔法的法師進行治療,就能完全消除影響。 「但這些殘存的黏液,依然具有吞食養分的本能。」 她注意到,那些失去活性的死物,依然在本能地侵蝕著周遭的泥土。 「太危險了。把它們收集起來帶回去給盧恩先生吧,也許能透過研究牠的殘骸,配製出治療奧蘿菈的特效藥。」 她從主屋內找來了一個空玻璃瓶,運用法師之手,將散落在地面上的黏液碎塊全數刮起,小心翼翼地裝入瓶中。 處理完善後工作,芙雷德不敢有絲毫耽擱,全速朝事務所折返。 雖然路程不短,但以芙雷德驚人的體能,不過幾分鐘便已回到了事務所大門前。 她匆忙地奔上樓梯,一把推開房門。進入室內後,她停下腳步的第一件事,便是高高舉起手中的玻璃瓶。 「盧恩先生……我……解決掉那隻怪物了……!這是從怪物身上取得的殘骸樣本……!」 正坐在桌前書寫診療紀錄的青年聞聲抬起頭,眼中綻放出如釋重負的驚喜神采。 「太好了……!我立刻帶著它去實驗室進行深度分析!」 盧恩霍然起身,快步上前接過了芙雷德手中的玻璃瓶。 「還有……盧恩先生,那邊現場的善後問題,想請你協助處理。」 「沒問題,儘管說吧!只要在我職權範圍內,我都會全力給予幫助。」 芙雷德簡明扼要地敘述了自己解決怪物的過程,並提到了那對被控制的老夫婦。 「居然還具備操控精神的能力……?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安排幾名對心靈魔法有涉獵的資深醫生過去為那對老夫婦看診的。」 盧恩鄭重地點頭承諾,隨後用讚賞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銀髮少女。 「真沒想到,妳年紀輕輕,居然能獨自施放出四階的空間魔法。將來妳可是前途無量啊!」 在敘述過程中,芙雷德刻意隱瞞了自己施放的魔法真實位階。畢竟,能以三階法師的實力越級施放四階魔法,還勉強能用魔力天才來解釋,但若是被知道她施放的是五階魔法,恐怕會引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面對盧恩的稱讚,她只是謙虛了幾句,便將這個話題帶了過去。 不過,如果在心裡暗自計算,從她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天起算,她現在其實已經有一千多歲了。 盧恩向周圍的護理人員仔細交代了照護奧蘿菈的注意事項後,便帶著裝有樣本的玻璃瓶匆匆離去。 事已至此,芙雷德已經做完了她能做的所有努力。 她步履沉重地走到奧蘿菈的床畔。躺在床鋪上的金髮少女,那張原本天生麗質的臉龐,如今左半邊已經被那詭異的螢紫斑塊完全佔據。 營養液的導管插在她的手腕上,加上頸間那枚生命護符不斷散發著治癒的光芒,這才勉強保住了她的一絲氣息。但即使有外力源源不絕地注入能量,她的生命之火依然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甚至連意識都無法維持清醒。 「奧蘿菈……」 芙雷德在床畔的木椅上坐下,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奧蘿菈那冰冷的手掌。 雖然她們相識與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芙雷德知道,奧蘿菈是一個幽默、善良且充滿活力的女孩。她總是用自己那略帶傲嬌的方式關心著別人;面對素昧平生的自己,也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連衣裝都先替她墊了。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默默地為她祈禱。祈禱這個愛逞強的「美少女」,能夠熬過這個生死難關。 身為由傳奇魔法師創造出的化身,芙雷德並不信仰神明。但此時此刻,她卻虔誠地祈禱著「命運」的存在,祈求命運能對眼前的女孩網開一面。 在專注的禱告中,時間如流水般從她合十的指縫間悄悄滑落。 直到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穿透窗櫺灑落在病床上時,芙雷德忽然感覺到,自己雙手中那隻冰冷的手掌,微微顫抖了一下。 芙雷德猛然睜開了金色的眼眸。 只見病床上的奧蘿菈緩緩睜開了雙眼,幾滴虛汗從她的額角滑落。她的目光正望向窗外的景色,那裡種著一棵高大的樺樹,翠綠的枝椏上還掛著晶瑩的朝露。 「真是個……與本美少女無比相襯的……美麗早晨啊……」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虛弱卻帶著笑意地說道。 「妳……好些了嗎?」 「從感覺上來說……姑且算是活過來了吧?」 奧蘿菈將目光轉向身旁滿臉驚喜的芙雷德,蒼白的臉色似乎稍微恢復了一絲血色。 「雖然我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但我知道,妳一定為了救我做了很多事吧?……真是謝謝妳了。」 奧蘿菈露出了一個安撫人心的笑容,反過來微微用力,回握住了芙雷德的手,試圖傳達自己堅定的求生意志。 「好啦,妳也該去好好休息了。一直守在這裡,很累吧?」 「我向妳保證,我……絕對會活下來的。」 聽見這句保證,芙雷德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知道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嗯……我相信妳。」她輕輕鬆開了奧蘿菈的手。 「那當然!美少女可是從不說謊的!」 奧蘿菈舒展眉梢,露出了一個雖然虛弱卻燦爛的笑容。 離開雲雀事務所後,芙雷德漫步回到了禮西奈的家。一推開門,便看見她正拿著水壺,在陽台悉心地澆灌著盆栽。 週末尚未結束,今天依然是紡織廠的公休日,所以禮西奈不用去上班。 「歡迎回來!」 看見芙雷德,她放下水壺,熱情地打著招呼。 不知為何,只要看見她那溫柔的笑靨,芙雷德的心底就會湧起一股安定的歸屬感。 澆完花後,禮西奈拉著芙雷德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 「事情都順利解決了吧?我看妳現在的樣子,已經不像昨天那樣心事重重了呢!」 「我昨天的樣子……有那麼明顯嗎?」 「嗯……也不算很明顯啦。」禮西奈苦思著該怎麼形容自己的直覺,忽然,她雙手一拍:「對了!是從妳散發出的氣場感覺到的……!」 「氣場……?」 「沒錯!那種哀婉憂傷、自怨自艾的陰鬱氣場。」她像小雞啄米似地點著頭,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現在好多了!至少我已經感覺不到妳身上那股悲傷的氣息了……!」 「這都要多虧了妳。」芙雷德真誠地向她道謝。 「哎呀,不用一直謝我啦!看到妳,就會讓我想起在王都上學的妹妹呢!」 「妳的妹妹叫什麼名字呢?真想和她見一面啊。」芙雷德順勢探問,心想也許能透過奧蘿菈,打聽到一些關於禮西奈妹妹的近況。 「她的名字嘛……」禮西奈刻意拉長了尾音,調皮地賣了個關子:「叫瑟琳娜!」 「那姓氏的話……」 「梅莉森諾,對吧?」坐在她身旁的芙雷德率先搶答。 「一百分!」禮西奈開懷地笑了起來:「那個調皮可愛、老是喜歡捉弄我的妹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為了她,我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 從她的言語和神情中,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將自己所有的愛與期盼都傾注在了妹妹身上。 「若是她的妹妹能懂得珍惜並回報這份奉獻就好了。」芙雷德在心底默默想著,並將這些情報牢牢記下。 禮西奈分享完幾件關於妹妹的趣事後,轉身從衣櫃中捧出了一件作工精緻的純白洋裝。芙雷德從未見過她穿這件嶄新的禮服。 隨後,她又拿出了一組齊全的針線工具。芙雷德這才明白,這便是她之前提過的、拿去布料行寄賣的刺繡活。她自然不捨得穿上這些用來維持生計的商品。 重新坐回芙雷德身旁,禮西奈拿起針線,開始熟練地在白布上一針一線地繡出精美的圖騰。 「禮西奈妳真的很厲害呢。不管是烹飪還是裁縫,什麼樣的家務都難不倒妳。」 「這種水準很一般啦,隨便一個家庭主婦都會的。」 「對了,芙雷德想學刺繡嗎?」禮西奈忽然抬起頭問。 「我……也能學刺繡嗎?」 「當然能啊!芙雷德戰鬥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既然擁有在戰鬥中精準命中敵人的眼力與控制力,那麼拿捏縫製衣服的力道,肯定也是得心應手才對!」 她熱情地鼓勵著芙雷德勇敢嘗試,並從抽屜裡翻出了一塊乾淨的白布、一套備用的針線工具,以及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圖案。 「我當初也是用這種白布練習刺繡的。等妳熟悉了基本針法後,我們可以去看首都發行的《婦女週報》,上面每期都會介紹很多漂亮又流行的刺繡圖案呢!」 芙雷德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頭印著幾款刺繡花紋,但理所當然的,報紙是黑白印刷的,圖案只能以粗糙的黑白漸層來呈現,旁邊再用文字標註各個區塊應該使用的棉線顏色。 能把這種枯燥的黑白圖紙,轉化為自己手中那鮮豔美麗的花紋,完全是多虧了禮西奈那精湛的技藝與豐富的想像力。 「我想學。」芙雷德用她一貫正經八百的神情說道。 「我會好好教妳的!保證讓妳學會!」禮西奈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脯。 「我們就先從這個圖案開始吧!這是一朵曼陀羅花,線條比較簡單,很適合初學者練習呢!」她從櫃子裡拿出一本自己珍藏的刺繡教學書,翻到了其中一頁。 於是,在這個陽光明媚的週末午後,曾經馳騁沙場的兵器少女,拿起了細小的繡花針,開始學習這門細膩的手工藝。 禮西奈極其耐心地從旁指導著。從如何正確握針、如何穿線打結,到各種基礎的下針與收尾針法,她都毫不藏私地手把手教學。 時光飛逝,轉眼間夜幕便已低垂。完成了一件禮服刺繡的禮西奈滿意地收起工具,將衣服妥善地折疊收好。 與此同時,芙雷德生平的第一件刺繡作品,也終於大功告成。 在那塊四四方方的白布上,繡著一朵黑色的曼陀羅花。芙雷德在刺繡的過程中,努力運用了今天剛學到的各種基礎針法。儘管成品的圖案還有些生澀,只能勉強看出花朵的輪廓,但這小小的布塊裡,卻蘊含了她一整天的專注與心血。 看著白布上那朵略顯笨拙的黑花,禮西奈毫不吝嗇地給予了讚美: 「芙雷德真的很厲害呢!第一次拿針就能繡出這麼完整的花紋,而且居然完全沒有扎到手!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學刺繡的時候,可是把十根手指都扎得滿是血洞呢。」 其實,在練習的過程中,芙雷德也因為失誤被針尖刺中過幾次。但由於她是咫尺之書的化身,傷口並不會流血,也會轉眼癒合不留痕跡。不過,她自然也不好向禮西奈解釋自己不會受傷的真正原因。 「謝謝妳教會了我刺繡。」芙雷德看著手中的成品,輕聲說道。 「哎呀,不用這麼認真地感謝我啦!隔壁的嬸嬸和阿姨們平時都有自己的農活要忙,最多也就陪我縫幾個小時。所以每到假日的晚上,通常都是我一個人孤單地坐在家裡刺繡。現在有妳陪在身邊陪我聊天,我也覺得沒那麼寂寞了呢!」 禮西奈開心地笑著,珍而重之地收下了芙雷德的初次刺繡成品。 「原來我留在這裡……也算幫上妳的忙了嗎?」 「那當然囉!」 第九章 恢復 在禮西奈熱情的招待下,芙雷德又在她的家中度過了一晚。 隔天早晨,她動身前往雲雀事務所,想探望奧蘿菈的病情。 走上階梯、推開房門後,映入眼簾的,是已經能自行在病床上坐起身來的奧蘿菈。儘管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虛弱,但比起之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奧蘿菈,妳……沒事了嗎?」 「芙雷德?是妳來了嗎?」 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發虛,卻掩飾不住語氣中的喜悅。 「我感覺自己已經好多了!妳看,我現在都能夠自己坐起來了……!哎呀……!」 她雙手用力按著床鋪想試著站起身,但才撐到一半,便因為體力不支又跌坐回了床上。 「小姐,妳的身體還很虛弱,請不要逞強。」 一旁的護理師連忙上前扶住她,嚴肅地叮嚀道。 「抱歉抱歉。」奧蘿菈的臉頰浮現一抹難為情的嬌紅。 芙雷德湊近一看,注意到她左臉頰上那片駭人的螢紫斑塊,已經開始明顯縮小了。 「妳臉上的汙染痕跡……」 「變小了,對吧!」奧蘿菈得意地比出了個「勝利」的手勢:「我打算等一下再塗點促進代謝的軟膏。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啦,但我看醫療書上說,加速代謝能幫助體內的毒素快速排出!這樣本美少女的漂亮臉蛋,很快就能恢復原狀了呢!」 見她又恢復了以往那充滿活力的模樣,芙雷德總算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前天夜裡沒有用任何新藥,斑塊卻自己停了。現在的生命跡象算是穩定了,不過最少還需要靜養一週來恢復體力。」一旁的醫生盡責地提醒,語氣裡帶著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困惑。 「嗯嗯,這一週我會乖乖躺在床上休養的。芙雷德不用再擔心我啦!」 七天後,芙雷德再次前往事務所拜訪奧蘿菈。 這一次推開門扉,出現在她面前的,是穿著休閒襯衫與毛衣的奧蘿菈。原本擠滿病房的醫療團隊已經不見蹤影,插在她手腕上的營養點滴和頸間的生命護符也都被取下了。 以往她總愛穿著的俏麗迷你裙,此刻換成了能夠遮掩雙腿的蓬鬆長裙。 「早安啊。」她像往常一樣,稀鬆平常地向芙雷德打著招呼。 「那些醫生和護理師呢?」 「我讓他們回去了。那麼多人整天擠在我的事務所裡,讓我很不習慣呢。」 「那妳的身體狀況……?」 「體力的話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就算是現在立刻接委託去戰鬥也沒有問題……!」 「更何況,雇傭這些醫生的費用可是市政府出的呢。讓他們早點回去,也能替市政府省下一筆開銷。身為一名完美的『美少女』,可是要時時刻刻為整個社會著想的。」她頭頭是道地說著。 「美少女要煩惱的事,還真是多啊。」芙雷德忍不住吐槽。 「那是當然!不僅外表要美麗動人,內心也得純潔高貴,這才有資格被稱為美少女呢!」 「恭喜妳康復。」 芙雷德仔細端詳著她的臉龐。臉頰上殘留的螢紫痕跡比起一週前已經縮小了許多,但那塊斑痕依然十分顯眼,無法完全消除。 奧蘿菈顯然也很清楚這件事。她從桌上拿起了一張精緻的半臉面具,輕輕戴在臉上,剛好完美地遮掩住了左半邊臉頰的殘痕。 戴上面具後,她故作深沉地壓低嗓音說: 「這可是我的新造型——帶有神祕氣場的『霧感美少女』……!」 華麗的半臉面具搭配上蓬鬆的長裙,確實為她增添了幾分妖異的美感,展現出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成熟女性風韻。 她半開玩笑的發言讓芙雷德有些哭笑不得。見芙雷德沒被自己唬住,奧蘿菈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不過妳來得正好,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去找盧恩先生,他好像有事情要找我們談。」 「沒問題。」 兩名少女並肩離開事務所,走在熱鬧的街道上。 在芙雷德解決了怪物事件後,張貼在城市各處的宵禁公告已經被全數撤下,絕域城又恢復了以往繁華熱鬧的樣貌。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妳。妳是列恩里斯王家學院的學生,對吧?」芙雷德忽然開口。 「那當然!我還是去年那一期的榜首呢。」 能以這個年紀擁有三階魔法師的實力,並拿下最高學府的榜首,她的確有資格自稱才貌雙全。 「那妳在學院上學的時候,有聽過一個名叫『瑟琳娜‧梅莉森諾』的學生嗎?她的成績應該也很不錯。」 聽見這個名字,奧蘿菈微微皺起眉頭,露出思索的表情。 「不,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可能比妳小個幾屆。」芙雷德補充道。 奧蘿菈依然搖了搖頭。 「完全沒有印象。每學期初,我都會去查看各年級的成績榜單,畢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些榜首或拿高分的人,將來可都是本美少女的競爭對手呢!」 她這番肯定的話語,讓芙雷德的眼神沉了下來,心底的猜忌逐漸放大。 看見芙雷德眉頭微蹙,奧蘿菈語帶保留地補充: 「不過,也可能只是我記錯了,畢竟看榜單的時候,我也沒有刻意去記每一個名字。」 「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那是妳認識的人嗎?」 「是我一位朋友的妹妹。我想打聽一下關於她的近況。」 「原來如此!如果有空的話,我寫信回王都問問以前的同學好了。要是妳想寄伴手禮給她,也能順便請他們代為轉交。」 兩人說話間,便來到了一座壯麗寬敞的大理石建築前。建築物前方矗立著幾座莊嚴的學者雕像,中央還有一座噴灑著清泉的華麗噴水池。 「這裡是……?」 被帶來這種看似上流社會交際場所的地方,讓芙雷德有些迷惑不解。 「這裡是『法師集會所』,妳應該聽過這個地方吧?來到絕域城做研究或接委託的魔法師,都會在這裡交換情報和學術心得。」 「正好妳有著三階魔法師的實力。這麼高的等級,已經足夠讓妳免去推薦信,直接申請加入了呢!」 「原來這裡就是集會所。」 在來到雲雀事務所之前,芙雷德還正為了該如何加入集會所、獲取裡頭的無序空間知識而苦惱。沒想到陰錯陽差之下,這件事居然水到渠成了。 奧蘿菈領著芙雷德走入集會所內。這個學術交流地是以類似高級俱樂部的方式在營運的,大門口有幾名守衛把守。因為有奧蘿菈這位熟面孔帶路,衛兵並沒有上前盤問。 進入大廳後,一名負責接待的櫃檯小姐見到兩人,熱情地迎上前打招呼: 「歡迎光臨!奧蘿菈小姐,好一陣子沒看到您了呢!請問這位是……?」 「這位是芙雷德,三階魔法師。她今天是來申請加入集會所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請這位小姐先在這裡填寫身分資料。繳納一百萬新幣的入會費後,就可以獲得為期一年的俱樂部會員資格了!」 「一百萬……?」芙雷德被這個天文數字嚇了一跳。 「沒問題,我來付。」 令芙雷德意外的是,奧蘿菈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從空間戒指裡掏出了厚厚一疊鈔票,拍在櫃檯上。 「這筆錢……也要從我未來的工資裡扣嗎?」芙雷德愣了片刻,忍不住問道。 一百萬新幣!如果以她每週三萬的薪水來算,足足需要扣上三十三週,將近大半年的時間都在做白工了。 「不用不用!」付完錢的奧蘿菈豪氣地擺了擺手,笑著說:「妳等一下就會有錢還我了!我現在只是先幫妳墊著而已。」 「我……等一下會有錢?」芙雷德聽得一頭霧水,但既然能順利進入集會所查閱資料,她也就沒有多問。 「當然!快點填寫身分證明吧!」 在奧蘿菈的催促下,芙雷德拿起筆填妥了基本資料。收到表單後,櫃檯小姐迅速用手邊的魔導儀器製作出了一張專屬的身分卡。 「請將您的魔力注入卡片中以完成身分綁定。您的會員資格為期一年,在這段期間內,您可以自由使用集會所內絕大多數的設施與服務。」 卡片上印著她的名字。芙雷德接過卡片,依言注入了一絲魔力,完成了認證。 「那麼兩位小姐,今天來到集會所是有什麼預定計畫嗎?」辦完手續後,櫃檯小姐客氣地詢問。 「我們要去乙三包廂,那裡應該已經有人在等我們了。」奧蘿菈說。 「嗯……?」櫃檯小姐查閱了手邊的預約表單:「乙三包廂目前還沒有人使用哦。」 「那可能是他遲到了吧?總之我們先進去等。」 「好的。麻煩妳引導這兩位小姐前往乙三包廂。」 隨著櫃檯小姐的招呼,一名穿著制服的女侍者恭敬地上前,帶領兩人前往包廂。 集會所內部的裝潢典雅奢華。沿途上,芙雷德還看到了撞球室、高級餐廳、宴會廳以及室內游泳池等設施。這裡來往的客人雖然不多,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不弱的魔力波動。 「這可是標準的帝國式經營模式,通常只有在東大陸才看得到呢。」 看出芙雷德眼底的好奇,奧蘿菈主動解釋道: 「妳們那邊沒有這種地方吧?聽說聖愛特蘭特的魔法師都是各過各的。」 「嗯。」芙雷德點了點頭。 兩人隨後來到了一間隱密的包廂內。裡頭擺放著幾組柔軟舒適的真皮沙發,中央是一張寬闊的矮桌,角落甚至還有獨立的衛浴設施。 「兩位小姐,這裡就是乙三包廂。如果有任何餐飲或服務需求,可以直接使用桌上的魔導電報機聯絡前台。」 將兩人送達後,侍者恭敬地鞠了個躬,輕輕帶上了房門。 已經是常客的奧蘿菈毫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癱,抓起桌上的菜單。她那雙平時總是充滿自信的眼瞳,此刻竟流露出了宛如掠食者般的渴望光芒。 「啊……我快餓扁了!為了慶祝本美少女大病初癒,今天一定要大吃特吃!」 「暴飲暴食對身體不好哦。」芙雷德好心地提醒。 「哎呀哎呀,千萬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啊,芙雷德!」聽見這話,奧蘿菈誇張地皺起眉頭,拚命搖著頭:「妳這樣說話,會瞬間讓人覺得妳老了幾十歲,變成那種愛碎碎念的嘮叨大媽的!」 「美少女的座右銘,就是要隨性自然、率真做自己!」 奧蘿菈一邊說著歪理,一邊快速掃視著菜單。做出決定後,她抬起頭問: 「芙雷德想吃點什麼嗎?」 「這裡的餐點可以外帶嗎?」 「應該可以幫妳打包一些手工麵包。」 「那我就外帶麵包吧。」 「好嘞,我順便幫妳點了!」 放下菜單,奧蘿菈指尖微動,施放出了一階的「念動之手」。那隻由魔力構成的無形手掌在遠處的電報機上快速敲擊著,將點餐指令發送了出去。 兩人在包廂內閒聊著這幾天發生的瑣事。不過幾分鐘,服務員便推著餐車,送來了奧蘿菈點的「奶油燉小牛排」。濃郁的肉香盈滿了整個包廂,令人食指大動。 「好香啊!我要開動了!」 奧蘿菈表面上依然維持著貴族千金般的優雅吃相,但進食的速度卻快得驚人。轉眼之間,白瓷盤上的食物便被一掃而空。 「唔……感覺肚子連一半都沒填飽呢。」她舔了舔嘴唇,再次拿起了菜單物色下一道料理。 就這樣,點餐與進食的過程來回重複了將近十次。 包廂的矮桌上,已經疊起了一座由空餐盤組成的小山。所有送進來的食物,全數進了奧蘿菈那看似平坦的小腹裡。就連數度進來送餐的服務員,都難以掩飾臉上那驚恐與意外的神色。 「啊……這個香烤紋頸肉真是不錯呢……!」 「再怎麼說……這已經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食量了吧?妳的身體真的沒事嗎?」在一旁全程觀看這場「進食秀」的芙雷德,終於忍不住擔憂地問。 「沒事沒事,只不過是胃口稍微好了一點而已嘛!」她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將最新送來的餐盤清空後,她居然還是一副「我還能再吃十盤」的模樣。 就在此時,包廂的門終於被再次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是送餐的服務員,而是提著公事包的盧恩。 「非常抱歉!今天市政廳的會議臨時延長了一些時間,這才讓我遲到了。」 盧恩一進門便連聲致歉。然而,當他抬起頭,看見桌上那疊得跟小山一樣高的空餐盤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些都是妳們吃的嗎?沒想到妳們的胃口……這麼好啊。」 「都是奧蘿菈一個人吃的。」芙雷德毫不留情地戳破。 「妳到底是吃了多少東西啊?集會所會不會被妳給吃破產啊?」盧恩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我可是大病初癒的病患欸!多吃點東西恢復精力,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奧蘿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醬汁的紅唇。這副略帶貪婪的神態,搭配上她臉上那張遮掩住半張臉的神祕面具,竟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奇特妖豔感。 「咳咳……總之,讓我們來談談報酬的事吧。今天約兩位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盧恩清了清嗓子,強行將話題拉回正軌。 「報酬很多嗎?」芙雷德疑惑地問。 「妳們千萬不要小看這件事啊!」盧恩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在怪物殘骸的解析過程中,研究員從裡面提取出了這個世界從未發現過的未知物質!國家的中央研究院已經下令將樣本全數收走。而作為妳們擊殺怪物、上繳樣本並解決了連續失蹤案的獎勵,市政廳特別撥下了一大筆專案獎金!至於芙雷德小姐那份偵測方程式的論文,集會所的審查還沒結束,賞金會另外發。」 「一大筆獎金!?」芙雷德金色的眼眸微微一亮。聽到有錢拿,她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便是終於可以好好報答禮西奈了。 「沒錯,這筆獎金的總額是……」盧恩刻意賣了個關子,讓兩名少女等得心急如焚。 「快點說啦!」奧蘿菈不滿地嘟起嘴催促。 「整整五百萬新幣!」盧恩終於宣布了答案。 「五百萬……!居然有這麼多?」奧蘿菈驚訝地摀住了嘴。 「五百萬新幣……相當於五百枚金鈔了……」芙雷德在心底快速換算著。一百萬新幣就已經足夠在絕域城市區買下一棟不錯的透天房舍了。 盧恩將手中的公事包放在桌上,「啪嗒」一聲打開了鎖扣。 只見公事包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綑嶄新的鈔票,每一綑都是由一百張萬元大鈔所組成。 「我想,這筆錢我們就平分吧。」 作為解決事件的最大功臣,芙雷德率先開口提議。雖然奧蘿菈在戰鬥中並沒有實質貢獻,但這個高風險的委託,最初也是靠著她的營業執照才能接下的,抽取佣金理所當然;更何況,她還因為這件事差點丟了性命。 「怎麼可以這樣!這隻怪物是芙雷德妳一個人單槍匹馬解決掉的,按理說,我最多只能收10%的事務所仲介費而已!」聽見提議,奧蘿菈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柔順的金髮跟著晃動。她堅決表示自己絕對不能收下一半的獎金。 「那麼,我們各退一步。妳就收下兩百萬,如何?這筆錢就當作是妳日後進行後遺症檢查與調養身體的醫療費;同時,也包含了妳幫我買衣服,以及今天幫我代墊的集會所入會費。」芙雷德稍微思索了一下,提出了一個折衷的方案。 「既然擁有著天下第一好心腸、又長得這麼漂亮的芙雷德都這麼說了,那本美少女就滿懷感激地收下啦!」奧蘿菈這才展露笑顏,爽快地答應了。 分配完畢後,芙雷德便起身前往一樓的櫃檯處,索取了一份集會所的藏書目錄清單;而奧蘿菈則是留在包廂裡,意猶未盡地繼續點餐。 法師集會所內,自然收藏著比市立圖書館更加豐富且深奧的文獻。其中關於「無序空間」與「空間魔法」的研究更是琳瑯滿目。只是,所有高階的魔法理論與歷史秘辛,皆需要支付高昂的費用才能獲取閱讀權限。 芙雷德毫不吝嗇地花費了三十萬新幣,借出了幾本自己急需查閱的文獻後,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集會所,踏上返回禮西奈家的歸途。 回到二樓的房間後,芙雷德便全神貫注地投入了閱讀之中。直到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時,樓下的大門才傳來了轉動門把的聲音。 聽見開門聲,銀髮少女放下書本,走下樓迎接。 穿著工作服的禮西奈正費力地推上大門,將外頭冷冽的寒風隔絕在外。她用力地搓著雙手,不斷朝掌心哈著白氣,看起來凍得不輕。 見狀,芙雷德在指尖匯聚魔力,悄悄施放了一個小型的升溫法術,讓屋內的溫度驟然暖和了起來。 「謝謝妳……芙雷德!」感受到室內溫度變得溫暖如春,受寒的禮西奈舒服地呼出了一口氣:「要是平時,我這時候早就躲進被窩裡發抖了呢!」 「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因為宵禁解除了呀!所以我又可以正常排夜班了!」 禮西奈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廚房準備自己簡單的晚餐。端著熱湯回到餐桌旁坐下後,她笑著分享起今天的事: 「今天紡織廠的機器又卡住了,隔壁機台的大叔修了快半個小時。我也趁機偷偷多休息了半個小時!遇到這種突發意外,總讓人覺得有點愧疚,但又忍不住暗自高興呢!」 她為自己沖泡了一杯廉價的碎茶葉。即使生活拮据,但曾經擁有過良好家教的她,在舉手投足間依然展現出一種從容優雅的氣質。在泡茶的空檔,她總是喜歡與芙雷德分享這些生活中的小確幸。 「那芙雷德呢?妳今天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嗎?」 「我今天去了『法師集會所』。」 「法師集會所……?是市中心那棟很漂亮的白色建築嗎?節慶放假的時候我曾遠遠看過一次呢!真希望哪天也能進去開開眼界啊。」她雙手捧著熱茶,眼神中充滿了嚮往。 「然後,今天市政廳也發放了結案的賞金。我分到了三百萬新幣。」 「哇!芙雷德果然很厲害呢,這麼快就能賺到這麼大一筆錢!」 「我打算把其中的一百萬送給妳。」芙雷德用最平靜的語氣,拋出了一顆震撼彈。 「一……一百萬!?」禮西奈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茶杯打翻:「這……這可是抵得上我在紡織廠做好幾年的薪水了!不行,我絕對不能收……!」 「這代表了我的謝意。請妳務必收下。」 「不……再怎麼說,這筆錢真的太多了……!」 「如果妳覺得很難接受的話……那就把它當成是我接下來住在這裡的租金吧。」 「如果算成租金的話,這筆錢都足夠妳在這裡住上十年了!」禮西奈連連擺手,依然不願收下這筆鉅款。 「如果沒有妳的收留與開導,我便不會在這裡住下,更不可能成功推斷出那隻怪物的藏身處。」芙雷德直視著她的雙眼,語氣堅定:「這份功勞,絕對有妳的一份。」 「如果妳真的這麼堅持的話……那我就先幫妳保管吧。」看著芙雷德那不容拒絕的認真神情,禮西奈的態度終於軟化,勉強答應收下了這筆錢。 「說起來,再過幾天就是『祭禮節』了呢!」禮西奈小心翼翼地收好鈔票後,忽然開心地說道。 「祭禮節?」 「那是我們這個國家特有的節日哦!聽說在很久以前的九月二十日,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災難,帶走了許多人的生命。為了安撫那些亡靈,我們國家每年都會在這一天舉辦盛大的祈福儀式。」 「這一天剛好也是國定假日呢。到時候,希望芙雷德能陪我一起去參加慶典!」 「嗯,我答應妳。」 銀髮少女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了點頭。 第十章 節慶 祭禮節將至的前幾天,芙雷德維持著規律的作息,每天定時在雲雀事務所與禮西奈的住家之間往返。 這天早晨,她推開事務所的大門,看見無所事事的奧蘿菈正悠哉地坐在辦公桌前泡茶。 「早安。」 「早安啊。」 兩人互相打過招呼後,便各自在椅子上坐下休憩。 「今天有什麼要接的委託嗎?」芙雷德隨口問道。 「病了這麼多天,暫時提不起勁去接委託呢。我想……還是乾脆休息到祭禮節結束再說吧。」 戴著半臉面具的奧蘿菈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輕啜了一口杯中的熱茶,舉手投足間既優雅又迷人。 「好的。」 見奧蘿菈沒有工作的打算,芙雷德便從空間戒指裡取出了昨天從集會所借來的古籍,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翻閱起來。 「妳在看什麼書啊?這幾天妳好像只要一有空就在看書呢。」奧蘿菈好奇地湊了過來。 「是關於『無序空間』的文獻。我想查查這個空間最初的來歷。」 「來歷……?」奧蘿菈歪著頭,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樣。 「我記得那好像是幾百年前就存在的地方了。也多虧了無序空間的存在,這附近的空間法則變得異常不穩定,反而讓法師們能輕易進行各種高階的空間傳送實驗。」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豎起一根食指:「對了……!我以前好像在某堂歷史課上聽教授提過,據說在無序空間籠罩的那個區域,過去曾經存在過一個古老的國家!」 「一個國家……?妳還記得任何關於它的情報嗎?」芙雷德的眼神變得銳利。 「唔……我隱約記得……它好像是一個古代的共和國,以各個城邦為核心來統治領地。而且他們採用的是『依實力加權投票』的制度——魔法等級越高的公民,手中的選票就越多,並以此每年定期選出最高執政官……抱歉啦,除了這些之外,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謝謝妳,這已經是我從未聽聞過的珍貴情報了。」 隨著奧蘿菈的描述,芙雷德在腦海中隱約勾勒出了一個充滿魔法文明的古國樣貌。 隨後,她低下頭,繼續閱讀手中那本泛黃的文獻。 這是一本由古代魔導師普羅柯比所著的《未知區域探勘》。書中提到: 「……根據探測,無序空間內偶爾會出現穿著古代節慶服飾的乾枯屍骸。而在無序空間深處約三百公里處,似乎還隱藏著一座殘損的巨大古城。『信標探測儀』的數據顯示,無序空間的總深度大約就是三百公里。我推測,可能是位面晶壁的某種力量穩定了那座城市周圍的空間,才讓它在隨機的空間亂流中免於被徹底撕碎。然而,儘管攜帶防護水晶可以暫時抵禦無序規則的侵蝕,但在那片空間內,補給斷絕與未知的危險根本無法解決。因此,我畢生都未能真正踏足那座古城……」 「這篇文章,是三百多年前寫的……」芙雷德喃喃自語。 在三百年前那個魔力遠比現在充沛的黃金時代,連強大的普羅柯比都無法抵達那座城市,換作現在,難度自然是成倍增加。 但如果真的能抵達那座古城,想必就能獲得更多關於那個古代共和國的線索。屆時,她或許就能確認……那個國家,是否真的如威爾斯所說,是被「自己」親手毀滅的。 「啊……肚子又餓了,我再去多買幾份餐點回來好了。」 就在芙雷德沉浸於書本時,奧蘿菈已經風捲殘雲般吃完了桌上的點心,正準備出門繼續覓食。看著她那驚人的食量,芙雷德不禁再次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奧蘿菈……妳的身體,真的沒事吧?」 「沒事沒事!」被問到的金髮少女拍了拍平坦的小腹,露出了一個令人安心的燦笑:「妳看我現在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但妳現在的食量大得太不尋常了……真的沒問題嗎?」 「哎呀,胃口好才能說明身體健康嘛!」她故作生氣地嘟起嘴:「妳要是再囉嗦,本美少女可是要生氣了哦!難道芙雷德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看到她依然活力十足、甚至還有力氣拌嘴的模樣,芙雷德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我只是擔心妳……吃成這樣,以後就沒辦法自稱『美少女』了。」芙雷德一本正經地吐槽。 「嗚……真是犀利啊……」彷彿胸口被狠狠插了一箭,奧蘿菈面露痛苦地揪緊了胸前的衣襟。她用一種宛如深閨怨婦般哀怨的目光死死盯著芙雷德:「要是……要是我真的變胖了……芙雷德還會愛我嗎?」 「不……再怎麼說,這個問題也太……」被突如其來這麼一問,缺乏戀愛經驗的兵器少女愣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討厭!芙雷德妳這個花心鬼!妳這個只看外表、喜新厭舊的壞蛋!」見芙雷德沒有立刻說「願意」,奧蘿菈頓時戲精上身,整個人貼了上去,一邊揮舞著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手帕輕輕拍打芙雷德的臉頰,一邊大呼小叫地抗議著。 就在這個時候,事務所的大門毫無預警地被推開了。 「奧蘿菈,還有芙雷德,我進來囉……!」 來人赫然是市政廳顧問盧恩。他一走進事務所,便迎面撞見了兩名少女抱在一起「打情罵俏」的這一幕。 「呃……我……是不是打擾到妳們了?」 他愣在原地,表情有些呆滯,隨後尷尬地挑起眉毛,小心翼翼地問道。 「對,你打擾到了。」奧蘿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芙雷德,乖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那我退出去重新再進來一次。」識趣的盧恩乾笑幾聲,果斷退出門外,並順手帶上了大門。 兩秒鐘後,門外傳來了禮貌的敲門聲。 「請進。」 得到許可後,盧恩再次推門而入。這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兩名端坐在椅子上、表情正經的少女。 「這不是盧恩大顧問嗎?今天吹什麼風,找我們有什麼事?」奧蘿菈率先開口問道。 「當然是有委託。」盧恩收起玩笑的態度,神情變得嚴肅:「是市政廳直接下達的緊急任務——建立在無序空間內的『觀測哨站』,在昨晚突然失去了所有聯絡。市政廳準備立刻派出一支搜查隊,深入無序空間調查哨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經過這幾天的文獻閱讀,芙雷德對無序空間內的現況也已頗有了解。 絕域城作為最靠近無序空間的補給樞紐,為了開發空間內的龐大價值,人類在裡頭建立了好幾個哨站,用於進行實地魔法實驗、搜索古代遺物,以及開採具有高價值的特殊魔礦。在過去的全盛時期,這些哨站甚至能深入無序空間達兩百多公里;但隨著環境惡化與魔獸肆虐,如今只剩下外圍百餘公里內的數個哨站還在運作。 這些哨站內部都鋪設了昂貴的魔導能量管線來供應生命維持系統,並提供研究人員所需的龐大魔力。可以說,這些哨站是整個國家最具戰略價值的資產之一。 「哨站失聯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奧蘿菈面露詫異。 「沒錯。搜查隊預計在五天後出發,剛好可以等首都派來處理連環失蹤案的『王令代行者』抵達後一起行動。」盧恩解釋道:「雖然怪物已經被妳們解決了,但沒想到那位代行者大人,剛好能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好,這個任務我接下了!為了哨站裡那些無辜研究員的安危,本美少女義不容辭!」奧蘿菈拍著胸脯答應了下來。 「那芙雷德呢?妳打算接下這個任務嗎?」盧恩轉頭看向一旁的銀髮少女。 芙雷德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她原本就打算找機會進入無序空間,這個任務來得正是時候。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只要能跟著搜查隊深入空間內部,說不定就有機會能靠近普羅柯比書中記載的那座「古代城市」,在那裡,她一定能找出更多關於自己身世的線索。 「太好了。那麼,集合地點在城市的北城門廣場,集合時間是五天後的上午七點。這個任務可能充滿了未知的危險,畢竟我們連是什麼原因導致哨站通訊中斷都不知道。請兩位務必做好準備,祝妳們好運。」 交代完任務細節後,盧恩便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奧蘿菈轉頭看向芙雷德。 「無序空間可不是美容院或服裝店,能讓我這種嬌弱的美少女隨意進出的地方呢!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行。這幾天我會去採購一些探索用的魔導具和補給品,妳的那份需要我一起準備嗎?」 「我自己來就行,不麻煩妳了。」芙雷德輕輕搖了搖頭。 平凡的一日很快過去。當夜幕降臨時,芙雷德離開了事務所,準備返回禮西奈的家。 然而,就在快走到家門口的半路上,她卻突然被一個陌生的聲音叫住了。 「前面那位銀色頭髮的女孩子,請等一下!」 芙雷德停下腳步回過頭。叫住她的,是負責管理這片街區的一名年輕女孩。她的臉上帶著好奇,似乎並沒有惡意。 「請問,妳就是最近寄住在禮西奈家裡的那個女孩嗎?」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果然沒錯……!我聽街角的大嬸說,最近每天都會看到一個長得很漂亮的銀髮外國女孩進出禮西奈的家,我一猜就是妳。」管理員女孩熱情地說道。 「禮西奈她在這附近很有名嗎?」芙雷德對別人口中的禮西奈感到有些好奇。 在芙雷德的印象中,禮西奈是一個熱情活潑、樂觀堅強的女孩。即便父母不幸雙亡,為了讓妹妹有更好的未來,她依然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努力地生活著。 「在這幾條街內,她的事情算是人盡皆知呢。畢竟她家以前可是非常富裕的貴族,這整條街上的店鋪,以前全都是她父母名下的產業呢!」 聽見管理員的話,芙雷德感到異常驚訝。 「既然如此……那她現在為什麼會淪落到需要自己去紡織廠做苦工維生呢?甚至連晚上都要熬夜刺繡縫衣服拿去賣?」 「唉……妳應該知道她十三歲那年,父母因為意外過世的事情吧?」管理員女孩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同情:「在那之後,她家族裡那些貪婪的惡質親戚,便立刻像禿鷹一樣撲了上來,強行瓜分了她父母所有的財產和產業。最後,只隨便打發了這條街上最破舊的一棟小房子給她居住。」 「不僅如此,他們還強行帶走了禮西奈的妹妹,說是作為監護人,要讓她去南方的首都列恩里斯接受貴族教育。然後每個月都以『學費』和『生活費』的名義,跟禮西奈勒索一大筆錢。禮西奈每天省吃儉用寄過去的那些錢,天曉得……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用在她妹妹身上的?」 這番話讓芙雷德的心猛地一沉。 不僅要賺取自己的微薄生活費,還要被親戚勒索、承擔妹妹在首都的高昂開銷。難怪如此勤奮工作的禮西奈,生活依然如此窮困潦倒,甚至連為自己買一件新洋裝的錢都捨不得花。 「真是太惡劣了……」芙雷德皺起眉頭,原本平靜的眼眸降至冰點:「難道就沒有辦法幫禮西奈透過法律途徑,拿回原本就屬於她的財產嗎?」 「噓!小聲點!」管理員女孩嚇得連忙擺手,壓低聲音勸道:「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平民,最好還是別管這種閒事了!禮西奈的那幾個親戚不僅繼承了她父親的爵位,現在可是貨真價實的貴族!而且他們還花錢買通了當地的幾個黑幫地頭蛇,聽說裡面還有會使用魔法的『持魔者』呢!」 「更何況,我聽說當初轉讓財產的法律程序,他們早就動手腳處理得滴水不漏了。妳就算去法院告他們也是必敗無疑的。而且,那些親戚現在早就帶著財產移居到首都列恩里斯去享福了,妳根本找不到人。」 「難道……我只能這樣袖手旁觀嗎?」聽完這番殘酷的現實,芙雷德不禁感到一陣氣餒。身為一把擁有強大力量的兵器,她或許能輕易斬殺一隻實體怪物,卻對這種深植於人類社會的惡意與體制無能為力。 「就算妳真的有能力幫她討回公道,別忘了,禮西奈的妹妹可還被他們捏在手裡當人質呢。禮西奈絕對不會希望因為自己的事,而讓妹妹的平靜生活被打破的。」管理員女孩無奈地搖了搖頭,勸她打消這個念頭。 「如果妳真的想幫助她,就像我們這幾個鄰居一樣,偶爾假裝有多煮的飯菜端去請她吃,或是送一些實用的生活用品吧。她的脾氣很倔,自尊心又強,是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收下別人的錢的。如果妳硬找個理由讓她收下了,她肯定轉頭又會把錢全數寄去給她的妹妹……所以說,最好還是送點她自己能用得上的實體物品比較好……」 管理員女孩熱心地傳授著與禮西奈相處的「訣竅」。 「……」 芙雷德猛地愣住了。 「我明白了……謝謝妳告訴我這些。」 她忽然想起了前幾天,自己硬塞給禮西奈的那一百萬新幣。 說不定,那個傻女孩已經將那筆鉅款,全數寄給了首都那些貪得無厭的親戚了! 看著芙雷德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管理員女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唉,每天看著禮西奈進出紡織廠做苦工的模樣,真是讓人看了都覺得心疼呢……」 第十一章 準備節慶 「禮西奈……」推開房門時,芙雷德看見棕髮少女正坐在桌前,就著昏暗的燈光專注地刺繡。 「歡迎回來!」 芙雷德走到她對面的位子坐下。猶豫了片刻,她還是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想問妳……我給妳的那筆謝禮,妳打算怎麼使用?」 「謝禮……啊,妳是說那一百萬啊……」被問到的禮西奈停下了手中的針線,神情透著些許侷促與靦腆:「我已經把大部分的錢,都寄去首都給我妹妹了。」 果然和管理員女孩說的一模一樣。芙雷德輕輕嘆了口氣,原本清冷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軟,揉合了些許無奈與心疼:「我給妳的謝禮……是希望妳自己能夠過得更好的。」 「偶爾,妳也該多心疼自己一點啊。比如買些好吃的甜點,或是幫自己添購幾件漂亮的新衣服。」 「沒關係的啦!我天生就單眼失明,像我這樣有殘疾的人,本來就沒什麼前程可言。但我的妹妹不一樣!」提到妹妹,禮西奈的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她既聰明伶俐又活潑大方,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只要她能夠過得幸福,我也就覺得幸福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笑得樸素純粹。 「那……至少妳可以把身上那件舊洋裝換掉?」 「不行,那件洋裝是我母親在我十二歲生日時,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她說,等我長大以後,希望能看見我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參加王都的舞會。這件衣服對我來說有著獨一無二的意義,所以我絕對不會換掉它的。」 「總之,我現在的生活也很充實,又不需要花什麼大錢。既然有這筆錢,當然要留給真正需要的人,對吧?」 禮西奈站起身,走到靠牆的木櫃前,輕輕拉開了其中一個抽屜。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好幾十封信。 「我妹妹寄給我的信,我全都好好地收藏在這裡呢。」她用慈愛的目光注視著這些信件,顯然對此視若珍寶。 「我覺得呢,『思念』這種情緒,是能夠跨越千山萬水傳遞給對方的。我相信,遠在首都的她,一定也能感受到我的這份心意吧。」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血濃於水』吧。雖然我是由魔導素材構成的化身,但我似乎能稍微體會這種心情。這可能……就像是我對『主人』的那種執著與情感吧。」芙雷德在心底默默想著。正是為了尋覓那位創造自己的主人、查清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現在才會站在這座絕域城裡。 「說到這個……!這是我這個月利用空閒時間織的圍巾。眼看就要入冬了,希望能趕在變冷前送去給我妹妹。芙雷德,妳在事務所認識的人裡,有沒有誰能幫我把東西寄去首都呢?拜託妳囉!」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紙袋,遞給了銀髮少女。接過紙袋,芙雷德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啦,不說這些了!讓我們來討論一下兩天後的『祭禮節』吧!這可是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慶典呢!」禮西奈笑著轉移了話題。 「祭典上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嗎?」 「活動可多著呢!一大早,城裡的男孩子們就會把木炭抹在臉上;而女孩子們則要換上純白的『儀式服』,拿著蘆葦草去輕輕拍打他們的臉頰。這象徵著驅逐邪祟與厄運,迎向幸福美好的未來!要是長得越可愛的女孩子,能拿到的『還禮別針』就越多,也就越受歡迎哦!」 「到了下午,大家會齊聚在城東的出口,一起焚燒用紙糊成的『書籍模型』,祈求來年大家都能變得越來越聰明!」 「而到了晚上,市政府會在中央廣場上搭建一座大舞台,邀請著名的馬戲團、吟遊詩人和歌手來表演!那時候可以說是一整年中最熱鬧的時刻呢!」 「聽起來真的很熱鬧呢。」 「所以……」禮西奈忽然像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條軟尺。她沒被繃帶遮住的左眼中滿是笑意,一邊拉開軟尺,一邊朝芙雷德靠近:「乖乖站好別動!我現在就來替妳量身訂做一件最漂亮的儀式服!」 「可是布料和裁縫的錢……」 「芙雷德送我的那筆錢已經幫了大忙了!這件衣服就當作是我的一點小心意!」禮西奈連忙打斷她,彷彿深怕她拒絕。 「……那就麻煩妳了。」 次日,芙雷德依然前往雲雀事務所。 推開房門,只見穿著休閒毛衣與長裙的奧蘿菈正坐在會客沙發上,悠哉地泡著花茶。 「早安。」芙雷德打了聲招呼。 「早安啊,今天有什麼事嗎?」 「奧蘿菈,妳了解虹灣王國的法律嗎?」芙雷德坐下後,單刀直入地問。 「那當然!為了經營事務所,我對這國家的各項法條多少都有些研究。」 「我想請妳幫忙調查一下禮西奈的遺產繼承案。有沒有什麼合法的途徑,能幫她把被奪走的家產討回來?調查費用我可以全額支付。」芙雷德神情認真。 出乎意料的是,奧蘿菈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環抱著雙臂,輕輕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妳遲早會問這個。其實,我早就暗中調查過那件事,也調閱過當時的法院卷宗了。」 「結論是:沒辦法。至少以虹灣王國目前的法律來說,禮西奈絕對沒有可能拿回原本屬於她的財產。」 「畢竟她的父母是在一場意外中猝死,生前並沒有立下遺囑。她那些惡毒的親戚花重金聘請了王都最好的律師,以『禮西奈未成年』且『身患殘疾不具行為能力』為由,透過法院的合法程序,取得了她家所有產業的『代管權』。而就在代管期間,他們又鑽了無數的法律漏洞,將資產一點一滴地轉移。現在,那些產業在法律上,已經合情合理地變成了別人的合法財產了。」 「怎麼會這樣……」芙雷德面露難過與不甘。 「當然,硬要說的話,還是有『不講理』的方法啦。等哪天妳修煉成了六階以上的大魔法師,再跑去首都為她主持公道的話,說不定王國內閣會因為忌憚妳的實力,而特案通融幫妳把財產討回來呢。」 奧蘿菈揮了揮手,半開玩笑地說道。 六階魔法師,那已經是現世凡人所能觸及的頂點了。單憑一人之力對抗千軍萬馬都不成問題。所謂的主持公道,說穿了就是以絕對的武力進行威懾。 但芙雷德心裡很清楚,即使幫禮西奈奪回財產在道義上站得住腳,她也不願意因為這種事而隨意動用武力、破壞社會的秩序。 「順帶一提,雖然妳在我們事務所打工沒有簽訂正式的書面勞動契約,只有口頭約定,這在法律上其實是沒有效力的。但妳放心,品學兼優又善良的本美少女,是絕對不會虧待妳、對妳耍賴的!」奧蘿菈俏皮地眨了眨眼。 「非常感謝妳告訴我這些……」芙雷德正色道:「這次的調查費用是多少?」 「哎呀,免了免了。這筆費用就算在『新進員工背景調查』的公費裡吧!畢竟我這個當老闆的,總得摸清員工周遭的人際關係,避免招惹到來路不明的麻煩嘛。」她大方地擺了擺手,絲毫不以為意。 「謝謝妳,奧蘿菈。」 端坐在沙發上的銀髮少女,鄭重地低頭致謝。 她知道,這種牽涉到貴族財產轉移的陳年舊案,調查起來絕對不可能這麼輕鬆。奧蘿菈顯然是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才提前花費了大量精力和人脈去進行了如此嚴謹的調查。 「對了,還有一件事。這是我朋友禮西奈親手織的圍巾,希望能拜託妳的朋友,幫忙寄去首都給她的妹妹。」芙雷德拿出了那個紙袋。 「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保證幫妳朋友安全送達。」奧蘿菈爽快地接過紙袋。 這幾天,奧蘿菈也摩拳擦掌地準備起深入無序空間的探險用具。她的空間戒指裡塞滿了高階露營裝備、攀岩繩索、照明水晶,甚至還有好幾打昂貴的「造餐術」與「造水術」魔法卷軸。 而每當芙雷德路過中央廣場時,也能看見無數的工人們正揮汗如雨地搭建著祭典用的巨大舞台。 終於,一年一度的「祭禮節」到來了。 當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灑落時,芙雷德走下樓梯,看見了早已起床忙碌的禮西奈。 「早安,芙雷德!快去換上這件儀式服吧!」 看見走下樓的芙雷德,禮西奈興奮地指著桌上的一個大紙盒。 芙雷德注意到,她未被繃帶遮掩的左眼下方帶著淡淡的烏青;那指向紙盒的指尖上,還能隱約看見幾道剛被針尖扎破的微小紅點。 顯然,為了趕在祭典前完成這件衣服,她幾乎徹夜未眠。 紙盒裡,靜靜地躺著一件點綴著精緻荷葉邊的銀白洋裝,以及一頂純白的頭紗。 芙雷德抱起紙盒回到房間換裝。當她再次推開房門走出來時,彷彿整個客廳都被照亮了。 這件純白色的儀式服完美地貼合了她那曼妙的曲線。細緻的絲綢與層層疊疊的白紗,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引人浮想聯翩。搭配上她那頭如瀑布般的銀色長髮與清冷的氣質,此刻的芙雷德,簡直就像是從神話中走出來的聖潔天使般,美得令人屏息。 「哇啊……!」禮西奈的眼睛亮了起來,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讚嘆:「芙雷德真是太漂亮了……!看起來既高雅又聖潔,就像傳說中帶來祝福的首席祭司一樣!」 「再拿上這個,就徹底完美了!」讚嘆過後,她從身後拿出一束用紅緞帶綑好的翠綠蘆葦,塞進了芙雷德的手裡。 「妳不換衣服跟我一起去嗎?」芙雷德握著蘆葦,疑惑地問。 「我就不用啦!芙雷德這麼可愛,今天一定能拿下比賽第一名的!」 「第一名?」 「就是『除魔還禮』比賽啦!」 「好啦好啦,快點出門!」回答完後,嬌小的禮西奈繞到芙雷德身後,用那雙柔軟的手拚命將她往門外推。 芙雷德架不住她的熱情,只好半推半就地走出了大門。 清晨的寒風雖然有些刺骨,但明媚的朝陽很快便驅散了寒意。 早晨的街道上已經擠滿了早起的市民。他們臉上洋溢著生氣蓬勃的笑容,正忙著打掃門庭或是準備節慶餐點。街道上隨處可見穿著類似儀式服的女孩子們拿著蘆葦草在人群中穿梭;但更多的,是那些故意將臉龐塗滿黑炭、嬉鬧著四處亂跑的年輕男孩。 「快過去!拿蘆葦輕輕拍他們的臉!記得要喊『邪祟退散』哦!」禮西奈一把將芙雷德推向了人群。 芙雷德只好硬著頭皮,迎面走向了幾個臉上塗著黑炭的少年。 「早、早上好。」 「哇!大姊姊早上好!」幾個少年看到如同天使般的芙雷德,頓時紅了臉,熱情地打著招呼。 芙雷德生硬地舉起手中的蘆葦,在他們的黑臉頰上輕輕揮了幾下。 「謝謝大姊姊幫我們驅邪!妳長得好漂亮,這兩個假花別針送給妳!」少年們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精緻的假花別針,紅著臉塞進了芙雷德手裡。 「禮西奈,妳今年真的不參加啊?」 在後方,幾名鄰居婦人也湊了過來。她們看著正在幫人驅邪的芙雷德,面帶遺憾地對禮西奈說:「我們家那小子可是特地留著別針,很想親手送給妳呢!」 「哎呀,我都這把年紀了,無所謂啦!倒是妳快把他叫出來,讓他把別針投給芙雷德吧!」禮西奈笑著連忙推辭。 就在禮西奈和婦人們閒聊時,又有一群稚氣未脫的小男孩跑到了芙雷德面前。 「漂亮的大姊姊!只要給我們糖果,我們就把別針給妳!」「對!給我們糖果!」他們吵吵鬧鬧地伸著手。 聽見孩子們的要求,芙雷德伸手摸了摸自己衣服的口袋,卻發現自己身上根本沒有準備任何零食。 「抱歉,我身上沒有帶糖果。」 「蛤——沒有糖果就不能給妳別針了!」「大姊姊再見!」 孩子們一聽沒糖吃,一哄而散,跑去找其他有糖果的女孩了。 「怎麼樣?收集到幾個別針了?」 看見孩子們跑開,禮西奈好奇地上前詢問。芙雷德攤開手掌,展示了那兩枚剛拿到的別針。 「哇,才剛出門就有兩個了啊!芙雷德真是厲害!快把它們別在胸前吧!」 芙雷德依言將別針別在了左肩的布料上,同時說道:「剛才有一群孩子找我用糖果換別針,可惜我身上沒有帶。」 「啊!居然錯失了這麼好的機會!太可惜了!」禮西奈雙手捧著臉頰,顯得比芙雷德還要懊惱。 「今天我必須幫妳拿下第一名才行!」說完,她轉身跑向街角已經開張的雜貨店,一口氣買了一大把帝國種植園進口的高級巧克力糖塞進芙雷德的口袋裡。 「同樣的錯誤,我們絕對不能犯第二次!」 「妳還真是認真呢。」看著她鬥志高昂的模樣,芙雷德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可是一場戰爭!是決定誰才是這座城市『最可愛女孩』的無煙硝戰爭!芙雷德本來就天生麗質,加上本小姐親手縫製的這套無敵洋裝,我們簡直就是勝券在握!一定要拿下第一名!」禮西奈慷慨激昂地做著賽前誓師。 「走吧!我們去中央廣場,那裡的人潮一定更多!沿路上的散客也絕對不能放過!」 在禮西奈充滿幹勁的引領下,芙雷德一邊用蘆葦幫路人拍臉驅邪,一邊收下別人遞來的還禮別針。短短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裡,她白色的洋裝上便已經別上了十幾個五顏六色的假花別針。 「請幫我辟邪吧!」迎面又走來一名羞澀的青年,芙雷德熟練地上前揮動蘆葦,再次進帳一枚別針。 不遠處的街道另一端,奧蘿菈正與幾名同樣來自列恩里斯學院的同班同學有說有笑。他們趁著假期,特地來到絕域城做畢業專題的實地研究。 「哎呀,我們高傲的『美少女』今天行情好像不太好啊?別針數量有點慘澹呢。」一名男同學看著奧蘿菈身上少得可憐的別針,忍不住大笑出聲。 「哼!所謂的美,不光只有外表,還有心靈的高潔!你們這些只看胸部和大腿的猥瑣男,是永遠不會理解本美少女的內在美的!」奧蘿菈毫不客氣地扮了個鬼臉反擊。 「要不要求求本大爺啊?妳要是撒個嬌,搞不好我就把手上的別針送給妳了!」就在這時,盧恩穿著一身休閒服,漫步朝他們走來,笑著調侃道。 「去去去!你這個市政廳的臭老頭,這把年紀早就沒資格領市政府發放的單身別針了啦!」奧蘿菈嫌棄地揮了揮手。 「唉,歲月不饒人啊。想當年,我也是能拿著別針四處送人的純情少男呢。」盧恩故作悲傷地感嘆。 在絕域城的習俗裡,只有十歲到二十八歲的未婚男性,才能夠向市政府領取這種專門用來送給女孩的假花別針。 「是奧蘿菈。」停下腳步的芙雷德,一眼就看見了遠處戴著半臉面具的金髮少女。 「是妳認識的人嗎?」身旁的禮西奈好奇地問。 「沒錯,她就是列恩里斯學院的學生。我帶妳過去認識一下吧,也許妳還可以趁機向她打聽一下妳妹妹在學校的近況。」芙雷德拉住禮西奈的手提議道。 「嗯……還是不用了。」 聽見這話,禮西奈的身體微微一僵。她輕輕掙脫了芙雷德的手,那隻未被遮蔽的左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隨後露出了一個略帶退縮與懦弱的苦笑:「我……我這種打扮,不適合去認識那些首都來的大學生。我留在這裡等妳就好了。」 芙雷德雖然不太理解她為何突然退縮,但也沒有勉強,只是點了點頭,獨自走上前與奧蘿菈打招呼。 「喲,今天妳很受歡迎嘛!居然拿到這麼多別針了。」奧蘿菈看見芙雷德走近,目光被她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別針給吸引了。 「多虧了有禮西奈的幫忙,我才能收集到這麼多。」 「雖然我們是好朋友兼雇傭關係,但這場比賽,本美少女是絕對不會認輸的!我一定會奪得最後的勝利!」 被激起勝負慾的奧蘿菈丟下這句狠話後,便拿著蘆葦草殺進了遠處的少年群中,開始瘋狂地「拉票」。 「阿姨!妳家的孩子要過來驅邪嗎?」「哎呀,那就麻煩妳了,禮西奈!」 「早安,大叔!你兒子的別針還在嗎?要不要叫他過來讓芙雷德驅邪啊?」 與奧蘿菈道別後,芙雷德便在禮西奈的帶領下,展開了全城地毯式的「驅邪巡迴」。 這一次,芙雷德見識到了禮西奈那驚人且廣泛的人脈。從街坊鄰居、紡織廠的同事到雜貨店老闆,幾乎所有人都在她那熱情活潑的呼喊下,乖乖交出了家中的別針。雖然偶爾也會被幾個已經心有所屬的男孩拒絕,但禮西奈依然不氣餒,始終維持著高昂的鬥志。 「請讓我幫您驅逐霉運吧。」「如果把別針給我的話,就可以交換好吃的進口巧克力哦!」 芙雷德自然也沒有閒著,她努力配合著禮西奈的戰術,認真地執行著每一次的驅邪儀式。 她們的步伐繞過了中央廣場、商業街、噴泉公園,幾乎將半個絕域城市區都給繞了一遍。直到正午時分,兩人才終於回到了作為終點的中央廣場。 經過一整個早晨的奔波與呼喊,禮西奈早已累得香汗淋漓。就連她綁在右眼的醫用繃帶,都被汗水浸透,隱約透出了底下那隻右眼的輪廓。她的臉龐上雖然寫滿了疲憊,但嘴角卻掛著燦爛的笑容。 「一個……兩個……一共有七十五個別針!」 芙雷德低頭數著身上的戰利品。這整整七十五枚五顏六色的假花別針,密密麻麻地別滿了她純白儀式服的前胸與後背,簡直就像是為她披上了一件由鮮花編織而成的彩色羽衣。 「走吧!我們快去大會服務處登記數量!七十五個,這絕對足夠我們拿下第一名了!」 禮西奈拉起芙雷德的手,興奮得像個孩子般朝著市政府搭建的服務處跑去。 坐在服務處負責登記的,赫然是市政廳顧問盧恩和他的幾名同僚。 「午安啊,兩位美麗的小姐。看來妳們今天的戰果相當豐碩呢!」 看著芙雷德那一身誇張的「別針鎧甲」,盧恩忍不住發出讚嘆。 「足足有七十五個呢!」禮西奈驕傲地挺起胸膛。 「太驚人了。好,我幫妳登記下來。芙雷德小姐,七十五枚。」盧恩笑著在名冊上寫下了數字。 「七十五個……?」一道嬌嫩卻充滿挫敗感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芙雷德……妳也太誇張了吧……」 芙雷德轉過頭,看見才剛抵達服務處的奧蘿菈。她此刻正垂頭喪氣地看著自己身上那少得可憐的別針,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可是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甚至還犧牲色相拋了好幾個媚眼,結果也才拿到三十五個別針而已。」 「我對妳的魅力,算是徹底心服口服了。」她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這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主要是靠禮西奈的人脈和努力。」芙雷德笑著將功勞歸給身旁的女孩。 「抗議!這不公平!妳們這是二打一!」奧蘿菈不甘心地揮舞著拳頭。 「就算把她的別針數量除以二,妳依然沒贏過人家啊。」坐在登記席上的盧恩毫不留情地補了致命一刀,惹得眾人一陣大笑。 「總之恭喜妳了,芙雷德。七十五枚別針,這個數量絕對能穩拿今年的第一名了。」盧恩笑著說道。 就在她們交談時,不遠處又走來了幾名穿著儀式服的年輕少女。她們有說有笑地來到櫃檯前,準備登記身上的別針數量。 隨著正午時間的到來,廣場上聚集的人潮也越來越多。眾人的目光,逐漸被服務處後方堆積如山的物品給吸引了。只見工作人員正從倉庫裡,搬出一疊又一疊用紙糊成的「紙模型書籍」。 「下一個節目要開始了呢!是『燒紙書』儀式!」禮西奈挽住芙雷德的手臂,興奮地指著前方。 「居然有這麼多種類的書啊。」芙雷德掃視過去。那些紙紮的書籍模型琳瑯滿目,有魔法工具書、歷史課本、甚至還有言情小說。這些模型被粗麻繩綑綁在一起,準備在眾人的注視下推往城東的空地進行統一焚燒。 就在少女們駐足觀看時,一名佩戴著市政府臂章的工作人員小跑著來到了芙雷德面前。 「請問您就是芙雷德小姐對吧?恭喜您拿下了今年『除魔還禮』比賽的壓倒性第一名!待會的遊行,需要麻煩您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引領大家前往焚燒點!」 「引領隊伍?我需要做什麼特別的儀式嗎?」芙雷德有些錯愕。 「不用不用!您只要拿著蘆葦草走在最前面,偶爾對著兩旁的民眾揮動幾下,展現一下第一名的風采就可以了!」工作人員笑著解釋。 「會緊張嗎?別怕,我會一直在旁邊看著妳、幫妳加油的!」禮西奈握緊了芙雷德的手,給予她鼓勵。 「如果這麼做,能讓大家感到高興的話……我願意去。」芙雷德握緊了手中的蘆葦,認真地點了點頭。 在廣場上進行了幾場簡單的暖場表演後,現場的氣氛已經被炒熱到了最高點。芙雷德也依照指示,來到了遊行隊伍的最前方。 當她站定位置的那一刻,熱鬧歡騰的鼓號樂聲響起! 推著裝滿紙書推車的工作人員們開始緩步向城東出口前進,而跟在推車後方的,則是由市民組成的吹笛手與擊鼓樂隊。 「出發吧!」站在街道兩旁人群中的禮西奈,雙手攏在嘴邊,朝著芙雷德大聲歡呼。 聽見她的聲音,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邁開了步伐。 隨著她優雅的步伐,龐大的遊行隊伍開始緩緩行進。周圍的民眾就像是追逐著最美麗花朵的蜂蝶般,簇擁在隊伍兩側。 歡快的歌聲與樂器聲交織在一起,整座絕域城彷彿沸騰的嘉年華般,充滿了生命力。 走在隊伍最前列的銀髮少女,身著一塵不染的精緻白紗洋裝。她那白皙滑嫩的肌膚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聖潔光暈。她手持翠綠的蘆葦,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揮舞,宛如真正的女神降臨人間。 「祭禮節快樂!」「厄運退散!」 街道兩旁擠滿了夾道歡迎的民眾。他們熱情地揮舞著雙手或是絕域城的市旗。熱鬧的音樂聲響徹雲霄,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笑容。這充滿感染力的歡樂場景,也讓一向面無表情的芙雷德,不禁露出了一抹令人心神蕩漾的溫柔微笑。 遊行隊伍緩步穿過了城市的幾個主要街區。十多分鐘後,終於抵達了位於城東出口外的一片寬闊空地。 芙雷德在預定地點停下腳步。後方的工作人員上前,將那些紙紮的書籍模型一座座堆疊在空地中央,淋上燃油,最後點燃了火把。 「芙雷德小姐!請把妳手裡的蘆葦草丟進火堆裡!這象徵著燒盡過去一年的霉運與壞事!」 聽見工作人員的呼喊,芙雷德點了點頭。她舉起纖細的手臂,將手中那束陪伴了自己一整個早晨的蘆葦,輕輕拋入了熊熊燃燒的火堆中。 沖天的橘紅火光,承載著全城人民祈求智慧與平安的願望,直竄天際。人們圍繞著火堆,唱著古老的歌謠,齊聲歡呼著。直到數十分鐘後,火焰將紙書焚燒成灰燼,人群才在滿足的笑語中逐漸散去。 一直站在人群外圍旁觀的禮西奈,這時才小跑著來到了芙雷德身邊。她一把拉住芙雷德的手,激動地說道: 「芙雷德妳剛才做得真是太棒了!妳絕對是今天這場祭典最美麗、最耀眼的主角!」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芙雷德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怎麼會!妳看大家剛才看妳的眼神,還有那些歡呼聲!這就證明了妳有多受歡迎呀!」禮西奈攤開雙手,指向周圍那些依然在熱烈討論著遊行盛況的民眾。 「好了,現在大家都要回廣場去卡位,等著看晚上的表演節目了。不過妳的任務可還沒結束哦!晚會結束前,還會請妳上台領取第一名的專屬獎品呢!」 「我明白了。」 「走吧!我們也去廣場逛攤販,等著晚會開始!」 兩名少女手牽著手,順著人潮漫步走回中央廣場。 夜幕逐漸低垂。沿途上,她們走走停停,偶爾抬頭欣賞天空中綻放的絢爛煙火,偶爾停下腳步品嚐攤販販售的節慶小吃,或是挑戰各種有趣的夜市小遊戲。 「啊,又破了……」 蹲在撈金魚水槽旁的芙雷德,正拿著一支殘破的紙網,看著水槽裡游來游去的金魚發愣。這是她第一次碰這種遊戲,一身能斬斷鋼板的力氣在這裡全無用武之地。紙網才剛碰到水面,便因為浸濕而破裂,更別說要把活蹦亂跳的金魚給撈起來了。 「沒關係,這可是需要訣竅的。看我這個擁有多年實戰經驗的『撈魚大師』露一手!」 禮西奈一手拿著吃到一半、沾著芥末醬的烤香腸,另一手俐落地抄起一支新的紙網。她微微瞇起左眼,專注地盯著水槽中的魚兒,那眼神簡直就像是鎖定獵物的貓咪般銳利。 「就是這隻……!」 突然間,她手腕一翻,紙網如同俯衝的獵鷹般筆直刺入水中!就在紙網完全沉入水面的那一瞬間,她手腕再次巧妙地向上一挑——在水花四濺中,一隻肥美的金魚便在紙網的完美包覆下,穩穩地落入了她另一隻手拿著的裝水小碗裡。 「好厲害!」目睹了全程的芙雷德忍不住鼓掌稱讚。 「其實並不難啦!要訣就在於『快、狠、準』,並且盡可能減少紙面與水的接觸時間。憑芙雷德的反應神經,只要多練幾次一定能一學就會的!」 兩人就這樣邊吃邊玩。當她們重新回到中央廣場時,一輪明月已經高高懸掛在夜空中。她們找了個視野不錯的位置坐下,準備欣賞接下來的表演。 今夜的絕域城燈火通明,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狂歡的氣氛中。就連平常總是擺著高傲架子的奧蘿菈,此刻也不例外。 「哇!那隻戴著魔法帽的小熊玩偶好可愛啊……」 在廣場周圍閒晃的奧蘿菈,目光被一間弓箭射靶攤位上的首獎獎品給吸引住了。 她湊上前看了看遊戲規則:只要使用攤位提供的前端磨平的木箭,將指定的高台上的玩偶射落,就能把玩偶帶回家。 「哼!這種程度的遊戲,根本難不倒本天才美少女!只要偷偷用一階魔法『克敵機先』輔助瞄準,絕對能一發入魂!」奧蘿菈自信滿滿地嘀咕著。 「可是,使用魔法作弊是違反遊戲規則的哦……」被芙雷德牽著繞到攤位後方的禮西奈探出頭來,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白天她不敢面對的首都學生,此刻正為了一隻小熊玩偶抓耳撓腮,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 被當場抓包的奧蘿菈臉頰一紅。無奈之下,她只好乖乖掏出錢包買了十支箭,打算憑真本事挑戰。 雖然她一開始連搭箭的姿勢都顯得有些笨拙,但身為魔法學院的高材生,她的學習與修正能力極為驚人。在連續射空了幾次後,她不斷調整自己手腕的角度與拉弓的力度。 「咻——啪!」 終於,在射出第七支箭時,木箭精準地擊中了目標的底座!那隻戴著魔法帽的小熊玩偶應聲掉落。 「耶!我射中了!」奧蘿菈高興地歡呼一聲,從老闆手中接過獎品,緊緊抱在懷裡。 「哎呀,剛才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小熊一定摔痛了吧?」禮西奈湊上前,看著奧蘿菈懷裡的玩偶,眼中滿是喜愛與心疼:「不過沒關係,過幾天我用剩下的碎布幫你縫一件漂亮的新衣服,當作是補償你吧!」 聽見她的話語,芙雷德不禁莞爾。這個多才多藝又善良的女孩,居然連對一個沒有生命的絨毛玩偶,都能展現出如此溫柔的一面。 隨後,少女們回到了座位上,開始專心觀看舞台上的馬戲團表演。 這個由市政府重金聘請來的巡迴馬戲團,展現了極高水準的演出。從魔術師利用光影戲法製造出絢爛的幻象、小丑表演驚險的吞火與水牢逃脫,到馴獸師指揮雄獅跳過燃燒的火圈,以及雜技少女騎著單輪車在懸空的高空鋼索上驚險走動。每一個節目都引來了台下觀眾如雷的掌聲與驚呼。 「太精彩了!」「天啊,她真的不會掉下來嗎?」「不愧是首都來的頂級馬戲團!」 除了馬戲團的特技表演外,晚會還穿插了吟遊詩人的彈唱與戲劇演出。整個慶典一直持續到了晚間九點,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壓軸節目——幸運抽獎與頒獎儀式。 「芙雷德小姐!請趕快到後台來準備!」 聽見工作人員的呼喚,坐在芙雷德身旁的禮西奈,臉上頓時綻放出喜悅的笑容。 「快去吧,芙雷德!這個獎項,可是專門頒發給這座城市裡最美麗、最受歡迎的女孩子的最高榮譽呢!」 芙雷德點了點頭,起身小跑著來到了舞台後方的準備區。那裡已經有另外四名同樣穿著儀式服的女孩在等候著了。而其中一人,赫然是剛才還在射箭攤位大顯身手的奧蘿菈。 「各位市民!接下來,即將進行今晚的壓軸頒獎儀式……!」司儀激昂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廣場:「請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今年『除魔還禮』比賽中,最受歡迎的五位美麗女孩上台!同時,我們也感到非常榮幸,能邀請到市政廳的盧恩顧問,來為她們頒發這份象徵祝福的特別獎品!」 在如雷的歡呼與掌聲中,芙雷德走在最前頭,領著身後的四名少女,緩步登上了燈光璀璨的舞台。 「大家晚安。眾所皆知,祭禮節是我們絕域城一年一度、用以祈福與除厄的盛大慶典。今晚,我非常有幸能代表市政廳,將這份祝福的獎品頒發給這五位美麗的女孩……願大家在燒盡過去一年的晦氣後,都能迎來心想事成、平安順遂的新的一年……!」 盧恩發表了一段簡短而真誠的致詞後,轉身面向了五名少女。一旁的司儀端著一個鋪著紅絲絨的托盤上前,托盤上擺放著五個精緻的首飾盒。盧恩微笑著將盒子一一遞交給了得獎者。 芙雷德打開首飾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雕工精美的小型空間手鐲。這枚手鐲是由絕域城當地最頂尖的工匠精心打造的,不僅外觀華麗,內部還附帶了約莫一立方公尺的儲存空間,市價至少高達數萬新幣。 「接下來,請我們今年的第一名得主為大家致詞!」司儀將麥克風遞給了芙雷德。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拿著麥克風,緩步走到了舞台最前方。 「各位市民,晚安,我是芙雷德。」 她清冷的嗓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迴盪在廣場上。 「雖然我只是個從外地來到絕域城暫住的旅客,但在這段日子裡,我深刻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熱情與溫暖。」 「能在今天的比賽中獲得這個殊榮,我最需要感謝的,是一位名叫禮西奈的女孩。如果沒有她日以繼夜、勤勉努力地為我縫製這套美麗的儀式服;如果沒有她帶著我穿梭在大街小巷,熱情地向大家拉票……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站在這裡。」 「我能獲得這個獎項,這一切的榮耀,都歸功於她。」 語畢,芙雷德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廣場上頓時爆發出了一陣更加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在其他得獎者也陸續發表完簡短的感言後,少女們便在掌聲的歡送下走下了舞台。 當芙雷德剛走出後台的通道口時,便看見禮西奈早已站在那裡等候著她了。 斗大的淚珠,正不斷從棕髮少女的臉頰上滑落。她那隻完好的左眼早已被淚水浸濕,就連綁在右眼的繃帶,也因為淚水的暈染而顯得有些濕潤。 「謝謝妳……芙雷德……」 禮西奈哽咽著道謝。 一個喜極而泣的燦爛笑容,浮現在她那張掛滿淚痕的臉龐上,看起來既淒美又令人心疼。 「我一直……一直好希望能看見我的妹妹穿上最漂亮的儀式服,在祭禮節的舞台上拿下第一名,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就像當年她的母親,期待著能看見她穿上純白洋裝去參加王都舞會一樣。禮西奈一直期盼著自己的犧牲與奉獻,能讓相依為命的妹妹擁有更光明、更幸福的未來。 然而,殘酷的現實讓她無法親眼見證妹妹的成長。於是,無處寄託這份思念的她,將所有對妹妹的愛與期盼,全都傾注在了眼前這個銀髮少女的身上。 而今晚,穿著她親手縫製的衣裳、站在舞台上閃耀著光芒的芙雷德,可以說是完美地實現了她深埋在心底的那個夢想。 「謝謝妳……願意穿上我做的衣服……還在比賽中拿到了第一名。」 禮西奈再也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她猛地撲上前去,緊緊地抱住了芙雷德。溫熱喜悅的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芙雷德那純白聖潔的領口上。 「謝謝妳……幫我完成了這個遙不可及的夢想。現在,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最幸福、最美好的時刻了……!哪怕是過了很多、很多年以後,我也絕對、絕對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的!」 這個毫無保留的擁抱,傳遞著最真切、最純粹的情感。肌膚相觸的溫度,漸漸溫暖了芙雷德那曾經受過傷的心靈。 那些因為別離與遺憾而留下的傷痕,此刻都被這份溫柔的幸福感給輕輕抹平了。禮西奈就像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在芙雷德的懷中安心地依偎著、哭泣著。因為太過珍重這份相遇,所以才將她抱得如此之緊。 「我也是。」 芙雷德緩緩閉上那雙金色的眼眸。她伸出雙手,溫柔而堅定地回抱住了懷中這個嬌小而堅強的女孩。 「謝謝妳這段日子以來的陪伴,禮西奈。」 第十二章 前往探索無序空間 祭典結束的三日後,芙雷德按照慣例在破曉時分醒來。 「再見了。」 芙雷德輕輕撫摸著床頭那隻小熊玩偶,隨即轉身走下階梯。 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這座屋子了。她細細地掃視著這裡的一切——不論是一樓的木桌、略顯斑駁的灶台,還是角落的擺設,全都深深地映入了眼底。因為這棟屋子裡,充滿了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最初也最溫暖的回憶。 早起的禮西奈依然穿著那身舊工作服,正準備出門前往紡織廠。在看見芙雷德下樓後,她捧著一條折疊整齊的圍巾走上前來。 「這個……是我送給妳的道別禮物。」她溫柔地笑了笑。 芙雷德接過圍巾展開。圍巾的一面,繡著她前陣子練習時繡出的黑色曼陀羅花;而在另一面,同樣是一朵黑色曼陀羅,卻是以禮西奈那精湛熟練的技藝繡成的。這兩塊布料在細密的絲線交錯中被完美地車縫在一起,彷彿兩顆緊緊相依的心。 「我將妳的練習作和我的刺繡車縫在一起了。希望它能代替我,在未來的旅途中陪伴在妳身邊。」禮西奈輕聲說道:「千萬不要忘記我了哦!」 關於瑟琳娜的事,話到了嘴邊,芙雷德又嚥了回去。奧蘿菈的信還沒有回音,她不願意用一個沒有證據的猜測,去換禮西奈臉上這個笑容。等她回來,等信到了,再說。 「謝謝妳,我們會再見面的。」 芙雷德珍重地收下這份禮物,將它輕輕纏繞在自己白皙的頸項上並打了個結。 雖然身為魔導書化身的她並無法真正感覺到寒冷,但當這條圍巾裹住脖子的那一刻,她卻明確地感受到了一股直達心底的暖意。 芙雷德轉身離開了禮西奈的家。在門口駐足進行了最後一次回望後,她便邁開步伐朝向集合地點走去,不再回頭。 在絕域城的北城門出口處,一支搜查隊伍已經整裝待發。 這是一支即使放眼整個虹灣王國,都稱得上是極為豪華的菁英陣容。隊伍由一名四階的持魔者擔任領隊,隨行的還有四名三階魔法師與十名二階戰鬥人員。 他們即將面對的,是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危險禁區——「無序空間」。而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深入空間內部,查明前線觀測哨站失聯的真正原因。 「各位,進入無序空間後,千萬要隨時注意自己身上『防護水晶』的魔力消耗狀況。空間內的隨機傳送現象是沒有任何規律可言的,極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榨乾水晶的能量。一旦失去防護,你們就會瞬間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一名棕髮男子冷聲開口警告。 旅者們將大部分的物資都存放在空間戒指內,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是輕裝郊遊般輕鬆,但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著。他們必須時刻往隨身攜帶的水晶中注入魔力,確保自己不會在半途中因為空間的異常現象而丟了性命。 在行進的過程中,走在芙雷德身旁的奧蘿菈壓低聲音,向她介紹起那位領隊的來歷: 「那個人叫古斯塔夫‧奧古斯特。他是來自王都的四階王令代行者,精通諸多高階劍術技能。我小時候就是聽著他討伐魔獸的英勇事蹟長大的呢!他現在應該已經快四十歲了吧,據說他是邊境貴族出身,身上甚至還流著一絲王室的血統。」 「他身為四階持魔者的象徵能力是『守禦剝奪』——能夠在戰鬥中強制剝奪目標的防禦手段。」 四階持魔者,其生命本質已經發生了蛻變。他們的壽命比起常人要多出一倍之多,外貌的衰老速度也會大幅延緩。因此,古斯塔夫看起來依然像個二十多歲的冷峻青年。 「『王令代行者』可不光是個聽起來帥氣的頭銜而已,他們還肩負著代表國王巡迴全國、維護治安與解決重大危機的重任。」奧蘿菈補充道。 「原來如此。」芙雷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雖然無序空間內充斥著隨機傳送的危險,但前人留下的木製路標與踩踏痕跡,並不會那麼快被空間法則抹除。隊伍便依賴著這些微弱的線索,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中辨識方向。 在持續步行了四個小時後,芙雷德抬起頭看向天際。只見汙濁的天空完全被灰濛濛的濃霧所籠罩,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 她們腳下踩著的這片大地黯淡無光,地表乾涸龜裂。放眼望去,除了荒蕪的死地以外,什麼也沒有。 「距離第一哨站,大概還有兩個小時的路程。」並肩而行的奧蘿菈一邊咬著手裡的果醬麵包,一邊估算著時間。 「妳以前走過這條路嗎?」芙雷德問。 「嗯。為了做專題研究,我曾經跟著學院的考察隊來過這裡。不過我也只走到過前兩座哨站而已。至於最深處的那座哨站,一年裡也只有短短幾個月的穩定期,才會有高階法師前往。」 就在兩人交談時,前方不遠處的地面,忽然憑空「消失」了一塊大約雙人床大小的土壤。 那切口平整得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巨刃瞬間切割過一般,芙雷德銳利的視覺甚至能清楚看見切面邊緣一隻被無辜切成兩半的乾枯蟲屍。 「這就是『隨機傳送』現象。」奧蘿菈低聲說道。 那塊被切下的土壤不知被傳送到了哪個角落。可能在數公里之外的荒野,也可能正懸在某處的高空準備墜落。 「全員注意……有異常的氣息正在逼近!」 走在最前方的領隊古斯塔夫忽然停下腳步,神情變得警惕。 聽見警告,隨行的隊員們拔出武器,迅速收攏陣型。 緊接著,在眾人的注視下,兩團漆黑的霧影從乾裂的地面中緩緩浮現了出來。 「是『霧影幽魂』!三階魔物,沒想到一口氣出現了兩隻!」奧蘿菈端起法杖,做好了施法的準備。 芙雷德曾在圖書館的古籍中看過關於這種魔物的記載。霧影幽魂是由不甘死去的怨魂與魔力結合而成的怪物。牠們那呈現霧態的身軀具有極強的生命力吸收特性;若是被其觸碰到,成年男子在一分鐘內就會全身癱瘓,五分鐘內便會被吸成一具乾屍。 更棘手的是,這種魔物能無視無序空間的隨機傳送危害。因為牠們是霧狀的,就算身體被空間亂流切掉一半,也絲毫不影響牠們的行動。 見到活人,兩隻幽魂發出淒厲的呼嘯聲,朝著隊伍猛撲而來,企圖將眼前的生者變成與牠們相同的亡靈。 「副隊長!你去保護後方的隨隊法師!要是發生意外就由你接手指揮!」 古斯塔夫拔出腰間的長劍,毫不猶豫地從陣型中衝出,同時冷靜地發號施令。 「卡佩利奧!妳和妳的夥伴立刻施放增幅魔法掩護我!我要一口氣解決這兩隻幽魂!」 奧蘿菈聽見命令,舉起法杖施放了「增速致勝」。一道淡綠色的光芒覆蓋了隊伍前方的人員,大幅提升了他們的反應與移動速度。 與此同時,芙雷德也抬起手,朝著古斯塔夫的長劍施放了一個三階的力量增幅。 古斯塔夫自己也在劍刃上點燃了神聖屬性的光芒,這對幽魂這種不死生物具有毀滅性的殺傷力。 有了魔法的加持,古斯塔夫的身影快如閃電。他輕易地避開了幽魂那致命的抓擊,隨後反手一記勢大力沉的「裂風斬」橫掃而出! 帶著神聖光芒的劍氣將第一隻幽魂攔腰斬斷,蘊含在劍刃中的高溫與祝福之力,頃刻間便將那團黑霧蒸發殆盡。 斬殺一隻後,古斯塔夫在半空中猛然扭轉身軀,將手中的長劍如標槍般全力擲出。 「咻——!」 破空飛出的長劍精準地貫穿了另一隻幽魂的核心。神聖的光芒宛如刺穿烏雲的烈日,捲起一陣氣旋,將這隻三階魔物蒸發殆盡。 兩隻令人聞風喪膽的三階魔物,在四階持魔者面前簡直不堪一擊。這便是階級之間難以逾越的實力鴻溝。 「很好,危機解除。恢復隊形,我們繼續前進。」 古斯塔夫冷靜地抬起右手。那把插在遠處地上的長劍彷彿受到感召般,自動飛回了他的手中——這把武器顯然附有高階的「回手」附魔。 隊伍重新整頓,繼續在這片荒蕪的大地上跋涉。 又走了一段時間後,正咬著餅乾的奧蘿菈突然拉了拉芙雷德的衣角,伸手指向遠處。 「芙雷德……妳看那個!」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乾涸的大地上,有一團漆黑如果凍般的史萊姆正在緩慢蠕動著。 「無序空間裡的史萊姆……居然是黑色的呢。」 「因為這片荒蕪的大地時不時會捲起挾帶著黑沙的狂風,久而久之,這裡的史萊姆就演化成了黑色。」芙雷德回憶著書上的內容說道:「而且史萊姆這種生物也不畏懼隨機傳送的危害,就算身體被空間切割掉一塊,對牠們來說也不過是分裂增殖而已。」 「說的也是呢!要是隨機傳送的範圍夠大,說不定就直接幫牠搬家到別處去了。畢竟能適應這種極端環境的,通常都是些黏液狀、霧態,或是能集群重組的生物。」奧蘿菈輕鬆地接話。 「作戰行軍中請保持肅靜!不要交談與任務無關的廢話,隨時維持警戒!」 走在最前頭的古斯塔夫忽然冷冷地打斷了兩名少女的交談。 「……抱歉。」芙雷德開口致歉。 「好啦好啦,知道啦。」奧蘿菈滿不在乎地又咬了一口麵包。 「還有妳。」古斯塔夫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奧蘿菈:「請克制妳的進食。吃太多東西會導致血液集中在胃部,降低妳的警戒心和反應速度。而且妳的胃是無底洞嗎?才剛出發幾個小時,妳就已經吃了六個麵包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其中有兩個是蜂蜜口味、三個草莓口味,還有一個是巧克力口味。」 他嘆了口氣,展現出了作為高階戰士那敏銳到令人髮指的觀察力。 「報告長官!本美少女還在發育期,必須時刻攝取充足的養分,才能順利成長為祖國最美麗的花朵呀!」奧蘿菈理直氣壯地反駁。 聽到這番對話,隊伍裡的幾名隨行人員忍不住憋笑出聲。古斯塔夫有點無語,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過身繼續帶路。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後,人造建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彼端。 那裡,就是第一觀測哨站。 一座帶著陳舊歲月痕跡的環形石牆出現在眾人面前。這堵高達五公尺的防禦牆,將整個哨站的設施包攏在內。 然而,原本應該堅不可摧的石牆,如今卻像是被狗啃過一樣,到處都是缺角與斷層。那些缺損的部分呈現出各種詭異的幾何形狀,整面城牆簡直就像是被模具隨意壓印過的餅乾麵團般殘破不堪。 「全員進入最高備戰狀態!哨站的『域穩定錨』已經停止運作了,裡頭極有可能已經沒有活人了!」古斯塔夫拔出長劍,對著所有人下達了指令。 「『域穩定錨』是利用龐大魔力構築空間結界、保護哨站免受隨機傳送影響的核心魔導裝置。它是哨站維持運作的根本。無論發生多緊急的狀況,駐守人員都必須保證它的運作。現在穩定錨既然已經停擺,裡頭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聽見警告,芙雷德神情一凜。她對著虛空輕輕一握,魔力迅速匯聚,一把閃爍著璀璨流光的長劍憑空具現在她手中。 一行人維持著防禦陣型,緩步靠近了城門。古斯塔夫試圖尋找機關升起那扇沉重的金屬閘門,卻發現這扇大門的設計只能從內部開啟。 於是,他果斷揮動長劍。凌厲的劍氣在厚重的金屬門上切割出三道筆直的裂痕。他走上前輕輕一推,「轟」的一聲,被切下的金屬塊重重倒地,露出了一個足以讓四人並肩通行的缺口。 眾人魚貫步入哨站內部。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小廣場、幾座堅固的平房,以及中央一座高達三層樓的魔導觀測塔。 這座哨站的規模足以容納上百名研究員與護衛居住,倉庫、宿舍、餐廳和實驗室應有盡有。然而此刻,整個區域卻幽靜無聲,死氣沉沉得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 「如果有尚能溝通的倖存者,請立刻出聲回答!」 「我是王令代行者古斯塔夫!我們是市政廳派來查明失聯原因的搜查隊!」 古斯塔夫宏亮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哨站內迴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隊伍警惕地向廣場中央推進,所有人都緊張地環顧四周,生怕有什麼未知的怪物會突然從陰影中竄出。 「真的沒人了嗎……?」 就在這時,走在芙雷德身旁的奧蘿菈,臉上卻突然露出了極度痛苦的神情。 「怎麼了……?」芙雷德察覺到異樣,關心地詢問,同時將身體靠向奧蘿菈,將她護在自己的防禦範圍內。 「有……有東西在靠近……」不知為何,斗大的冷汗不斷從奧蘿菈蒼白的臉頰上滑落。她雙手痛苦地捂住頭部,發出了虛弱的呻吟。 「有東西?」芙雷德環顧四周寂靜的哨站。但無論她怎麼看,都沒有發現任何敵人的蹤影。她在進入哨站前,明明就已經對自己施加了「識破隱形」的法術。 然而,就在下一秒,在場的所有人卻同時聽見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聲響。 那是一種不間斷的、彷彿黏稠液體滴落般的「滴答」聲。芙雷德豎起耳朵仔細辨析,敏銳地察覺到那聲音是由四股截然不同的頻率交疊而成的。 「小心!!牠們過來了!」 強忍著劇痛的奧蘿菈突然尖叫出聲! 就在她聲音落下的瞬間,芙雷德猛然感受到兩股凌厲的勁風,一左一右地朝著自己的身側襲來! 「鏘——!」 芙雷德憑藉著非人的反射神經揮劍抵禦。長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形的軌跡,劍刃上傳來了彷彿砍中某種堅韌肉塊的沉悶觸感。 遭到隱形攻擊的,不僅只有芙雷德一人。走在最前方的古斯塔夫同樣遭到了突襲;而在隊伍最後方,甚至傳來了兩聲淒厲的慘叫——兩名二階隊員還來不及反應,便被無形的利爪撕成了碎片! 「連『識破隱形』都無法看穿的偽裝……!?」古斯塔夫大驚失色。 為了保護身後的奧蘿菈,芙雷德切換成了「盲鬥」模式。她閉上雙眼,完全依託著氣流的變化與殺意來感知敵人的位置。她能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隻體型龐大的怪物正揮舞著巨爪,瘋狂地朝自己發動猛攻。 她如穿花蝴蝶般在無形的爪影中閃避,同時不斷揮動長劍發起反擊。 而在隊伍後方,那兩名被撕碎的隊員屍體,忽然詭異地凌空漂浮了起來。緊接著,他們的血肉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絞肉機吞噬般,一段接著一段地消失在了半空中! 「這是在……進食?」 閃避著攻擊的芙雷德看見了這駭人的一幕。而在大口吞噬了新鮮的溫熱血肉後,那隻隱形怪物似乎無法再維持偽裝,終於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了牠那令人作嘔的原形! 那是一團呈現長方體的鮮紅肉塊。牠的表面佈滿了宛如增生腫瘤般的肉瘤,以及無數條末端長著吸盤的線性觸手。牠那一對由畸形骨肉拼湊而成的巨爪醜陋不堪,卻蘊含著恐怖的力量。此刻,牠正將撕裂的屍塊,貪婪地塞進位於身體中央那張佈滿利齒的血盆大口中。 當這隻鮮紅魔物的全貌展現在眾人眼前時,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哪怕是身經百戰、見多識廣的古斯塔夫,也從未見過如此獵奇的生物。他腦海中閱覽過的所有魔物圖鑑,都不曾記載過這種詭異的敵人。 然而,此刻的芙雷德已經無暇去顧及別人的震驚了。 正在攻擊她的那隻怪物,因為還沒有吸收到鮮血,依然處於隱形狀態。 凌厲的勁風再次襲來,芙雷德墊步側閃,順勢揮出一劍,在虛空中切開了一道傷口。就在她閃開的瞬間,她原本站立的地面驟然被無形的巨爪砸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 緊接著,巨爪挾帶著狂風橫掃而來。芙雷德宛如迎風飄舞的柳絮般輕巧躍起,在半空中一個空翻,長劍帶著萬鈞之勢重重劈下! 「噗嗤——!」 鋒利的劍刃狠狠切開了隱形的巨爪,幽藍色的詭異血液如噴泉般湧出。 芙雷德憑藉著極致的感知能力,在閃避的同時不斷反擊。但她很快就發現,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她並非人類、體內根本沒有可以吞噬的血肉。於是,怪物的攻擊模式變了——牠不再試圖殺死芙雷德,而是企圖用巨力將她逼退,好去攻擊躲在她身後那個散發著誘人血氣的奧蘿菈。 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後,芙雷德咬了咬牙。 就在她剛斬斷對方襲來的幾根觸手時,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來,這股勁風涵蓋了左、右,甚至是頭頂的上方。 「想利用巨大的體型優勢,將我徹底包圍碾碎嗎……?」芙雷德的眼中浮現決絕:「既然如此,我就直接從正面貫穿牠!從剛才交手的手感來看,牠的肉體非常堅韌……但只要把力量集中在一點,還是可以一試的……!」 面對怪物那鋪天蓋地的合圍,芙雷德不退反進。她雙手緊握長劍平舉於胸前,擺出了一個標準的突刺架勢。 她聚精會神地閉上了雙眼。雖然視覺無法捕捉到前方的身影,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巨大的怪物正張開雙臂,朝著她狠狠合攏而來! 比利爪更早一步抵達的勁風,刮得她稚嫩的臉頰隱隱作痛。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芙雷德驟然睜開了那雙燦金色的眼眸! 「就是現在……!」 「釋放螺旋風刺——!!」 芙雷德的身影宛如脫弦的攻城巨弩般爆射而出,她全力遞出的長劍在高速旋轉下,捲起了一陣猶如實體般的絞肉狂風。 狂暴的劍氣精準地刺入了怪物合攏的包圍網中心,以極度暴力的姿態,硬生生從怪物的軀體中鑽出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高速旋轉的風壓將怪物的汙血與肉末全數吹飛,沒有一滴沾染到芙雷德的衣襟上。 然而,芙雷德的這記殺招,卻沒能立刻要了這隻怪物的命! 即使身體被開了一個大洞,牠那異常堅韌的生命力依然支撐著牠繼續行動。怪物發狂似地向前猛衝,無視了穿胸而過的芙雷德,高高舉起殘破的巨爪,朝著後方毫無防備的奧蘿菈狠狠拍下! 「糟了!」 剛穿過怪物軀體的芙雷德猛然回頭,卻已經來不及回防了。 眼看著那隻腥風撲鼻的巨爪就要將金髮少女拍成肉泥—— 「可別……太小看本美少女了啊……!」 就在怪物發動攻擊的瞬間,原本因為頭痛而無法動彈的奧蘿菈,突然咬緊牙關。她強忍著腦海中的劇痛,將龐大的魔力迅速匯聚於法杖頂端。 「轟——!!」 一顆熾熱的爆炎火球呼嘯而出,這顆火球不偏不倚,精準地射入了芙雷德剛才在怪物身上開出的那個血洞中。 火球在怪物的體內引爆,狂暴的火焰如決堤的洪水般向四周擴散,轉眼間便將這隻隱形怪物點燃成了一支巨大的鮮紅火炬。 這隻面目猙獰的異界魔物發出了極度淒厲的慘叫聲,在烈焰的焚燒下痛苦地掙扎了幾下後,終於重重地倒在地上,化為了一團焦炭。 「呼……果然,不管長得多醜的怪物,都是怕火的呢。」奧蘿菈虛弱地按著額頭,大口喘息著說道。 在隊伍的最前方,古斯塔夫也憑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與四階的力量壓制,成功斬殺了與他交戰的怪物。在解決掉各自的對手後,芙雷德、奧蘿菈與古斯塔夫前往支援隊伍後方,在傷亡進一步擴大前,聯手解決了剩下的兩隻怪物。 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終於落幕。除了最初被偷襲致死的兩名隊員外,隊伍裡只有兩名二階隊員受了點輕傷。在這種未知且致命的威脅下,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沒有其他氣息了。」芙雷德閉上眼睛仔細感知了一番確認安全後,這才解除了手中的長劍。 古斯塔夫也有相同的判斷。他收起武器,開始冷靜地發號施令: 「你去收殮戰死者的遺體。副隊長,你帶兩個人去搜索周圍的房舍,看看有沒有生還者。要是遇到任何危險,立刻撤退到廣場來,不要戀戰。」 接獲命令後,隊員們展開行動。剩下的人則全神貫注地警戒著四周,他們各自召喚出的魔導生物或元素精靈也緊緊守護在主人身旁,直到法術的持續時間結束。 就在這時,芙雷德注意到,古斯塔夫正邁著沉重的步伐,徑直走向了還在喘息的奧蘿菈。 他在臉色蒼白的金髮少女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銳利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冰冷的質問:「妳剛才是怎麼回事?身為隊伍裡的火力支援,妳為什麼在遭遇襲擊的瞬間沒有立刻進入戰鬥狀態?如果妳能早點發揮作用,後方那兩個人或許根本不必死。」 「……」面對古斯塔夫嚴厲的指控,奧蘿菈緊咬著下唇,陷入了沉默。 「在這種極度危險的環境下,一個無法適應戰場節奏、隨時會掉鍊子的人,只會成為整個隊伍的累贅。」古斯塔夫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宣判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實:「妳還是跟著那兩個輕傷員一起返回絕域城吧。我們這裡是隨時會死人的前線,不是讓你們學院生來體驗刺激的登山團。我沒有義務去照顧一個跟不上隊伍的小女孩。」 見到奧蘿菈被訓斥得無法還口,芙雷德忍不住站了出來: 「奧蘿菈她剛才也拚盡全力解決了一隻怪物……!」 「這裡沒有妳插嘴的餘地。」古斯塔夫冷冷地瞥了芙雷德一眼,用那漠然的目光將她的話堵了回去。 說完,古斯塔夫轉身準備離去,背後的披風隨風揚起。 然而,不甘心就此被趕走的奧蘿菈,突然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那些怪物……是『位面奪血妖』!」 「……?」 這個陌生的詞彙,讓古斯塔夫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罕見地皺起了眉頭。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雖然我無法解釋原因,但我能微弱地感應到牠們的存在!只要我集中精神,就能精準定位出牠們隱藏的位置!只不過……強行感應牠們的波動會讓我非常痛苦,感覺就像是有蟲子在我的腦子裡瘋狂攪動一樣……」 「我翻過王家書庫裡所有的魔物圖鑑,沒有一本記載過這個名字。」古斯塔夫的語氣依舊毫無起伏,似乎認為奧蘿菈在胡言亂語。 「書上當然沒有,這是牠們自己的叫法。牠們是一種依靠吸取其他生物鮮血來維生的異界生物!」 奧蘿菈痛苦地按著太陽穴,繼續說道: 「剛才我之所以會頭痛欲裂,就是因為我的大腦接收到了牠們之間那種無形的精神交流,雖然感應那種『話語』讓我生不如死,但也讓我竊聽到了一些情報!」 「我聽見牠們在交流中提到……牠們是來自『其他世界』的物種!牠們就像是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在無數個位面之間流浪漂泊。直到最近,牠們發現這個世界的『位面晶壁』出現了薄弱的裂痕,這才順著裂縫,入侵到了這片無序空間之中!」 奧蘿菈一口氣說出了這段駭人聽聞的情報。雖然這些資訊聽起來荒誕不經,但看著她那蒼白且凝重的神情,芙雷德有一種直覺——她並沒有說謊。 「最近無序空間內發生的種種異常,很可能就是這些闖過位面晶壁的異界怪物造成的。」奧蘿菈直視著古斯塔夫的雙眼,語氣堅定: 「因為牠們身上帶有其他位面的法則,所以我們這個世界的探測魔法才會對牠們失效,導致無法識破牠們的隱形。但只要有我在隊伍裡,我就可以充當活體雷達,提前感應到這些怪物的靠近,避免我們再次遭到偷襲!」 古斯塔夫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奧蘿菈。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複雜的光芒。 「我會考慮妳的說詞。」 最終,他只丟下這句模稜兩可的話,便轉身走開了。 對現在的他來說,比起追究這些怪物的來歷,更重要的任務還是查明這座哨站的狀況。 不久後,負責搜索房舍的副隊長帶領著小隊回來了。 「報告長官!我們搜遍了哨站內的所有建築,沒有發現任何倖存者的蹤跡。現場只留下了幾灘乾涸的血跡。」 「真是不幸……看來駐守在這裡的人員,全都被那些怪物給吃掉了。」看著古斯塔夫緊皺的眉頭,芙雷德在心底默默嘆息。整座哨站無人生還,這無疑是最糟糕的狀況。這意味著無序空間的危險性已經呈指數級上升,未來恐怕再也不會有學者敢輕易踏足這裡了。 「物資的狀況呢?」古斯塔夫冷靜地問。 「哨站倉庫裡儲備的食物已經全被那些怪物洗劫一空了,冷藏冰庫的厚重大門也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跡。不過奇怪的是……除了食物之外,實驗室裡的儀器和魔導物資倒是完全沒有被動過。」 「只對食物和血肉感興趣的野獸嗎……」古斯塔夫沉吟了片刻。 「立刻去把倉庫裡剩下的高階卷軸和有價值的物資全部帶上,然後重新整隊,我們繼續向第二座哨站推進,即使希望渺茫,我也必須親眼確認那裡是否還有生還者。」 「是!」 在古斯塔夫的命令下,隊伍迅速開始重組。而那兩名受了輕傷的隊員,則被安排護送著兩具同伴的遺體,先行撤退返回絕域城。 在隊伍重新出發前,芙雷德看見古斯塔夫走到奧蘿菈面前,冷冷地拋下了一句: 「妳,暫時留在隊伍裡。負責警戒。」 在權衡了利弊之後,這位冷酷的王令代行者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了奧蘿菈的「雷達」能力,允許她繼續隨行。 重新回到隊伍中後,芙雷德擔憂地看著身旁的金髮少女。 「奧蘿菈,妳其實沒必要這麼勉強自己的。」 「要是感應那些怪物真的讓妳那麼痛苦,妳還是跟著傷員一起回城吧。接下來的路只會更危險。」 然而,奧蘿菈臉上的痛苦之色雖然已經緩解,但她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看著灰濛濛的天際,語氣堅定地回答: 「不……芙雷德,我現在有非得要跟著這支隊伍前進不可的理由了。」 「就在剛才,我產生了一種極度危險的預感……在這片無序空間的最深處,似乎有某種更可怕的災厄,正在悄悄萌芽。」 「預感……?」 芙雷德雖然無法理解那種所謂的精神感應,但看著奧蘿菈那認真的神情,她選擇了無條件相信朋友的判斷。 在確認所有人員與物資都準備就緒後,這支經歷了慘烈初戰的搜查隊伍,再次邁開了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前往第二座哨站的未知旅途。 第十三章 蟲之森 一行人繼續在這片陰暗的死地上跋涉。 無序空間內的天空永遠是被灰霧籠罩的,陽光彷彿被一層厚重的布料過濾了大半,落到地面時只剩下慘澹的微光。四周陰風陣陣,不時颳起帶著黑沙的狂風。 「按照目前的速度,走到第二個哨站還需要大約六個小時。等我們抵達那裡的時候,應該已經天黑了吧。」 奧蘿菈一邊抱怨著,一邊伸手撥弄著被風吹亂的金髮。 「沙子被風吹進頭髮裡的感覺真難受。」 「等我們到了第二個哨站,應該就會在那裡紮營休息了。到時候一定要好好洗個熱水澡才行呢。」 說到這裡,似乎是剛才戰鬥消耗了太多體力,奧蘿菈又從空間戒指裡掏出了一塊果醬麵包啃了起來。 「在這種風沙裡吃東西……不會吃到沙子嗎?」芙雷德看著她,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當然會吃到沙子啊……但這也沒辦法嘛!填飽肚子可是本美少女人生中的第一要事,這點小委屈我還是能忍受的。」她聳了聳肩,表示別無他法。 沿途中,除了風聲的呼嘯與偶爾遇見的低階魔物外,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狀況。 直到隊伍又行進了三個多小時後,一道散發著飄逸白光的空間裂縫,突兀地出現在了他們前進路線的側邊。這是無序空間內常見的空間法則紊亂現象,大多數隊員都只是看了一眼,便沒有放在心上。 「哇,好巨大的空間裂縫。」 奧蘿菈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了那道裂縫。 這道散發著亮麗白光的裂縫,足足有三扇城門並排起來那麼寬大。裂隙的邊緣處,正隨著周圍空間的波動而微微扭曲著。 雖然無序空間經常產生這類異常,但規模如此龐大且穩定的裂縫,依然十分罕見。 走在奧蘿菈身旁的芙雷德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仔細感知著四周的空間波動。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附近的空間護膜變得異常薄弱。這意味著,空間系魔法在這裡可以輕易地發揮出比外界更強大的效果——原本在正常空間只能傳送十公里的傳送門,在無序空間內可能就能達到十五公里的極限。 「領隊古斯塔夫先生。」芙雷德突然開口,叫住了走在最前方的男子:「我認為,我們的隊伍可以利用這道空間裂縫進行傳送。」 「一般不建議利用野生空間裂縫進行傳送的原因,是因為它們的『內部穩定性』與『持續時間』無法預測。但這些問題,我現在可以解決。」 芙雷德平靜地解釋道:「我剛才透過能量散逸的頻率推算過了,這道裂縫的能量至少還能維持兩天以上。只要我再對它施加幾個高階的空間穩固魔法,這道裂縫就能變成一條絕對安全的臨時傳送通道。」 「根據這道裂縫的空間曲率來計算,如果我們從這裡穿過去,可以直接省下將近二十公里的路程。」 古斯塔夫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芙雷德一眼。 「……的確是個好提議。」 他舉起手,命令隊伍停止前進。隨後,他指揮隊伍中的幾名魔法師上前,協助芙雷德進行空間加固的作業。 在絕域城生活或學習的魔法師,多少都對空間魔法有所涉獵。在芙雷德精準的魔力引導與陣法主導下,臨時傳送門的加固作業很快便順利完成了。 「很好。全員準備,我們通過空間裂縫。」 確認無誤後,領頭的古斯塔夫沒有絲毫猶豫,率先跨入了那道散發著白光的裂縫中。 芙雷德緊跟在他的身後邁步走入。 耀眼的白光淹沒了視線。大約過了幾秒鐘後,白光逐漸褪去,出現在芙雷德眼前的,依然是無序空間那片灰暗死寂的荒野。 「傳送座標沒有偏差,出口附近也沒有感知到危險。」芙雷德迅速施放了一個探測魔法確認方位後,向後方匯報。 隨後,隊伍的成員們也陸陸續續地從空間裂縫中走了出來。 「太棒了!這下至少幫我們節省了兩個多小時的徒步時間呢!」走出門扉的奧蘿菈開心地來到芙雷德身旁,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不過……傳送還真有點頭暈啊。」 「全員回報狀況!如果沒有異常,我們立刻修正路線,繼續深入。」 古斯塔夫站在隊伍最前方,回頭清點著人數。在確認所有人都安全抵達後,這支因為傳送而大幅縮短了行程的搜查隊,便依照羅盤的座標指示,重新回到了主要通道上,朝著第二哨站的方向全速前進。 然而,當他們終於抵達第二哨站附近時,等待著他們的,卻是一幅宛如人間煉獄般的駭人景象。 隊伍在一處距離哨站還有一段距離的小高地上停下了腳步。從這裡,可以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座哨站及其周圍的環境。 當眾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震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就連一向沉穩冷酷的古斯塔夫,臉上也不禁浮現出了驚駭的神情。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一名年輕的二階戰士顫抖著聲音說道。 只見第二哨站外圍廣闊的地面,竟然變成了一個巨大且令人作嘔的蟲族巢穴! 暗綠色的黏液、蠕動的軟體組織,以及散發著惡臭的巨大絲網,猶如某種活物般鋪滿了整個地表。而在這些汙穢的溫床之上,還有著無數體型龐大的畸形蟲類魔物正在四處遊走、繁衍。 看著那滿地蠕動的黏液與蟲卵,就連向來面無表情的芙雷德,也感到一陣本能的毛骨悚然。 「大家先別慌!這座哨站還沒被攻陷……!」 目光銳利的奧蘿菈指著前方大喊。順著她的指引看去,眾人發現哨站那高聳的防禦牆面,並沒有被地面上的軟體黏液所覆蓋。 每當那些暗綠色的黏液試圖沿著牆面向上攀爬、汙染哨站內部時,哨站頂部的防禦塔上,便會召喚出數個中型火元素。熾熱的火焰從天而降,將那些試圖越雷池一步的黏液燒成灰燼。 「看來,這些怪物非常畏懼火焰。」奧蘿菈迅速分析出了敵人的弱點。 「我們必須立刻掃蕩掉這些汙穢物,殺出一條血路進入哨站內,與受困的人員取得聯繫!」 站在最前頭的古斯塔夫迅速審視了敵人的數量與危險程度,果斷下達了作戰命令。 雖然眼前的蟲群數量驚人且外表駭人,但他們這支搜查隊,可以說是虹灣王國目前能及時派出的最強菁英戰力。對付這些畏懼火焰的低階怪物,自然不在話下。 「聽好!所有人以『三人編隊』為單位展開行動!主要目標是清掃地表的低階蟲群與黏液汙染!」 「隊伍分成兩個梯隊,從汙染區的外圍開始,使用火焰魔法進行包圍式焚燒!如果有任何小隊感到支撐不住,立刻向後撤退!我不希望在這種地方看見任何無謂的傷亡出現,明白了嗎!」 「是!」 在下達命令後,隊伍迅速被打散重組。而古斯塔夫則提著長劍,大步走向了芙雷德與奧蘿菈。 「妳們兩個,和我編為一組。我們作為突擊前鋒,負責從正面撕開防線,對付那些體型最大的危險魔物。」 「沒問題。」奧蘿菈自信地點了點頭。 「三人編隊」是軍隊中最古老、也最實用的戰鬥陣型之一,芙雷德在圖書館的兵法書上也看過相關記載:由一名持魔者與兩名魔法師組成。持魔者負責在最前線擔任肉盾與物理輸出;其中一名魔法師負責施加增幅與防禦魔法支援;而另一名魔法師,則負責在後方傾瀉最大的魔法火力。 作為整個隊伍的鋒矢,三人小組率先從山丘上俯衝而下! 「去死吧!噁心的蟲子們!」 跟在後方的奧蘿菈高舉法杖,飛快地詠唱完咒語。一顆直徑超過一公尺的熾熱大火球,如流星般狠狠砸入了滿是黏液的蟲群中心! 「轟——!!」 火焰爆燃開來!狂暴的烈焰帶著極致的高溫,轉眼淨化了大片被汙染的土地。那些隱藏在汙泥中的畸形長蟲頓時被點燃,在烈火中發出刺耳的嘶鳴,痛苦地翻滾著,不一會兒便被燒成了焦炭。 「『初級火防』……『增速致勝』……還有『延緩毒發』,也一起加上吧。」 位於陣型中央的芙雷德也沒有閒著。她冷靜地抬起手,一連串高階的增幅與防禦魔法,精準地落在了三人身上。 「初級火防」作為實用的三階魔法,能讓受術者幾乎無視地表火焰的高溫危害。有了這層防護,即使古斯塔夫直接踩在奧蘿菈製造的火海中戰鬥,也不會受到任何燒傷。 得到了魔法的全面增幅,身為四階持魔者的古斯塔夫簡直如虎添翼。 他毫不猶豫地衝入了燃燒的火海之中,宛如一尊冷酷的殺神般殺入了蟲群。 無數奇形怪狀的巨型蟲類發出嘶吼,揮舞著鋒利的長爪與佈滿毒牙的口器向他撲來。但古斯塔夫根本不為所動。他雙手握劍,一個簡單俐落的「斜斬」,便將一隻體型如牛犢般大小的甲蟲連殼帶肉劈成了兩半! 在他那冰冷且精準的劍術面前,這些低階蟲群簡直就像脆弱的紙片般被輕易碾碎。他甚至連自己那強大的四階「象徵能力」都不屑動用。 而在陣型最後方的奧蘿菈,則化身為了一座移動的魔法炮塔。 她法杖頂端的紅光幾乎沒有停息過。一顆接一顆的火球術被她毫不吝嗇地砸向四面八方。她就像是一個調皮的孩子,舉著火把衝進了已經收割過的乾燥稻田裡,肆意地四處點火,等著風勢將這些散落的火苗連成一片漫天大火。 與此同時,在外圍負責包抄的搜查隊員們也展開了行動。 他們分為左右兩翼,沿著蟲巢的邊緣不斷釋放魔法。一部分人召喚出各類火元素精靈,或是能吐出烈焰的低階亞龍魔獸進行焚燒;另一部分精通風系魔法的法師,則召喚出強大的「風鷹」,精準地控制著戰場上的風向,讓火勢不斷向蟲巢的中心地帶蔓延。 「你們快看!那是……王都派來的支援嗎!?」 「天啊!帶頭衝鋒的那個背影……是古斯塔夫大人!」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大家別乾站在那裡看戲了!快把所有還有魔力的人都叫到城牆上來!用魔法掩護大人他們突圍!」 哨站內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駐防人員們,在看見城牆外那震撼的戰鬥畫面後,眼中再次燃起了求生的希望。他們激動地衝上城牆的防禦塔,居高臨下地釋放各種火焰魔法,配合著下方的搜查隊,對蟲群展開了猛烈的夾擊!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與焚燒大約持續了二十分鐘。 當奧蘿菈氣喘吁吁地砸出最後一發火球時,三人小組終於貫穿了蟲巢,衝出了火海,來到了哨站緊閉的金屬大門前。 在他們身後,那片曾經令人作嘔的蟲族溫床,此刻已經化為了一片熊熊燃燒的烈焰火海。在風系法師的刻意引導下,火焰只會向著蟲巢內部不斷收縮燃燒,最終將所有汙穢的痕跡淨化為灰燼,完全不必擔心會波及到哨站厚重的石牆。 「呼……真是盛大的營火晚會啊!哪怕是在王都最熱鬧的國慶日大典上,我也沒看見過這麼壯觀的火光呢。」 奧蘿菈用白嫩的手背擦去額頭上沁出的香汗,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笑了笑。 畢竟,這可是集結了十多名精銳魔法師全力轟炸出來的壯觀景象。 「全體就地休整三十分鐘,等待外圍的火焰將蟲巢焚燒殆盡!分出兩個小組輪流戒備四周!」 古斯塔夫收起長劍,轉身對著陸續匯合的隊員們下達了新的指令:「等火勢熄滅後,立刻進行地毯式搜索,消滅所有殘存的漏網之魚!確認安全後,我們再進入哨站與受困者會合!」 得到休息許可後,疲憊的奧蘿菈揮動法杖,施放了一個高階的「念動力」魔法。她將無形的念動力壓縮成一張柔軟的空氣沙發,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芙雷德站在她身旁,看著她這奢侈的魔法運用方式,有些好奇地問道: 「妳剛才施放了那麼多火球,現在又用念動力來當椅子……這樣一直消耗魔力,不會覺得更累嗎?」 「安啦安啦!本天才美少女的魔力量可是深不見底的!這點消耗根本不算什麼,維持這種程度的念動力,連一丁點專注力都不用花呢。」 她得意地笑了笑,接著從空間戒指裡拿出了一本厚重的魔法書,當作扇子輕輕搧著風。不過,她搧風的對象並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身旁的芙雷德。 「妳剛才一直幫我們施放增幅魔法,也累了吧?不如坐下來跟我一起休息呀!」 「不,我站著就好,謝謝妳的好意。」芙雷德輕輕搖了搖頭。畢竟身為魔導書化身的她根本不會感到肉體上的疲憊,沒必要讓奧蘿菈白白浪費魔力去擴大念動力的範圍。 看到奧蘿菈用念動力製造「空氣沙發」後,隊伍裡幾名年輕的魔法師也覺得這招很酷,紛紛有樣學樣地嘗試起來。 但高階魔法師對於魔力的精微掌控力,顯然不是這些二階法師所能比擬的。他們勉強坐了幾分鐘後,便因為必須持續分神維持魔法結構而感到頭暈眼花,最後只能放棄,乖乖坐在滿是沙塵的地上休息。 三十分鐘的休整時間轉眼即逝。 在這片寸草不生、缺乏可燃物的荒野上,火焰一旦將蟲群與黏液焚燒殆盡後,便很快自行熄滅了。 隊伍重新整編,劃分了幾個區域進行殘局清理。在確認沒有任何一隻蟲子存活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哨站的大門前。 沉重的金屬閘門緩緩升起。當搜查隊伍踏入哨站內部時,所有受困多日的人員全都激動得熱淚盈眶,爆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聲! 「我們得救了!我們真的得救了!」 「感謝神明……我終於可以活著回家見老婆了……!」 「嗚嗚……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接無序空間的研究委託了……!」 在一片激動的歡呼聲中,一名穿著標準學者長袍、鬚髮皆白的年邁老者步履蹣跚地迎了上來。他用熱情且充滿敬意的態度,向走在最前方的古斯塔夫深深鞠了一躬。 「萬分感謝您的救援!王令代行者大人!我是這座第二哨站的最高負責人兼管理者,安傑羅。久聞您的大名,今日一見,您的英姿果然如同傳聞中一般舉世無雙!我們受困在這裡的這段日子裡,幾乎每個人都在日夜祈禱著您的出現啊!」 「安傑羅先生過譽了。這是我分內的職責。」古斯塔夫微微頷首,目光迅速環顧了一圈哨站內部的狀況,隨後冷靜地說道:「我的部下們經歷了長途跋涉與戰鬥,都已經很疲憊了。請先為他們安排休息的區域與補給。至於這裡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進管理處再詳細談。」 「當然!當然沒問題!」安傑羅老先生連忙轉身,對著身旁的助手交代了幾句,隨後恭敬地向古斯塔夫比了個「請」的手勢:「大人,請隨我來管理處。」 「等一下!我也想聽聽事情的經過!」 就在兩人準備前往管理處,周圍的隊員們也準備解散休息時,奧蘿菈忽然從「空氣沙發」上跳了下來,快步跟了上去。 「呃,這……古斯塔夫大人?這位小姐是……您的意思是?」 看見這名突然冒出來、還大喇喇要求旁聽的年輕少女,安傑羅老先生不禁愣住了。 「無妨,讓她跟著吧。她的感知能力或許能派上用場。」古斯塔夫淡然地回答。 「既然如此,也請帶上我吧。」芙雷德見狀,也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跟了上去。她有一種直覺,哨站失聯的真相,絕對與她的過去脫不了關係。 古斯塔夫沒有拒絕,帶著兩名少女跟隨安傑羅來到了哨站的管理處。 這是一間空間不算寬敞,但塞滿了各種儀器與卷宗的辦公室。牆邊的書櫃裡整齊地排列著歷年的觀測數據;角落處還放著一個金屬籠子,裡頭有一隻可愛的發光白鼠,正精力充沛地在滾輪上來回奔跑著。 安傑羅走到辦公桌前,桌面上凌亂地堆滿了厚厚的文件、觀測日誌與倉庫盤點表。看這架勢,這位老學者顯然是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要塞真的淪陷,他也要將這些珍貴的研究資料整理好,留給未來的救援者。 安傑羅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那麼……我該從哪裡開始講起好呢?就從大約兩週前發生的那場最初的異變開始說起吧。」 「身為輪值管理者,那天我正坐在這間辦公室裡整理最新的空間波動數據。心裡還在抱怨著今年的運氣真背,因為值班的關係,今年又要錯過絕域城一年一度的祭禮節……」 「然而,就在那天下午,大約十幾名駐守在『第三哨站』的研究員,突然滿身是血、倉皇失措地逃到了我們這裡。他們驚恐地告訴我:他們的哨站,已經被一片突然降臨的『蟲之森』給徹底佔領了!」 「蟲之森?」古斯塔夫皺起眉頭。 「沒錯。那幾個逃出來的魔法師說,在他們哨站外圍大約兩公里的地方,無預警地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 「一開始,大家並沒有把那道裂縫放在心上。畢竟在無序空間這種鬼地方,空間裂縫就像是家常便飯一樣常見。可是……就在他們逃亡的幾個小時前,無數隻長相醜陋、體型巨大的綠色怪蟲,忽然像潮水般從那道裂縫中湧了出來,對第三哨站發動了極具組織性的猛烈攻擊!」 「由於事發突然,第三哨站死傷慘重。負責指揮的防衛隊長判斷他們絕對無法與那種數量的蟲群抗衡,於是下令放棄哨站,帶著殘存的人員一路逃命,最後才逃到了我們第二哨站來尋求庇護。」 「從那道裂縫裡湧出來的怪物?我從未在任何生態紀錄上見過這種事。」奧蘿菈面帶詫異地說道。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安傑羅苦笑著搖了搖頭:「為了查明真相,我兵分三路:第一,派人以最快速度趕回絕域城向市政廳上報求援;第二,派出一支精銳的斥候小隊,悄悄潛回第三哨站偵察敵情;第三,組織所有人手,全面強化第二哨站的防禦工事。只可惜,第一路的報信人一去便再無音訊,恐怕沒能走出無序空間。」 「畢竟,各位也知道,想要在無序空間裡建立一座哨站,所需耗費的資金簡直是天文數字!萬一我們又弄丟了一座哨站,王都那些只看報表的貴族老爺們,可不一定會再撥款重建了。到那時候,我畢生的研究心血可就徹底泡湯了。」 「那麼,你派去的斥候小隊,最後查到了什麼?」古斯塔夫直指核心。 提到這個,安傑羅老先生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甚至閃過一抹恐懼:「負責偵察的小夥子活著回來了。他告訴我,他親眼看見了那些怪物的真面目……那是一種體型巨大、長著鋒利口器與鐮刀狀前肢的綠色巨蜂!」 「那些巨蜂就像是訓練有素的工兵一樣,不斷在空間裂縫與被佔領的哨站之間來回穿梭。牠們會從口中吐出一種暗綠色的軟泥,將哨站外部原本的建築結構層層包裹起來……沒錯,就像你們剛才在外面解決的那些噁心黏液一樣!」 「不僅如此,牠們還會將那些軟泥高高豎起,建構成一座座高達數十公尺的巨型巢穴!然後在裡面大量繁殖出各種不同功能的畸形蟲類!」 「因為那些巨大的巢穴看起來就像是一棵棵詭異的樹木,所以你們才稱呼它為『蟲之森』?」奧蘿菈恍然大悟。 「是的。」安傑羅點了點頭:「那些由軟泥建構而成的巨型塔狀巢穴,頂部和底部都佈滿了錯綜複雜的網狀結構,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榕樹茂密的枝葉與深扎地底的根鬚。而因為這種類似植物的巢穴數量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們才把它們統稱為『蟲之森』。」 「至於那些負責建造巢穴的綠色巨蜂,我們將牠們命名為『護林人』。牠們是整個蟲之森體系中最核心、也最危險的工兵兼戰鬥單位,而且似乎全部都是雌雄同體的單性繁殖生物。」 安傑羅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試圖壓抑內心的恐懼:「牠們所建立的領地極度危險!裡面不僅充斥著致命的毒氣,還潛伏著無數防不勝防的寄生型小蟲!更可怕的是……這座『蟲之森』的面積,每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擴張!各位要知道,這可是在缺乏養分的無序空間裡啊!一旦讓牠們找到方法突破空間屏障,擴張到外面的正常世界……我根本不敢想像那將會是一場多麼可怕的浩劫!」 「我身為王令代行者,翻閱過王家書庫裡無數的絕密文獻。但我可以肯定,哪怕是在最古老的神話殘卷上,也從未記錄過這種詭異的生物體系。」古斯塔夫緊皺著眉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此具有侵略性與組織性的生物,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自然演化出來的產物。牠們被創造出來的目的,似乎就只是為了將自己的生態體系無限擴張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並冷酷地抹殺掉所有試圖阻礙牠們的本土生物……」 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辦公室內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說出這段話的,竟然是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芙雷德。 「妳……知道關於牠們的事?」古斯塔夫猛地轉過頭,用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死死盯著銀髮少女。 「不……」 芙雷德自己也愣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嘴唇,眼中滿是困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脫口而出這些話,那些字句就像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般,自然而然地就溜了出來。 「好像……以前曾經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她喃喃自語。 「是你曾經對我說過的嗎?……主人。」芙雷德在心底默默地問著那個早已遺失在記憶深處的身影。 古斯塔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懷疑,但他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轉過頭,對著安傑羅交代道: 「情況我已經了解了。我們會留在這裡,徹底解決這個威脅。」 「安傑羅先生,明天一早,你就帶著所有的傷患與非戰鬥人員撤離,返回絕域城。至於哨站裡剩下的那些還有戰鬥力的魔法師……從現在起,他們全部被我強行徵調了。我們將組成討伐隊,前往第三哨站,把那座『蟲之森』連根拔起。」 「沒問題……!有您親自出馬,我們就放心了!我這就派人去傳達您的命令,讓大家做好撤離與戰鬥的準備!」安傑羅激動得連連點頭。 「看來,他是打算憑藉武力強行解決這個威脅了。也對,如果真的讓這些具有極強擴張性的異界蟲族蔓延到外面的世界,後果絕對不堪設想。」芙雷德在心底冷靜地分析著古斯塔夫的決策。 就在這時,奧蘿菈突然舉起了手,像是個好學的學生般發問了: 「安傑羅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既然蟲之森的發源地是在第三哨站,距離這裡還有好幾十公里遠。那你們這座第二哨站,又是怎麼會被蟲群給包圍攻擊的呢?」 聽到這個問題,安傑羅老先生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 「是『隨機傳送』惹的禍。」 「我們這幾天的運氣簡直背到了極點!前幾天的一個深夜,無序空間內突然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空間震盪。結果,居然把第三哨站外圍的一部分『蟲之森』巢穴,連同裡面的蟲群,直接『隨機傳送』到了我們第二哨站的門口!」 「當時大家都在睡夢中,根本沒有人提防。等我們被警報聲驚醒時,才發現哨站已經被那些正在瘋狂生長蔓延的蟲群和黏液給徹底包圍了!我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困在了自己的據點裡。」 「雖然我們在這期間,曾付出了犧牲好幾名護衛的代價,強行送出了幾名斥候,試圖突圍回去報信……但他們離開後便音訊全無。直到今天古斯塔夫大人您帶著搜查隊來到這裡,我們才終於得以再次與外界取得聯繫。」 「原來如此……你們送出去的那些斥候,估計都在半路上遭遇不測了。」奧蘿菈遺憾地嘆了口氣。 「怎麼會這樣?那……第一哨站的人呢?他們難道沒有派人來支援或是回報嗎?」安傑羅焦急地問。 「第一哨站的人,已經全軍覆沒了。」 古斯塔夫語氣冰冷地開口,簡單地將他們在第一哨站遭遇隱形的「位面奪血妖」襲擊,以及整個哨站無人生還的慘劇交代了一遍。 「這……怎麼會有這種事……!」 聽完古斯塔夫的敘述,安傑羅老先生震驚地跌坐在椅子上,臉色變得慘白。 第十四章 熄燈 交談結束後,少女們離開了管理處。臨走前,她們向老人問清了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 老舊的黃銅鑰匙在鎖孔中「咔噠」一聲轉動,位於宿舍二樓盡頭的房門被推開了。 房間不算大,兩張鋪著樸素白床單的單人床並排靠在牆邊,一張積著厚厚灰塵的木質書桌放在窗下。雖然簡陋,但對於在風沙與魔物之間掙扎了一整天的少女們來說,這裡已經是難得的港灣。 「呼,終於可以躺下了呢。」奧蘿菈把笨重的法杖靠在床邊,毫無形象地把自己攤在床墊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芙雷德則靜靜地站在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看著外面昏暗且魔力混亂的天空。 「第二哨站可是感悟『空間法則』的最優地點呢。」奧蘿菈翻了個身,側著臉看向芙雷德,金色的長髮在床單上鋪散開來:「這裡的魔力濃度也十分不錯,今晚冥想的話可以試試看哦,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芙雷德轉過頭,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精緻如人偶的側臉輪廓。 身為咫尺之書的化身,她體內的每一條紋路都銘刻著那位傳奇法師留下的空間法則。這種程度的魔力波動,對她而言不過是湖面上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在這裡坐上一百年也不會有任何進步。何況魔導書的魔力上限是固定的,沒辦法像人類那樣靠冥想累積。 「我並不需要冥想。」 「好啦,知道妳厲害。」奧蘿菈似乎看穿了好友那平淡表情下的心思,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然後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興沖沖地翻找起背包。 「洗個澡吧,芙雷德!熱水可是哨站裡最棒的奢侈品了。」 芙雷德的軀體不會流汗,不會出油,也不需要進食和排泄。但為了在人群中維持「人類」的身分,她平時都照著人類的作息過日子。看著奧蘿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點了點頭。 宿舍附設的小浴室裡蒸著水汽。牆上的瓷磚有些裂縫,但在魔導管線的加熱下,狹窄的空間很快就暖了起來。 奧蘿菈俐落地褪下了沾著灰塵的外衣。 熱氣蒸得她白皙的肌膚透出一層淡淡的櫻粉色,胸前飽滿的弧度隨著動作輕輕顫動。她毫不在意地轉過身,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芙雷德,調皮地挑了挑眉。 「快點嘛,水溫正合適喔。」 芙雷德默默解開胸前的絲帶,銀色長髮順著脊背滑落,遮住細窄的腰肢。她跨進那個只容得下兩人的小浴缸,在奧蘿菈對面坐下。 水面上浮著幾片奧蘿菈從背包裡翻出來的乾燥花瓣,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嘿嘿,果然還是兩個人泡比較暖和。」奧蘿菈往芙雷德身邊湊了湊,水珠順著她的脖頸流進鎖骨的凹處。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芙雷德的手臂。那裡的肌膚細得像上好的絲綢,卻帶著一點不屬於人類的涼。 芙雷德低著頭,看著水底自己的膝蓋。奧蘿菈一靠近,兩人的大腿難免在溫水裡碰到一起。那種柔軟、帶著溫度的觸感讓她有些害羞。這是她第一次和別人一起泡澡。 「芙雷德的頭髮,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好漂亮啊。」奧蘿菈撩起一縷銀髮,湊到鼻尖聞了聞,眼神迷離地感嘆。她忽然來了興致,抓起一旁的海綿打出細密的泡沫,覆在芙雷德的肩頭。 「來,我幫妳擦背!」 不等芙雷德回答,奧蘿菈已經跪坐起來,把她的身子輕輕轉了過去。柔軟的手心帶著泡沫,在銀髮少女光潔的背上打著圈。 「妳太瘦了啦,芙雷德。多吃點肉比較好哦。」奧蘿菈的聲音在狹窄的浴室裡帶著一點回音。 芙雷德感覺到溫暖的手掌在自己肩膀附近揉按。 人類的手和她的軀體完全不同。奧蘿菈的手心有一層薄繭,那是長年握法杖留下的。這種觸碰讓芙雷德微微挺直了脊背,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蔓延開來。 「奧蘿菈。」芙雷德輕聲喚了一句。 「嗯?」奧蘿菈停下動作,下巴順勢擱在芙雷德肩上,濕漉漉的金髮貼著她的頸側,呼吸的熱氣噴在耳畔。 「妳……食量變大了。」芙雷德平靜地陳述著觀察到的事實。 奧蘿菈僵了一下,隨後打了個哈哈:「哎呀,畢竟戰鬥很辛苦嘛。要是肚子餓了,腦子可轉不動呢。」 她直起身子,用水瓢舀起熱水淋在芙雷德背上。沖掉泡沫的那一瞬間,她湛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暗淡,那是連她自己都還沒察覺的焦慮。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滋滋——」 頭頂上靠魔導管線供能的魔法燈忽然閃了幾下,隨著一陣細微的滋滋聲,浴室陷入一片黑暗。 芙雷德警戒地抬起頭。 「管線損壞了嗎?」身後的奧蘿菈語氣帶著幾分困惑。 芙雷德轉過身,試圖在黑暗中確認奧蘿菈的位置。 人類在黑暗裡看不見東西,但身為魔導書,她天生具備黑暗視覺。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兩道螢紫色的詭異光芒。 光是從奧蘿菈的雙眼裡透出來的。只有一瞬,但芙雷德看清了:那螢紫色的幽光冷漠而殘忍,完全不屬於平時那個活潑的奧蘿菈。 奧蘿菈疑惑地眨了眨眼,那股詭異的光芒便消失無蹤了。她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略感納悶地嘀咕了一句:「哨站的能源系統出問題了?」 話音剛落,浴室的燈光閃爍了片刻,恢復了正常。昏黃的燈光下,奧蘿菈依然是那副濕漉漉、有些呆萌的神情。 「熱水沒壞吧?」奧蘿菈關心地問了一句,並沒察覺自己剛才的異狀。 「沒有。」芙雷德把驚愕與懷疑壓進心底,面無表情地回答。 「那妳趕快洗吧,我去外面找工作人員問問是怎麼回事。」奧蘿菈受不了黑暗裡那股莫名的壓迫感,隨手裹上浴巾便推門出去了。 芙雷德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在浴缸裡坐了很久。水還是暖的,她卻覺得有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簡單洗過之後,芙雷德披上乾爽的衣物,用毛巾擦著銀髮上的水。 她回到房間,在那張積灰的書桌前坐下,隨手翻開一本前人留下的筆記,強迫自己專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半小時,一小時…… 直到深夜,房門才傳來輕微的動靜。 「妳去哪裡了?」芙雷德放下書本,看向推門而入的奧蘿菈。 奧蘿菈關上門,神情有些納悶。她的長髮已經半乾,整個人魂不守舍。 「沒什麼。」她坐到另一張床上,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髮:「也許妳會覺得有點奇怪吧……我剛才在外面轉了一圈,一直覺得好像有什麼人躲在暗處偷偷看著我。可是當我回頭,卻什麼也沒發現。」 「有人嗎?」芙雷德微微蹙眉,感應周圍的魔力,並警惕地觀察四周:「就我目前的感應,這附近除了執勤的守衛,沒有任何陌生的生命氣息。」 「呃……那種感覺很難解釋。」奧蘿菈抱著膝蓋,眼神有些飄忽:「不是那種真實存在的視線,那種窺視感更像是……某種不透過肉眼維繫的連結。不過對方好像在刻意躲著我,我沒有找到任何蹤跡。」 芙雷德看著好友困惑的臉,腦海裡一再閃回浴室裡那道紫光。 那並非什麼窺視,而更像是某種宿命般的連結。 「早點睡吧,奧蘿菈。」芙雷德輕聲說。 在那冷靜而理性的軀體深處,不安的種子已經悄然萌發。 夜越來越深。芙雷德像人類一樣躺在床上閉著眼。隔壁床的奧蘿菈睡得很沉,連日的戰鬥讓她一沾枕就睡死了。她睡相很差,棉被踢到了床尾,領口也隨著翻身敞開一片。 後半夜,原本死寂的第二哨站被一陣尖銳的黃銅鐘鳴聲撕碎。 「鐺!鐺!鐺!」 急促的警報聲在石牆間迴盪,震得窗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芙雷德幾乎在鐘聲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 並不需要睡眠的她坐起身,看向隔壁床的奧蘿菈。 奧蘿菈正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金色的髮絲黏在臉頰上,顯得有些凌亂。 「出事了嗎?……虧我還睡得正香呢!」奧蘿菈聲音沙啞,下意識抓緊了床頭的法杖,指節泛白。 芙雷德沒有說話。她站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腳底傳來輕微的震顫。 那不是地震,是大量混亂的魔力在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撞。她走向門口,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兩盞冷光燈。 走廊上已經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兩人推門出去時,正好看見古斯塔夫帶著幾名親衛從樓梯口上來。 古斯塔夫穿著黑色的戰鬥風衣,腰間的長劍護手處正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昏暗的魔法燈下,他的臉繃得很緊,眼裡帶著熬夜的血絲。 「西側宿舍區被突破了。」古斯塔夫語速很快,聲音卻平穩得近乎機械:「哨兵死得很奇怪,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奧蘿菈,妳能感應到什麼嗎?」 奧蘿菈用力搖頭。她臉色慘白,手心不停搓著法杖的木紋。 「我……我很亂,那種窺視感比剛才強了一百倍,到處都是。」 「牠們不是從外面進來的,牠們好像就在……就在這牆壁裡,在空氣裡。」 他們沿著狹窄的石廊往下走,空氣裡漸漸瀰漫出一股甜膩得讓人作嘔的味道,像腐爛的花瓣混著鏽鐵。 牆上的魔法燈明滅不定,每閃一次,投在牆上的影子就扭曲一次。天花板某處在滴水。 當他們來到哨站中央的廣場入口時,一股濃稠的螢紫色霧氣正從地磚的縫隙中緩緩溢出。 芙雷德看見在那裡值勤的兩名守衛靠牆站著,姿勢僵硬得不對勁。 「別靠近。」古斯塔夫抬起手臂,示意眾人停下。 就在這時,那兩名守衛的皮膚像受熱的蠟一樣融化了。先是五官糊成一團,然後整個人向下坍塌,化為兩團半透明、不斷蠕動的深藍色膠狀物。 這些膠狀物表面浮現出無數隻細小的、沒有瞳孔的眼球,死死地盯著走廊出口的眾人。 「是詭妖,一種界外的恐怖生物。他們是被精神衝擊殺死的。」奧蘿菈輕聲說,她的目光在那兩團黏液上掃過。古斯塔夫側過臉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此刻也沒有時間問。 不只是那兩團。 隨著她的視線移動,天花板的水滴聲停止了。四周的石柱後、拱廊的陰影處,十幾個體積龐大的紫色陰影正從黑暗中緩緩凝聚。牠們沒有固定的形狀,有的擬態成長著多條肢體的節肢動物,有的則像是一坨攤開的爛肉,邊緣長滿了細密的倒鉤。 奧蘿菈的呼吸急促起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那是她體內的某種東西在跟這些怪物共鳴。 詭妖的精神波動壓向奧蘿菈,她握著法杖的手劇烈發抖,指甲摳進了鑲在杖上的魔晶石邊緣,刮出刺耳的聲音。 「被包圍了。」古斯塔夫緩緩拔出長劍,出鞘的鋼鐵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他感覺得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變沉。不是溫度下降,是精神壓力壓了下來。那些詭妖發出高頻的嗡鳴,震得人耳膜發疼。 其中一隻長得像蜘蛛的詭妖向前蠕動了一步,牠身上那些深紫色的觸鬚在地面上劃過,留下焦黑的腐蝕痕跡。牠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鋸齒般的齒列。 芙雷德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圈淡金色的魔法陣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她的長裙在無風的走廊裡微微擺動,銀髮掠過臉頰,遮住了毫無波瀾的眼神。她聽得見詭妖體內能量流動的雜音,像無數條蛇在黏糊糊的管道裡爬。 奧蘿菈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單手撐著地板。她看見地磚的紋路在跳動,裂縫像活過來一樣,從裡面鑽出幽藍的光,往她的指尖纏。 她眨著眼,眼角的紫色光暈再次閃動,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 「奧蘿菈!」芙雷德試圖靠近並掩護她。 但在她動作的一瞬間,四周的詭妖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 那隻蜘蛛狀的怪物猛地彈跳而起,化作一道深紫色的殘影,朝著她們的方向衝了過來。 古斯塔夫冷哼一聲,長劍橫掃,湛藍的劍氣劃出一道圓弧,與怪物的觸鬚撞在一起,炸出刺耳的聲響。他纏住了最強的那一隻。 更多的恐怖詭妖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這些怪物的動作極不協調,速度卻驚人。 有的詭妖在爬行時會突然消失,隨後在更近的陰影中重新浮現。 戰鬥就此打響。衛兵們揮劍驅趕這些怪物,很快陷入苦戰。詭妖不懂什麼戰技,普通衛兵都能一劍斬斷牠們,可斬斷的軀體轉眼又癒合,殺不完。 古斯塔夫的親衛們背靠背站成一個圓陣,施放出的火球在濃霧中只能飛行不到五公尺就會熄滅。 「這些東西……在吞噬光。」一名親衛低聲喊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芙雷德想趕到奧蘿菈身邊,卻被幾隻撲上來的詭妖逼得停步。 她朝虛空一抓,一柄銀白色的十字長劍在光中具現,劍身上的符文流轉著冷光。她握緊劍柄,一劍劍斬斷撲上來的詭妖。 「是黑暗術和寒冷之風……牠們在試圖製造黑暗以及透過冷風掠奪我們的體力!」芙雷德喊道。 就在這時,一隻肉球似的碩大詭妖從遠處的屋頂跳過來,落在他們腳邊。 牠並沒有受傷,而是像液體一樣攤開,迅速朝著奧蘿菈的腳踝蔓延過去。 那紫色的黏液表面甚至能映照出奧蘿菈那張充滿恐懼和迷茫的臉。 「離她遠點!」芙雷德想護住奧蘿菈,卻被纏得近不了身。 「呲——!」 那個肉球般的詭妖發動了攻擊。牠尖叫出聲。那聲音並非來自口腔,牠根本沒有口腔,而是直接在眾人的意識深處炸開。 那是燒紅的鐵絲攪進腦子裡的劇痛。兩名持盾的隊員悶哼一聲,鼻孔流出兩行烏黑的血,手裡的塔盾脫力砸在地磚上,發出低沉的悶響。 「精神衝擊……」古斯塔夫也受到了襲擊,他的牙關咬得嘎吱作響。 芙雷德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身為魔導構體,精神衝擊對她不起作用。 總算消滅了攔路的詭妖,她一個閃身出現在奧蘿菈身側,握劍擋下來襲的攻擊。那些暴跳著想逼近的詭妖,都被她輕鬆撕裂。 「芙雷德……我好難受……頭好像要裂開了。」奧蘿菈大口喘息著,原本藍水晶般的眼眸蒙上了一層細細的水霧。 她顫抖著舉起橡木法杖,尖端的火元素水晶開始劇烈跳動。 「不要緊,奧蘿菈,妳現在狀況不好,快後退。」站在前方的芙雷德為她擋下所有攻擊。 「不行,作為天下第一的美少女,不能扯隊友的後腿!」 愛逞強的奧蘿菈咬緊牙關,法杖猛然揮出。 「釋放吧,我的熾熱射線!」 一道刺眼的、足有手臂粗細的赤紅色光柱破開了周圍的黑色霧氣。 射線精準地擊中了那隻正在和古斯塔夫纏鬥的蜘蛛詭妖。 怪物發出嘶啞的慘叫,膠狀的軀體在高溫下沸騰,化作陣陣腥臭的黑煙。 與此同時,幾顆閃爍著淡紫色光芒的魔法飛彈從法杖頂端彈射而出,劃著不規則的弧線擊退了試圖從側面攀爬過來的數隻小型變種。 然而,詭妖的數量遠超想像。 長廊兩側的牆壁像在慢慢溶解,不斷有無定形的肉塊從裡面剝落。 一隻體型接近成年男性的圓形詭妖突然舒展開兩條長達三公尺、長滿倒鉤的紫色觸鬚,牠猛地一縮一顫,釋放出了「精神鞭笞」。 空氣被這股無形的力場抽打得發出爆鳴聲。 這股直擊精神的壓迫讓附近的隊員失聲尖叫,甚至有人七竅出血倒下。 這股衝擊碰不到芙雷德。 「必須減少傷亡才行!」 芙雷德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化作一道銀色的殘影。 她並沒有使用花哨的劍招,只是最乾脆的斜切。 長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撕碎了詭妖用來防禦的精神力場,將那兩條粗壯的觸鬚齊根斬斷。 黑色的黏稠液體噴湧而出,這隻巨大詭妖顯然受了重創,氣息頓時萎縮。 「好美……簡直像是劍之公主一樣……」旁觀的普通士兵們不由得驚嘆出聲。 人們看著那道銀色的身影在怪物堆中穿梭。 每一劍落下,都有一隻詭妖崩潰瓦解。 芙雷德的動作精確得像算好的公式,不浪費一分力氣,也不放過任何破綻。 但詭妖像是殺不完。芙雷德感覺周圍的壓力越來越大,腳步也跟著滯重起來。 就在這時,最壞的事情發生了。原本明滅不定的燈火一瞬間全滅,黑暗像濃稠的焦油,把廣場上的一切都裹了進去。芙雷德聽得見周圍親衛凌亂的呼吸,還有重甲因為發抖而發出的金屬摩擦聲。 「什麼都看不見……可惡!」古斯塔夫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他不會盲鬥,只能憑本能揮劍,勉強擋住蜘蛛詭妖的攻擊。 奧蘿菈的手指在顫抖。 她閉上眼,忍受著大腦深處陣陣的刺痛,將法杖橫在身前。 「黑暗視覺……附魔!」 奧蘿菈一聲輕喝,連續詠唱,數團微弱的、帶著螢紫色的光暈從她的指尖彈射而出,分別沒入了古斯塔夫以及幾名士兵的眉心。 這魔法讓眾人免於在黑暗中遭到一面倒的屠殺。 「芙雷德,妳呢?」奧蘿菈回過頭,聲音有些虛弱,臉色在法杖微弱的光芒下慘白如紙。 「我不需要!」 就在這時,正前方那隻最大的蜘蛛狀詭妖突然加速。八條長滿倒鉤的節肢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腥臭的黏液隨著擺動甩上牆壁,滋滋作響地腐蝕著石面。 「牠過來了!」古斯塔夫橫劍格擋,劍鋒與怪物佈滿硬殼的節肢碰撞,激起一串橘紅色的火星。 芙雷德腳尖一點,整個人像一片羽毛掠過地面。 銀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弧,十字長劍帶著破空聲劈向怪物的頭部。 劍切進那層膠狀外殼時有阻力,像用餐刀切一塊又冷又韌的生肉。 那隻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嘯,裂開的腹部噴射出大量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紫色霧氣。 芙雷德不得不側身躲避,腳步在濕滑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 這隻詭妖異常「飢渴」,不顧一切地撲向芙雷德,像是非把她撕碎不可。 「是我的咫尺之書身分吸引了牠嗎?就像之前那隻軟泥怪一樣?」芙雷德暗自心想。 「芙雷德,小心左邊!」奧蘿菈忍不住喊出聲,手中的法杖再次凝聚出一枚魔法飛彈,試圖支援前方的戰友。 然而,就在芙雷德被那隻瘋狂的蜘蛛怪物完全牽制住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一團拳頭大小、一直縮在後方、看起來毫無威脅的螢藍色黏液,忽然像氣球一樣脹大。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貼著地磚的縫隙,像一道無聲的閃電,繞過激戰中的芙雷德,直衝後方正在施法的奧蘿菈。 那是詭妖的主體,牠一直隱藏在擬態物之下,等待著獵物露出的唯一破綻。 「糟了——牠的目標是……!」古斯塔夫剛想轉身,卻被側面湧來的幾隻小型詭妖死死纏住了腳踝,鐵質的靴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奧蘿菈眼前的空氣突然扭曲。 在那道螢紫色的光亮中,她看見一團帶著透明感、由無數肉芽組成的螢藍色物質直撲面前。那個詭妖把自己的本體射了出來。 芙雷德猛地回頭。 她感應得到奧蘿菈身後的魔力已經亂到極點,卻來不及趕回去,只能眼睜睜看著。 「奧蘿菈!」 芙雷德那聲罕見的、帶著一絲急促的呼喚還未落下。 那團巨大的螢藍色肉塊已經舒展開來,牠像是一張捕魚的巨網,狠狠地撞在了奧蘿菈單薄的肩膀上。 法杖脫手而出,落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喀啦聲。 第十五章 吞噬 昏暗的哨站廣場,石板路上的裂縫中還殘留著剛才激戰的餘溫。 那團螢藍色肉塊撞上奧蘿菈肩膀的一瞬間,時間在芙雷德眼中彷彿凝固了。 那團透明的螢藍色黏液裡有無數細小的肉芽在蠕動,像一張貪婪的嘴,從奧蘿菈的肩膀迅速蔓延開來。牠沒有固定的形狀,附著力卻驚人,轉眼就蓋住了她的肌膚。 奧蘿菈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便喪失意識倒了下去。 「奧蘿菈!」 芙雷德腳下的石板被蹬出一道裂痕。 她化作一道殘影衝過去,伸手想抓住好友的手臂。 指尖碰到的不是熟悉的人類皮膚。她晚了一步,奧蘿菈已經整個被螢藍色的軟泥裹住,那是一層滑膩、冰冷、帶著詭異彈性的半透明物質。 黏液像活物一樣,順著她的指節往上爬。 芙雷德猛地縮手,瞳孔縮成針尖。她想起上次被侵蝕的經驗,揮劍削掉了沾上的那一截。 「快後退!」古斯塔夫震驚的吼聲從旁邊傳來。 他一劍斬斷一隻還想逼近的詭妖。黑色風衣在混亂的魔力旋風裡獵獵作響,陰影下的臉繃得死緊。 四周那些本來瘋狂攻擊的詭妖,在這一刻竟然齊刷刷地停止了動作,然後四散瓦解了。牠們似乎只是誘餌,為的是讓本體與奧蘿菈結合。 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奧蘿菈的身軀了,只有一團巨大的軟泥正在蠕動。原本可愛的少女奧蘿菈和那隻殘忍的詭妖已經融合成為一體。 「這是在融合嗎?」古斯塔夫拄著長劍,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中滿是驚駭。 他見過無數怪物,卻沒見過把一個活人整個吞進去的場面。 「立刻消滅牠!」古斯塔夫低吼一聲。 哨站廣場的魔法燈在混亂中完全熄滅了,唯有那團包裹著奧蘿菈的螢藍色軟泥發出幽幽的光。 那光並不溫暖,冷得像某種病原體,映在芙雷德白皙的臉頰上。 那團巨大的液態物質正在有節奏地收縮、膨脹。 「這東西已經殺死她了!」古斯塔夫沉聲說道,跨前一步高舉長劍。劍刃上流動著深藍色的寒光,對準了那團不斷律動的軟泥核心。 「不能讓牠繼續融合下去,萬一這怪物進化成更強大的東西,這哨站就保不住了!」 劍鋒將落未落的剎那,一陣尖銳的鳴響傳來。那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是直接在後腦炸開的刺痛。 「停下……愚蠢的……猴子……!」 這股精神波動帶著濃烈的惡意與焦躁,震得周圍幾個負傷的衛兵捂著頭蹲下去,鼻腔裡滲出黑紅的血。 芙雷德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抵住古斯塔夫的護手。 掌心傳來劍身的劇烈震顫,還有古斯塔夫因憤怒而繃緊的手臂。 「別動手,古斯塔夫,你這一劍下去,會殺死她的!」芙雷德緊張地喊著。 「她已經死了。」古斯塔夫側過臉,冷冷地回答。 「但是!」芙雷德不肯相信朝夕相處的夥伴就這麼死了。 那團螢藍色的軟泥像是嗅到了生機,蠕動得更加劇烈,裂開一道傷口似的縫隙,噴出大量紫色霧氣。 「做個交易……人類的領袖。」那沙啞、像是石子在玻璃上磨蹭的精神波動再次傳來。 「放任我融合……我會把那個名為『蟲之森』的座標和弱點告訴你們……那是你們絕對對抗不了的災厄……只有我知道它在哪裡,怎麼進去……弱點在哪裡。」 古斯塔夫的劍尖微微下垂,他看著那團發光的黏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芙雷德。 「你能保證奧蘿菈還活著?」古斯塔夫朝著那團軟泥問道。 「她在睡覺……她會消失……她的靈魂會變成我的一部分……這是至高無上的榮幸……詭妖之間彼此吞噬,就是我們位面的法則。」怪物傳來的意識帶著一股扭曲的喜悅感,那是純粹掠奪者的思維。 「她是詭妖?」芙雷德抓住重點一問。 「是的……詭妖之間喜歡互相吞噬……雖然她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但是顯然她吞噬過了一個詭妖,現在她不是你們這些愚蠢的猴子了……由我吞噬她,我就能夠成為四階的上位存在完成晉級……」 古斯塔夫沉默以對,他的理智告訴他,為了那一條關於蟲之森的情報,犧牲一個可能已經沒救的少女是合算的。 芙雷德鬆開了手。身為魔導書的化身,她具備多種觀測能力。 釋放窺秘之眼,她的視野裡不再是單純的黏液,而是無數雜亂、正在相互侵蝕的魔法線條。 她看見一團螢藍色的能量正在一點點滲透進那團金色的核心中。那個核心雖然微弱,卻還沒有熄滅。 「不需要犧牲她。」芙雷德朝前走了兩步:「奧蘿菈是我的朋友,我絕不會放棄她。這怪物的意識現在雖然佔上風,但只要喚醒她,她就能反過來吞掉牠,牠知道的一切也會變成奧蘿菈的。」 「怎麼可能?那可是界外的恐怖怪物,奧蘿菈能夠戰勝牠嗎?」古斯塔夫先是遲疑,感到難以置信。 「我有辦法。」芙雷德在螢藍色的軟泥前半跪下來,開始佈置魔法。 古斯塔夫的親衛們則去善後和治療傷員。 「一定要醒過來啊……!」 芙雷德輕聲呢喃,抬起雙手,十指在空中交織出一道白色的魔法陣。隨著平穩的詠唱,溫潤的白光蔓延開來。 「淨化之風,消解此間之毒。」 第一道光芒便是「毒素消解」。 白光化作無數細小的光斑,像鑽進水裡的螢火蟲,穿透了那層黏膩的螢藍色外殼。液體碰到白光的瞬間,發出燒紅的鐵塊入水般的嘶嘶聲。 「詭妖在吞噬時放出的毒素迷暈了奧蘿菈的意識。先把她喚醒,她才有抵抗的可能。」芙雷德說。 就在毒素被抑制的瞬間,那團軟泥內部的精神波動變得異常暴躁。 一聲尖銳的精神嘯叫盪開,震得廣場上的破損石磚簌簌作響。 「滾開!她是我的……我的食物!我的晉升!」 這攻擊傷不到芙雷德,只有精神波動掀起的風壓吹得她銀髮亂舞。 「安靜一點。」 芙雷德伸出一隻手,指尖點在軟泥那冰冷的表皮上。 「以秩序之名,安定浮動之魂。」 第二道法術是「精神安定」。它不是用來攻擊怪物的,而是給奧蘿菈的後援,幫她在意識的糾纏裡站穩。 「奧蘿菈。」她輕輕地呼喚,希望奧蘿菈能聽得到。 「醒醒,奧蘿菈,妳要是再睡下去,妳就無法繼續當天下第一的美少女了。要再不醒過來,古斯塔夫那傢伙就要拿劍砍妳了呢。」 白色的安定光芒裹住了屬於奧蘿菈的那部分意識。那團軟泥察覺情況不妙,瘋狂釋放精神衝擊想瓦解芙雷德的干預,芙雷德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種衝擊,就連五、六階的神術師也不敢說能相安無事。 「增幅吧……意志!」 最後,芙雷德為她釋放增幅魔法「意志增幅」,這能夠增強奧蘿菈的意志,讓她在意識的戰場上握有一把撕裂敵人的劍。 當「意志增幅」從芙雷德的指尖滲進那團冰冷的黏液時,奧蘿菈的意識海裡正進行著一場無聲而慘烈的搏殺。 這裡是一片暗無天日的黏稠湖泊,空氣裡全是鏽鐵片互相刮擦的噪音。奧蘿菈的手腳像被無數條濕冷的綢緞纏住,每掙扎一次,黏液就從毛孔、眼角、甚至呼吸道裡硬擠進來。 在她面前,詭妖的主體不再是一團無定形的軟泥,而是一個扭曲的、長滿複眼的半透明人影,足有三公尺高。每一隻眼睛都閃著貪婪的螢紫色微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放棄吧……可愛的小點心。」詭妖的聲音在意識海中像是重錘敲擊鼓面:「我要吃掉妳變得更強,互相吞噬,這就是我們詭妖的宿命……」 奧蘿菈虛弱得幾乎暈厥,視線模糊,那是神經毒素在侵蝕她對自己的認知。她伸出手,發現指尖正一點點融化,變成和周圍一樣的螢藍色液體。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沉入那片黑暗湖泊的底層時,三道截然不同的純白光束破開了灰暗的天空,直接投射在她的靈魂之上。 伴隨光束而來的,是芙雷德的聲音,誠懇之中帶著堅定的意志,穿透了重重迷霧。 「醒醒,奧蘿菈!」 奧蘿菈猛地一抖。第一道光「毒素消解」綻開,腦子裡那股黏稠的麻木被一陣清涼的風吹散了。那些想鑽進她體內的螢藍色毒素像遇火的積雪,迅速退散。 緊接著,第二道「精神安定」化作一圈圈銀色的漣漪,撫平了周圍喧囂的噪音。那些干擾她思緒的瘋狂囈語,現在聽起來只像微不足道的蟲鳴。 最後,在深沉的黑暗裡,一柄銀白色的十字長劍隨著「意志增幅」的力量,直接具現在奧蘿菈正在消融的手中,寒光凜冽。 奧蘿菈迷離的眼神重新聚焦。這柄劍和芙雷德在現實中握著的那把一模一樣,劍柄的冰冷觸感讓她渾身一顫。那是她最熟悉的、屬於好朋友的氣息。 「……對哦。」奧蘿菈握緊了劍柄,雙腳在黏稠的意識湖面上用力一蹬,原本透明的小腿重新恢復了白皙、實體的質感:「我可是要成為天下第一美少女的人,怎麼能被你這坨過期的藍色果凍給吃了啊!」 詭妖發出一聲暴怒的精神咆哮,牠那巨大的爪子帶著腐蝕性的紫光狠狠抓向奧蘿菈。 奧蘿菈沒有後退,她揮動那柄銀色長劍,劍刃劃破虛空,在黑暗中切出了一道刺眼的白痕。 「呲——!」 劍刃輕易切開了詭妖半透明的手臂。傷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這怪物本身的能量。 詭妖露出了驚恐的神情,牠感覺到,對方手中的那把劍不僅在切割牠的軀體,還在瘋狂地掠奪牠的能力。奧蘿菈每揮出一劍,她的身形就變得更凝實一分,而詭妖則變得越來越稀薄。 「不……這不可能!妳一個脆弱的猴子,憑什麼……!」 「憑我胃口好啊!」奧蘿菈嬌喝一聲,她的金髮在意識海的風暴中飛揚,雙眼不再是純粹的藍色,而是染上了一層與詭妖相似的、卻更為霸道的紫芒。 她反客為主,直接撲向了那個巨大的複眼人影,手中那柄由芙雷德意志凝成的長劍化作一道銀色風暴,將詭妖的防護層層撕碎。 奧蘿菈張開手。被切碎的螢藍色能量像一群歸巢的小魚,爭先恐後地鑽進她的胸口。詭妖的記憶碎片、魔法知識,還有對「蟲之森」的恐懼,像洪水一樣倒灌進她的腦海。 那是劇烈的脹痛感,但奧蘿菈咬緊牙關,硬生生地將這股龐大的能量全部壓制在自己的意志之下。 在現實的哨站廣場中,圍觀的士兵們發出了一陣驚呼。 那團巨大的螢藍色軟泥突然停止了向外的擴張。它的顏色在幾秒鐘內發生了驚人的轉變,從深藍到淺紫,最後變成了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深邃的黑紫色。 柔軟的表面開始硬化,長出一條條交織的金色符文鎖鏈,把這團液體緊緊束成一個巨繭。巨繭有節奏地律動著,「咚——咚——」,每一下都釋放出直逼四階巔峰的壓迫感,讓人心悸。 芙雷德仍半跪在巨繭前,指尖還點在繭殼上。裙襬被湧出的氣浪吹得獵獵作響,金色的瞳孔卻平靜得可怕,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古斯塔夫提著長劍快步走過來,在距離巨繭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他看著那散發著強大氣息的黑紫色大繭,眼神中充滿了戒備與深深的忌憚。 「……奧蘿菈,還在裡面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正在吃那頓『大餐』。」芙雷德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順手把垂落的一縷銀髮理到耳後:「等她消化完了,她會親自告訴你『蟲之森』的相關消息。現在,把這東西搬到地下的封印監獄去,這裡太招搖了。」 「……妳確定她醒來後,還是那個愛吃零食的小姑娘?」古斯塔夫的手依舊沒有離開劍柄。 芙雷德偏過頭,看了看古斯塔夫,又低頭看了看那個微微發熱的巨繭。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那你大可以現在就砍了它。」芙雷德鎮靜地說:「但如果你想活著拿到情報,就按照我說的做。奧蘿菈醒來後想吃的第一樣東西,絕對不是你的肉。」 第十六章 惑控邪妖 在芙雷德的強力幫助下,奧蘿菈成功支配了意識之海,消滅了詭妖的意識。奪回主控權的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向上浮出。 不久後,她的意識便在現實中清醒過來。 「……!」 甦醒的奧蘿菈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四壁刻滿符文的石室裡,那是哨站地下的封印監獄。 只是這時她發現,自己的「看」並非透過肉眼,而是一種類似聲納的精神波向外擴散,且這個全方位的視角依然帶有色彩。 一旁,芙雷德正半跪於地,緊張不安地盯著奧蘿菈,顯然也想知道甦醒的究竟是哪個意識。 奧蘿菈也發現構成自己身體的黏液出現了顏色變化,原先宛如星彩的螢紫色變得略為黯淡深沉,增添了幾分詭異的氣息;伴隨融合而來的,還有一大段暫時無法理清的記憶。 於是她操控黏液,重新凝聚成自己原本的模樣。轉眼間,甜美可愛的奧蘿菈重新出現在兩人眼前,金亮的長髮披散於腦後。 「奧蘿菈……是妳嗎?」芙雷德謹慎地問道。 身旁的古斯塔夫默不作聲,但顯然也對此感到緊張。奧蘿菈散發著四階的氣息,在場唯有古斯塔夫能與之相提並論。雖然她尚未習得四階魔法,卻可能具備其他異能,例如製造或操控詭妖的能力。 「是我……但我猜你們不會相信。」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卻顯得不怎麼開心,只是嘆了口氣。 芙雷德自然知道她的想法。 「這隻怪物能獲得被吞噬者的記憶。」古斯塔夫淡然地說道:「說不定妳是由怪物偽裝而成的。」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她苦笑著回答。 畢竟她要是被怪物吞噬,那隻怪物自然能獲得奧蘿菈的記憶,進而藉由扮演她來欺騙眾人。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呢?」併攏雙腿坐在地上的奧蘿菈問道,模樣看起來倒是有些楚楚可憐。 「這件事瞞不住,這麼多人都看到了。我們還是先彼此利用吧,我會和芙雷德監視妳,帶著妳一起去討伐蟲之森。」古斯塔夫回答。 接下來要對付的蟲之森異常危險,能動用的戰力自然是越多越好。奧蘿菈作為成功晉級的四階戰力,在王國內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強者;要知道,現代大多數魔法師終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三階。 「不過在這之前,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妳解答。」 「沒關係,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吧!」她掩著嘴笑了笑,看似不以為意。 奧蘿菈獲得了化形詭妖的記憶,自然也知曉了那隻怪物試圖與古斯塔夫交易的過程。 雖然她對古斯塔夫有些不滿,但對芙雷德的好感卻大幅增加。畢竟芙雷德不僅用言語鼓勵她,還施放了輔助魔法,若沒有這些幫助,她未必能贏得這麼輕鬆。 「第一件事,就是蟲之森的弱點。」 這自然是當下最重要的事。 「你們應該調查過蟲之森了吧?牠會繁衍出成千上萬的巨蜂『護林人』來擴張領地,林木根鬚扎過的土地將變得寸草不生、一片荒蕪。」 「你有沒有想過,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 「繁衍是生命的最高本能。」芙雷德下意識接口說:「但是那些護林人卻只有單性?」 「難道是為了擴張森林?」古斯塔夫思索著說道:「但牠為什麼要這樣竭澤而漁?抽乾大地養分意味著無法永續存活,也代表居住在這個世界的生物將同時滅亡……難道牠能離開這裡?」 「你們的推理都有部分接近答案。」奧蘿菈神秘一笑。 她不再賣關子,接著說道:「事實上,蟲之森只是一個孵化裝置。」 「蟲之森是個子宮?光是負責獲取養分的僕從就能摧毀整個東大陸?那牠的本體該有多強大?」古斯塔夫難得地露出吃驚的神情,只因這消息過於震撼。 「是的,蟲之森只是『界蝕蟲妖』的子宮,是用來孕育後代的工具。這種蟲類能夠抵擋次元風暴,漫遊在各個位面間吞噬各種高能產物,牠……一出生便是傳奇階級。」 「牠的誕生需要龐大到難以估算的能量,所以蟲之森才具備如此高效的掠奪性。正因如此,牠不需要考慮永續發展,根本不擔心自己成熟後會餓死在寸草不生的位面上,因為牠會直接離開這裡。」 「傳奇……?」旁聽的人不免大為錯愕,這誇張的話語讓人半信半疑。 「雖然至少得吞掉整個東大陸牠才能完全成熟,不過呢,牠也能以聖階的級別『早產』,大概吸乾三、四個王國的養分就差不多了吧?現在的蟲之森只有護林人和一些小蟲,危害還不算大,但若讓胚胎覺醒意識……那可就是滅頂之災了,到那時各種三到四階的衛蟲都會傾巢而出。」 聽到這堪比世界末日的危機出現在眼前,眾人不禁有些瞠目結舌。 「那麼……把尚未成熟的胚胎摧毀,蟲之森便會自動消亡了?」芙雷德想到了解決辦法。 奧蘿菈微微一笑。 「理當如此,但是胚胎現在可是埋在地下一公里的深處,妳打算怎麼解決牠呢?」 她的話頓時讓兩人啞口無言。如果胚胎埋在地下一公里的位置,除非施放聖階魔法一口氣破壞,否則就只能緩慢地挖空沿路的阻礙,這對目前的隊伍來說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過芙雷德轉念一想,有了點子:「既然是胚胎……那麼總會有輸送營養的管道吧?就像嬰兒會有臍帶一樣?」 「沒錯……!芙雷德真聰明!」奧蘿菈微微一笑:「蟲之森的核心周圍有三座營養節點,我們只要佔領其中一座,往裡頭輸送毒素便能夠徹底殺死胚胎……!幸好牠只是個胚胎!」 為了對付蟲之森,古斯塔夫已經把第二哨站的庫存翻了個底朝天,其中便包含大量的魔法卷軸。不過,帶有滅蟲毒素的卷軸並不多,主要還是以大範圍的火焰殺傷魔法為主。 「需要毒素……哨站裡沒有這種東西。芙雷德,妳加固的那道裂縫還能撐兩天吧?我派人穿回絕域城,把集會所煉金師的侵蝕劇毒,連同城裡所有還能打的魔法師一起帶過來。」 「兩天的話……不要緊,蟲之森是以十天為一個單位進行大幅度的擴張。」奧蘿菈表示拖延幾天並無所謂。 「你們的問題就這樣嗎?」在回答完關於蟲之森的話題後,她看向兩人。 「當然不只。」再愚鈍的人見識到最近的異常,都會察覺到其中的關聯,古斯塔夫又問道:「這些怪物……是因為什麼原因出現在這裡的?過去從未見過牠們,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無序空間裡?將來還會再出現嗎?」 「你們還記得這些怪物有什麼共同點嗎?」聽完問題後,她又再次反問。 「牠們未曾在書籍……不,牠們未曾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牠們是來自其他位面的生物。」在稍加提醒後,芙雷德想出了答案:「這裡是無序空間,曾經被九階空間魔法割裂的地區……這裡的位面晶壁是殘缺的,自然就無法完美地阻隔其他生物入侵?」 一想到此處,芙雷德便想起了自己來到無序空間的目的,那便是找到過去的真相。 朝蟲之森前進,也就是朝無序空間的更深處前進,也許沿途能尋找到過去的遺物,藉此調查當時發生的一切。 「沒錯……正是如此!」奧蘿菈輕拍雙手為芙雷德鼓掌:「這些怪物就是趁著這處被破壞的位面晶壁特別薄弱時,穿透晶壁抵達無序空間的!」 「那麼,為什麼妳會知道關於其他怪物的資訊?」古斯塔夫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金髮少女愣在了原地。 「對啊……為什麼我會知道呢?」她同樣露出納悶的神情思索著。 思量片刻後,她似乎回想起了什麼。 「我們……似乎出於同源……所以才對彼此有所了解?」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她一面斟酌著話語一面說道:「怎麼說好呢,我們同樣來自同一個體系,就像是同樣居住在一座森林中的動物一樣,清楚彼此的定位以及能力。」 她的話語讓人難以理解,不過古斯塔夫沒有深究的打算:「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妳現在是什麼生物?有什麼特殊能力?」 這句話勾起了奧蘿菈的憂愁,感到世事無常的她嘆了口氣。 「我……原本是人類。在先前的戰鬥中被惑心詭妖感染後,成為了牠們的同類;而在今天融合了化形詭妖後,我現在是四階的『惑控邪妖』。」 奧蘿菈繼續介紹自己的特殊能力。 「惑心詭妖的能力就和報告上說的一樣,能消耗能量修改他人的記憶和感知。不過對方的階級越高,消耗的能量就呈倍數增長,因此對高階敵人幾乎無用;此外就是一些精神系的傷害技能。至於化形詭妖,自然就是隨意變形、具備優秀的學習能力,並且在吞噬時能獲得對方的記憶與身體情報。牠們還可以分離身上的同化液來塑造『分體』,複製被吞噬者一定的能力,但分體的戰鬥力並不強。」 她頓了頓:「詭妖借助彼此吞吃才能晉升,吞吃後還能繼承對方的能力。除了繼承兩者的能力外,我還覺醒了兩種本能。」 「一種是類似三階魔法的『瘋狂笑話』,除了能使目標狂笑數十秒外,還有機率將這種狂笑傳染給其他人。」 「另一種是『理性顛覆』,能使單一目標陷入狂暴狀態。雖然會降低智力,但能選擇是否提升對方的力量,因此這技能也可以對友方使用。」 「將來我應該還會覺醒更多能力,但誰知道會是什麼呢?畢竟誰都沒當過詭妖,我可能是這個位面第一個本土誕生的詭妖吧。」 聽完這番話後,古斯塔夫點頭說道:「感謝妳的情報。妳自由了,希望妳不要辜負我們的信任。」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此處。 回到地面上,倖存的衛兵們議論紛紛。他們都看到了奧蘿菈被怪物吞噬的模樣,不由得擔憂她是否會背叛。 「芙雷德……!」 重獲新生的奧蘿菈興奮地走上前,想要給芙雷德一個擁抱。不過在即將靠近時,她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我可是……吞噬他人的怪物啊……太過靠近她的話會嚇到她的吧?」 但回應她的,卻是芙雷德緊緊的擁抱。銀髮少女抱住了她,臉龐貼在她的耳際。 「妳沒事真是太好了。」她在奧蘿菈的耳畔輕聲說道。 這是她從禮西奈那裡學來的擁抱。在這段時間內獨自承受了這麼多壓力,想必奧蘿菈一定身心俱疲,她想透過這個擁抱讓奧蘿菈放鬆下來。 聽見那如天籟般的聲音,感受著對方吐出的溫熱氣息吹拂在自己敏感的耳際,奧蘿菈的臉頰竄紅。 剎那間,她化作一團黏液從芙雷德的懷抱中溜出,在數公尺外重新凝聚身形。 「好……好啦!我知道妳的心意了,不用抱這麼緊!」 重新聚形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滿臉通紅地揮著手。 芙雷德微微一笑。 「在牢房內待這麼久,妳應該餓了吧?」 芙雷德的擁抱讓奧蘿菈終於卸下防備,放鬆下來後,她感到飢餓感如潮水般湧來。 「說得對,我覺得自己現在能吃掉一整座糖果屋。」她揉著肚子,有氣無力地說道。 「古斯塔夫說可以自由使用哨站內所有的食物資源。」芙雷德笑著說道。 「請客真棒!」奧蘿菈不免綻放幸福的神情。 第十七章 進軍 在享用食物時,奧蘿菈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美少女準則,禮儀與風度兼備地進食著。只是她食用的速度顯然遠比一般人快得多,幾箱食物轉眼間就進了她的肚子裡。 她吃到興頭上時,手指會不受控制地化成半透明的黏液去撈下一塊,芙雷德便站在門口替她把風。 「嗯……這樣應該夠撐一個禮拜了!」 接下來兩天,她們度過了出發前難得的平靜時光。 第三天早晨,準備消滅蟲之森的隊伍集結在廣場上。 領隊的古斯塔夫站在隊伍最前列,接著是兩名少女與一名三階魔法師;背負著沉重貨物的召喚獸「壯黑牛」位於隊伍中央;最後方則由幾名三階法師殿後。這樣的排序方式,能確保隊伍中最脆弱的後勤與法師受到保護。 眼前的隊伍,可以說是一個王國能在短時間內集結出的最強陣容。這將近一百人全都是有環位的魔法師,除了第二哨站徵調的人手,其餘都是趕在裂縫閉合前從絕域城穿過來的,其中不少還是虹灣王國出資在絕域城雇傭的研究者。相信他們多譜系的魔法,能彌補虹灣王國魔法師過度依賴召喚魔法的劣勢。 古斯塔夫特意選在早晨展開行動,儘管無序空間的天空依然昏暗無光。看著時針來到計畫中的位置,他下令: 「到達預定時間,出發。」 隊伍行進在荒涼的土地上。光是維持整支隊伍的防護水晶,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芙雷德看著前後那一片微微發亮的水晶,忽然明白了安傑羅為什麼捨不得丟掉一座哨站。 行進數個小時後,那由叢林與蟲群構成的森林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巨大的「護林人」正來回游走在叢林中,忙碌地搬運著黏液以便擴張領地。 「全隊停下,按照計畫開始行動!第一隊進行召喚、第二隊開始搭建臨時基地、第三隊與第四隊警戒周圍!」古斯塔夫一聲令下,整個隊伍便井然有序地展開了行動。 首先發揮作用的是召喚組,魔法師們在詠唱後,召喚出了擅長使用火焰的召喚生物,最常見的便是火元素、烈焰小惡魔和低階亞龍。 而在召喚隊伍的正中央,則是一群來自王都學院的魔法師。他們的詠唱方式與其他人不同,乃是聚成一個圓陣面向內部共同吟唱,十名一、二階魔法師的魔力,全數匯聚於陣中央的三階魔法師身上。 這是「集團詠唱」,也就是共聯施法。單獨的施法者受制於自身位階,但在共聯術式的連結下,眾人的魔力會被編織成同一道法術迴路,以陣心的施法者為出口一齊發動。位階的壁障由十一個人分攤,便成了少數合法越階的管道之一,與焚燒卷軸同理;代價是冗長的詠唱,以及陣形一旦散開,法術便隨之崩解。 龐大的魔力逐漸累積,化為一道從地面浮起的紅光,形成一個寬度至少五公尺的圓形魔法陣。在法術施放完畢後,一股烈焰從魔法陣內呼嘯而起,從陣中爬出的,赫然是五階的「大型火元素」。 「古斯塔夫大人,我們已經完成召喚。」負責指揮召喚的魔法師恭敬地彎腰說道。 而在周圍,建設小隊也陸續用魔法築起土牆,作為臨時防禦的城壁。 很快地,戰前準備就緒,臨時據點建造完成,增幅魔法也施放完畢。 「按照計畫開始行動……!第二隊守衛基地、第四隊待命,第一隊配合第三隊進攻!」 這是根據奧蘿菈給出的情報所擬定的計畫。雖然找出營養節點並下毒便能夠瓦解蟲之森,但想找出節點卻不是一件易事。他們只能先攻入森林深處找出營養管道,再從管道的流動方向判別出節點的位置。 眼下,低階魔法師們負責的便是找出營養管道,確認位置後,再交由第四隊的精銳向節點突進。 芙雷德自告奮勇地加入了第三隊與第四隊的任務。她以最低限度的魔力消耗進行戰鬥,既能先在實戰中了解敵人的特性,也不至於在之後的關鍵戰鬥前耗費太多魔力。 清掃蟲之森的戰鬥隨即打響。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火元素噴灑出熾熱的火焰,洶湧的烈焰墜落於森林中蔓延開來。緊跟在熾熱火舌後方的,是施加了抗火魔法的持魔者們,他們負責在後方清除那些能夠抵禦火焰的蟲子。 而這幅景象,在蟲之森內部十多處同時上演。 在突入將近一公里的距離後,這些小分隊的部分隊員開始低頭尋找著什麼,有些幸運的分隊很快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道粗厚的肉質管道,橫躺在蟲之森形成的黏液地面上。管道周圍有著微血管般的纖細觸鬚向地面延伸而去,那便是提取營養的末端枝節。 找到目標後,隨行的魔法師朝管道內注入追蹤液體。 兩個小時內,出擊的隊伍陸續返回了根據地,幸運的是沒有人陣亡。 「這些受傷的人怎麼處理?」古斯塔夫向奧蘿菈詢問。 「現在的毒性用二階魔法便能緩慢消除,沒有大礙。」奧蘿菈回答。 此時,剛結束戰鬥的芙雷德回到了奧蘿菈身旁。 她看見奧蘿菈正在施展魔法,確認追蹤液的方位。 魔力湧動,三階的「信標偵測」成功施展。 一張漂浮著光點的圓形光圖從她攤開的手掌上浮起。信標偵測原本只能浮現在施法者的腦海中,但她現在利用二階的「魔法作畫」,將畫面具現化展示給眾人。 光點大部分集中匯聚在遠方的一小點上,剩下的則飄散於各地。 「看來方向已經給得很明顯了。」奧蘿菈將手上的光圖遞向前方讓眾人觀看。 「營養節點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是……二十五公里。」 看到這個數字,古斯塔夫不由得吃了一驚。蟲之森竟在短短時間內便覆蓋了如此遼闊的範圍,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所以說,讓牠擴張出去的話,整個世界都會完蛋!」奧蘿菈再次強調。 「事不宜遲,整頓後立刻出發。」古斯塔夫下達指令:「第二隊負責一到五公里的戰鬥,第一隊和第三隊負責之後的十五公里,最後的五公里由第四隊負責突破!」 「遵命!」 命令得到執行。很快地,重新整備完成的隊伍朝向森林深處進發。 這次不再是分割成各小隊前進,而是採取集中兵力的密集陣形。由召喚生物擔當前鋒,持魔者護衛左右,整支隊伍如利刃般衝入了蟲之森內部。 回應他們的,自然是內部孕育的各種蟲類。數量最多的當屬護林人,除此之外,還有各種不知名的飛蟲與軟蟲向隊伍發動了攻擊。 敵人單體並不強大,但這些蟲子的毒性卻十分棘手。哪怕只是被一隻蚊子叮咬,都可能讓受害者在短時間內流失大量魔力與精力。所幸魔法師們能夠撐起護盾,阻隔這些難以預防的威脅。 「吼……!」「嚎!」 走在最前頭的召喚生物怒吼著,牠們的火焰呼嘯而出,在這片足足有四、五公尺高的森林間開出了一條乾淨的道路。 「熾熱射線,從陣形縫隙射向前方!」「保護左右兩側!」各隊的指令聲此起彼落。 位於隊伍中央的第四隊還沒有出手。芙雷德走在奧蘿菈身邊,數著前方火光裡倒下的蟲影。 很快,隊伍便推進了第一階段的五公里目標。 「變陣!第二隊準備返回根據地……!」隨著古斯塔夫下令,大約三分之一的成員脫離了隊伍,在後方重組撤退。 原本被護在內層的成員重組成新的陣形,中央的古斯塔夫等人依然按兵不動。 然而,深入五公里後,即使有兩隊人手左右護衛,狀況卻不如他們預料的那般輕鬆。 越深入蟲之森,防禦的力量便越加強大。不僅護林人的體型變得更加龐大、行動更加迅捷、口器更加銳利,那些潛藏在森林內的毒蟲也變得更具致命性。 一名持魔者揮劍將一隻蜈蚣一刀兩斷,但蜈蚣的半截身軀仍張開口器咬向他的腳踝。這裡的蟲甲遠比外圍堅韌,那一劍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 就在這時,一隻潛伏的護林人忽然撲面而來。若是被牠那銳利的長針刺中,只怕是有死無生。 眼看帶著毒素的長針如箭矢般飛來,即將貫穿這名持魔者的胸口——命中的前一瞬間,一柄由魔力具現化的飛刀從側面射來,精準地貫穿了近在咫尺的護林人。 驚出一身冷汗的持魔者愣了數秒才回過神來,連忙繼續作戰。 射出飛刀的,是一直觀察著周遭局勢的芙雷德。 隊伍才推進八公里,就已經有部分成員因為驟增的壓力而難以支撐,她已經透過飛刀救下了兩人。 但是,不幸的陣亡者還是出現了——那是一名被巨型毒蛛消化液射中的法師。 以他的倒下為開端,隊伍開始出現傷亡。 此時,整支隊伍才深入了不到十公里。 「才推進這點距離……負擔比想像中的還重。」站在隊伍中央的古斯塔夫面露凝重。 前端的召喚生物已經在持續的戰鬥中折損大半,現在承受蟲類反撲主力的,已經變成了持魔者們。 古斯塔夫的聲音壓過蟲鳴:「傷者集中到中央,施放治療魔法!」 第四隊依然沒有出手。 再這麼損失下去,對士氣不利。古斯塔夫一面聽著傷者的呻吟,一面盤算著。 一隻巨大的墨蟲向火元素撲去,宛如飛蛾撲火。然而,同時湧來的眾多蟲類卻像無數堆疊的落葉般壓向火元素。短短數分鐘內,這隻五階大型火元素就像是被重物壓垮的火苗般,驟然崩散。 作為隊伍最前鋒的戰鬥核心,牠承受了絕大部分的傷害,最後終於無法支撐。 「看來不出手不行了……」古斯塔夫低聲道。 古斯塔夫觀察著戰況。負責交戰的持魔者們在激烈的戰鬥中已顯得疲憊,動作開始不穩;而在中央負責施法的魔法師們,魔力也逐漸枯竭。 「第四隊開始作戰……!掩護隊伍前進!」 古斯塔夫下達了命令,這比預期的時機要早得多。 雖然第四隊僅有區區六人,卻是整支隊伍中最精銳的戰力。 奧蘿菈與芙雷德自然也隨之加入了戰鬥。 尤其是身為四階的古斯塔夫,他的加入頓時讓最前線的壓力驟減。每當他揮動劍刃,便能清掃掉大片蟲子,宛如巨大的鐮刀收割稻穗一般俐落。 相較之下,奧蘿菈雖然也是四階,卻尚未學習任何四階魔法。不過,四階的魔力底蘊讓她能從容地施展三階魔法。數個「增速致勝」魔法為幾名持魔者附加而上,其中自然也包含了芙雷德。 「謝謝妳。」感受到身體變得輕盈,芙雷德道謝。 「不用這麼客氣!」奧蘿菈笑了笑,熱情地鼓舞道:「化身戰場上的帶刺玫瑰,以潔白的劍刃淨化這片蟲群佔據的大地吧!美少女!」 芙雷德就像她話語中描述的那般迎向了敵人。為了保留魔力對付深處的威脅,她尚未展現那套由魔力織成的戰鬥洋裝,但那靈敏活躍的美麗身姿卻已備受矚目。 在她的穿梭中,襲來的各種蟲子被劍刃輕鬆斬落,這精巧嫻熟的劍法,就像熟練的採茶女採摘茶葉般輕鬆愜意。 第十八章 深入猛攻 「真厲害……」「沒想到還能這樣戰鬥。」隊員們的低語從芙雷德身後傳來。 第四隊加入後,戰局穩定下來,隊伍繼續往深處推進。 但提早出手也意味著,最後五公里只會更難走。 到二十公里為止,傷亡都還控制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古斯塔夫心裡清楚,精銳提早消耗,往後再有變故,他們就沒有餘力應付了。 「你們就到這裡為止,立刻帶著傷員後撤!」古斯塔夫回頭喊道。 眼前出現的護林人已經具備二階的戰鬥水準,躲藏在各個角落突襲的毒蟲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掩護突進的第一隊和第三隊開始後撤。接下來的路,只剩第四隊的六個人。 在小隊後撤時,第四隊中的法師也全力施展,召喚出三隻中級火元素;奧蘿菈則為眾人附加增幅魔法與「延緩毒發」。 施展完畢後,隊伍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突進。 古斯塔夫與芙雷德作為前鋒,另外兩名持魔者掩護兩翼。少了需要掩護的大部隊後,行進速度大幅增加。在「增速致勝」魔法的影響與魔力的淬鍊下,想要以常人的三倍速度衝刺都不是問題。古斯塔夫更使出了壓箱底的手段,以卷軸施放了長效的範圍「英雄氣概」,大幅強化了隊伍中所有人的戰鬥能力與意志。 現在能限制他們的,自然只剩下戰場中的蟲群。 衝刺帶起的陣風捲起了芙雷德銀亮的長髮,她迅捷的步伐在地面上踏出鮮明的鞋印。她手中劈砍的動作從未停歇,彷彿在身側形成了一道刀刃領域,任何跨入其中的蟲類皆會被無情斬殺。 「還有五公里……照這個速度,十幾分鐘。」 在估算行動速度的同時,左側撲來的一隻巨蚊已被她揮出的劍刃斬斷。下一瞬間,她已經竄出數步;而林中的蜈蚣卻又在此時撲襲而來,她索性向左滑步,越過敵人的同時將其攔腰切斷。 再次竄出數步後,數顆腫囊阻擋了前進的道路。她輕躍而起,才剛落於黏濘的地面上,一隻護林人便從身旁的森林中竄出,自上方朝她狠狠刺下。 「三階的護林人……」 她感知到對方的氣息顯然遠比外圍的強盛。落地的雙腳向前一跨,以標準的劍步揮出凝聚魔力的劍刃。 銳利的劍鋒使得堅韌的蟲甲如同紙片般一觸即潰,切開的殘屍轉眼間便被衝刺的芙雷德拋於腦後,後方的隊員們連忙左右閃避讓開了屍體。 出現了三階,守著營養節點的東西恐怕更不好對付。芙雷德一邊揮劍一邊想。 這支隊伍已經傾盡了一國之力,古斯塔夫暗自下定決心,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將這心腹大患在此解決。如果失敗,等待他們的只會是奧蘿菈所描述的世界末日。 向營養節點的進攻並非一帆風順,一名持魔者被護林人射出的毒針刺中了手臂,頓時痛呼出聲。 「傷勢怎麼樣?」古斯塔夫抬手,隊伍停下,戒備四周。 所幸只要不快速推進,這些似乎具有領地意識的蟲子並不會主動發起攻擊。 奧蘿菈看向這名持魔者,只見對方的傷口周圍冒出了輕微的黑斑。若不是有「延緩毒發」的效果,恐怕這毒素早已流遍整隻手臂。 「很嚴重的毒……我感覺傷口失去了知覺……而且有種彷彿被火燒的劇痛。」受傷的持魔者咬牙皺眉說道。 「毒還不是很深……我能解決。」奧蘿菈看向古斯塔夫:「但是我需要各位閉上眼睛,因為這魔法使用時會產生強光。」 古斯塔夫心領神會,點頭贊同:「按她說的做,閉上眼。」 說著,他率先閉上了雙眼。見狀,除了芙雷德以外的人也都乖乖閉上了眼。 於是,奧蘿菈伸手撫上傷者的患處。在觸碰到對方的瞬間,她的指尖開始緩慢溶解成螢紫色的本體。黏液宛如無孔不入的水銀般緩慢下滲,在進入皮層後,她利用自身的液體將裡頭的毒素吸取殆盡。 在奧蘿菈收回黏液後,芙雷德施放了一個強光術,配合她先前的說詞。 眾人睜開眼,持魔者果然發現自己身上的毒素已經被「淨化」了。 「繼續前進。」眼見危機解除,古斯塔夫讓隊伍繼續向前。 「毒素對妳來說有害嗎?」旁觀了一切的芙雷德在歸隊時悄聲問道。 「不用擔心我,美少女的自淨能力可是很強的。」奧蘿菈笑了笑。 「美少女這個標籤……好像被妳塞了太多奇怪的設定了。」芙雷德忍不住吐槽。 「美少女可是要保持相信別人的純真!真是的,芙雷德妳美少女失格囉。」她雙手叉腰評價道。 「這個標籤遲早會被妳玩壞的。」 被戳破的奧蘿菈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接下來的數分鐘十分順利,在受了一些無傷大雅的輕傷後,整支隊伍終於來到了營養節點前。 那是一座突起的圓柱狀肉壁,由極具韌性的皮膚構成。 但屹立於此處等待著他們的,正是節點的看守者。 那是兩隻散發著四階氣息的護林人,以及數隻奇形怪狀的毒蟲。護林人的身姿至少有五公尺高,即便在這十多公尺高的森林之下,也顯得異常巨大。 「妳們掩護我,剩下的人清掃周圍的毒蟲。」古斯塔夫向兩名少女下令。一路走來,眾人的戰鬥表現自然被他看在眼裡:芙雷德的戰力遠勝同級者,而奧蘿菈雖然缺乏經驗,但勝在擁有四階的魔力底蘊。 看見人類闖入,巨蜂發出嘶鳴,命令毒蟲湧出。首先襲來的是大批的毒蚊,得到命令的法師釋放熾熱的焰浪將蚊群吞噬,焦臭的蚊屍紛紛落於地面。 在法師身旁,持魔者們則揮劍砍向難以處理的毒蟲,以自身為盾為施法者創造攻擊條件,展現出如同教科書記載般的優秀配合。但與源源不絕的蟲群相比,他們的魔力終究有耗盡的可能。 奧蘿菈的法杖先一步指向兩隻巨蜂。一層灰暗的光暈黏上了牠們的翅根,那是一道以四階魔力催動的詛咒,中咒者的每一個動作都會慢上半拍。 而在最前方,已經獲得增幅的古斯塔夫和芙雷德,一左一右朝著兩隻護林人衝去。 「四階嗎。」古井無波的芙雷德迎向這巨大的蜂類怪物。她過去就曾面對過遠勝於此的鷲魔,如今自然是得心應手。 巨蜂展開翅膀,射出無數毒針,並散發出由灰粒構成的毒霧。面對這些遠程攻擊,她揚起長劍,一記「斜斬」捲起劍風,將襲來的毒針全數吹散。 「是精神毒素……小心點!」一旁的古斯塔夫出聲提醒。不過這毒素對由魔力構成的她而言,根本算不上威脅。她迅速突進到巨蜂身旁,一躍而起,劍刃如銀光般劃過,鮮血頓時噴濺而出。 這隻四階的巨蜂,竟直接被她斬斷了一根前肢。 反應過來的巨蜂揮舞肢體向芙雷德刺去。然而,她鬼魅般的身姿並未直接落地,而是宛如白兔般在肉質林木上輕巧縱躍。這些林木十分堅韌,除了畏懼火焰外幾乎沒有弱點,她索性將其作為踏腳石借力前進。 連續三次蹦躍,她將三道追擊全數甩在身後,甚至在戰鬥中抓住破綻,反向一記突刺,再次砍斷了一根卡在林木上來不及拔出的前肢。 受傷的巨蜂發出淒厲的慘叫。忽然間,牠展開翅膀向天際飛去,衝出了林木的遮蔽。 「這是打算俯衝攻擊?」 毒蟲沒有逃跑的智力,牠會拉開距離的原因只有一個——為了發動更致命的攻擊。 芙雷德看穿了毒蜂的意圖。林木的枝葉阻礙了視線,讓人難以判斷巨蜂的瞄準方位。忽然間,一股破空的尖嘯傳來,那巨大的毒蜂竟直接以尾部的毒刺為武器,朝芙雷德俯衝刺來! 剎那間,毒蜂撥開林葉的身影倒映在芙雷德仰望的金亮眼瞳中。下一瞬間,巨蜂驟然落地,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而芙雷德縱身後退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落點的後方。強烈的颶風揚起她的銀髮,散亂的銀絲如迎風綻放的花瓣般飛舞。 雖然毒蜂佔據了速度與重力的優勢,但奧蘿菈附加的詛咒法術也在毒蜂身上發揮了作用,讓芙雷德有充足的時間反應。 一擊未中,護林人的毒刺卻已深深鑿入坑中,暫時難以拔出。 尚未使用全力的她,便已經將毒蜂逼上了絕路。眼下的毒蜂,顯然成了一個無法移動的活靶。 她端起長劍,匯聚魔力蓄勢待發,準備一擊了結毒蜂。 她靈巧地越過數道肢體的阻攔,縱身高躍而起。 幾乎在同一時間,古斯塔夫也揮劍斬斷了另一隻毒蜂的翅膀。受傷的毒蜂即將墜落地面,他則衝上前去,在半空中將其攔腰斬成兩半。 芙雷德的長劍也即將斬下巨蜂的頭顱。 然而,異變突生。 一股強悍的氣息,忽然從眼前的敵人身上爆發開來。 「鏘!」 牠竟以非凡的速度將肢體橫架在身前,硬生生地以甲殼擋下了這記斬擊。無法寸進的劍刃,甚至發出了宛如與金屬交擊般的清脆聲響。 「!?」無法斬斷敵人,令芙雷德露出了罕見的詫異。在她的預想中,這記攻擊理應能直接將敵人一刀兩斷。 一旁的奧蘿菈也愣住了。 但蟲子並不會有任何情緒。在兩人詫異的神情還來不及消退時,巨蜂剩下的四肢驟然發力,將芙雷德猛然甩飛出去。 在半空中無處借力的芙雷德就這樣被狠狠拋飛,力道之大甚至在空中颳起了一陣勁風。吃驚之餘,她在半空中迅速校正姿勢,成功踩在了膠質林木上。落地時的衝擊力道之大,甚至在她腳下砸出了一道深坑。 「受損……了嗎?」感受到體內魔力運轉不暢,她迅速修補自身。 如果是一般的三階持魔者,恐怕早已因為劇烈衝擊帶來的震盪而內臟破裂,甚至嚴重腦震盪了。 「芙雷德……妳沒事吧?」奧蘿菈驚呼出聲。 「這隻怪物……居然晉升成了五階……?」古斯塔夫緊皺眉頭,死死盯著將芙雷德甩飛的巨蜂。在同伴死後,牠的氣息竟一路飆升至五階的強度。 「嗯,不用擔心我。」芙雷德輕巧地躍下,順手揮劍解決了幾隻不長眼襲來的蟲子。 掩護她們戰鬥的三名隊員雖然已經清空了大部分可能增援的蟲群,但他們的魔力顯然也已見底。 毒蜂張開翅膀,遠比先前範圍更廣的毒針如暴雨般朝地面上的六人掃來。 速度比之前更快上幾分的毒針令人難以閃避,對於久戰疲憊的眾人來說更是吃力。 「……只能放棄了嗎?」 恐怕再來一波攻擊就會有人出現傷亡。古斯塔夫一面縱躍向前,率先朝毒蜂揮劍斬去,一面在心中權衡著利弊。 「……不!」他一咬牙:「今天無論如何……必須解決掉蟲之森!」 面對他的衝鋒,毒蜂以四條肢體迎戰,源源不絕的攻擊宛如潮水般湧來。 古斯塔夫在密集的攻擊間險象環生地閃躲著。片刻後,後方飛來奧蘿菈射出的火球,成功擊退了一根鐮肢,他這才終於找到機會下令。 「除了卡佩利奧以外的人,撤退……!」 三階與五階之間隔著整整兩個位階,稍有不慎便會命喪毒蜂之手。現在只有身為四階的古斯塔夫和奧蘿菈才能勉強應付。 聽見命令的三人隨即退下,不過芙雷德並未離開。 「五階嗎?」 她回憶起上次與五階敵人對戰時,與威爾斯並肩作戰的場景。 連擅長使用多種能力的五階強者都敗在了她的劍下,眼前的毒蜂充其量只是多了「會飛」這個優勢而已。 一陣魔力旋風捲起,縈繞在芙雷德身周,襯托出她令人目眩神迷的容姿。 「這種程度的敵人,還不足以讓我退讓。」 銀白的長靴踏出,在黏膩的泥地上卻不染纖塵。鑲著金邊的銀亮洋裝在晦暗的蟲之森中,如同朝陽般耀眼奪目。她纖長的素手白皙得令人移不開眼,手中緊握著的,卻是奪人性命的無情劍刃。 「律令解放……!」 隨著她輕柔的話語,無數鎖鏈再次於虛空中浮現。 鎖鏈從空間之門中拉出了核心的鎖扣,她輕點鎖扣,給予了授權。 腰際的咫尺之書自行翻開,最後一頁超導書頁在無聲中燃盡,化作一縷金色的餘灰。 「此為咫尺之權能——『泯滅光紋』。」 銀髮飄逸的劍姬召喚出金碧輝煌的魔法陣,這美撼凡塵的一幕,足以深深烙印在任何旁觀者的心中。 長劍鍍上了一層薄亮的紫霞,她跨步連踏,身形如電般躍出。 從這一刻起,戰鬥便注定將迎來勝利。 長劍劈斬而過,如同流星般淒美的墜擊再次降臨凡間。 五階的毒蜂,就此被芙雷德一劍斬殺。 第十九章 殘頁 戰鬥結束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 「芙雷德……妳……」奧蘿菈難掩吃驚的表情。 只是在此時,古斯塔夫才感受到一陣痛楚。 「呃……!」 戰鬥結束後,他才發現自己的腰際被毒針扎中了。 將毒針從傷口處拔出後,他蹲低身子進行了簡單的包紮。 「我的傷口沒事……妳們快去把毒素注入營養節點內。」 他從空間戒指中拿出了一個半身高的毒罐。與龐大的圓柱形節點相比,這毒罐看起來就像牙籤般短小。這並不是他不想攜帶更多,而是集會所的煉金師只來得及配出這一罐。 離他最近的奧蘿菈抱起了罐子。 在走向節點的路上,奧蘿菈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道:「芙雷德……妳身上的衣服是怎麼回事?」 「我的特殊能力。」 「早知道這麼好看,就不用幫妳買衣服了呢。」 兩人來到節點前,奧蘿菈先是打開了毒罐的封口,然後將手一橫,直接把毒罐斜刺進了營養節點的肉壁內。 「好了……!完工!」她拍了拍手,雙手叉腰說道。 「這樣就好了嗎?」 「嗯,毒素會自己流入營養節點的。至於固定的問題也不用擔心,營養節點的自癒功能會把毒罐死死卡住的。」 「蟲之森要多久才會消亡呢?」 「大概一到兩個小時吧?」奧蘿菈思索了一番後回答。 「那就在這裡等著吧。」 古斯塔夫用身上的卷軸放出幾個「法師之手」,然後將它們當作椅子坐在上面休息,顯然失血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芙雷德對他施放了幾個鎮痛與治癒法術,兩名少女便在交談中度過了一個小時。 等候期間,一股轟鳴忽然從遠處傳來。彷彿整座森林在為其悲鳴一般,蟲之森劇烈搖晃了起來。隨後,不管是蟲之森的林木還是附屬於牠的蟲子們,顏色都開始變淡,並迅速喪失了生命力。 「成功了!」奧蘿菈喊出聲來。 「這下子……完成任務了嗎?」古斯塔夫鬆了一口氣。 只是在此時,芙雷德的內心卻湧起一陣驚詫。 在蟲之森死亡的瞬間,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呼喚自己。 「我的……殘頁。」 氣息來自於深處,無序空間的更深處。 如果能獲得它,想必能找回一些過去的痕跡。 芙雷德下意識地起身。 「我想……進到深處裡調查。」她對著古斯塔夫說。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似乎沒預料到會聽到這種提議。 「當然可以。隊伍會在這裡蒐集蟲之森的素材,妳們在明天傍晚前返回營地即可。」他點頭答應。 「我也要去!」奧蘿菈忽然舉手喚住了芙雷德。 「那就一起走吧。」 兩名少女攜手朝著蟲之森的深處走去。 沿路上依然是遮蔽天穹的蟲之森殘骸,不過她們並沒有遭遇到任何危險。 「界蝕蟲妖真的能這麼輕鬆地解決嗎?」 即便已經注射了毒素,芙雷德依然感到疑惑。 「當然……不會。」奧蘿菈嘆了口氣:「妳還真是敏銳呢,為什麼妳會這樣覺得?」 「第一,越強大的生物越是難以殺死;第二,蟲之森的生物隨之消亡而不是狂暴化,這點本身就令人感到奇怪。」 「嗯。」她嘆了口氣:「中毒的界蝕蟲妖只是為了收集養分而進入了蟄伏狀態,藉此緩慢解毒。在合適的時候,牠還會再次復甦,讓蟲之森重新生長。」 「所以我現在就是要去這蟲妖棲息的地方,進行『無害化』處理。」奧蘿菈說道。 「妳在哨站裡說,毒素能徹底殺死胚胎,還說牠埋在地下一公里。」芙雷德的語氣沒有起伏,目光卻沒有從奧蘿菈臉上移開。 「一公里是我編的,那樣古斯塔夫才會死心。真卵一直在孵化區,牠得貼著晶壁吸虛空的能量才孵得出來。」奧蘿菈沒有迴避她的視線:「要是讓他知道有一顆能讓人晉升的卵放在那裡,他會先毀了它,或者先毀了我。」 「妳騙了他。」 「我騙了所有人。」金髮少女露出一個有些歉然的笑:「現在補上,還來得及嗎?」 芙雷德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也記下了另一件事:站在她身旁的奧蘿菈,已經是一個會為了自己向人類撒謊的存在了。 走了幾步,芙雷德還是開口了:「如果路上有危險的話,我會保護妳的。」 「危險嗎?」奧蘿菈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我現在可能比大多數蟲之森的怪物還要危險呢。」 「變成了這樣的我……還算是我嗎?」 她望向自己的手掌。忽然間,那白皙稚嫩的手臂開始融解,溢出詭異的紫液。 面對她的自我懷疑,芙雷德堅定地回應:「妳就是奧蘿菈……!這點不會有錯的。妳還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堅持的原則!妳就是妳,這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妳真的明白……我的感受嗎?」 「因為我也不是人類。」 芙雷德平淡地回答,並抽出腰際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往自己的左腕劃去。 在奧蘿菈錯愕的目光中,她切開了自己的手腕。然而,從傷口散逸出的不是奧蘿菈想像中熾熱的鮮血,而是純白魔力的光紋。 她將小刀收回腰際,手腕上的傷口正迅速地被魔力修補著。 「妳……不是人類嗎?」奧蘿菈異常吃驚地注視著芙雷德。 「怪不得……怪不得妳身上飄著比其他人類還要可口的香氣……咳咳,有吸引力的香氣。」她吐了吐舌頭,裝作不經意的模樣說漏了嘴。 「我的真正身分是……咫尺之書。」 銀髮少女抽出腰際上的魔導書,將古樸的封面展示在奧蘿菈面前。 「妳居然是那本曾經毀滅了一個國家的魔導書嗎?」 聽見她的自我介紹,奧蘿菈震驚萬分。 奧蘿菈的話語,也讓芙雷德意識到威爾斯果然說得沒錯,自己便是毀滅國家的兇手。 「妳知道任何關於這件事的情報嗎?」 「我只知道咫尺之書過去是一名末日救贖者使徒的武器。但他在製造動亂時死在了後來成為教皇的人手中,這本書便落入教廷手裡,一直被封印在旗幟大聖堂中。」 「咫尺之書摧毀的,便是虹灣王國北方的古共和國。」 「是妳摧毀了古共和國?」得到一絲線索後,奧蘿菈將其與自己的所知結合。 「難怪……這裡有巨大的空間撕裂痕跡,整個無序空間的法則如此混亂,原來是妳造成的。」她恍然大悟。 如果是傳奇魔導師製作的魔導書,其蘊含的法則和能量想摧毀一個國度,確實是有可能的。 「雖然那是我摧毀的……但我並不記得這件事。」 「在我從封印中醒來後,我察覺到世界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我想要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芙雷德堅定地說著。 只是在短暫的沉默後,她卻也難堪地問道:「奧蘿菈……妳會恨我嗎?因為我造成了無序空間。」 聽見這話,金髮少女笑了笑:「畢竟妳又不是故意的嘛,當然不會。」 「更何況,這件事想必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了。無序空間可是有著數百年歷史,我也沒有資格對妳做出譴責。」 芙雷德自然明白奧蘿菈的意思。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難以接受自己曾毀滅了一個國度以及四百萬人的事實。 在沉默中,少女們不再交談,只是專心地走在已經死灰化的蟲之森上。 再過不久,這些殘骸便會腐化並重歸大地,地面將恢復成無序空間原本不毛之地的模樣。 「到了!」步行了數小時後,兩人終於抵達了最終的中心處。 營養節點的巨大輸送管道正是通向此處,只是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吃了一驚。 那是數道空間裂縫,靜靜地漂浮在蟲之森之中,而管道穿過了空間裂縫,抵達了另一端。 奧蘿菈對裂縫施放了幾個檢測魔法,得到了異常的結果。 「這個空間裂縫十分穩定……和可通行的傳送門係數差不了多少。」 「看來這道裂縫是透過界蝕蟲妖穩定下來的。」芙雷德想通了。即使只是胚胎狀態,能夠穿越位面晶壁的界蝕蟲妖,果然掌握著不俗的空間法則。 「看來只能穿過去了呢。」 奧蘿菈說完後,便沿著營養管道走入裂縫中。芙雷德隨後跟上。 穿過裂縫後,芙雷德感受到了一股異常強大的吸引力,彷彿自己的書頁已經近在眼前。 而在遠方的景象,更是足以令所有目睹者感到驚嘆。 「這裡是……」 在乾涸枯萎的大地彼方,似乎是一座亙古前荒廢的城市廢墟。而在廢墟之上的,則是無數明亮的星辰與無盡的漆黑背景。 「世界的盡頭。」芙雷德低喃。 這裡便是位面晶壁,世界的盡頭。 一層數百公尺厚的壁膜阻隔了位面內外。當虛空中的大部分危險逼近時,位面晶壁會以強大的湮滅能力將其消滅,只有極少部分的威脅才能成功滲入位面中。 與晶壁外相比,位面晶壁內部能孕育生命的空間,簡直如人間天堂般穩定。而在晶壁外部,遙遠無垠、空無一物的虛空佔據了絕大多數的空間,難以計數的危險潛藏其中。最常見的便是足以令聖階隕落的次元風暴,它的出現毫無前兆與規律。在這遍佈危險的虛空中,只有傳奇強者才能進行遠距離行動。 不過此時兩人吃驚的原因並不是位面晶壁,而是她們居然能用肉眼看見位面晶壁。 這代表著那道裂縫,讓她們直接跨越了上百公里的距離,抵達了無序空間的終點。 「這處晶壁似乎受到了損傷,比其他部位還要薄弱。」芙雷德在心中想著。 兩人收回遠望的目光看向四周,她們還沒忘記自己是穿過蟲之森的縫隙才來到此處的。 「這裡是蟲之森的核心孵化區了呢。」 核心區的林木與外部有所差異。芙雷德看到許多網狀絲綢包裹著核心處,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熱度,顯然孵化區需要具備高溫條件。 「蟲之森的根系可以深入地面數百公尺掠奪養分,被掠奪過的地方數十年間都會寸草不生。不過反正也沒人會在這裡種田。」奧蘿菈看著周圍粗壯的藤蔓,這些藤蔓長著細小的根鬚,界蝕蟲妖便是藉由它們往大地深處扎根,掠奪所能獲取的一切。 奧蘿菈走入核心區中,沒有受到任何攻擊與阻攔。她低頭尋找著什麼,隨即蹲下身在泥土裡挖了挖,從地面的黏骸中挖出了一顆小金球。 「這是什麼?」芙雷德好奇地問道。 「這就是『蒲公英的種子』,界蝕蟲妖的真卵。這裡是牠的蛋黃,外面的聚熱網是牠的蛋白。」 說完,她將小金球往上一拋。金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後,準確落進了她微張的嘴裡。 「好了,無害化處理完成。」 將金球吞嚥下肚後,她滿意地笑了笑。 「這樣子魔力累積的速度就可以快多了呢!」 「妳……不會有事吧?」看見她直接把真卵吞下,芙雷德不由得關切地問道。 「不用擔心我吃壞肚子。畢竟詭妖和蟲妖是同一個生態系裡的生物,彼此早就會吃來吃去的,根本不需要擔心消化問題!吃掉牠的我,將來晉級聖階的時候可是能獲得很大助力的呢。」 她自信地拍著緊實的小腹,掛保證般說道。 「蟲之森的危機真正結束了嗎?」 「沒錯。」奧蘿菈點頭。 放下心來的芙雷德看向了遠方的城市。她強烈地感應到,殘頁就落在那座位處位面邊緣的城市中。 「我想調查那座城市。也許在位面破碎後,那裡已經有數百年無人造訪了。」 她隱約感覺到,自己能在那座城市中獲得想要的訊息。 「我也想去看看呢,也許能找到當年無序空間出現的秘密!」金髮少女點頭贊同。 「一起走吧。」 兩名少女並肩朝著那座只剩下斷垣殘壁的城市走去。 「這裡的位面晶壁似乎遠比其他地方薄弱,課本裡晶壁的標準能量級數我還記得呢!」奧蘿菈遠眺著晶壁說道。 「因為晶壁原先並不是在此處。是大地被撕裂後,位面自行彌合缺口形成的新晶壁。就像傷口剛長出的新皮,自然會比較脆弱一樣。」芙雷德解釋道。 兩人踩著死灰化的藤蔓往城市走。腳下的根鬚早已失去彈性,一踩就碎成粉末,在乾燥的空氣裡揚起細灰。頭頂上,星光穿過晶壁落下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自行彌合?」奧蘿菈回頭看了一眼那層壁膜:「晶壁又不是活的。」 「位面是活的。」芙雷德說:「它有意識,會自行完善不完美的地方。」 「就像人一樣?」奧蘿菈的第一個反應是好奇,第二個反應才是驚訝:「教授要是聽見這句話,大概會當場把我的學分扣光。」 「儘管有意識,但卻薄弱得就像嬰兒一樣。而且它的意識只會在受到刺激時才會產生反饋,是一種被動式的存在。」 芙雷德想起在前往第二哨站的路上加固那道裂縫時的手感。當她把穩固術式一層層壓上去,曾有某種極淡的東西從裂縫另一側回推過來,不是抗拒,更像睡著的人被碰到時翻了個身。當時她沒有多想。 她略微一頓,補了一句:「其實,帝國祭拜的『女神蜜忒菈』,主體便是位面意識,也就是原界化身。」 奧蘿菈的腳步停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把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才重新跟上。 她們又走了一段。灰燼在腳下碎裂的聲音填滿了沉默。 「原界……?是那個魔法之原的原界嗎?我只聽教授提過一次。」她挑了那句話裡最小的一個詞來問。 「沒錯。原界是現實被抽象成符號之後的那一層,魔法的根在那裡。妳唸咒的時候,火球先在原界裡成立,然後才落到這個世界來燒東西。」 奧蘿菈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火球是她最熟的東西,她從沒想過它在燒到蟲子之前,還先去過別的地方。 繞了一圈,她還是回到了那句話上。 「咦?如果帝國信仰的女神實際上是位面意識……那麼教廷信仰的神又是什麼?」 「現在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嗎?」芙雷德微露詫異。 在她還有意識的古代,帝國與教廷為了世界的主導權打過一場傾覆一切的戰爭,雙方對彼此的底細都摸得很清楚。她的記憶丟了大半,這一段卻還在,因為它刻得太深。 「教廷信仰的是橫跨位面的真神,那是比傳奇還要更高級的存在。但是帝國與其同盟認為這是一種『殖民』,因此締結了瀆聖同盟,反抗教廷的霸權。」 「比傳奇……還高級?」這番說法顛覆了奧蘿菈的世界觀。如果是別人說的,她只會當成笑話聽過就算了,但這可是傳奇魔導書親口說出的話。 「傳奇……是我們這個位面的巔峰。但是在眾多位面之中,還有傳奇之上的階級,我的主人將其稱為……永恆。」 「教廷所信仰的神明,便是與永恆同級的存在。據說,祂在數個位面傳播信仰,已經超脫了單一位面之神的範疇,成為了多位面級的存在。」 奧蘿菈沒有接話。她抬起頭,看著晶壁外那片連空氣都沒有的黑,看了很久。 「那我算什麼?」她忽然問:「詭妖是從那邊來的。在妳說的那個階梯上,我們排在哪一格?」 「我不知道。」芙雷德老實地說:「我記得的只有帝國和教廷。妳這一類,在我的記憶裡沒有名字。」 「連名字都沒有啊。」奧蘿菈笑了:「也好。沒有名字的東西,就沒有人規定它該是什麼樣子。」 她的語氣輕快,腳步卻沒有跟著輕快起來。 說話間,第一座水晶柱已經出現在前方。 巨大的水晶柱圍繞在城市外圍,每隔一公里便有一座。只是這些水晶如今晦暗無光,所有機能都已喪失。 「這是虛牆建立器。在戰爭時期會升起可供站立的實體化黑牆,具有抵抗傳送、將魔力聚於城市避免敵人使用的功能。」芙雷德說明道。 「聽起來好厲害,但哪怕是王都也沒有這種防禦武器。」奧蘿菈略帶好奇地打量了幾眼。 「畢竟這物品需要六階魔法師才能鍛造,現在的國家沒有資源聘請六階強者來製作這些東西。」 「也對呢,有可能上古技術早就失傳了。」奧蘿菈嘆了口氣。超凡衰弱帶來的技術斷代,至今仍深深影響著全世界。 走入廢墟之中,觸目所及皆是殘骸。房舍與建築傾倒在街道上,平坦的石板路如今變得凹凸不平,地面上甚至還有披著破爛衣衫的枯骨。 「這裡的建築居然是用蓄能磚建成的,真是奢侈。」奧蘿菈看向兩旁的建築,不由得感嘆。 這種磚石建成的房屋,能夠吸收白日的熱能並在夜間釋放,維持室內舒適恆定的溫度,且聲音阻隔性極佳,在現代只有貴族的房舍中才能見到。 「他們是因為次元風暴而死的。」芙雷德掃了一眼屍體,從屍骸上的能量殘餘痕跡判別出了死因。 眼見這裡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物品,芙雷德閉上眼,感應著自己缺損的部分。 「在深處……缺損的我正在呼喚我。」 她邁出步伐繼續向深處前進。 兩人越過倒塌的房舍,出現在眼前的景色是一座廣場。 或者應該說,曾經是廣場的存在。 廣場上散落著無數令人頭皮發麻的屍骨,若要走過去幾乎沒有落腳之處。邊緣處還能勉強辨認出一些攤販支架的殘骸。 「這麼多屍體,簡直是死靈魔法的樂園了。」奧蘿菈倒不顯得害怕。 「他們聚在這裡做什麼?」芙雷德思索著。 顯然,在災難來臨前,人們正為了某件事而聚集在廣場上。而在災難降臨時,次元風暴的餘波直接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在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座倒塌的雕像。它的上半身碎裂墜地,只剩下魔法師袍的後襬和雙腳依然佇立於基座上。 「去看看那座雕像。」芙雷德隱約感覺到,這座雕像的身分非常重要。 兩人跨過屍骸來到雕像前,看到了掉落在後方的雕像頭部。 那是一個戴著單邊眼鏡、頭戴高尖魔法帽的少年面孔。 「這是誰?阿萊克修斯?」奧蘿菈下意識地猜測。若問古代雕像最可能供奉的是誰,那必然是世界上唯一的傳奇魔導師。 「不是。」 芙雷德曾經看過這張臉,卻想不起對方的身分為何。 奧蘿菈更加好奇了。既然芙雷德說不是,那自然不會是阿萊克修斯。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偉大人物,才會被立在廣場中央供人紀念? 「那會是誰?」 「不知道。」芙雷德老實地回答。 奧蘿菈隨即探查四周,在雕像的台座下方找到了文字。 「快看……!芙雷德,這裡有字。」 聽見這話,銀髮少女湊上前去,看著上頭的文字緩慢地唸道:「我即是律,我即是實,我為潛隱規則之浮面,督萬物遵循天賦之理,使逾矩者受懲,使均衡存乎於寰宇之間。」 被歌頌者的名字已經損毀,但顯然這就是屬於他的頌詞。 「完全沒聽過這段文字。」奧蘿菈說。 「我暫時也想不起來。」 「但會立雕像,代表他對古代共和國而言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吧。」 兩人繼續向深處前進。 「我居然知道這段文字的含意……」芙雷德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曾經掌握了這門古代語言,顯然她在過去對此有所了解。 她們的步伐最終來到了位面晶壁旁。 「比遠看的時候還要薄。」芙雷德望著晶壁呢喃。 「所以邪妖和蟲之森才進得來。」奧蘿菈這次沒有再問為什麼,她已經懂了。 「那麼,將來還會有別的東西進來?」 「只要界外的東西還想進來,就還會有下一個。」 「那真是糟糕透了。」奧蘿菈嘆息。 她望向了晶壁外。在數百公尺外,即是一無所有的虛空,那是連空氣都不存在的死寂之地。 那裡有著無限的深邃、無垠的邊界,也意味著無盡的危險以及未知的存在。 「擔心這些也沒用……」芙雷德嘆了口氣。 她們繼續前進,目標是位於位面晶壁旁的一座白色行政廳。 這座白色建築的外部由數根白柱支撐而起,外觀華麗。但在歲月的摧殘下,如今也已凋敝破敗。 不過,阻礙她們步伐的,是白色建築前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痕。這道裂痕最窄的部位也有二十多公尺寬,宛如地面的瘡疤般撕開了一片空間,甚至讓人不禁懷疑底下是個無底深淵。 「從能量殘餘看來,這是次元風暴撕裂的痕跡。」芙雷德看出了裂痕的由來。 「一路蔓延到城外了,怎麼辦?繞過去嗎?」奧蘿菈問道。 「傳送即可。」雖然身處受損的位面晶壁旁,空間規則混亂會使得傳送門變得不穩定,但這點難度還難不倒她。 張開傳送門後,兩人直接跨過裂痕,抵達了白色建築門前。 進入建築內,最先看見的是擺放著各種陳舊雕像的謁見廳。這些雕像中有身穿重甲的騎士,也有披著法袍的魔法師。雖然謁見廳的屋頂已經損毀,但因為無序空間內並無降雨,所以雕像依然保存得相當完好。 而在大廳的最深處,則是一座高高在上的王座。王座上方,鑲嵌著一段以珍貴金屬製成的文字。 「智識……匯聚之所,南部邊境城,城主,『窺罪之眼』利奧‧梅莉森諾。」芙雷德看著文字呢喃出聲。 「梅莉森諾……這不是禮西奈的姓氏嗎?」奧蘿菈忽然想起。 「看來的確是禮西奈的先祖。她說過家裡那把劍是先祖在戰場上用過的,姓氏正好對上了。」芙雷德回憶後說道。 「『窺罪之眼』應該是禮西奈先祖的稱號,看來她的先祖是名聖階強者呢。」奧蘿菈補充道。 芙雷德望向王座前方。 咫尺之書的殘頁正落在王座前的階梯上。在殘破的天花板下,散發著足以照亮四周的微弱輝光。 她走上前去,拾起那張殘缺的書頁,並取下腰際配掛著的魔導書。 白皙稚嫩的手指隨意翻開一頁,她將拾來的書頁輕輕夾入書本中。 剎那間,從書脊上延展出一條條彷彿具有生命的魔力絲線。絲線連接到散發著光芒的書頁上,緊接著緩慢拖曳,將其完美黏合為書本的一部分。 只是一瞬間,芙雷德的眼前閃過了一幅景象。 那是一名身穿襯衫與長褲、身披華麗披風、戴著法帽的青年。他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施展魔法飛向天際。隨後,他手中的魔導書射出了一縷銀線,精準指向地面上的魔法機關。完成這些舉動後,他開啟傳送門遠遁而去,讓那些拔地而起試圖追擊的魔法師們頓時失去了目標。 緊接著,一股堪稱滔天巨浪的恐怖能量波動爆發,淹沒了感知範圍內的一切。 這片書頁,便是來自於他超階燃燒時所施展的魔法。 「九階魔法……次元裂解。」芙雷德從過往的記憶中抽身,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看見了什麼。 那名青年穿著的,正是末日救贖者的服飾。 「亞拉里克。」她低聲唸出這個名字。威爾斯留下的手稿裡寫過他:末日救贖者的使徒,「馭界者」,後來在教國東方死於日後的教皇之手。手稿裡只有一個名字,現在它有了一張臉,一張飛向天際時還掛著漫不經心笑容的臉。 她也想起了「次元裂解」的效果。九階魔法的威力自然恐怖,它能夠以極端的方式摧毀空間。 不過,這個魔法本身並沒有強大到能將整個國家從世界上撕裂開來。 之所以能產生如此毀天滅地的威力,可能是因為次元裂解影響的目標本身便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如果再加上破壞正在運作中的大型魔導術式,激化術式能量並即刻引爆,確實有可能將整個國家從位面上硬生生撕裂。 芙雷德大致知曉了當年事件發生的過程。而書頁中找回的,還有過去屬於她的記憶。 「智識匯聚之所……不,這不是它真正的名字。古代共和國的真名為……知識集苑。」 「知識集苑?」奧蘿菈可以說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芙雷德點點頭。 「一個專注於學術研究的魔法共和國。妳在課堂上聽過的沒有錯,這裡採用實力加權制度,魔法和學術等級越高的人,政治影響力就越大,並透過投票來決定國家的領袖。」 「在帝國締結瀆聖同盟、以我的主人為首組織遠征軍時,『御衡者』降臨於此。他以超越人智的魔法能力聚集了四方的學者,開創了知識集苑,並被尊奉為國主,帶領這個共和國在瀆聖之戰中作戰。那個廣場上的雕像……便是為了紀念他而設立的。」 「被尊奉為國主?他也是傳奇魔導師嗎?」奧蘿菈略感錯愕。 「不,他只是巔峰聖階。」 「然而他『並不是人類』,而是從上界降臨本位面的高維生物。人們以他的種族名稱,將他命名為『御衡者』。」 奧蘿菈聽得驚詫萬分。 「高……維生物?那不是僅存在於理論中的東西嗎?」 「我們一開始也是這麼推想的。直到御衡者降臨在我們面前,他展現了數種宇宙奧妙,並表達了他降臨的目的。」 「他降臨的目的是什麼?」奧蘿菈好奇追問。 「為了擊敗教廷,制定平衡,並消滅平衡的破壞者。」 說完的同時,芙雷德也解析完了書頁內的資訊。 裡頭出乎意料地,包含了一些關於末日救贖者的情報。 同時,書頁裡蘊藏的能量也讓芙雷德可使用的魔力驟增。轉眼間,對於凡人來說難以跨越的階級壁障,便被芙雷德輕鬆突破。 「芙雷德……妳現在是四階了嗎?」 感受到她氣息的變化,奧蘿菈驚訝地說道。 「準確地來說,是我現在可以使用四階層次的力量了。」芙雷德回應道。 「作為魔導書,我並不能像人類一樣透過冥想來累積魔力。我先前破損的機能,只能讓我發揮出三階的實力。現在收回了破碎的部分,自然就提高了我的上限。」 「妳原先的機能……是傳奇魔法對吧?」奧蘿菈想到這裡,訝異地掩住了嘴。 芙雷德點了點頭。 魔導書的強大之處,便在於能夠自行施法、自我蓄魔以及共享魔力。在魔導書的輔助下,使用者在戰鬥中相當於多出了一個分身,能以二敵一;其中蘊藏的知識,甚至還能進一步強化使用者。 正因如此,魔導書才會令世人如此趨之若鶩。 第二十章 晉級 在修復自身後,芙雷德感受到周圍的一切變得更加清晰,甚至能隱約察覺到奧蘿菈的真實面貌。 她的美少女外表不過是層外殼而已,在表皮下帶有渾厚魔力的軟泥,才是她的本體。儘管如此,芙雷德相信她善良的心未曾有過改變。 除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奧蘿菈體內蘊藏的一切外,她也藉由更加深入的空間感知,察覺到了隱藏在大廳王座後的秘密——那裡似乎藏著什麼。 她施展魔法觸發了王座後的機關,就像輸入密碼般,成功解鎖了隱藏的暗格。 即使存在已久,機關依然沒有損毀。地面上亮起傳送陣的光芒,從裡頭緩緩浮起了一座銀製的平台。 「光是這座平台就可以賣好多錢呢!」奧蘿菈驚嘆道。 平台上放置著一顆玻璃珠,玻璃珠內是一團晦暗的紫黑色物質。 芙雷德拿起玻璃珠,放在金燦的眼眸前好奇端詳。 這團紫黑色物質在不經意晃動時,如氣體般飄忽不定;一旦停下來,又凝結成了濃稠的液體。 「這似乎是一團魔力,但我從未見過這種形態的魔力。」芙雷德喃喃自語著。 「我感覺這東西的作用類似於古代的魔法卷軸,也許只要捏碎就可以發揮它的效果。」 「暫且先收起來吧,也許未來會知道這是什麼。」 收妥後,芙雷德將目光轉向大廳內的雕像。 她看著雕像下方標註的額外字句,一連看了數座,直到最後在一座劍士雕像前停下步伐。 「利奧‧梅莉森諾。」芙雷德微仰面容看向雕像。雕像的右眼上刻著一道細細的豎紋,像一隻閉起來的眼睛。她想起禮西奈右眼上的繃帶,想起她說「一隻眼睛也夠用了嘛」時的笑,一時說不出話。 「走吧,這裡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芙雷德轉身離去。 兩名少女沿著原路離開了荒涼的城市廢墟,回到了古斯塔夫建立的臨時營地。 在成功解決蟲之森後,營地裡的人們顯得比戰前放鬆了許多。 一回到營地內,古斯塔夫便上前迎接她們。 「晚安,我們明天就會啟程返回絕域城。」他向兩名少女告知了接下來的行程。 在臨時的營地中,兩人睡在了同一間帳篷內。 「發生了這種事,不知道無序空間還會不會有人願意來這裡進行研究。」奧蘿菈感嘆道。 「回到絕域城後,妳會去哪裡呢?」芙雷德問道。 「會去哪裡……我暫時還沒想好。」 芙雷德已經找到了自己毀滅國家的原因,但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當年為何會離開主人,最終落入末日救贖者的手裡。 唯一的線索,便是末日救贖者。 「我打算離開這裡,去環遊世界。」就在此時,奧蘿菈突然說道。 「這麼突然……?那妳的家人呢?」 「不要緊,我都長這麼大了,想去哪是我的自由。」奧蘿菈頓了頓,接著說:「更何況,我離開這裡,對他們而言說不定是件好事。」 「妳的意思是?」 「我化成軟泥的模樣,已經被很多人看到了,所以我打算離開虹灣王國。」她嘆了口氣。 奧蘿菈顯然是擔心自己變成「怪物」的事會流傳出去。到時候她的特殊體質勢必會引來諸多關注,這絕非好事。 「還有,古斯塔夫是知道我的底細的。」 「他不一定會說出去。」 「我相信他肯定會如實稟報的,如果有上級問他真相的話。畢竟他就是那麼死板的人,我可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奧蘿菈露出無奈的苦笑。 她的話語讓芙雷德無話可說。離開這裡,對她而言或許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我認為,離開這裡是唯一的方法。」她認真地說。 「妳打算什麼時候離開?」 「現在。」 她突然起身,從懷中拿出了一把鑰匙。 「事務所的房租我已經交過了,幫我去和房東太太說聲退租。事務所內的東西要是有什麼是妳想要的,就拿走吧,別客氣!」 這番話語過於突然,芙雷德愣了片刻,但還是點頭表示:「我會替妳處理後事的。」 「別說得像我死了一樣啊!」奧蘿菈忍不住吐槽。 「我們一定會在某處再次相見的。」她揮手向帳篷內的銀髮少女道別。 接著,她轉身走向了營帳外的深夜之中。 「會再相見的。」芙雷德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縷惆悵。 呆然地過了半晌。 忽然間,營帳的捲簾被掀了開來,探出頭的正是奧蘿菈。 「哎呀,不小心忘了帶背包。丟三落四的人可沒資格被稱為美少女呢。」 她拿起放在地面上的背包,尷尬地笑了笑。 「這次是真的再見囉。」提上背包的她再次揮手離去,這一抹笑容為這場告別畫下了完整的句點。 沉默重新包裹了芙雷德。也許哪天在某地聽見「大胃王美少女」的傳聞,便是奧蘿菈旅行留下的痕跡吧。 前所未有的嶄新旅程,正等著奧蘿菈去造訪。 隔天,古斯塔夫並沒有詢問關於奧蘿菈半路脫隊的事。 芙雷德平靜地跟隨隊伍回到了絕域城中。只是,不平靜的風暴正在暗處悄然上演。 回到事務所內,與奧蘿菈一同生活的點滴依然歷歷在目。她收拾了自己的物品將其裝入行李箱中,下樓打算把鑰匙交給居住在一樓的房東太太。 「在離開前,去探望一下禮西奈吧。」就在她如此打算時,房東太太的提醒聲傳來。 「妳們要走了啊?臨走前別忘了檢查郵箱裡有沒有遺漏的信件啊。」 這句話讓芙雷德意識到自己忘了收信。 來到事務所門前,用鑰匙打開郵箱,裡頭躺著數封信件,全都是寄給奧蘿菈的。 「餐廳的貴賓券……服裝打折優惠,都是些沒價值的東西呢。」她檢查信件時,發現大多數只是沒用的廣告。 就在這時,一封信件映入了她的眼簾。寄件地址赫然是列恩里斯學院——也就是虹灣王國首都的學院。 「寄信過來的應該是奧蘿菈的同學。我記得奧蘿菈委託過她,把禮西奈的圍巾寄給她的妹妹。」 既然奧蘿菈說事務所內的東西想拿什麼就拿什麼,那麼現在拆開這封信應該也不算犯罪。而且作為轉交者,她也有義務確認東西是否順利送達。 但是不知為何,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妙預感。 她拆開信封,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 「給天下第一的美少女菈菈:好奇怪好奇怪哦,我找不到這個人耶?就算是教學處的帥哥主任,也說調查不到『瑟琳娜‧梅莉森諾』這號人物耶!菈菈是不是笨笨地寫錯字了呢?妳寄來的圍巾我沒有動它,把東西原封不動地寄回去給妳了哦。天下第二的美少女,瓦倫蒂娜 敬上。」 「根本沒有這號人物……!?」 宛如驚天雷霆般的震撼感,頓時讓芙雷德失去了鎮定。 在震驚之餘,無數個念頭在芙雷德的腦海中瘋狂湧現。 如果學院中根本沒有這個人,那麼告訴禮西奈她妹妹在學院裡的人,究竟有什麼企圖?一直以來與禮西奈書信往來的又是誰?她辛苦攢下寄出去的那些錢財與物品,又去了哪裡? 最重要的是——她的妹妹到底在哪裡? 這一連串的問題,以及這殘酷真相對禮西奈可能造成的毀滅性打擊,讓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不管怎麼樣,我必須立刻告訴禮西奈這件事。」 她衝下樓梯,倉促地打算前往禮西奈的住處。 「唉唷,我的記性真是和金魚一樣差。銀髮小姐,這裡還有妳們的包裹沒拿呢……!」 房東太太正拿著一個包裹打算上樓。迎面衝來的芙雷德側身閃過,同時順手拿走了她手上的包裹。紙袋的形狀她認得,是那條被原封不動退回來的圍巾。她把它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繼續奔向大街。 「怎麼這麼匆匆忙忙的……」 然而,當芙雷德氣喘吁吁地來到禮西奈的住家前時,看到的卻是被暴力斬斷的鐵鎖,以及半開的門扉。 「這是怎麼回事?」 緊張的芙雷德推門而入。眼前原本整潔乾淨的客廳,如今卻是一片狼藉,顯然發生過激烈的掙扎。 禮西奈先祖留下來的那柄長劍也已經不翼而飛,牆上的劍架空空如也。 「禮西奈……!在的話回答我!」她連喊數聲,卻沒聽到任何回應。 她迅速檢查周圍闖入的痕跡,發現破壞的跡象並沒有蔓延到二樓。這代表著,禮西奈應該是在一樓就被闖入者給強行帶走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奪門而出,焦急地向周圍的鄰居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被問到的居民,不是害怕地搖頭,便是眼神閃躲、緘默不語。 一時之間,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芙雷德竟感到一陣束手無策。 第二十一章 悲劇 此時,在絕域城南方的大道上,一輛大型的四輪貨運馬車正行駛在通往帝國的道路上。 馬車上有著五名流氓打扮的青年。其中一人正駕著顛簸的馬車向前,另外四人則坐在木板地上,圍成一圈打著牌。牌堆旁放著的最值錢物品,正是禮西奈先祖留下的那柄長劍。 而在馬車後方的角落裡,禮西奈正被雙手反綁著,與一大批違禁貨物被扔在一起。她嘴裡堵著布塊,模樣顯得害怕至極。 昨天夜裡,這幫人闖進她家,把她強行綁走。她手無縛雞之力,大聲呼救也沒有人搭理,一反抗就被敲暈了,直到不久前才醒過來。 「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她一面怨嘆著自己的不幸,一面想盡辦法試圖掙脫繩索。 她掙扎得像落進蛛網的蝴蝶,拚盡全力也只扯開一點絲。最後她只做到一件事:強忍著噁心,把嘴裡的布塊硬吐了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繩子綁得死緊,她哪裡也去不了。 「我……才不要這樣被綁走,我還沒和瑟琳娜見面啊……!」害怕的她咬緊了紅唇,絞盡腦汁地想著逃脫的辦法。 最後,她只能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那便是言語恫嚇。 「快放開我……!你們這群強盜……!」 「你們知道嗎……!我可是貴族的親戚!要是我失蹤了,會有很多人來調查你們的……!快放開我!」 身為貴族親戚的這個身分,已經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正圍在一起打牌的傭兵們只是捧腹大笑,這笑聲甚至讓禮西奈聽得不明所以。 「果然妳什麼都不知道啊。」領頭的傭兵冷笑道,接著說:「喂,告訴她是誰讓我們來綁走她的。」 另一名傭兵冷笑出聲:「讓我們綁走妳的,就是妳的那幫親戚們啊。」 「你說……什麼?」呆滯的瞳孔放大,禮西奈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妳太礙事了。妳的那幫親戚得位不正,一直擔心妳會去聲索自己的權利。前幾天祭禮節,那個銀頭髮的魔法師在台上當著全城的面謝了妳,消息一傳到列恩里斯,他們就覺得妳成了麻煩,趁著財產轉移手續都處理好的現在,一勞永逸把妳賣去帝國。」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劇烈顫抖著:「我根本沒有想拿回那些東西……我只是想平平靜靜地生活而已……!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 「拜託你們……放過我吧!我根本不想要那些東西……我只希望和我的妹妹一起過著平淡的生活而已……!」她軟弱無力地哀求著。 「哈哈哈哈……!」「真是可憐啊。」「居然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看見她乞求的模樣,這些傭兵反倒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似乎以欣賞他人的痛苦為樂。 「在幾年前,妳的妹妹也是被我們綁到帝國販賣為奴的。現在說不定早就死在哪個農場裡了吧。」 這番話語如晴天霹靂般落下,狠狠砸穿了禮西奈所有的心理防線。 「不……不可能……我明明收到了她的信……!」 為首的傭兵輕快得意地繼續說道:「那些全都是假的,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妳真相吧。」 「幾年前,正是我們把妳父母馬車的煞車拆掉,讓馬車跌下山崖的。」 「在繼承財產時畢竟眾目睽睽,不好下手。我們的雇主只好假借留學的名義,把妳的妹妹帶走。現在絕域城內已經被我們買通了,警察根本不會管妳被綁走的這件事。」 「妳就省點力氣少哀號吧。畢竟到時候抵達種植園,還有大把工作等著妳做呢!說不定運氣好一點,可以被賣為侍奴為貴族做家政活呢!那就不會被殘酷地奴役到死了!」 「要怪的話,就怪妳的親戚太有本事,而妳太沒用。靠著經營妳父母的遺產,他們已經當上了上等人,權勢滔天啊!只要妳死了,頭銜就能合法地繼承過去了!」說到最後,這名傭兵頭子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你騙我……你說的都是假的……!你絕對在說謊!」她尖叫著,渾身發抖。這真相對她而言太重了。 這意味著她幾年來的努力全被篡奪,她的善意、犧牲與奉獻,全成了奪走她一切的人的嫁衣。更意味著,害死妹妹的正是她盲目的信任。親手把妹妹交出去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是她親手把妹妹送進了地獄。妹妹在鞭子下痛苦的時候,說不定正恨著什麼都不知道的她。 「騙妳做什麼?最近寄來的信,還是我隨便找個小丫頭代寫的。」這淒厲的尖叫對傭兵而言彷彿是一劑興奮劑,他更是樂呵呵地背出了最近一封信件的內容。 禮西奈面如死灰,肝腸寸斷。她感覺腹中翻湧著難以忍受的噁心與惡寒。 「不……!我只是希望她能夠過上好生活、能夠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啊……!?」 悲慟的眼淚終於潰堤。她不再壓抑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哀痛,任由情緒吞沒自己。淚水浸透了右眼的繃帶。 「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絕望裡長出了指向自己的狂怒。她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碎屍萬段,恨到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過。 但這股怒火只在心裡燒了片刻,便猛然轉向了外面。 「我已經做這麼多了……為什麼會是我的錯……!!?」 她充滿仇恨與憎惡地死死盯著眼前的傭兵,淚水依然如雨般落下。 「這都是你們的錯……!是你們欺瞞了我……!」 她咒罵著一切能咒罵的東西。像堵死的水道,只有沖垮閘門才能平靜,她也只有把這一切喊出來,才能換到一點點喘息。 「世界背叛了我……把我珍貴的東西全部奪走,這世界沒有公理……!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正義!」 她渴望有什麼力量能夠摧毀眼前的傭兵、摧毀整輛馬車、摧毀整座絕域城、摧毀整個世界……甚至是摧毀她自己。將這一切歸零,這樣她便不會再痛苦,不會再因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而如此癲狂欲死。 「我恨……我恨啊……!我好恨啊!!」 「果然還是揭露真相的時候最有意思啊,現在就沒什麼樂子了。」 依然坐在原位打牌的傭兵頭領露出了掃興的神情。她幾欲瘋狂的悲鳴與嘶吼,聽在這些人耳中只覺得刺耳。於是一名感到厭煩的傭兵拿起了腳邊的陶杯,用力地向她砸去。 「不是讓妳省點力氣別吵了嗎?臭女人!」 飛來的陶杯砸在了她的額頭上。在碎裂刺耳的碰撞聲中,陶杯爆裂開來,衝擊力道頓時震暈了禮西奈。陶杯的碎片四散飛濺,將她的臉龐割得鮮血淋漓。 「啊……啊……」她緩緩失去力氣,倒向了馬車的木牆。 身心俱焚的她閉上了染血的眼睛。她多希望就此一覺不醒,或者再睜開眼時,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可是閉眼前的那份苦楚太清晰了,一路跟進黑暗裡。 就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若有似無的聲音。美得像天籟,飄渺得像幻覺,彷彿有位裹著薄紗的天使降臨在她耳邊細語。 「孩子啊……」 聲音溫柔得像是母親撫慰受傷孩童的聲線。 「可憐的孩子啊……」 她說。 然而,呼喚她的,是藏匿於世界深處的某個存在。祂不是母親,也從來不是天使。 在大街上尋覓禮西奈蹤跡已久的芙雷德,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哪怕去警局詢問,得到的也只是「正在調查」的敷衍回答。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身處陌生之地,得不到任何協助的她徘徊於街頭,感到一陣茫然無措。 「對了,還有盧恩……」 輾轉中,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城市中還有一名認識的人。為了尋找盧恩的聯絡方式,她回到了奧蘿菈的事務所。 只是在事務所前,卻有一名憂心忡忡的少女正站在那裡,不時張望左右。 芙雷德認出了對方是誰。正巧,少女也從那頭銀亮的長髮認出了芙雷德的身分。 「妳是那位街區的管理員,沒錯吧?」 「我一直在找妳……銀色頭髮的女孩子!」少女猛然鬆了口氣,上前將芙雷德拉到四處無人的寂靜小巷中。 「只有妳能幫禮西奈了……!拜託妳,請妳一定要救救她!」她壓低聲線,緊張地說著。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禮西奈被她的貴族親戚雇傭的傭兵抓走了……!而且他們買通了警察,現在只有妳能救出她了!她現在應該在通往帝國的馬車上!」在不安地確認沒有人跟蹤後,她焦急地說出了真相。 「這是怎麼回事?」 「妳應該還記得禮西奈的親戚奪走了她爵位的事吧?祭典上妳在台上說的那些話,全城都聽見了,她那些親戚大概也聽見了。現在他們打算把她賣到帝國,一勞永逸。而且以她的貴族血統和那副樣貌,還能賣出一大筆錢呢……!」她詳細地向芙雷德說明了事件的始末。 聽完這番話,芙雷德已經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 「那我先離開了,我擔心他們的眼線會盯上我。」說完,少女欠了欠身,便匆匆離去。 得知消息後的芙雷德朝著出城的方向狂奔。 她在街道上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奔跑著。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她祈求著自己的速度能再快一些,如此一來便能讓禮西奈少受一點苦。 只是,在道路的盡頭,她看到的卻是一輛停在路中央的四輪馬車。 點點滴滴的液體從馬車邊角的縫隙中滲出,滴落在地面上。聽說試驗中的煤油車會因為零件不密合而像這樣漏油,但這既不是煤油車,漏出的液體也不該是鮮紅色,更不該散發著濃烈的鐵鏽味。 蕭瑟的刺骨寒風吹過,揚起了芙雷德的銀髮。今年的第一場雪偏偏挑在這時落下,而且下得毫不客氣。雪片又密又斜,沾上她的髮絲與頸間的圍巾,還沒走到馬車前,她的肩頭便已經白了。 她緩步靠近馬車,看到的是無頭的車伕屍體,以及呆立在原地的馬匹。 而在馬匹的前方,赫然站著一名穿著樸素長裙的少女。 她正用腳踢著地上滾動的球體——那是一顆驚恐神情仍殘留在臉龐上的頭顱。隨著靈巧小腳的玩弄,頭顱將尚未流乾的鮮血灑得滿地皆是。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哎呀,這不是芙雷德嗎?」 見到是銀髮少女,她笑著打起了招呼。 那清麗的笑容,一如當初見面時那般純潔。 只是如今的她,衣裝染滿了鮮血,手中緊握著長劍。她總是纏在右眼上的繃帶也不翼而飛,底下的不再是黯淡的瞳孔,而是一隻散發著妖異光芒的赤紅眼瞳。 在見到芙雷德之後,她一腳踩碎了地面上的頭顱,就像孩童拋棄了乏味的玩具般果斷。 「禮西奈……是妳嗎?」 芙雷德簡直無法相信。原本嬌弱無力、白肌嫩骨,就連看見玩偶受損也會心疼的禮西奈,如今居然舉起殘酷的劍刃,踐踏著鮮血淋漓的屍骨。 她手中湧動的魔力,證明了她此刻擁有著不凡的實力——三階的魔力。 若非芙雷德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她絕對無法相信,一個多月前還只是一名普通少女的禮西奈,如今居然擁有了足以匹敵精熟魔法師的實力。 窺罪之眼。王座上的那四個字毫無預兆地浮上她的腦海。她不知道那隻眼睛看見的是什麼,只知道它從利奧‧梅莉森諾的血裡一路傳到了這裡,而禮西奈生來閉著的那一隻,此刻正睜開了。 「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禮西奈……!」 「我啊……聽到了神的聲音。」禮西奈含蓄地微笑著。 「既溫柔、甜美,又充滿關愛的聲音。」提到那聲音時,她不禁露出了心馳神往的神態。 「聲音……?」 「和醜惡、貪婪、自私又無知的人類不同,她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她告訴了我應當去做的事,以及我命中注定的使命……那便是成為使徒。」 「妳到底在說什麼……?」 「哎呀,時間到了呢。」她愜意的語氣,就像是剛睡完舒適的午覺,準備享受下午茶時間的貴族千金一般。 她轉頭看向身旁。在那裡,一道巨大的次元門突兀地展開。 那扇門並不是她召喚的,而是由其他人從遠處開啟的。從次元門金紋所逸散的能量來看,這是一道六階的超長距次元門。 「等等……禮西奈……!」芙雷德伸出手試圖挽留她,但禮西奈只是平靜地回應:「那麼,再見了。」 「我們一定會在某處再次相見的吧。」 「作為敵人呢。」 她步入次元門中,門扉隨即關閉。 只留下銀髮少女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已經空無一物的虛無。雪愈下愈密,落在車轍上,落在血跡上,落在車伕無頭的屍身上,也落在她頸間的圍巾上,不做任何區別。 她抬手按住圍巾,懷裡那個沒拆的紙袋被壓得微微變形。指腹底下,布料的兩面都還在:禮西奈細密的針腳,和她自己那朵歪斜的黑色曼陀羅,被車縫成一體,拆開任何一面,另一面就散了。禮西奈說過,它會代替她陪在路上。她沒有說,它會是留下來的全部。 住進那棟房子的第一晚,禮西奈交代過她,不要一聲不吭地跑掉,那樣她會很傷心。芙雷德守了這個約,每一次晚歸都先說一聲,離開那天也在門口好好道了別。一聲不吭走掉的反而是禮西奈,走進一扇任何紙條都追不上的門。 週末的奶油布丁。為一個從未回來過的妹妹佈置的玩偶房間。拉著她的手、繞過半座城去收集別針的那隻手。她曾對禮西奈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剛才禮西奈把同一句話還給了她,只多添了一句。 她沒有哭。她不確定這具身體會不會哭,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種仁慈。她只是站著,直到雪把整條路蓋成一色,才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像是寒冷真的能碰到她一樣,轉身走回城裡。 「是我沒有幫助到她嗎?」 在絕域城內,收拾完行李的芙雷德準備踏上下一段旅程。那場雪斷斷續續下了幾天,窄巷裡的積雪已經齊到門檻,門上那道被斬斷的鐵鎖沒有人來修。 即使事情已經過去了數天,她依然會忍不住去想:如果當時自己留在她身邊,這一切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是不是就有機會讓她繼續做那個溫柔開朗的少女? 令芙雷德不解的,還有第二個疑問。 那就是——究竟是什麼力量讓她變成了那副模樣? 人類的魔力幾乎都源自於平日的冥想累積。禮西奈雖然有著不錯的魔法資質,但早已經荒廢練習多年。她突然躍升到三階的實力,確實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在超凡尚未衰弱的古代,透過特殊的冥想法、禁藥和透支潛力,確實能夠讓人在短短數天之內晉升三階。 但這麼做的代價極為高昂,更何況現在根本沒有施行這些方法的條件。 「魔力可不是空氣,靈魂也不是氣球。世界上不存在可以把魔力快速注入靈魂中增強階級,卻不留下任何後遺症的方法。」她暗自思忖著。 靈魂是脆弱的,魔力是狂暴的。哪怕只是強行中斷施展中的魔法,也會因為調動的魔力無從釋放而衝擊靈魂造成損傷,更別說是粗暴地將魔力直接灌入靈魂之中了。 「不過世界上並沒有絕對的事。以現在的條件來看……可能真的是透過直接注入魔力,完成了階級的飛躍。」 只要能夠忍受極致的痛苦,便能夠換取快速的晉升。但是,這所需要的魔力操縱能力,只有傳奇級別的強者才能做到。 「這也是不可能的……現在的線索還是太少了。」 她嘆了口氣。 「我還要找出世界為何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以及我的主人——傳奇魔法師阿萊克修斯的下落。」 在找回的書頁中,留下了最後的訊息。 那是施放「次元裂解」的青年魔法師,在魔導書上留下的一段紀錄。這段資訊一直殘留在書頁中,在芙雷德重獲書頁後,自然也讀取到了裡頭的內容。 那是一段計畫,關於末日救贖者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第二階段計畫:摧毀月之潮汐,以傳奇遺珍部署超凡衰弱的跌落機。」 帝國冒險篇 第一章 帝國之旅 從萊卡貝薩到帝國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航行要二十多日,終點是東大陸西岸的一個小共和國。它在古帝國解體後獨立出來,藉著帝國西境的優勢與西大陸展開貿易,也是進入帝國的第一站。 在這段日子中,兩人作為「旅行夥伴」一同向帝國前進。 在早晨降臨時,已經結束冥想的威爾斯起床出門。 從他的隔壁房間內,同樣走出一名少女,她有著豔麗的金髮和湛藍的眼眸,這名光燦奪目的少女便是拉洛莉亞。 「起床後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你,還真是晦氣。」她打了個哈欠,準備前往餐廳用餐。 「早安,雞窩頭。」威爾斯平淡地回答。 「誰是雞窩頭啊,別對別人的身體胡亂評價!」 「是指胸部的事嗎?我早就忘了。」他隨口回應:「看妳這副樣子,妳是不會受男孩子歡迎的吧?」 「氣死我了!我總有一天一定會打死你!」拉洛莉亞又再次受不了他的話語,尖叫抗議著。 「這是妳這趟旅程中第二十六次說這句話了。」 撂下狠話的她氣鼓鼓地離開了此處。 威爾斯則是不以為意,跟著她的步伐走向餐廳。 這艘上等的輪船舒適宜人,開放式餐廳的菜色也十分豐富。 在夾完自己所喜愛的菜色後,威爾斯用念動力端著餐盤,悄然地走向了正望著海洋、眼帶憂慮、沉默不語的拉洛莉亞。不知她在想些什麼,整個人沉在思緒裡。 「哈……!!」 「哎呀……!」拉洛莉亞纖細的身軀驟然間就像受電擊般跳了起來,受驚的她反應過來後,才惱怒地對著威爾斯罵道:「你這個討厭鬼!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擺著一副臭臉,難怪沒人想搭訕妳。」威爾斯說。 「你又懂我什麼事!」聽見這言論,拉洛莉亞感覺自己的胸口中冒出無名火。 「我才沒閒心在乎妳的悲情小故事。」威爾斯轉身離去,雙手插在口袋中,「不過我的意見是,與其憂鬱,不如想辦法解決自己的憂鬱來源。」 正是因為憂鬱無用,他才站立於此地。 只是在他準備離去的這時,他卻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哼,讓你裝偉大說什麼大道理?現在遭報應了吧!?」 看見他滑稽的樣子,拉洛莉亞笑出聲來。 「該死的,這地板的蠟也抹太多了。」 用拳頭撐著自己的身體,威爾斯緩慢地爬起身來。 「妳倒是挺高興的,帝國貴族。」威爾斯起身後,拍了拍身上袍子不存在的灰塵。 「別到處亂提這個詞!」她連忙環顧左右,喊出聲來,見到沒人聽見後才鬆了一口氣。 「萬一我們被跟蹤了怎麼辦?」她不滿地說著。 「我注意過了,周圍沒人。」 「你真是討人厭。」 「喜歡抓著別人的痛點不放,老是欺負我。」拉洛莉亞插著腰。 隨後像是感嘆自己的仁慈一般,她露出自覺優越的神態:「我看之前的那個女生就是受不了你這張嘴才離開的吧?遇到了樂於原諒你的本小姐,你就為自己的幸運而感激涕零吧!」 「啊,就情緒轉變很快這一點,妳就和小孩一模一樣呢。」威爾斯嘆氣以對。 「絕對不准這樣說我!」 「妳這傢伙真是麻煩得不行。」威爾斯接著說,「妳有沒有想過主要的問題是妳的痛點太多,而不是我的嘴有問題?」 「這句話也禁止……!」 「妳乾脆在自己身旁放著靜聲結界當聾子算了。」 就在吵鬧中,兩人的旅程抵達了東大陸的港口。 馬車輕輕搖晃著。 優雅輕柔的皇家小樂曲傳入耳際之中,這記憶深刻的音樂彷彿將她帶回了稚嫩的孩童時期。 她下意識地跟隨著旋律哼起歌來,穿著厚重的百褶禮裙,隨著音樂跳起了小舞步。 「任何人都會有吧,一個無比懷念的美好過去。」 「當下只把這份美好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在無意中忽略了幸福其實是一件奢侈的事。」 「於是,失去幸福的我走上了這條道路。」 「我想要……再回到過去,把一切變回原樣。」 一陣失重感將她從幻夢中拉回。 險些翻倒的拉洛莉亞連忙伸手扶住車壁,才免於一跌。 「睡迷糊了?」 在她眼前的是威爾斯。他的面孔冷漠,笑起來也許會很迷人,但他從不展現善意。 「不關你的事!」拉洛莉亞哼了一聲。 由於她的要求,兩人並沒有乘坐較便宜的公共馬車前往帝國,而是租了一輛舒適寬敞的四輪馬車。與沒有避震器減緩震動的公共馬車不同,四輪馬車不僅不顛簸,還有乾淨的絲綢座椅和寬敞的空間,讓拉洛莉亞得以安心睡眠。 當然,拉洛莉亞最喜歡的原因,是不必和一票旅行者共享馬車內的空間。 見她出手如此闊綽,威爾斯也不客氣地跟著坐進四輪馬車內,享受舒適的旅程和沿途裝飾華麗的驛站。 「要多久才會到帝國?」 「沿著這條古道,我們再兩天就能到西部的衛西行省了。」「古道?」「父……親大人告訴我的,這是古代帝國向西方征服時使用的道路 ,至今已經有千年歷史,以前這裡可是古帝國的邊疆總督府呢。因此這是帝國國教的範圍!像是這個國家的主廣場就有國教的蜜忒菈女神像!」 「神?帝國不是不接受教廷信仰嗎?」對於東大陸習俗不甚了解的威爾斯好奇地問道。 「我們帝國信仰的是原界,世界的本源,魔法的根源,而不是外界的超凡生物,透過進行儀式得到位面意識垂青,和教廷那幫吃裡扒外的傢伙是截然不同的。」拉洛莉亞難得嚴肅起來,說的話也有了分量。 「那麼……帝國國教受到超凡衰弱的影響如何?」 提到這裡,拉洛莉亞宛如洩了氣一般:「不怎麼好,位面本源回應的能量越來越小了。」 「看來,超凡衰弱也讓帝國受了不小的影響啊。也對,不然帝國也該打出位面保護者的稱號進攻西大陸了。」 「那個叫瀆聖之戰,歷史上已經發生過兩次了。」 「有更詳細的嗎?」威爾斯頗為好奇地問道。 「忘了,小時候翻家裡的書翻到的。」拉洛莉亞乾脆地說。 「我真為知識感到悲傷。」 「我才想怪……家庭教師……呢!」她咳了幾聲似乎想掩蓋什麼,「害我記了這麼多無用的知識,小時候還被打手心!」 「那是妳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威爾斯長嘆出聲。 「說起這個……」拉洛莉亞的聲音低了下來,臉龐微紅的她扭扭捏捏地像是想說什麼,但卻又說不出口。 見到此狀,威爾斯開口。 「要停車去……」 「下流!」拉洛莉亞惱羞成怒。 一聲清脆的拍擊聲響起,鮮紅的印記在威爾斯臉上出現。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挨了巴掌的威爾斯情緒鎮定。 「我不想知道你想說什麼。」拉洛莉亞氣鼓鼓地說道。 「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但是我其實想說『要停車去診所嗎?』,畢竟妳看起來好像有點發熱症狀。」 聽見威爾斯的話語,拉洛莉亞目瞪口呆。 「沒想到……」 「對不起……我還以為……」她內疚地交扣雙手。 「白白挨了一下,妳要怎麼補償我?」 自知理虧的她愣了片刻,就像做出什麼重大割捨般,把可愛動人的小臉湊了過來。 「那你打回來吧!」她擺出毫不反抗的模樣,有所覺悟地說道。 眼見如此,威爾斯抬起了手。看見此狀,她閉上了眼,咬緊牙關準備挨打。 威爾斯的手用力揮下。 沉默維持了片刻,然後彷彿永恆。 他把手拍在了自己的頭上,隨意地放了下來,說道:「開玩笑的,其實我是想建議妳停車去上廁所。」 「趕快把頭伸回去吧。」他做出驅散的手勢。 被威爾斯反覆戲弄,惱火的拉洛莉亞這次是真的生起了悶氣:「氣死我了!討厭的傢伙,我再也不想相信你的話了!」 拉洛莉亞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在數分鐘後又覺得脖子痠痛,只好轉了回來仰望著天花板,不想與威爾斯視線交錯。 「被女人拳腳相向可能是我的宿命。」威爾斯揉著臉頰說。 「我認為是你那張嘴太惹人厭了!」 「我覺得第二次的時候我還挺無辜的。」威爾斯聳了聳肩,說道:「走在路上被住在隔壁的流浪兒揍了一頓,好不容易乞討來的兩銅鈔還被搶走了,當時給我錢的老太婆就坐在這種華麗的馬車上。」 拉洛莉亞雖然故作不在意,但還是聽見了威爾斯的話語。 「後來,我又乞討著過日子,覺得這種日子看不到頭了,乾脆死掉還輕鬆點。」 「怎麼能這樣想……!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單純的拉洛莉亞忍不住勸說道。 「別著急,我這不是還活著嗎?」威爾斯舉起雙手笑了笑,「我把得到的所有錢拿去和食品老闆換過期食物,送給了隔壁被其他人揍得無法動彈的流浪兒,心想讓那傢伙代替我活下去算了。」 「其實當時還是有很多想法的,比如死前多做件好事,下輩子投個好胎。」 「住在隔壁……難道是那個揍你的人嗎?」拉洛莉亞睜大了眼睛。 「沒錯。」威爾斯點頭。 「結果呢,意外的事出現了。」 「我們兩個都沒死成,不論是對世界還是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件幸事。」 「揍我的那傢伙恢復得比我想像中的快,不僅恢復了過來,還教會了我許多生存方式……比如說。」 「比如說?」 在拉洛莉亞好奇的時候,威爾斯打了個響指。 在她反應過來前,威爾斯的左手便拿起了一個輕盈的紅色零錢包,隨意地上下拋擲。 「還不錯,沒想到即使是用念動力,我的扒竊手法依然一流。」 「我的錢包……!」看見錢包的拉洛莉亞連忙伸手掏向自己的口袋,驚呼道:「什麼時候?」 「分散注意力的手法而已。」威爾斯隨意把錢包扔回拉洛莉亞的手中,並補上一句:「妳的錢包還真輕。」 接獲錢包的拉洛莉亞不好意思起來,語帶同情:「沒想到你還有這種過去……一定很辛苦吧。」 「啊,不僅辛苦還危險呢。」威爾斯說,「有些黑組織可是會刻意抓流浪兒童,把他們斷手斷腳致盲後逼他們行乞,因為這樣更容易博得同情。」 「這也太殘忍了!」 「其實是個玩笑。」在拉洛莉亞因為描述而心驚膽戰時,威爾斯笑了笑,「萊卡貝薩可沒那麼落後,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不幸中的大幸,我流浪的日子裡沒遇見過這種事。」 「那第一次被打呢?」拉洛莉亞好奇地追問道。 「第一次是偷吃妹妹的蛋糕後被她拿掃帚偷襲,面對有武器的她自然是以慘敗告終。」 「那我這次是第幾次呢?」 「三……不,是第四次了。」 兩人在閒聊中度過了數個鐘頭的時光。 馬車的停下打斷了兩人的交流。 「怎麼停車了?」拉洛莉亞向車外張望。 「應該是到我們今晚的驛站位置了。」 「這麼快?我才感覺沒過多久。」拉洛莉亞於是便率先下車。 「馬車的行走速度是固定的。」 跟在後面的威爾斯也跟著她離開了車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裝潢精美的驛站,出入者都具有尊貴的身分,不是商人和公務員,便是像威爾斯這樣的有錢旅者。 正在張望四周的威爾斯感覺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回頭看去,正是拉洛莉亞。 「怎麼了?」 「我……」她露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 「我錢不夠……」 「妳說什麼?」威爾斯像是一時沒聽清般又問了一聲,想要再次確認。 「我的錢不夠!」拉洛莉亞這次大聲地湊到了威爾斯的耳旁喊道。 這次威爾斯總算聽清了她的話語。 「難以置信……」威爾斯罕見無比地露出震驚神情。 「妳是怎麼做到在下一餐都不一定有著落的情況下,大手一揮包下四輪馬車的?」 「畢竟我坐不了公共馬車,這也是沒辦法的嘛。」她轉了轉眼珠,嬌氣又難堪地嘟著嘴。 「妳得了坐公共馬車就會死的病嗎?」威爾斯感到了強烈的頭痛感。 「就是不坐!人又多,還得擠在一起,震動讓人都想吐了,要坐這種車我不如用走的!」她任性地喊道。 「嬌生慣養的拉洛莉亞,妳就沒有金錢管理的概念嗎?」威爾斯按住了額角。 隨後他像是想通了什麼:「仔細一想,初次見面時妳就毫無金錢觀,隨便喊價,之後妳也住在上等的旅店內,而且也不像有收入的樣子……」 被盯得臉紅的她大聲反駁:「那你可是大錯特錯了!」 「我當然有金錢觀念。」她拍了拍挺拔的胸口,準備說出自己的觀念何在。 威爾斯翹首以待,等待她說出有用的話語。 在看著她自負的神情等待多時後,她頗有自信地說道:「所以現在是該你出錢了!」 「我給這趟旅程出七成的費用,你支付剩下的錢,難道不是你賺了嗎!?」她想到這裡,自信滿滿,頭頭是道地說著。 「現在我是真的確認妳沒有計畫未來的能力了。」威爾斯為自己挑了一個呆瓜同行者而感到無可奈何,說道:「我們到帝國境內難道不需要住宿和花銷嗎?」 完全沒想到這點的拉洛莉亞目瞪口呆,張大了口,露出了虎牙。 於是她鬆垮下肩膀,耍起了無賴:「可是我是真的連一毛錢都拿不出來了!而且旅程已經簽約了,毀約是要付違約金的!與其付違約金,不如直接付完帳!」 「妳的首飾呢?有沒有其他可以拿來抵債的東西?」 「都當掉了!」 聽完她理直氣壯的回應,威爾斯沉默了片刻。 「正好之前有幾個傢伙白替我畫了一批卷軸,賺了一些小錢。」 「僅限這段合作的日子,我可以出妳的生活費和開銷。」 拉洛莉亞鬆了口氣,只是她的氣還沒吐完,威爾斯便又說道: 「但是妳在接下來必須聽我的話做事,行嗎?」 「呃……」她猶豫了片刻。 「僅限於調查末日救贖者時。」 「好吧。」拉洛莉亞勉為其難地答應。 威爾斯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兩張淡藍色的鈔票,那是帝國通行的金幣券,圖案上頭紋著的面額是十金幣。 帝國與周圍的國家進行匯率協調後,如今帝國的一金幣大約等於共和國的五金鈔。 鬆了一口氣的拉洛莉亞付完錢後,便進入驛站內休憩。 第二章 偷襲 只是在這時,一絲殺意擦過了他的後頸。 「小心……!」 來不及大喊,感受到致命威脅迫近的威爾斯推開了身旁的拉洛莉亞,並藉著反作用力讓自己退開。 從身後,數道彈丸穿透了他原先所在的位置。這些開火的是幾名早已埋伏於此、偽裝成路人的暗殺者。 「這些傢伙……!」 其中一名暗殺者手持著魔導步槍,他的第一發子彈命中了牆面將其崩碎,第二發子彈則擊中了威爾斯的肩膀,濺出大片鮮血。 雖然平常呆頭呆腦,但是在危急時刻,拉洛莉亞的反應絲毫不慢。在理解到目前的局勢後,她的魔動武裝已經被召喚出來,同樣端起槍枝開火反擊。 「怎麼會有人在這裡戰鬥……」「快逃啊……!」 失準的子彈擊中周圍的牆面、窗戶以及燈台,將其破壞並引發了周圍人群的慌亂與逃散。 威爾斯閃身到停靠著的馬車後方尋找掩體。襲擊者至少有十數人,而且不乏法術使用者。 「中彈了嗎……?」他瞬間施放了簡單的戲法讓自己的右臂動脈收縮,減少出血量。 「目標是我,不是拉洛莉亞?」 口中唸唸有詞的他,在數秒後躍出馬車。在同一個地方久待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果然,隨後地面上攀升出數道藤蔓枝節,天火從天際降下,形成了絕殺的陣勢,若是他還在原地,恐怕已經被燒成灰燼。 竄出的他攤手向敵,詠唱完的五道閃電射束一齊綻放,三名站立在不同位置上射擊的暗殺者連同掩體一同被爆炸吞噬。 衝出掩體後,子彈、射束和火焰一齊向他招呼而來,這些攻擊一同落在了威爾斯的前行道路之上,彷彿是害怕他不會死似的,最後還跟著六發白熾的魔法飛彈。 「威爾斯……!」 藉由助推器跳上了樓舍,拉洛莉亞端著長槍正在射擊。在高處的她也看見了這幅景象。 回應她的是爆炸黑煙中的雷霆。 穿出煙塵的電光擊爆了魔法飛彈,閃動的雷霆像一把被折斷的枝椏般岔開,在地面上燙出數道傷疤。 從煙霧中穿出的威爾斯黑灰半臉,披風都折損大半。 喪失了咫尺之書,他無法瞬間施放三階魔法,不過他並非沒為此做準備,那便是以高價材料打造的「陰影護盾」戒指。 只是沒想到連帝國都尚未跨入,在這裡就先報廢了他的祕藏手段。 「果然,目標是我!」 「這幫傢伙,是什麼人?」 威爾斯衝入了鄰近的街角,在詠唱咒語的同時觀察外部。 驛站的衛兵與襲擊者以散兵狀態相互射擊著,但是驛站的守衛戰力遠遠遜色於襲擊者。要不是他們以威爾斯為主要目標發動攻擊,以及拉洛莉亞的火力支援,恐怕早已經潰散。 此時在建築上,她兩手穩定地端著長槍,面前撐起了一面抵禦子彈的魔法護盾。 一發又一發能量彈從她的槍口射出,在底下的廣場上點起陣陣爆炸。 在威爾斯射出火球進行反擊後,兩名暗殺者看到機會,抓著步槍便要衝進巷弄內。 就在此時,遠處的「炮擊」適時地落下,將一名暗殺者炸得全身冒血,逼得另一名退回掩體內。 正當交戰正酣之時,兩名城市警察從遠處跑向小巷。 「怎麼了?為什麼這裡在戰鬥!?」 正在詠唱新咒語的威爾斯轉頭看向來客。 當他看見這些已經逼近到身前十數公尺的人時,他的血一下子涼了。 只因為他們瞳孔黯淡無光。 「這些人……他們被心靈魔法控制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在這生死存亡的瞬間改口吐出咒文,把念到一半的攻擊魔法換成了護盾。 下一刻,這些警察身上爆發了遠勝於通常警察該有的魔力。這能量捲起了一陣漩渦,將警察的身軀駭人地扭曲壓縮,隨後是坍塌到極限小點後的血紅爆炸。 接下來是一陣震天巨響。 腥臭的狂風吹遍整個城市。 在爆炸的原點上,地面裂出了達數公尺的深坑。 渾身是血的威爾斯半跪於比原先低了十多公分的地面上,周圍的房舍被炸得滿目瘡痍,被震碎的玻璃足足波及了數個街區。 「人體炸彈……」 「末日救贖者……這幫傢伙知道……我要過來……?」 威爾斯強撐著意識思索著。 「手……腳,雖然能勉強動彈,但喪失了知覺……」 他隱約聽到了遠處的哭嚎聲,似乎是來自於四散逃亂的驚恐人群。 「繼續待在這裡……會死的。」 他喃喃自語著,轉動著自己唯一靈活動彈的眼球看向身側。 不知何時,在那裡有一名暗殺者舉起了槍枝,槍口正對準著威爾斯。 早有所覺的威爾斯宛如機械般地抬起了手,將手心對準了他。他呢喃著的熾熱射線,卻還差分毫才能射出。 「要完蛋了嗎……」 就是這微小的時間差,決定了他的生死。 「……」 「因為有所犧牲,才會有所遺憾嗎?」 他念頭微動,盡是自己做錯,又或者未完成的事。 若作為孤兒死在深巷內,反倒不會有如此多的遺憾。 「我是不是……對芙雷德太過分了呢。」 只是槍響並沒有傳出。 有些東西快於他的扳機,使得他永遠無法扣下。 一抹銀光閃過。 暗殺者的身軀一刀兩斷。 站立在傾倒的血水旁的是一襲無染的白披風,這披風讓威爾斯想起了芙雷德的背影。 再向上看去,那是一張清秀的側臉。 俐落的黑髮與黑眸,淡漠得像一尊石像的神情也與她如出一轍。 「全員,開始排除敵對存在。」 與他同樣裝扮的人還有四位。 他們躍行在城市樓房之間,精心巧妙的隱匿身姿讓他們難以被察覺,而行跡鬼魅的他們,第一次出手往往能獲得豐碩的戰果。 眼下他們從隱匿處發動襲擊,魔動武裝的長槍劃過時便是一人倒地。 在獲得首波斬獲後,兩名白袍者架起槍枝遠程支援,剩下的持槍者則是逼近敵人。他們的步伐迅速,魔力讓他們的身影詭異地浮現出數道薄影,讓子彈只能擊中飄忽不定的幻象。 哪怕是帶有魔力的持魔者,在他們合作無間的攻擊下,也迅速地敗退,不是被遠處的槍擊射殺,便是被長槍了結。 轉眼間,局勢便已經被他們平定。 停止射擊的拉洛莉亞看見了底下的場景。 「這是……帝國機要應策局……有五位?」 在她呢喃之時,身旁傳來了步伐聲。 「是六位,小姐。」在她身後,一名白披風的嬌小女子緩步走來。她略矮於拉洛莉亞,有著一頭長長的黑髮,可愛的臉龐有著異常平靜的神態,披風底下是整潔俐落的西裝襯衫與長褲。 「請隨我來。」 但她不是易與之輩,來意也稱不上好,識相的拉洛莉亞決定暫不抵抗。 在情勢穩定下來後,共和國的警察迅速趕來維持局勢,動亂的氣氛也趨於平靜,只是寬闊的廣場已經滿目瘡痍。 「這是……」僵硬地站起身來,威爾斯疲憊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白袍來者。 白袍來者並沒有開口,而是在等待自己的同伴將拉洛莉亞帶來。 只是在等待時,一名驛站內的旅客衝上前來向威爾斯抗議。 「你們在幹什麼!為什麼把我的馬車炸了!?你知道那輛馬車價值多……」 在壓制射擊中,總會有許多周圍的物品受到損壞。 只是他的話語還沒說完,周圍的警察驚恐得像是誤闖了獅籠一般,上前將此人強行架走,邊向此處回以愧疚和歉意的神情,深怕引起白袍來者的不滿。 「四階……魔法師?不,是雙修嗎?根本看不出來。」喘著氣的威爾斯看著對方。對方的氣息隱晦得就像不存在般,他的判斷還是基於回想對方不久前的出手。 接著,解除武裝的拉洛莉亞來到了他的視線中。 「兩位受驚了吧,在今夜冒昧叨擾真是遺憾。」 「我是應策局二科科長,霄。」 霄的聲音纖細得類似女聲,平靜得令人害怕。 「請問兩位對此次襲擊,有所想法嗎?」 他們已經看出此次襲擊的主要目標是威爾斯兩人。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威爾斯從來沒有交代自己一切的習慣。 「我……我也……」拉洛莉亞在他的目光下顯得異常緊張,話語吞吞吐吐。察覺自己異常的她,驟然加快了語速:「誰知道這幫傢伙為什麼襲擊我們嘛!」 「這傢伙……心虛得也太明顯了……」威爾斯在內心搖頭。 霄並沒有對她一眼便能看出異常的模樣做出反應,只是多看了她幾眼。 「既然如此。」 「請兩位出示簽證許可。」 雖然說的是「請」,但周圍肅然的氣場以及隱約的殺意,讓這個字失去了意義。 威爾斯緩慢地抬著手伸向自己的衣衫內摸索著,他接著從懷中掏出了一件染血的文件。 霄與他的同伴分別接過兩人的文件細細閱讀。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 「您的簽證是在萊卡貝薩辦的,那裡的風景近似於帝國南都,誠摯推薦您前往觀光。」 如同機械預先設定好般的精準,他以令人恐懼的禮貌回應,並伸手將簽證交回給威爾斯。 「那我們可以走了嗎?」威爾斯問。 沒有回應的霄將手探入襯衫中,取出了一張支票,從虛空隨意地喚來一枝筆,在支票上寫下數字。 「這是帝國國企的支票,你們可以拿到帝國境內任何一間銀行兌付,裡面的錢是你們了結通緝要犯的賞金。罪犯的物品我們會作為證物全部收繳,請見諒。」 威爾斯伸手接過了紙張,語畢的霄轉身便離去。 在與威爾斯兩人交談時,應策局的其他隊員便已經以高效率將屍體收入空間戒指中,只留下了戰鬥後的現場。 「收隊。」 他們的步伐迅速消失在視線中。正如鬼魅般地來到,離去時亦朦朧得難以捉摸,他們就像影子一般,在被光芒注視時便會自行消退,永遠不會登上舞台。 在目送他們離去之後,威爾斯終於疲憊地閉起了眼。 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從耳際消失,他倒了下來。 早在爆炸後,他的身體便已經無法行動。剛才支撐他身體的力量,不過是以念動力強行拖住自己的身體而已,在失去意識控制的念動力後,便癱軟地倒下。 「你挨了那發爆炸沒事吧?」鬆了口氣的拉洛莉亞看向威爾斯,卻發現正倒下的他。 拉洛莉亞連忙伸出了手扶住威爾斯倒下的身軀:「喂……!你醒醒啊……!」 她緊張的呼喚聲沒有得到任何反應。 第三章 重傷 明亮而刺眼的光芒將威爾斯刺醒。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純白的床鋪之上,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傷口已經被妥善包紮。 「你醒了?」 坐在床邊看書的拉洛莉亞見狀,高興地說道。 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不太尋常,她難為情地輕咳了幾聲:「我只是正常、合理地關心一個受傷的人而已,請你不要亂想。」 「當然知道,妳只是等著我醒來,拿錢資助妳繼續旅程。」威爾斯在床鋪上坐起,打了個哈欠。 拉洛莉亞不高興地鼓起嘴來:「你真惹人厭!」 「開玩笑的,我當然知道妳的心意。」 「也不是那樣……!」拉洛莉亞嬌紅著臉龐抗議道:「真是的,你的腦袋是齒輪做的嗎!?」 威爾斯揮了揮手:「說點正事吧,我們的馬車被炸得七零八落,是不是可以坐公共馬車了?」 「想都別想!」她斷然拒絕:「提到這裡,你可要好好感謝有先見之明的我!」 「為什麼?」訝異的威爾斯覺得「先見之明」這個詞實在很難適用於開銷無度的她身上。 「我們的馬車租約裡……居然包含了保險!恐怖襲擊也算在內!」 「所以呢!我已經聯絡保險公司,領到了一筆價值五十金幣的賠償金!接下來的旅程不用付錢了,連你的醫療費也是!而且你的賞金我也去銀行拿到手了!」 「我的醫療費……這樣看來,我們倒是有兩百金幣的資金可以揮霍了。即使那枚四十金幣的戒指煙消雲散,我們也賺了一筆鉅資呢。」威爾斯環顧左右:「說起來,這裡看起來並不像病院?」 「是啊,這裡是驛站裡的大套房,有兩間臥室,你身上的傷口是私人醫生幫忙處理的。」 「妳做得不錯,要是去病院,反而會增加被暗殺的危險。」 威爾斯沒興趣到醫院那種來往人群眾多的公共場所。 聽見誇獎,拉洛莉亞得意地笑了笑。 「那麼,麻煩未卜先知的美少女替我拿幾份今天的報紙吧,在床上休息可沒什麼事好做。」 拉洛莉亞轉身離去,不久後,他便從拉洛莉亞的手中拿過報紙。 「我們要多久才能出發?」 「新馬車要三天時間才能趕來。」 看來也只能在新馬車到來之前,在這裡休養幾日了。 「說起來,昨天出手的那幫傢伙,叫應策局是吧?那些傢伙是什麼來歷?」威爾斯對帝國的體制不甚了解,便向身旁的拉洛莉亞問道。 「那是直屬於皇帝的內務部門,凡是他們出現的地方都沒什麼好事。他們是帝國各部門中最神祕的一個,哪怕是貴族議院也無權知曉其經費流向。他們的成員擅長暗殺、潛伏、拷問以及情報搜查和心靈防禦,是專門用來反制秘密結社的機構。」 「一般人不了解他們的存在,因此關於他們的訊息流傳並不廣。」 「那麼話又說回來,應策局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在其他國家執法……難道不是侵害主權嗎?」 「帝國和周圍的國家有簽署治安合作協定……所以說,應該是合法的。」 「帝國老是喜歡搞這些霸權行徑,難怪風評如此之差。」威爾斯說。 帝國支配各國靠的便是不對等的外交條約,透過這種手段,帝國確立了東大陸的霸權,以與教廷抗衡。 看了一眼威爾斯受傷的慘狀,拉洛莉亞感同身受地說道: 「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你不痛嗎?還這麼急著想要去衛西行省,不如在這裡多休息幾天?」 「未必有我流浪街頭時受過的傷嚴重。這種傷口在休養幾天後就能夠下床了,我小時候受傷,甚至連營養都不充足,也沒一個安全的環境休息。」 「妳怕痛嗎?」聽見了她話語中蘊含的同情,威爾斯反問道。 「誰都會怕痛吧?我覺得你比較奇怪。」 「說起來,你的那本咫尺之書呢?有傳奇的光環加持怎麼還被炸成這樣?那不是可以瞬間發動魔法的嗎?」 面對拉洛莉亞的提問,威爾斯乾脆地回答: 「丟了。」 「丟了?」聽見這兩個字,拉洛莉亞呆若木雞:「那本傳奇魔導書,被你丟了?」 「嗯。」 「那你幹嘛把它偷出來?」 「為了書上記錄的魔法。」 「真是搞不懂你。」她覺得這根本是本末倒置。 嘆氣後的她,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咕嚕聲。 於是她連忙起身轉移話題:「要不要吃點東西?你應該餓了很久了吧,想吃什麼?」 「隨便,我不挑食。」 懶得追問她的威爾斯仔細看向報紙,頭條是斗大的標題。 「特別快報!燭聖已經抵達衛西站,由威遠伯親自迎接。」 報紙所寫的消息,是使團已經越過海洋,成功在火車站下車,並獲得了威遠伯的憲兵隊歡迎,使團之後將前往帝國嚴選餐廳用餐。 這件新聞受關注的程度,甚至勝過了不久之前發生的恐怖襲擊。畢竟帝國與教廷互不往來已經有許久的歷史,民間各地都在推測這次會面的用意:可能是展開貿易協定、可能是承認大陸霸權,甚至是兩國試圖合作解決超凡衰弱的問題。 受到超凡衰弱嚴重損害的便是這兩個超級大國,威爾斯尤其知道教廷所受的影響。在過去,教廷的聖者可以一日之間穿梭整個西大陸,磅礴的神力可以讓他們單手覆滅城市,建立絕對的霸權。而在超凡衰弱後,這兩個超級大國對於邊界的控制權嚴重降低,無力掌握遼闊的領土,繼而在邊疆分裂出許多國家。 這些國家未必繼承他們前任管理者的信仰。如同教廷東北方的法序王國,在脫離教廷獨立後,轉而崇拜魔鬼,甚至組織了煉獄騎士團與教廷抗衡。 「歌手米亞將要來到環陸巡迴演唱的第五站,衛西行省。」 「搞笑藝人漢克先生表示:叫漢克的人太多,老師一喊有五個人舉手。」 「為了迎接使者,車站在十點至十二點間施行管制,請民眾不要試圖進入車站內。」 「恐怖襲擊導致多人身亡,警方表示詳細內容仍在調查中,無可奉告。」 「剩下的都是些沒什麼用的新聞啊……」 威爾斯閱讀著報紙。不久後,提著便當的拉洛莉亞回到了房間內。便當盒上大大地寫著「便當」兩個字,她還帶了兩雙大型竹籤。 「沒想到妳還願意吃這種廉價食品。」 「我對吃的一向不在意。」 打開便當,拿起被稱為筷子的竹籤,威爾斯看向她:「有沒有湯匙或叉子?」 「說句求求我就給你。」拉洛莉亞掏出餐具呵呵笑著,一副「你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威爾斯索性把筷子扔進垃圾桶,用念動力撈起食物。 「賴皮!」 「誰讓我多才多藝呢。」 邊吃著午餐,威爾斯把報紙攤開指向上面的文字,詢問拉洛莉亞。 「威遠伯這玩意兒是用來做什麼的?」 「什麼玩意兒,禮貌一點!」拉洛莉亞凝神看了前後文才說道:「威遠伯是宮內大臣的別稱,歷代以來擔任這職位的威遠伯,都是從帝室血脈中選出的優秀子弟。」 「哦,掌管帝國門面的傢伙是吧?」 「都讓你禮貌一點了!」 「又沒有應策局在旁邊聽著,是妳自我審查能力過強了,帝國人。」 「我認為這是基本禮貌!」 在看完報導後,拉洛莉亞也對教廷的人物產生了好奇心。 「那燭聖又是誰?」 「燭聖可是一個西大陸人盡皆知的著名人物。」 「據說她的美貌宛如天仙,足以令人日夜思念、心醉而死。她沒有公開過姓氏,教廷官方直接稱呼其本名艾米莉亞,在登聖後稱為燭聖。」 「稱之為聖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七階神術施法者,是教廷睽違數百年、超凡衰弱以來,第一次有人憑藉自己的力量突破到聖階,而且她突破聖階時年僅十四歲。當即被冊封為聖女,有人甚至誇稱她的登聖為『超凡復甦』的前兆。」 「憑藉自己的力量?教廷的神術施法者難道是不用修行的嗎?」 「當然需要。」 「但是這是有極限的,就像一層隱形天花板頂在頭上一樣無法突破。」威爾斯在自己的腦袋上比了比,模擬天花板的高度:「在超凡衰弱以後,不被任命為七樞機的人是無法成為聖階的,哪怕在神術上具備多麼天賦異稟的資質也是如此。」 「可以說她的出現,打破了百年以來的定律。」 「沒想到……居然是如此偉大的人物。」拉洛莉亞為此感到驚嘆,張開的嘴露出了可愛的虎牙。 「不過,光是美貌也足以讓她遠近馳名了呢。」威爾斯又補充一句。 提到美貌,對自己頗有自信的拉洛莉亞不免哼了一聲:「難道有我漂亮嗎?」 「妳要我評價的話……從年紀來看,可能她的胸部未必有妳發育得好。」 「下流!」她啐了一聲。 「這不是妳要我評價的嗎?」 多虧威爾斯受了傷,否則他少不了一拳。 第四章 敗家 在吃飯的過程中,拉洛莉亞把食物扔到了威爾斯的便當裡。 「青椒給你。」 「反正這個絕對不行。」她嘟囔著。 「這就是妳對吃的不重視嗎?」 威爾斯接過菜,就順手提起放入了口中。 這時,拉洛莉亞察覺了一件重要的事,那便是以青椒為媒介,她與威爾斯居然間接接吻了。 她的臉龐瞬間竄紅。 「怎麼了?」看見她突然不動彈,威爾斯不免覺得奇怪。 「不,沒什麼。」她低下頭來默默吃著飯:「這時候說出來……反倒會讓氣氛變得奇怪吧。」 「怪人。」威爾斯評價道。 他也沒認識幾個思維正常的人,能夠理解他的,也就只有亞歷珊德菈了。 數日後,馬車按照約定來到了驛站前。 已經能夠下床的兩人便搭乘馬車,繼續前往帝國。 此時威爾斯倒是慶幸自己並非乘坐公共馬車,否則那震動可能會一路折磨著他的傷口。 「我們的位置是怎麼洩漏的?」在馬車上,威爾斯思索著。 「你在萊卡貝薩的身影被很多人看見了吧?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你是誰。」拉洛莉亞說道,「而且你還被檢察官公訴了,共和國官方也會調查你呢。」 「我第一次聞名是以這種方式,倒不怎麼意外。」威爾斯不以為意。 「看來末日救贖者已經知道了我們會來搗亂他們的計畫。」 「以後得花費更多心力在隱藏行跡上才行。」威爾斯在內心又補充:「更何況這裡還有應策局,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動作,可不是開玩笑的。」 「有道理呢,我可不想再遇見應策局那幫晦氣人了。」拉洛莉亞攤手以對。 「不如先從換乘公共馬車開始吧,人越多越能掩蔽我們的行跡。」威爾斯接口說道。 「這個絕對不行!」拉洛莉亞如本能反射般反駁。 雖然歷經了不少波折,兩人還是抵達了帝國衛西行省的首府——嘉德市。 「這裡繁華的程度……比起萊卡貝薩也毫不遜色啊。」 第一次來到帝國的威爾斯,略感訝異地看著城市繁華的景象。 「哼,萊卡貝薩那種等級的城市在帝國內,至少有兩個巴掌的數量呢!鄉巴佬。」拉洛莉亞自信十足地說道:「嘉德是帝國最繁華的幾個城市之一,在帝國分裂時代,這裡可是作為西部王國的首都,現在則是嘉德公爵的封地首都。」 「你要是見到帝都,絕對會為那恢弘壯闊而感到震驚的。世界上怎麼會有能容納這麼多人的城市……足足有八百萬人居住在那座城市中。」 「那還真是多,足足是萊卡貝薩的近三倍之多吧?這麼多糧食怎麼運送過來的?」 「自然是鐵路。蒸氣火車將會裝載南方遼闊平原所產出的穀物水果,以過去難以想像的龐大物量,將它們運送至首都。」 「帝國分裂時代是什麼意思?」 「和教廷不同,帝國在超凡衰弱後處於數百年的分裂狀態。雖然在數百年間曾經有短暫的數次統一,但是最終還是迅速回到分裂狀態,直到三百年前由如今的帝室重新統一後,政治才歸於穩定。」拉洛莉亞簡單介紹道。 「總之得先找一處落腳處,正好在尋找合適旅店的途中,可以先了解城市佈局。」 兩人並肩行走在街道上,前方的道路卻被警察封鎖了。 「這是……」威爾斯略感好奇地上前。 他發現,這是一夥遊行隊伍。 「我們要求廢奴!終止南方惡劣的奴役行為!」「停止奴役,給予其他人平等生存的權利!」 遊行人群舉著抗議旗幟在大街上喊著口號,周圍則有幾名志願者正在廣發傳單。看到威爾斯上前,志願者遞上了傳單。 「先生,請您也支持我們的廢奴政見,您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兒或兒子因為債務而被判為奴隸吧?」 在說完簡單的口號後,志願者便離開,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帝國內部反對奴隸制的聲浪居然這麼大。」威爾斯略感訝異:「應策局不管管他們嗎?」 「應策局不是用來對付這些人的,他們主要管控貴族和高危分子。」拉洛莉亞反駁道。 「我聽說,帝國南部的種植園好像需要很多勞力,為此需要引進大量奴隸,而奴隸又是跨位面劫掠而來的。」 「沒錯,所以南方支持奴隸制,而北方則反對。但總體來說,要求廢止的也只是債務奴隸,大多數人還是支持從異位面獲取廉價勞力的。」拉洛莉亞說道。 「畢竟捕奴的冒險公司,以及負責維護位面傳送陣的魔導公會,可是在這奴隸交易上賺了不少錢呢。對於異位面人的命運,大家都不怎麼關心。」 「妳覺得會通過嗎?廢除債務奴隸。」 「大概會吧?畢竟中低層都同情債務奴隸以及向他國所購買的奴隸。而對於高層而言,相較於廉價的異位面奴隸,這些債務奴隸已經沒什麼人想用了。更何況,廢除奴隸還可以作為對教廷的示好,畢竟最近那誰不是出使帝國嗎?」 「燭聖。」 「管她是誰?肯定沒有我漂亮。」 「原來妳還在記恨這件事啊。」威爾斯為她的狹隘心眼搖了搖頭。 「不過妳前面的話說得很有道理,沒想到妳還意外地擅長分析這些。」 「氣死我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可是很聰明的好嗎?是答題經常滿分的那種人!!」拉洛莉亞不滿地揮手抗議。 「我覺得妳對自己的描述太假。」威爾斯說道。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她張嘴抗議著,氣憤的模樣像是隨時會用那虎牙狠狠地在威爾斯手上咬上一口。 任憑拉洛莉亞如何生氣,威爾斯依舊露出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 隨意地在嘉德市內閒晃一番、了解周圍環境後,威爾斯來到了一間旅店前。 旅店以古色古香的棕木進行裝潢,裡頭乾淨整潔,服務對象以中上層為主,旅館吧檯的咖啡品項甚至比酒類還要多樣。 「歡迎光臨,兩位住宿嗎?」 剛走進門,飄來的便是濃醇的咖啡香氣,一名女侍者在櫃檯燦笑地問道。 「噢,你品味還可以嘛,居然住這種店。」拉洛莉亞難得高看了一眼,只是下一刻她很快就失望了。 「沒錯,來一間雙人房。」威爾斯說道。 「好的。」侍者拿出準備好的文件:「請出示您的身分證,如果是外國人請出示簽證。」 「帝國還真是喜歡給人安排序號,入住手續比萊卡貝薩還要麻煩多了。」 在威爾斯鄙夷時,拉洛莉亞的驚叫聲傳來:「怎麼會是雙人房!我才不要和你住一起!」 「兩間單人房太貴。」 「這個絕對不行!」拉洛莉亞駁斥。 「那我們去住便宜一點的。」 「也不行!」 「什麼都不行,妳還真是麻煩。」威爾斯自顧自地想繼續申請雙人房,但拉洛莉亞的抗議聲卻此起彼落地打斷了他,她甚至施法做了一道靜音屏障。 發現自己的話語無法傳達給侍者,威爾斯放棄了。 「就這一次通融。」 「這還差不多!」鼓起腮幫子的拉洛莉亞撤掉了靜音。 這比雙人房的價格還要貴出了一倍,一週就得花費四金幣。 這讓威爾斯想念起住哪種房型都可以的芙雷德。 兩人出示了簽證,成功辦理了入住手續。 就在這時,拉洛莉亞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視線。 她轉頭看去,只見在演奏著輕柔音樂的酒吧內,有一處不和諧的存在。 那是一名絕美冰豔的少女,有著粉亮的長髮,穿著的服裝既有騎士的英氣,也有冒險者的翩然,更有少女的嫵媚和審判官的冷酷。那是種淒絕、猙獰又讓人敬畏的美麗,在她奪目的存在之下,周遭所有的事物都變得不值一提。 這美麗令人震懾而不敢逼近,畢竟斜倚在佳人身旁的不是美琴,而是一柄如火燃燒般的佩刀。 在辦完入住手續後,威爾斯便跨步向珊德菈走去。 「喂,她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樣子啊,別隨便搭訕!」拉洛莉亞低聲提醒。 威爾斯沒有理會她。 逕自向前走去的威爾斯,直接坐在了她的對面,端起放在空座位上的咖啡,嚐了一口。 苦而渾厚,凝固的口感像是泥一般,在苦到了盡頭後,卻是一種奇異的腥甜感。 「味道不錯。」 「這是南方種植園的咖啡,據說每一株都沾滿了奴隸的鮮血。啊……難怪如此香醇濃厚,積累在舌尖上的,是整個帝國框架所帶來的悲劇呀。」珊德菈輕柔地吟著話語。 「沒想到妳還有這個興致陶冶性情,草莓醬。」 「怎麼,你身旁的人換了?」珊德菈瞧向了跟過來的拉洛莉亞。 「新的合作對象,之前的跑了。」威爾斯回答。 拉洛莉亞看見了珊德菈刀上的裝飾,略微驚訝地說道:「這個紋章……妳是煉獄騎士?」 「妳還挺有見識的。」沒想到有人能認出自己,令珊德菈感到詫異。 「真虧妳敢這麼招搖,希望妳不是非法入境,應策局最近可是在這附近活動呢。」拉洛莉亞哼了一聲。 「拿那幫穿喪服的出來也是嚇不了我的。應策局頂多派出二科到衛西行省活動,一科還忙著在南部清剿解放鬥士呢。光是二科隨便來個兩三個人,還是抓不到我的。更何況我是合法入境,誰會吃飽撐著想偷渡到奴隸制國家呢。」珊德菈淡淡地反擊。 「妳……!」氣惱的拉洛莉亞轉頭看向威爾斯,後者卻只是聳了聳肩。 「不要再撩撥帝國人敏感的愛國神經了。」威爾斯說道。 「哼!」拉洛莉亞氣沖沖地離開了這裡。 珊德菈無辜地看向威爾斯。 「某種意義上,比之前那個還要麻煩很多。」威爾斯說道。 「回到正事上,該把我要的情報拿出來了。」 於是,珊德菈從空間戒指中拿出了一份牛皮紙袋包裹的文件。 威爾斯用二十金幣從她的手中換到了這份文件,打開文件仔細地閱讀內容。 最先看見的是這座城市的基礎訊息:嘉德市距離煤礦、鐵礦產地近,又有河流通過,成為了優秀的城市選址。這裡的流動人口比想像的還要多,為了滿足工業就業人口的需求,每個月都有數以千計的人們進入城市,整座城市就像個吞人巨獸,也因此獲得了「帝國的勤奮蜂巢」這個稱號。 流動人口的眾多帶來的是各種混亂,械鬥與犯罪層出不窮,官方還特意劃出上城區禁止貧民進入。 威爾斯又翻過幾頁,看向最近發生的各種事件。其中最駭人的,便是下層區中「光臨區」的連續殺人案。兇手被稱為掘臟人,他以兇殘的手法襲殺落單者後,還會將其內臟全部取走。而下層區匱乏的警力,一時間也無法找出兇手。此外還有幾樁可疑的自殺案件,不過一時間內還無法調查出這些自殺案有什麼聯繫。 時事新聞的頭版,是教廷聖女出使此地與威遠伯會面。此外還有一些關於銀行開幕、工業發明、偶像活動等各種雜亂的新聞,甚至可以看到聖愛特蘭特共和國的內戰新聞,以及前幾天威爾斯受襲的新聞。 不久後,他放下了文件。 「難怪這麼便宜,有價值的資料確實不多。」 「我們的成員主要都在刺探上流社會的情報,而且這裡是帝國,有嚴密的反滲透機構正在活動。還有最後一個原因,我們在這裡的支部人手,也沒有西大陸那麼多。」 法序王國畢竟是西大陸國家,來到這裡的珊德菈,說不定已經是最高等級的成員了。 「我還有一些問題想要提問。」威爾斯說道,「前幾天我遭到了末日救贖者的襲擊,這代表他們正在帝國行動?」 「末日救贖者在全世界行動,不過他們最近確實有向帝國西部集中的趨勢。」 威爾斯沉思一番後又問:「『秩序編織者』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雖然知道自己要從秩序編織者的身上找出奪走自己一切的兇手,但他卻對這個組織毫無了解。 「如果說末日救贖者是第一的秘密結社,那麼秩序編織者就是競爭第一的候補。不過,相較於連力量都不知源自於何處、動機不明的末日救贖者,秩序編織者的情報可就明朗多了。」 「它是一個由瘋狂研究者組成的組織,已經有數百年歷史。宗旨是透過實際操作獲得結果,不論是社會實驗還是人體實驗,在各種非法的領域上都有傑出的成果,比如心靈操控和死亡魔法。他們還喜歡透過蒐集超凡衰弱前的古代遺產來強化魔法。」 「這個組織過去是什麼樣子的?」 「為什麼想知道這個?」珊德菈挑起粉色的眉梢。 「若能了解它的歷史,就可以推斷其作風與習慣。」 「很遺憾,我們這裡的服務只販售情報,不包含考古。」 威爾斯沒有再追問。 「我想聘僱妳深入調查。」 「沒問題,要是有收穫我會再聯繫你。」 結束談話的他準備離去。 「要替你準備什麼身分嗎?」珊德菈問道。 「需要的時候我會再聯繫妳。」 離開酒吧後,威爾斯在旅店大廳的偏僻角落找到了拉洛莉亞。 她正吃著零食,理所當然,花的是威爾斯給的零用錢。 她單手撐著小臉,一副閒極無聊的模樣,任憑有人搭訕也不理會。 「我回來了,敗家女。」 「你是說誰是敗家女啊!」她哼了一聲。 威爾斯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拿出了文件。 「這是城市最近幾週的情報。我還聽見了一個關於末日救贖者行蹤的消息,他們最近正集中在帝國西部行動。妳要是想調查末日救贖者,這裡面的東西可能會派上用場。」 拉洛莉亞二話不說接過文件仔細閱讀,在閱讀結束後才將其放下。 「有什麼想法嗎?」 「沒有。」 「那妳的腦袋還真是貧瘠。」 「我覺得我已經氣膩了。」拉洛莉亞撇過了頭,懶得與他爭辯。 「那看來我的試煉,成功地讓妳的品性變得更加高貴了。」 威爾斯談回正事。 「我還有個情報,秩序編織者也打算在這附近活動。」 「妳對這兩個秘密結社一起在這裡活動,有什麼想法嗎?」 「嗯……首先就是看表面,最近這裡有什麼特別的事嗎?」拉洛莉亞思索著。 「最先會想到的,果然是聖女與威遠伯會面,這件事可是舉世皆知。」 「搞不好他們的目標就會與這件事有關,那麼應策局會出動人手來這裡也不奇怪呢。」拉洛莉亞揣想著:「還有,我認為這樁連續殺人案可能與他們有關。」 「妳對秩序編織者有了解嗎?」 拉洛莉亞愣了片刻。 「略有了解。秩序編織者是個由瘋狂研究者組成的秘密結社,裡頭共分成三種級別:紡造師、織機官、司織。」 「其中最可怕的『司織』是秩序編織者的領導者。在過去,這些精熟的六階魔法師透過惡毒的思維支配與威逼利誘,將帝國的貴族化為自己的提線傀儡,成功地將陷入內戰的帝國轉變成他們無所顧忌的實驗場。他們也是專業的滲透者以及研究者,連教廷的嚴密組織也可以攻破……教科書上是這樣寫的。」 「成功操控帝國內戰?」 「沒錯。在三百年前召開統一會議前,帝國深陷分崩離析的內戰中。秩序編織者在內戰中扮演了很大的角色,混亂有益於他們進行各種喪心病狂的研究。但是他們最後失敗了,使得帝國成功統一,他們的勢力在帝國掃蕩之下受到了極大的削弱。現在的司織只有三人,而且最高只是五階魔法師。」 「因為什麼原因衰弱了?」威爾斯問道。 「……」拉洛莉亞接口:「不知道!」 但威爾斯看出了她猶豫片刻的神態,他沒有追問。 「這麼說,秩序編織者和末日救贖者一樣精於滲透?」 拉洛莉亞哼了一聲: 「怎麼可能不會滲透!要是不會滲透的話早就瓦解了!滲透可以獲得其他組織的情報和資源,甚至可以嘗試篡奪、將其取而代之。歷史上甚至不乏以反抗秩序編織者為宗旨組建的組織,最後被秩序編織者的成員篡奪,反過頭來滋養了他們。在全盛期,他們可是東大陸的真正統治者,直到崩潰後,才有了如今北方的帝國和南方的聯邦。」 聽完後的威爾斯,只是靜靜地思索著這些訊息。 「如此強大的組織,也許是因為超凡衰弱才導致他們的衰退,就像教廷一樣。」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過去。 「看來策劃覆滅響浪公國的,便是一名司織。他們為的,可能是公國舊時代所留下的魔法遺產。」 相較於在內戰中將文明摧殘殆盡的帝國,西大陸的政治勢力衰退就顯得穩定許多,發生的收復戰爭都控制在了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讓西大陸留下了許多超凡衰弱前、高能時代的遺產。 「妳覺得這兩個組織可能會相互合作嗎?」 拉洛莉亞交扣纖柔的十指:「很有可能。他們的目標多半不衝突,而且有相同的敵人。」 「那可真是麻煩。」威爾斯揣想著。 「但是我們其實也有盟友。」 「誰?那個愛出風頭的粉紅頭髮的女人嗎?最好別指望她。」拉洛莉亞冷哼一聲,她堅信自己無論在哪方面都會勝過她。 「秘密。」威爾斯說道。 第五章 探索 隔日,兩人敲定,先去探訪下層區尋找關於連續兇殺案的線索。 「我們該步行去下層區了吧?」 威爾斯知道拉洛莉亞不願搭乘公共馬車的脾氣。 「這裡可不是萊卡貝薩,有更優秀的發明。」 「哦?」威爾斯略帶好奇。 「那就是,大發明家所設計的地下鐵路!」拉洛莉亞得意地說,「雖然只有兩條線,但每日可以運送的貨與人卻遠遠高過馬車!我們現在就去搭吧!」 聽見地下鐵路,威爾斯也好奇起來,跟隨著拉洛莉亞進入了地鐵站。 率先撲鼻而來的是煤炭的味道,但還可以忍受,因為大部分的黑煙都被連接地面的排氣孔排出了。 進入地鐵內,可能因為今天是休息日的緣故,車廂內並沒有太多人。不過與長程列車相比,裡頭的舒適度並不好,鋼製的長椅在兩側拉開,坐久了有些不適。 「沒想到地下還可以建立鐵路。」威爾斯第一次坐地鐵,略帶新奇。 「這是優秀工藝的體現!」 在走出地鐵時,眼前的一切讓拉洛莉亞為之錯愕。 只因下層區的居住環境實在過於惡劣。 下層區到處是簡陋的樓房,沒有任何令人賞心悅目的物件。部分房舍因為沒有整理而滿佈黑灰;部分房舍甚至還沒有通水,得自行從水井取水走上三、四樓。在這裡,幾人合租一個房間並不少見,路邊販售食品的攤販衛生條件也好不到哪去。 「這……真的可以住人嗎?」 「知道妳很尊貴了,不要大驚小怪。」 隨意回答的威爾斯看向四周,這裡的環境因為居住者眾多而顯得十分擁擠惡劣。 「來人啊……!有小偷!」 就在這時,一聲哀號似的慘叫聲從遠處傳來。 聽見這聲呼喊,街道上的人們連忙退避,經營攤販的小販著急地把自己的攤子拖走,深怕殃及自己。 從不遠處出現的是一個戴著皮帽的青年,他抱著一個提籃猛跑著,在他身後則是一名著急追趕的婦人。 他所衝向的正是威爾斯所站的位置。眼見如此,威爾斯迅捷地側身避讓,並在閃躲時隨意地抬起一腳,絆倒了這名奔跑的青年。 這一跤摔得青年狼狽不堪,手中的提籃飛向天空,裡頭的東西灑了出來。 那是幾個烤得焦黑的黑麵包。只是在飛出之際,威爾斯抽出口袋裡的手向天空隨意一指,念動力便將麵包與提籃凝滯於半空中。 見到不好惹的魔法使用者出現,這名竊賊顧不得再想其他,爬起後就亡命地狂奔。 拉洛莉亞正打算去抓住他,威爾斯卻伸手制止了她。 「幹嘛不讓我去?」她回頭反問道。 「我猜這裡的警察和我一樣覺得做筆錄很麻煩。」威爾斯說。 「你這個壞蛋!」她氣沖沖地說著。 「偷竊者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附近的地形,繞進幾條小道妳就找不到了,別白費力氣了。這是我作為慣竊給妳的意見。」 「歪理!」她生氣地喊著,隨後便自顧自地追了上去。 「妳的服從性測試成績為零分。」 威爾斯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兩人的爭執結束後,婦人的聲音便正巧接上。 「謝謝您,見義勇為的魔法師大人。要不是您的幫助,恐怕我和我的孩子就要餓上幾天了。」 婦人連忙伸手把半空中的麵包收入提籃裡。這次,她緊緊地抱在懷中,絕不讓提籃再次被搶走。 「作為報答,回答我幾件事。」威爾斯說道。 「只要我知道的事,我一定會說出來。」婦人感激涕零,只差沒跪了下來。 「妳知道關於光臨區的連續殺人案嗎?任何資訊都可以。」 「連續殺人案?我知道,他殺人的方式很恐怖,把被殺的人的肚子剖開了。因為這件事,最近警察讓我們太陽下山後就別離開家裡。不過我聽別人說,這殺人犯不僅要命還要錢,被殺的人身上值錢的東西都被拿走了。被殺的人有些也很有錢,好像家裡開工廠的不少。」 「只有這樣嗎?」 婦人絞盡腦汁想了想。 「我不知道了,但是我有個認識的人應該知道更多情報。」 「他是漢克,原先是鄉下的屠戶出身,為人善良可靠,現在是食品加工工會的代表。他很照顧我和孩子們,消息也很靈通,你們可以去工會的住址找他,就說是麵包被搶的那個婦人介紹的。」婦人簡單交代了訊息。 「我明白了。」威爾斯點頭表示。 在告別婦人後,威爾斯在原地等候了一陣子。 不久後,灰頭土臉的拉洛莉亞才回到了兩人所在的地點。 「我早就說了白費力氣。」 「還不都是你讓我沒有立刻追到他!」 兩人在無意義的爭辯數回合後,威爾斯才說出了自己的收穫。 「所以我們現在是要去找那個工會代表?工會代表是什麼?」 「工會代表負責團結工人,向僱傭他們的人爭取權利,他應該會認識很多人,也許會有很多消息。」 「聽起來還挺正義的,那我們走吧。」 兩人結伴走過了幾條不怎麼整潔的街區,接著,嘉德市食品加工工會的招牌出現在兩人面前。 他們推門走入了房屋內,在裡面,兩名穿著簡樸衣衫的男子正在交談。 「工會可以提供一金幣的幫助,你染上了霍亂,就好好休息吧。」表達關切之意的男子帶著十足的熱忱,接著從抽屜中拿出了一張紙鈔。 「謝謝,真是太謝謝了,漢克先生!沒有你的話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帶著感激不已的神情,男子接過了錢便離去。 從互動看來,這位工會領袖看起來確實是無私奉獻,能幫上的忙都盡量幫。 送走了自己的服務對象後,漢克才看向了兩人。 「請問兩位是?」 「我是威爾斯,這位是拉洛莉亞。」 「兩位來到我們食品加工工人的工會是有什麼事嗎?」 威爾斯隱約地感受到一股敵意。看來他並不是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和藹。畢竟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拉洛莉亞來自上流社會,會遭到底層的敵視也在所難免。 「我們是那位麵包被搶的婦人介紹來的。」威爾斯簡單交代了自己救了那名婦人,以及她推薦自己來找漢克的事。 「啊,她啊,那個苦命的女人。」聽完後的漢克嘆了口氣。 「她的丈夫手臂被捲入機械裡只能截肢,領到的卻只有一點微薄的賠償金。最後為了不成為累贅,她的丈夫選擇了跳河,留下了她和兩個孩子。」 他的嘆息悠長而綿延,就像這座城市的河川,這悲意被埋沒在嘉德河的濁流之下無法見日。 在感慨的話語說完後,他詢問道:「所以你們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他的語氣依然帶著戒備,但和緩了許多。 「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是希望透過你的人脈,蒐集『掘臟人』這樁案件的線索,包含但不限於犯罪的時間、地點還有受害者家屬。」 「能冒昧請問一下調查『掘臟人』的原因嗎?」 「見義勇為。」 「令人吃驚,沒想到這句話會從尊貴的兩位嘴裡說出。」他搖頭感嘆:「請不要怪我大驚小怪,我看過太多穿得體面的野獸了。」 「我可以替兩位蒐集情報,甚至還可以買些警察的調查情報,但是我要收取八金幣的費用,兩位覺得如何?」 這價格雖然貴了點,但還算合理:他要的情報只是花時間,對工會領袖這種有人脈的人來說並不難。威爾斯點頭答應。 「沒問題。」 「那麼請給我您的住址,我會將調查結果寄送過去。」 在交易完成後,兩人便離開了工會。 「下層區真是骯髒,哪怕一秒都不想待下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拉洛莉亞踮著腳尖一步一步地跨著,躲避著地上的骯髒物。 破損的石板路與混著積水的泥砂,還有不少垃圾被扔在街道上無人理睬。這裡的環境確實惡劣,但是在這狹隘的空間裡,卻擠滿了無數從農村趕赴城市工作的人們。 不理會拉洛莉亞的抱怨,威爾斯帶著她向中層區走去。因為工會距離中層區不遠,可以步行到那裡的地鐵站搭車。 很快地,作為下層區與中層區交界的嘉德河便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那是一條十多公尺寬的汙濁河流,時不時能看到垃圾從上游流下。河川上有著幾艘渡船載客來往於上下游,它們會駛過道路盡頭、由石磚與混凝土打造的巨大拱橋。 正是這座橋劃分出了白與灰的兩個世界。中層區有著修繕良好的房屋以及整齊的石板路,這一邊的房舍卻帶著黑灰,滿是煤炭燻過的痕跡。煙燻來自鄰近的工廠以及地鐵的排煙,骯髒而不衛生,但卻無人清洗。 「哇……這條河看起來好髒……根本是毒河吧?」她掩著嘴嫌棄道。 「這條河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我更小的時候,它清澈得可以看見河底和裡頭的魚兒。現在不光有工廠往河川裡倒廢水,還吸納了一堆人的生活用水,魚群都沒剩下多少了,就算抓起來了我也不敢吃。」 開口的是一個站在橋旁、前身綁著木製掛板的報童。掛板上放著的是各式各樣的報紙與刊物。 「兩位大人聽起來很愛護環境,要不要看看這份《永續報》?這是綠黨支持的報紙,強調建立汙水處理設施以及減少城市移民。」 「好,我買一份。」 在他大力的推薦下,威爾斯掏出幾枚銅幣和他買了一份報紙。 拿到報紙的兩人跨過橋樑,到了對岸的地鐵站,搭乘地鐵返回了旅店。 剛到旅店,兩人便看見旅店內正在舉辦著什麼活動。一名男子站在小舞台上大聲疾呼著什麼,仔細一聽,裡頭的內容正是《永續報》內的政見,號召支持綠黨。這名男子看來是支持綠黨的重要人物。 得知這是政治宣講後,沒興趣的兩人便各自回到了房間中。 沉靜的一夜轉瞬而逝。在隔日早晨,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了威爾斯。 「這麼大清早的……是誰啊。」起床的威爾斯拿起掛在床旁的披風,披在襯衫之上。 推門而出,拉洛莉亞同樣也睡眼惺忪地走出。 「妳叫的人?」 「我才不知道呢。」 兩人沒好氣地打完招呼。 威爾斯剛打開門,站立在門外的,是幾名面容嚴肅的警官。 「冒昧打擾,請問兩位在晚間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響嗎?」 聽見警官嚴肅的提問聲,兩人便知道這關聯的並不是什麼好事。 兩人紛紛搖頭。 「昨晚我沒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威爾斯說。 「我也是呀,這裡的床鋪品質還不錯,我一躺上去就睡著囉,今早才被這門鈴吵醒。」拉洛莉亞回答。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威爾斯詢問道。 「住在你們隔壁房間的租客,今天早上被發現陳屍在房間內。」 兩人相看一眼,都覺得十分訝異。 「實不相瞞,我會三階魔法『窺秘之眼』,能讓我參觀現場嗎?也許能看出些什麼。」威爾斯提議。 窺秘之眼是經典的魔力偵測魔法。在警察派出三階法師鑑定現場前還要不少的時間,警官們交頭接耳地談論幾聲後才說道: 「沒問題,但是你不能做出任何可能破壞現場的舉動,包含施放法術。」 「受害者的死狀異常悽慘,建議你做好心理準備。」警官補充。 威爾斯微笑一聲:「死人哪有活人可怕,除非它會動。」 看著威爾斯在警官的引領之下前往隔壁房間,拉洛莉亞也跟了過去。 房間外已經拉起了警方的封鎖線。越過封鎖線走入房間內,眼前是一間備有廚房的寬大房間,各種家具應有盡有。而在視線底部的雙人床後方所遮掩的地方,伸出了一雙腳與大片的血跡。 兩人在警察的監督下沿著第二層封鎖線來到雙人床前方,看見了死者的屍體。 死者的面孔慘白,五官曾經流出鮮紅的血液,如今已經乾涸。表情因為痛苦而異常猙獰,突出的眼球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這個人威爾斯曾經見過,正是昨晚在小舞台上進行政治宣講的男子。 他似乎曾被牢牢地固定住,只有手掌可以動彈。在十指底下的地面有掙扎時留下的刮痕,指頭的指甲也大多碎裂流出了血液。但最駭人的還是他空洞的腹部,裡頭的臟器和血肉被挖掘一空,暴露了肋骨,空洞的腹部就像被鏟子刨過的凍土般坑坑漥漥。 拉洛莉亞才剛走來,在看到屍體後,精緻的容顏煞白。 「我先離開一下。」腥臭味和死屍的恐怖表情造成了身心的衝擊,她忍著腹中湧起的惡寒與噁心,掩著嘴離開了這裡。 威爾斯只是平靜地看著,施展了三階魔法窺秘之眼。 「有魔法固定過的痕跡。」他指向死者身旁的空地:「從這個魔力殘量看來是定身術。使用者還很惡趣味,特意解除了手掌部位的控制,為的就是看受害者掙扎時弄斷自己的指甲。」 他又指向床鋪:「床單被掀過了。從床單的位置看來,死者可能原先是坐在床鋪上,起身準備拿物品時被定身。對方可能使用的是隱形術,使得死者毫無感知就被定身,跌倒在地面上。」 「之後,加害人把死者無法動彈的身軀攤開,在沒有止痛的情況下用刀刃挖走了大部分的臟器,在這之後跳出窗戶逃逸,並使用了羽落術。」他又指向窗戶說道。 「這是感知魔力殘餘後的答案。」 「真是駭人,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警察聽完話語後仔細記錄。 「最有可能是尋仇,其次便是為了收集魔法材料的隨機性殺人。有部分的魔法材料需要充滿強烈痛苦情緒的人體部位,使用這些部位的不外乎是瘋狂魔法師和邪教徒。」 「很感謝您的協助。」警官說道。 「我聽說最近也有類似的案件在下層區發生?」 「沒錯,但是發現在中層區的這還是第一起。」 「從衣著看來,死者的身分可能是小工廠主之類的,我想上面應該會稍微重視了。以前的死者周圍也有發現魔法痕跡嗎?」威爾斯試探地一問。 「不好意思,我們並不了解其他案件的細節。」 理所當然的,帝國的警察沒那麼大方地公開情報,不過威爾斯也了解了足夠多的訊息。 威爾斯便離開了房間。 才剛來到走廊,便看到了站在門口面色蒼白的拉洛莉亞。 「……你不覺得噁心嗎?」 「死人而已,看久了就習慣了。」威爾斯淡然地說:「我們下去吃早餐吧,雞窩頭。」 「你居然還有胃口……」 拉洛莉亞跟隨著他來到旅店大廳。在挑選了安靜的角落坐下、點完餐點後,拉洛莉亞依然胃口不佳,半天都沒動湯匙一次。 「妳也太嬌弱了,看具屍體就吃不下飯了。」 「哼……!那種東西又看不出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能看到的情報可是非常多的,取決於妳能不能發現。不過我看妳連屍體都看不了,連門檻都跨不過。」 「哦?那你看到什麼啊?和下層區的案件有關係嗎?」拉洛莉亞倔強地說著:「這白痴都能看懂,犯案手法嘛,誰不知道。」 「不只這些而已,我已經對犯人的背景有所猜測了。」 「怎麼可能,你在騙我吧。」她露出明顯不信的神情。 「所以說,妳缺乏發現事物的眼睛啊。」威爾斯搖著頭:「實際上邏輯也簡單,我猜我說出來妳也能懂。」 「首先呢,從死者的飾品看來,死者可能是工廠主,對不對?」 「那又怎樣啊?」 「正常的工廠主怎麼會支持綠黨?支持環保意味著生產成本的上漲。」 拉洛莉亞乍然一驚,好像確實有道理。 「所以呢,作為工廠主又支持綠黨,答案顯而易見。他可能是無煙煤或廢水過濾器的工廠主,我認為最有可能的是無煙煤。因為只要環保法案通過,無煙煤有機會擴大市場取代現用的煤炭。所以呢,他才會支持綠黨。」 「如此一來,會希望他死的人就有數個猜測對象:分別是反對環保法案的黨派、煤炭的主要生產公司、甚至是勞資關係。當然這只是推測而已,很有可能他的死就是路過的殺人狂心血來潮而已。」 拉洛莉亞目瞪口呆。雖然僅是推測,沒想到還能有這樣多的細節。 「當然,我們還需要做些背景調查進行確認。」 「所以,吃飽飯補足精力吧,在漢克把情報送來之前,我們的任務便是調查這件事。」 確認死者的身分異常簡單,兩人甚至不用出門。在享用餐點時,今早的報紙便有所報導。 「死者施密特是無煙煤的工廠主……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威爾斯說道。 「今天我們分頭調查他的情報,如何?下午四點在這裡集合。」 「沒問題。」拉洛莉亞點頭表示。 在告別拉洛莉亞後,威爾斯的調查十分迅速。 從路人口中得知工廠的位置之後,他前往了工廠的地址。 這是一間寬闊的廠房,雖然建材很粗糙,但卻不骯髒。裡面有著數名工人正在忙碌地裝卸貨物。 等到了午休時間,威爾斯走上前去攔住幾名剛走出廠房準備去周圍用餐的工人。 「打擾片刻,我有些關於施密特先生的事想要請教幾位,這點錢就請各位喝酒了。」 話語剛落,一枚面額一角的帝國硬幣便被他用手指彈起,準確地落在了領頭的工人面前。 「你想問施密特先生的什麼事?」工人接住硬幣,誰都不會和錢作對。 「什麼事都可以。」 「呃……那施密特先生是個很善良的人。」「笑起來很爽朗。」「鼻子旁有個痣。」「他還有個很可愛的女兒。」工人們想到什麼便說出什麼。 「很善良的人?為什麼?」威爾斯機敏地抓住重點。 「他開的工資比其他人高出了五分之一。」「沒錯,而且這廠房的空間很寬敞不像其他廠房那麼擠。」「施密特先生還會提醒我們做好安全防護。」「還有,施密特先生給我們工作的每個人購買了一份保險,萬一出事的話還可以領到補償金,他和其他的工廠主不一樣,是真正的關心我們!」 「聽起來他對工人很不錯。」 「當然,施密特先生可是這附近風評最好的工廠主!哦對了,前陣子有幾個工人生病了,施密特先生不僅沒有開除他們,還帶了水果去慰問。」這些工人真心誠意地說著。 「看來他的風評很好,估計不會是勞資關係的仇殺。」威爾斯在心中構思著。 「那麼,最近有什麼人想收購這間工廠嗎?」威爾斯詢問。 「沒聽說過……」「沒有。」「不知道。」 威爾斯不免失望,只是在一片否認中,卻突然傳出一聲肯定。 「有……我在修理辦公室的時鐘時,意外聽到了施密特先生和一個外人的談話!」 「那個外人好像是『騁馳』派來的人。他說他們的公司很看好無煙煤的前景,想收購這間工廠。大家都知道的,騁馳這間破公司待遇差得很,要是被他們收購了,我們的福利可就沒了!當時我就非常緊張,幸好施密特先生拒絕了他的提議。」 威爾斯回想起關於騁馳的訊息。 騁馳聯合控股是一間大型企業聯合,據說它的所有者是一名帝國貴族,因此得以迅速霸佔衛西行省的龍頭。它旗下就管控了騁馳煉鋼、騁馳銀行、騁馳紡織等行省內首屈一指的產業。 「這個訊息不錯,有買兇的理由,不過還薄弱了一點,可以繼續深入調查。」 收集訊息直到約定時間不久前,威爾斯便返回了旅店。 不久後,拉洛莉亞也來到了約定地點。 「妳有收集到什麼好訊息嗎?沒有的話那也太飯桶了。」 「哼!論收集訊息的話你肯定才是真正的飯桶!」拉洛莉亞不服氣地說道:「我可是調查到了,那個叫施密特的是本地綠黨的大贊助者。不過呢,也是綠黨的規模太小,只佔本地議會的百分之五,所以才讓只有一間工廠的施密特也變成大贊助者。」 「現在綠黨在得知施密特死掉的消息後,正為了自己縮減的贊助金而愁眉苦臉呢!」 「沒用的綠黨……也難怪帝國人不重視環保,畢竟他們大多數還停留在關心廢奴和吃飽飯的層次上。」威爾斯說。 「我生氣了!可以不要三兩句就侮辱別人的國家嗎?」她宛如炸毛的貓般十分不悅。 「好好好。」威爾斯敷衍地回答:「話說回來,這些情報都具有深入的價值,到時候就能和漢克的情報做比對。」 「我們要調查騁馳公司嗎?」 「我們沒有那個時間調查總員工上千、有十數間企業的財閥,這件事我會交給草莓醬去做。」 「啊,那個粉紅頭髮的女人,確實挺像草莓牛奶的包裝的。」 「不過提到騁馳,我其實有一些情報。」拉洛莉亞說。 「哦,說來聽聽?」威爾斯略顯意外。 「你記得萊卡貝薩的末日救贖者曾經從帝國買來一批血鑽吧?雖然被你破壞了他們的計畫,不過那批血鑽其實就是騁馳礦業開採的,產地就在嘉德河的上游,這是我離開萊卡貝薩前幾天的調查結果。」 「看來騁馳這間財閥與末日救贖者有所關係的可能性很大。」 「總之,我們明天去拜訪施密特的家人,詢問他最近的情況,如果這是一起預謀殺人,應該會有線索遺留下來。」 在做出決定後,兩人便各自休息,等待明天的啟程。 第六章 調查 隔日一早,威爾斯和拉洛莉亞便前往位於中層區城中部的富裕住宅區。 兩人離開地鐵後,先去周圍的店家買好了伴手禮。這伴手禮價值五金幣,雖然心疼卻也是必須的開銷。他們步行到了由精緻石牆圍繞著的居住區外,這裡的入口有著保全,入內需要盤查身分。 「他們不是工廠主嗎?怎麼不住在上城區。」拉洛莉亞疑惑一聲。 「上城區可是只有真正的貴族、高級魔法師和富裕的資本家能居住的地方,這種工廠主還不夠格。」 提到這裡,威爾斯瞧了她一眼:「妳不是帝國人嗎?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妨礙我愛國!」她哼了一聲。 「無知只會誤國。」 兩人大大方方地走向了建築區內。在保全上前盤查前,威爾斯隨意地施展了某個二階魔法,增幅自己的速度。為富人服務的保全有眼力,見到威爾斯兩人會使用魔法,便識相地讓他們入內了。 「好奇怪?進來不用被詢問嗎?」拉洛莉亞疑惑地說。 「因為那些人只是用來攔流浪漢和乞丐的,要盤查也是盤查傭人。」 他們的步伐很快,到了目的地。 眼前的是一棟大型的尖頂民房,有著田字窗戶和閣樓窗,一名管家正在監督園丁修剪花木。 「請問兩位大人是有事想要拜訪嗎?」管家見到兩人後恭敬問道。 「沒錯,我們想見施密特夫人。」 「那麼請跟我來。」管家打開外門,引領兩人走入房舍中。 剛進入房舍的大廳,便有一股陰鬱的氣息傳來,這裡畢竟才剛失去了男主人。 隨後,管家將兩人引領到會客廳內。 「兩位請在這裡稍等,我去請夫人。不過也先向兩位致歉,夫人可能因故無法接受會面。」 「麻煩了。」威爾斯說。 在等待的時間內,只有陰鬱的氣息環繞著兩人。 不久後,一陣腳步聲姍姍來遲。 「請問兩位是?」 發出提問的是一名經過保守化妝裝扮、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眼角仍泛著紅。 「您好,我們兩位是施密特先生的朋友。」 「兩位是……外子的朋友嗎?」婦女起了疑心,威爾斯和拉洛莉亞的年紀和她的丈夫差距甚大。 「以通常的眼光,確實很難理解這件事。我們其實是綠黨的忠實支持者,藉此認識了施密特先生。」 「我們和他可以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年齡不過是輕易跨越的門檻。他強而有力的演講,至今仍迴盪在我們的耳邊。」 「原來是這樣,也難怪他會認識你們。」夫人點了點頭:「外子老是說,他的理想只有受過教育的年輕人能明白,只有那些懷抱純真理想的現代年輕人能了解。減少城內的空氣汙染,讓大家呼吸新鮮空氣,一直是外子的願望。」 威爾斯的臨機一說正巧完美地圓了謊言,化解了夫人的疑慮。 「發生了這件事,我們也很遺憾。」威爾斯惋惜一嘆。 「我從萊卡貝薩來,這份伴手禮是當地的特產馬卡龍。希望您能喜歡,繼續支持綠黨。」 他向桌上的伴手禮比了比手勢。 「很高興收到您送的伴手禮,不過有件遺憾的事我必須要說。」 「我們已經打算出售這座工廠了,因為我和孩子並不明白該怎麼管理工廠。」 「出售的對象是騁馳公司嗎?」威爾斯問道。 「沒錯。」 「原來如此,賣掉它確實是最好的處理。」威爾斯若有所思。 「實際上……我們也聽說了施密特先生的死訊,對他的死我們也有想自己調查的打算。不知道施密特先生在遭遇不幸之前,是不是遭遇了什麼異常的事,或做出什麼異常的舉動?」 「你們問過的問題,警方也問過了,告訴你們也無所謂。」夫人表情哀然:「最近這幾天,我的先生一直在外頭工作。我只知道他的行程除了和幾名你們綠黨的成員談話外,便是商談貨物販賣和探望生病的工人,更多的我也無能為力了。」 聽完訊息後,威爾斯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起身告別。 兩人離開了房舍不久,拉洛莉亞便揣測道:「看起來有可能是騁馳公司下的手!畢竟他們是直接受益人。」 「還不能魯莽地斷定,不過的確可以繼續深入調查。」 「話說回來,你真是個熟練的騙子。」拉洛莉亞語帶鄙夷。 的確,和什麼情感都直接表現在臉上的她相比,威爾斯的城府簡直是深不見底。 「真虧你能面不改色地說了那麼多謊。」 「很簡單,謊言只有依託真實,半真半假,才容易編造又讓人相信。」 兩人回到了旅店。 接下來在晚餐時間,兩人前往吧檯出示住房證換取折扣。就在這時,服務員喚住了他們。 「兩位貴賓請稍等片刻,我們收到了一份要寄送給您的郵件。」 「給我的郵件?」 威爾斯簽收郵件,在和拉洛莉亞找好座位後,便坐下來拆開包裹。 裡面是幾份有標註的地圖,和掘臟人的受害者資料。 「漢克先生寄來的情報?」 「沒錯。」 在晚餐時間,兩人一同掃覽了這些資料。 「掘臟人犯案時間是深夜,殺害的受害者都是在早上才被發現。被殺害的對象通常錢財都被搜括走,且具有一定的財富水準,不過倒是沒有老人受害。只取年輕人的內臟可能是為了收集魔法素材,這種兇殘的手法和需求臟器,可能是為了提煉苦痛精華、汙濁臟器……甚至可以代替血鑽,可能性很多,暫時無法獲得答案。」 在威爾斯分析完後,拉洛莉亞也補充道:「而且兇手可能就住在光臨區,因為他對光臨區的位置分布十分了解,能夠避開增派的巡邏者。有幾次警方的佈局捕抓,也被對方察覺並成功逃離。」 「不過警方的壓力也讓他的行動空間變得更小了。他若是想要出手的話,依靠這份地圖,我想我們有機會逮到他。我已經推算出了幾個可能的節點,運氣好的話今晚就能抓到他。」 「為了避免更多受害者出現!」拉洛莉亞正氣凜然地握緊了纖柔的五指。 十七歲的安娜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她的父親經營著一座罐頭工廠,雖然沒有閒錢買中層區的房舍,但家境也稱得上不錯。也多虧了有對開明的父母,讓她能夠就讀公立學校,學習各種奇妙迷人的知識。她將來的夢想便是考上大學成為醫生,治癒自己生病的爺爺。 她今天留在學校中和老師討論未來的升學。在討論各種可能性時,卻意外地忽略了時間的流逝。等到她離開學校時,已經是夜幕降臨的時刻。間隔十公尺的路燈能照亮的只有一小片區域,夜間的寒風不由得讓安娜打起了冷顫。 「這麼快就晚上了……最近好像不安全,我得快點回家才行。」 安娜緊張起來,加快了腳步。 起初在大街上還能看到一些匆匆走過的路人。但是隨著她深入,漸漸地聽不到任何的人聲,也看不到任何人,這一帶的人都早早睡了。她所走入的街區,是一片連針掉下來都能聽見的死寂。 她感覺到有人在看著自己。 她走入了路燈的包圍中,想藉著這微弱的光芒獲得一丁點的安全感。她緊張地環顧四周,除了黑暗和幽靜以外卻一無所獲。 「是我神經過敏了吧……哈哈……」 「願女神庇佑我。」 她內心祈禱著,並壓低了頭,快步地走向自己的家。 只要再走過幾個街區就好、只要再走過幾個街區就好,她不斷地告訴著自己。然而,恐懼感和緊張感卻像吸飽水的海綿般急遽膨脹,幾乎霸佔了她大腦內的一切思緒。 「絕對有人……絕對有人在跟著我……!」 她每走三步便神經兮兮地看向周圍。 那關於殺人犯的謠言,突然在安娜的腦海內升起。就像是抗拒這種結局般,她撒開腿狂奔,亡命地奔跑。直到某個瞬間,她清楚地聽到了有人踢到罐子的聲音。她對此的記憶非常深刻,那是她小時候踢空罐子玩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啊啊啊啊!!!」 恐懼攀升到頂點的她,抓起路上的一柄木棍便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救命!……救命啊……!!」她恐慌地、幾乎扯破喉嚨地呼救著。 但回答她的依然是沉默。 「哈……哈……」 她死死地盯著身後,想要從那一片黑暗中看見什麼。 就彷彿是回應了她的期待般,一點黑暗伸進了路燈底下的小小庇護所內。 一點,再來是兩點。 那是一隻金眼黑貓,在路燈底下露了顆頭,看到安娜後便縮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果然……是貓啊,是我想太多了吧。」 她露出了比哭還要難看的假笑,乾笑了數聲安慰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有什麼東西綑住了她,將她架在半空中。 那是透明的、粗劣的,類似藤蔓的東西綑住了她。藤蔓甚至還蠻橫地塞入了她的嘴中,一路佔據到了喉頭的位置。 「嗚……嗚……!!」已經發不出慘叫,只有噁心和反胃讓她痛苦地掙扎著。 「是夢吧……是夢吧……!等到我張開眼,父親和母親一樣會笑著迎接我的……!!」 一柄薄得發亮的刀刃已經舉起。 落下。 但沒有想像中切開腹部的手感,取而代之的是碰觸到鋼鐵般的堅韌感。 那是從周圍的房舍上躍下的拉洛莉亞,她手持長槍,阻攔了這一擊。 「掘臟人……就是你吧!」拉洛莉亞冷喝,在她附加過「黑暗視覺」以及「識破隱形」的碧藍眼眸中,能清楚地看到路燈下披掛著斗篷的男子身影。 「……!」 「三階的束縛藤蔓……還經過隱形化嗎?」 而一旁的威爾斯也從陰影中出現。他詠唱著「解除魔法」,讓綑綁住安娜的觸手消失殆盡。這名被恐懼和噁心折磨的安娜跌落在地面上,短時間內還爬不起來。 威爾斯剛解除完魔法,拉洛莉亞便以精湛的武技,三兩下便將掘臟人的武器彈飛,將他打倒在地。 「我勸你最好別亂動,不然的話我會考慮在你的身上開個洞。」拉洛莉亞用長槍指著他,冷酷地說著。 「……!」 「掘臟人就只有這點水平嗎?比想像的還要弱啊……」威爾斯略感詫異。 他的話語才剛說完,從鄰近的房舍上傳來強烈的魔力波動。 兩人警覺地張望而去,只見熾熱的火球以及閃動的雷霆一左一右唐突地落下,目標正指向了兩人。那正是「火球」與「雷獄沸騰」——兩個三階魔法。 「還有敵人……!?」 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威爾斯只得詠唱咒文,升起護盾庇護自身。 跳動的火焰與雷光轉眼降臨,一陣沖天的爆炸噴湧而出。這強烈的衝擊甚至將安娜與掘臟人彈飛了十多公尺遠。 在察覺的瞬間脫離並保護自身,也只能讓兩人逃離爆炸中心數公尺的範圍。突如其來降臨的兩道三階魔法炸得兩人狼狽不堪,甚至受了點傷。道路被炸出了深坑以及熾熱的火痕,因為衝擊,周圍房舍的玻璃也都遭到了嚴重損毀。 「居然在城內施放殺傷性這麼高的三階魔法……這幫人,是瘋子吧?」拉洛莉亞的小臉被爆炸的煙塵染黑了一片。 「這是陷阱……!」威爾斯意識到了這點。對方已經知道了他會調查掘臟人,所以才特意設下了這個陷阱。 但是施法攻擊的敵人氣息已經消失。施放兩道攻擊性魔法的敵人為了避免被帝國追查,在施放後便撤退了。 「殺招呢?殺招在哪裡?」 對方想憑藉兩個三階魔法解決兩名三階法師,簡直是癡人說夢。對方肯定還藏著致命的殺手鐧。 從焦熱的蒸氣中,威爾斯睜開朦朧的雙眼,使勁地想將周圍的景色收入眼中。 就在這時,躺在角落中的安娜伸出了手。 有個聲音在她的腦海內響了起來。 那是個具備權威性、不容質疑的聲音。它所描述的是不可抗拒的命運,是聽聞者的宿命。 「在看到火焰與雷電交雜之時,妳該撕開懷中的卷軸。」 這個是老師嗎?還是父親?甚至是神明?不管是誰都已經無所謂了,她只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的,便是撕開懷中的這張卷軸。 「我該……撕開……卷軸……」她目光茫然地呢喃著:「就是這個時候。」 她將手伸入了懷中,取出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在此處的厚羊皮紙。上頭描寫的是瑰美的魔法文字,其深奧程度恐怕連威爾斯都無法理解,裡頭蘊含的磅礴魔力正蓄勢待發。 然後她從左右用力撕裂了它。一道黑光穿出,彷彿擇人而噬的巨蛇一般。 作為代價,安娜的生命迅速地老去。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轉眼間,她的肌膚已經老化為乾柴般的皮膚,像八十多歲的老婆婆一般。 獲得自由的黑蛇張開血盆大口,向威爾斯咬來。 「這是……!」威爾斯只顧得側身一躲。在瞬間避開黑蛇的撲擊後,這能量形成的黑蛇竟是直接鑽入地面,然後在下一瞬間,從威爾斯腳底下的地面上穿出,將他徹底吞噬。 「呃……!」 在被黑蛇吞噬的瞬間,構築成黑蛇的負面能量全部沒入了威爾斯的身軀,強烈的迷幻感淹沒了威爾斯的意識。 眼前出現了詭異的畫面。那是威爾斯的父母以及妹妹,他們在草坪上擺放著的下午茶桌椅旁,一面喝著茶,一面歡快地聊天。 「這……是……?」 在他感到茫然無比時,這三個人齊齊地將面孔轉向他,僵硬得像上了發條的人偶,恐怖至極。 「哥哥,你快死吧。」「你怎麼還沒死啊。」「我們都在等你死掉呢。」 周圍傳來了恐怖的譏笑聲、撕裂聲以及電磁聲。他們的詛咒沒過多久,又突然七孔流血地痛苦死去。在死去後,又開始轉過頭來,以恐怖的死狀開始詛咒著他。然後在一個恍惚間,他們又像被棄置了數個月般,臉龐上長滿了白蛆。 「該死的……這……該死的……!」 強烈的扭曲感開始腐蝕他的意識、他的靈魂,直到將這一切轉化為不可理喻的瘋癲為止。親人的死狀來回播放,他漸漸地在這罪惡感、噁心感以及痛苦感中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我在哪裡……我是什麼……」 意識就像是冰塊碎裂開來般,分裂並融化為無數等分。每一種意識都竄起了恐懼和痛苦的念頭,單獨內心的概念開始瓦解,最後就連微小的意識也開始消失,只剩下一團畸形怪狀的色彩,以及無法描述的噁心、惡寒與空洞。 「……」 他將要沉淪到瘋狂的詭夢之中。 就在這時,佩掛在頸脖上的項鍊「翠羽白蓮」發出了微弱的白光。 白光帶來了暖流。 以這一點暖流為首,意識開始復甦。 千奇百怪、胡言亂語的自我開始藉著光芒統合,那些無用的、那些詭異的雜訊被排除了出去。 恐懼的死者影像再次出現在眼前,但是家人們死去的模樣反倒讓他想起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還不能敗在這裡……!」 統合的意識逐漸壯大,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 那便是復仇。 「必須向……奪走我一切的人復仇……!」 「你們不過是虛假的幻想……休想影響我……!」 他用盡全力地抓住了「復仇」這道救生索。 「快給我醒過來……!」 他在意識內瘋狂地吶喊著。 這股意識的力量逐漸匯聚,並添加了熊熊燃起的情感作為燃料。薪柴使得火焰壯大,讓他取回了自我,重新獲取五感與身體的控制權。 最先出現的感知是耳旁劇烈的耳鳴,隨後才是幾乎要黑去的視覺。 「呃……!」胃中綿長的惡寒與腦中強烈的暈眩感讓他險些吐了出來,甚至逼迫他只能蹲低身姿,避免狼狽地摔倒。在大力呼吸時,鼻中還有幻覺般的腥臭感,那是死屍腐敗的味道。即使周圍並沒有死屍,但是幻覺卻根深蒂固地紮在了鼻腔深處。 「該死……這玩意兒,肯定超過了三階……」他伸手抹掉了嘴角邊的口水。 只差一點,他的意識便會沉淪在瘋狂的囈語中。要不是項鍊的保護與他自身的意志,他早已崩潰;換作旁人,未必承受得住這般精神攻擊。 「威爾斯,你沒事吧?」 「撐過了最危急的時刻……至少死不了……我可還沒復仇呢……可不能死在這裡……」 「我剛才呆站了……多久?」 「幾秒鐘。」拉洛莉亞回答。 看來黑蛇是一種精神影響系的魔法,也許屬於即死範疇。也多虧了他的意志撐了過去,否則凶多吉少。 花費幾秒整理完混亂的思緒,弄清楚事情的前後因果後,威爾斯做出了指示。 「把掘臟人抓起來一起帶走……我們還有問題要問……快點……帝國的警察馬上會過來查探狀況的……我還不想與應策局對上呢……」 「沒問題。」意識到情況緊急的拉洛莉亞沒有多做廢話。 當兩人跑向掘臟人身旁時,看到的卻是被爆炸波及,渾身受創嚴重,有著無數創口並大量出血、已經瀕死的掘臟人。 暗殺者施展魔法時毫無避讓,已經將他視為棄子。 「威爾斯,他要死了!」 威爾斯看向他身旁所掉落的物品,那是隱形斗篷,他使用的法術也源自於手上的戒指。以他的戰鬥水平和防禦能力來看,這名掘臟人可能自身連一點魔法能力都未持有。 「被利用後還被拋棄的蠢蛋,你要是還有血性的話,就告訴我們是誰指使你做的這些事。」 「咳……咳……」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聽見了回應,拉洛莉亞覺得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有些耳熟。 於是拉洛莉亞伸手揭開了他的面具,但真相卻令她大吃一驚。 「漢克先生……!」 這正是工會頭領漢克。 「為什麼……你要做出這種壞事!?」拉洛莉亞難以置信地說著。 「壞事……!?我只是……做我該做的,殺死那些醜陋的慕財者……!他們既然能把人當成耗材……!就別怪我把他們的生命視作糞土……!」他咳著血,憎恨地說道。 「果然是你。從你說出『穿得體面的野獸』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你了。」威爾斯說。 「你聽從那些秘密結社的指示殺人……難道就沒感受到罪惡嗎!?」拉洛莉亞憤恨地說。 「那又如何……沒有他們的資助……我怎麼能做到從警察的手中……藏匿……那些傢伙會使用魔法……根本躲不了多久。在其他渠道都無用的情況下……不靠這個還能靠什麼……!」 他咳著血,使勁地吼著。 「可恨……可恨啊……!那些佔據高位的混帳,靠著資產欺壓我們這種無依無靠的進城人……我們的生命和血肉,變成了他們紙醉金迷的資本……!這世界對我們公平過嗎?我只是取回了我們該有的東西!執行了該有的正義……!」 「不管你再怎麼說,你就是個壞人,可悲的壞人。訴諸再多痛苦,也沒有任何的正義可言。」拉洛莉亞反駁。 「你這混蛋又做過多少惡事……!」 「我本來就是罪惡的人,我一直心知肚明,而且從不否認我的罪狀。」威爾斯平淡地回應:「你要是還有一點良知,就告訴我是誰給你的這些東西。這可能關係到這城市數百萬人的生死。」 「我的……調查……動物……漆畫街……傳播……」瀕死的他卻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坐在他身旁的威爾斯都難以聽清楚他死前的呢喃。 「什麼?」稍遠的拉洛莉亞更只是聽見含糊黏稠的聲音。 但漢克已經不再回應。 「這該死的……!」他只是瞪大了眼珠,用盡自己的最後一口氣憤怒地喊叫著:「世界……!」 在說完這最後的話語後,漢克的目光便失去了聚焦點,已然死去。 威爾斯收走了他的披風以及戒指。 拉洛莉亞沒有動。她走向路燈下另一個躺著的人。 一個小時前,那還是個十七歲的女孩。現在躺在那裡的是一把乾柴,皮膚皺得像放了一整個冬天的蘋果,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威爾斯……她……」 「卷軸吃掉的壽命拿不回來。她還活著,帝國的警察會把她送去醫院。」他沒有走過去:「我們留下來,只會多一具屍體。」 拉洛莉亞咬著嘴唇,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女孩身上,把她的手擺好。她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走吧,我們快離開這裡,在帝國警察趕來之前。」 拉洛莉亞最後回望了一眼這滿目狼藉的戰場,兩人的身影隨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七章 筆記 以現在的狀態,他們不適合正正當當從大門返回,因此他們返回房間的方式十分簡單——那便是直接從窗戶翻入。 「真是悲劇……我們這是被埋伏了吧?」 拉洛莉亞垂頭喪氣,她的金髮也跟著垂了下來。情緒起伏劇烈的人,更容易受到負面情緒的影響。 「痛……!」她一面用快速恢復繃帶包裹著自己受傷的手腕,一面悲觀地說著。 「不僅不知道襲擊者是誰,連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要怎麼繼續調查啊……」 「雖然我們確實被人算計了,但線索未必斷了,還用不著這麼灰心喪志。」 威爾斯坐在最近的椅子上,他仍感受到腹中有難以抗拒的惡寒與噁心。這強烈的滯留感,也許這幾日都難以痊癒。 「光是我們與漢克的對話……就能推測出不少訊息。」 「漢克必然是這兩個秘密結社其中之一的外包人員。末日救贖者的人自稱自淨會,街頭上把秩序編織者叫作織布的。不管是哪一邊,給他裝備的人指派他進行挖取內臟的任務,但是他對今天的襲擊完全沒有預防。所以說……他是被出賣了。秘密結社出賣這些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是再正常不過了。」 「這就意味著,我們收到的調查情報其實不是漢克寄的,而是秘密結社以漢克的名義送來的。這代表著:一、寄送者可能會留下線索;二、我們明天需要立刻轉移到其他旅店;三、漢克的相關接觸人可能會有線索。」 「原來藏了這麼多訊息。」拉洛莉亞喃喃道。 「在寄送者上,我想大概查不出什麼線索,因為隱藏身分不難。所以在今晚休息後,我們明天立刻去調查漢克的住處。」 「沒問題。」 「漢克身上的隱形斗篷和戒指價值也有數十枚金幣,也算一筆不小的收穫了。」威爾斯說道。 「那我們可以住高檔旅店了嗎?」 「想都別想。」 在隔天一早,他們便找到服務台表達退房要求。 「兩位尊貴的客人是想要退宿嗎?」 「沒錯。」威爾斯說道。 服務員開始處理文件,不久後便說:「好的,您的退宿已經辦理完成。」 「我還想知道一件事,昨天我們收到了一份包裹,那份包裹的寄送者是誰?」 「昨天嗎?」服務員思索片刻:「我記得送來物品的是一名包覆嚴密的人,連外貌都不知道長什麼樣子。」 「多謝。」 威爾斯簡單回應後,離開旅店的兩人便來到了大街上。 「真可惜,那家旅店的蛋糕吃起來還挺不錯的~」拉洛莉亞遺憾地說。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啊?」跟隨著威爾斯的她問道。 「去漢克的住處調查。」 「你知道漢克住在哪裡嗎?」 「在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在他身上附加了陰影標記。」 聽見威爾斯回答的她驚叫出聲:「我想起來了!你這個跟蹤狂還沒取消掉我身上的印記!」 「取消了。」 「你騙我!你上次也是這樣說的!」 「我說的是真的,妳可以自學陰影魔法確認。」 抗議了幾聲後,拉洛莉亞氣餒地選擇了放棄。 搭乘地鐵來到了下層區,剛走出地鐵站,威爾斯便帶著拉洛莉亞來到了一處陰暗的角落中。 「來這裡幹嘛?你不會對高貴的我有什麼奇怪的想法吧?」她提防地環抱雙臂。 「我不知道妳的腦袋裡在想什麼,但是在這裡附加隱形術再去調查,才能確保我們的安全。甚至未必夠安全,因為警方和秘密結社可能已經把那裡當成陷阱準備盯梢了。」 「哦……哦。」拉洛莉亞尷尬地應著。 威爾斯正準備詠唱「陰影隱形」,只是在他朗誦咒語之時,眼前卻閃過父母與妹妹的身影。只是他們的模樣並非是記憶中那般美好,而是陳屍已久的腐爛模樣,臭味撲鼻而來。 「這是……!」 在這強烈的心靈衝擊中,他所匯聚的魔力驟然一散。 「怎麼了?」拉洛莉亞疑惑地關心著。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那個魔法殘餘的力量這麼大。」威爾斯按住自己的面容,胃中的惡寒感就像被塞進了數公斤的冰塊般,令人反胃且冰冷。 深呼吸片刻後,威爾斯再次施展魔法,這次他成功讓灰霧降臨在兩人身上。 在附加隱形後,威爾斯先探頭出去,觀察周圍是否有人在目標附近盯梢。確認無誤後,他們才走到了一棟陳舊的四層建築前,建築經過長年風吹日曬,顯得破舊不堪。 「這裡就是我感應的地點,他的住處是在這裡的三樓。」 兩人走入了公寓中。這裡的一樓是公共空間,整座公寓的住戶都會共用這裡的浴室以及廁所。他們隨後走上樓梯來到了三樓。 「一、二、三……八,這麼小的空間居然有八戶嗎?除了床、衣櫃還有桌子外,放不了任何東西了吧?」拉洛莉亞吃驚萬分。她從外面估算建築,還以為是每層兩戶的設計。這意味著這裡住著二十四戶人家,他們得共享一個浴室與廁所。 「有地方住已經比流浪的人好太多了。」 雖然有這麼多人住在這一層,但他們都忙碌於工作,這讓兩人得以順利完成開鎖,直接進入漢克的房間中。 就和拉洛莉亞說的一樣,裡頭的空間狹小得只能放下這三樣家具:鋪著粗糙被單的單人床、衣櫃以及一張桌子。 威爾斯上前打開了抽屜進行翻找。除了帳簿和幾枚硬幣外,他找到了一本陳舊的筆記,因為反覆地翻寫而顯得破爛。 他翻開了它。 「兩年又六個月前,我離開了故鄉到嘉德市尋找工作。城市果然不一樣,不僅建築物這麼多,我也從未見過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 「成功在蒸氣機工廠找到了工作,美好的生活在等著我!」 「難以想像,工廠又擠又臭……萬一沒有達到工作指標,還會被斥責。」 「我的小指被意外砸斷了……然而僱主卻對此不聞不問,還將我開除了……!」 「嘉德市是帝國的蜂巢沒錯……!這裡有無數蜜蜂勤勞刻苦地工作著……但產出的花蜜全部被上位者奪走了……!這不公平!」 「這些工廠主太可惡了!我的同伴因為公傷而死,他們居然連一點補償金都不肯給!我必須想辦法幫他爭取公道!」 「……」 「這是第幾次了呢?因為想幫其他工人抗議而被開除。但是今天,一封奇怪的信出現在我的桌上。信上說我可以實現自己的正義,還附帶了一把匕首。」 「我依約到了地點,把我開除的工廠主居然在那裡……我殺了他。第一次殺人雖然很緊張,但事後回想其實也就和小時候殺雞時差不多。只是一刀下去,便結束了。」 「隔天,我又收到了一封信件。信件恭喜我完成了任務,並給了我好多神奇的物品,還說只要我殺人獲取內臟,便會給我一大筆賞金。」 「這也是為了工會運作,原諒我。秘密結社並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明白,必須做好被他們出賣的準備。」 「買來的魔法卷軸『行跡追溯』派上了用場,我找到了信件的來處:星期日下午四點的漆畫街。所有訊息都來自於那裡,萬一我被出賣,就可以用這個訊息勒索他們……」 「……」 「我已經選好了新的下手目標,就那個安娜吧。這也是躲過巡邏路線的最好目標。」 在筆記的最後,還夾了一張紙,紙上寫著數個人名。 在威爾斯翻閱完畢後,拉洛莉亞同樣接過了那張紙仔細閱讀。 在她閱讀完後,威爾斯只是冷淡評價:「擴大的貧富差距和無道的管理者,帝國簡直是培育邪教的最好地方。」 「……」拉洛莉亞無話可說。 嫉妒、痛苦、怨恨,這些情緒是秘密結社操弄人心的最佳切入點。在工業化的現在,城市內充斥著這些隨處可見的不公,也難怪現代的秘密結社遠比百年前更加活躍。 「離開這裡吧,有話之後再聊。」兩人走下樓梯離開了此處。 就在他們剛走出公寓、離開不久後,警方也同時趕到了這座公寓內。 「看來警方也意識到漢克是兇手的事了。」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把這張名單外包給那個粉紅頭髮的女人?然後我們自己去漆畫街調查?」身旁的拉洛莉亞詢問著。 「調查騁馳公司可能已經讓她忙不過來了。雖然有些繁重和無聊,但是這張紙上的內容就由我們自己來調查。現在是星期三,希望能在星期日前完成。」 於是,在這幾日中,兩人便忙碌於在城市中搜尋著這幾個名字。這雖然像在乾草堆裡找一根針,但多虧了限定在光臨區,他們還是成功搜出了名單上大部分人的身分背景。 在星期六的晚上,結束搜索的他們在新的旅店套房中交換訊息。兩人並沒有事先分配各自要調查的名字,因為調查結果有重複,才更能印證情報是否正確。 「這紙上記錄的身分還真是多樣:地鐵工程的督工、騁馳公司光臨鋼鐵廠的工廠主、劇場工作的女僕、銀行工作的職員、還有一名警察局的所長……」 「這會是暗殺名單嗎?要求漢克優先下手的目標。」拉洛莉亞依常理推想著。 「如果這些人是暗殺對象,這上面的人應該已經死了一部分了。」威爾斯有著不同意見:「所以,我認為這與暗殺對象截然相反,這是一份『禁止殺害名單』。」 「禁止殺害對象……也就是這些人有益於他們的組織計畫。」素手端在唇前,拉洛莉亞輕柔地呢喃著。 「沒錯。」 「雖然我還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但是他們背後必然與一個龐大計畫有關,很有可能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被利用了。」威爾斯評斷一聲。 「今日早點休息,明天的星期日我們要去漆畫街設下埋伏。如果能抓到負責轉交內臟的成員,就能夠知道更多訊息了。」 「噢。」拉洛莉亞點頭表示明白。不過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驚叫一聲:「啊!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不要把你的衣服和我的扔在同一個衣籃裡!」 「那妳就自己把衣籃拿給服務女僕,別老是積累了一堆衣服也不洗。」威爾斯回了一句。 「天天拿下去太麻煩了,多放幾天又無所謂。」 「邋遢女,難怪有一頭雞窩頭。」威爾斯面無表情。 拉洛莉亞額頭冒出青筋。 「還有,不要在我洗完澡後立刻進浴室洗澡。」 「為什麼?」 「這樣有種間接接觸的感覺,絕對不要!」 「妳這個變態女人,可以不要把一切行為都色情化嗎?」 聽見這話語,她的臉龐驟然竄紅得像蘋果般,也不知是羞還是怒。 「你說誰是變態啊!喜歡對別人的身體評頭論足的你才是變態吧?!!」 「呃啊啊啊!你這討厭鬼!大笨蛋!變態!!」 留下了這幾句話,她便用力地將門關上,逃之夭夭了。 「真是無法理解,妳的臉皮還真是薄得一戳就破呢。」威爾斯搖頭以對,笑了笑。 「不像某個掐我脖子的人,即使說了,也只會維持僵硬的冰冷表情。」 他唐突地想起了往事。 在星期日的下午,兩人便前往了漢克所說的漆畫街。 在已經知道名稱的情況下,他們很快地找到了確切地點。 遠方一排飛燕穿過汙濁的天空。 漆畫街位於工業區的廢棄地段中。街內有一座遭受過火災的廠房,地面上只見漆黑的牆柱以及滿地的焦炭和垃圾。 「啊……這裡還真是髒亂啊,秘密結社真的會屈尊來到這種地方嗎?」 「別老是胡思亂想了。」 「我們分頭佈下偵測魔法,然後加上隱形術躲起來,等待對方上鉤。」威爾斯命令著。 漢克所說的、發出訊息的地方就是這裡,這也就代表著他們有很大的機會逮住秘密結社的命令傳遞者。威爾斯為能獲得更多情報而感到期待。 在這股情緒的督促下,兩人分頭在漆畫街的最外圍以及內部佈下了兩圈方形的偵測魔法,哪怕是一隻老鼠踏入法陣內他們也會有所感應。 在佈置完後,他們便躲到了鄰近巷弄中的廢棄房子裡,從高處監測漆畫街的狀況。 「好無聊啊……」在枯燥的等待時間中,拉洛莉亞抱怨著。 「要不要我架把傘再端張桌子,讓妳享受下午茶時光?」威爾斯反諷道。 「說起下午茶就想八卦呢,你和那個粉紅頭髮的女人是什麼關係啊?」拉洛莉亞好奇地問。 「說起來很複雜。我曾經當過流浪兒童的這件事妳還記得吧?」 拉洛莉亞點點頭。 「她和我一起在萊卡貝薩流浪了……大約有兩年吧。」威爾斯扶額沉思道。 「這麼說……你們是青梅竹馬?難怪你們互動起來還挺親密的。」 聽見這句話,威爾斯倒是意外無比。 「我從來沒那麼想過。不過垃圾堆裡可沒有那麼浪漫的東西,只有發霉和螞蝗而已。而且我也是流浪了一年,才知道她的性別。不過多虧如此,我掌握了認出流浪兒性別的觀察法。」 「那你們為什麼分開了啊?而且她還變成了煉獄騎士。」拉洛莉亞追問。 威爾斯遙想著過去。 「首先就要說到我十二歲時,萊卡貝薩底層發生的一次捕奴動亂了。當時奴隸商來到下層捕抓流浪兒準備賣到其他地方,我們很不幸被逮住了,於是就被分裝進不同籠子分開出售。至於她是如何成為煉獄騎士的過程,我也不知道。」 「在這之後呢?」拉洛莉亞又難免好奇。 「嗯……這之後可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經歷呢,不過告訴妳也無所謂。」威爾斯微微一笑,但是目光中蘊藏的卻是冰冷的殺意。 「和草莓醬分開後,我因為有魔法資質,被賣給了一位魔法師,成為他的實驗材料之一。他的研究課題是『如何迅速使人提高魔力』,怎麼樣?是不是一個自古以來人人都想知道的課題?」 要論所有魔法師的共同夢想是什麼,那想必是提高魔力與進階高級。 「所以,普通的手段也已經被嘗試遍了,例如聚魔陣、冥想法。因此他使用在我們這些實驗體身上的,只能是不正常的手段囉。」 「多麼……不正常?」拉洛莉亞不禁嚥了口水。 「口味比較輕的,最常見的就是強行注入高壓縮魔力吧?」 「那不會導致身體爆炸嗎?」 「所以就爆炸了。」威爾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此外還有激發藥實驗以及換血實驗。激發藥實驗便是投入能激發思維能力、但是會嚴重導致壽命下降的藥物;換血則是將受驗者的血液或身軀換成魔法生物的血液或軀體。」 「……」拉洛莉亞的表情顯得十分難以接受。 「以上是口味輕的。」威爾斯頓了頓。 「口味重的呢,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大腦並聯實驗。」 「那是什麼?」 「把受驗者A的頭,接到受驗者B的後腦上。在連結血管以維繫受驗者A腦袋正常活動的情況下,測試這樣冥想能不能達到雙倍效果。」 這驚世駭俗的話語讓拉洛莉亞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答案是不能。這種強行黏合的人造畸形共連體也只存活了三個小時。」威爾斯說。 「就是在這種恐怖的環境中,我住了一年多。最後能逃出實驗室獲得自由,還是因為他的疏忽,才讓我得以重見天日。不過也是多虧了這位詭異法師,我透過閱讀他的藏書,知曉了許多魔法知識,從失傳的魔法到遺落的歷史。我也是透過了他的藏書,知道了傳奇魔導書的所在。」 「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多虧了運氣。」笑著的威爾斯餘悸猶存似的拍了拍胸口。 「你沒有遭到實驗吧?那真是太好了……」拉洛莉亞鬆了口氣。 「不,其實我已經受過實驗了。」威爾斯微微一笑。 拉洛莉亞錯愕地張開小口。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的腦中被裝了陰影介質。這加快了我的魔力累積速度,也讓我更親和陰影魔法,代價便是死後靈魂會成為陰影生物的一部分。」 「真是駭人……」拉洛莉亞心生不忍。 「那可是刻骨銘心的一年。我在獲得自由後,立刻報警揭露了這一切。不過當警察故地重遊時,只看到了實驗室爆炸後的遺址。我在這之後還著急追查了他一年,然而任何關於他的訊息都找不到。說給妳聽,也是寄望妳能有些線索。」 拉洛莉亞沉思片刻,從回憶中進行思索:「從你描述的風格來看,很像『秩序編織者』的作風。」 「那我真是期待能在這座城市中找到他。」 「說完了我的故事,妳要來說說自己的嗎?」威爾斯提議著。 「我的故事嗎……也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吧?不知道該從哪說起。」提到自己的事,拉洛莉亞側過精巧的容顏,試圖敷衍過去。 「別小看自己了,妳當然有值得注意的事,例如小時候不抱著小狗玩偶就睡不著的事。」威爾斯慢悠悠地說道。 拉洛莉亞宛如被踩中尾巴的貓一般跳了起來:「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是妳自己在馬車上睡午覺時說夢話說出來的。」 她掩住了自己的嘴,暗罵自己不爭氣。 「不准告訴任何人!拜託了!」 「那妳是不是要給點封口費作為補償?」 「可是……我沒錢。」她垂頭喪氣。 「欠在妳頭上就行了。」威爾斯說。 「為什麼我感覺越幫你做事,欠的債務反而越多啊!?」拉洛莉亞抽著金眉。 不過直到最後,她依然沒說出自己的過去。威爾斯倒不會因為她藏著什麼而感到見外,也許只是因為痛苦的回憶讓她不想回想起過去。若非為了復仇,他恐怕也不會說出自己的過去。 一段時間過後,拉洛莉亞開口。 「有東西來了。」 沉默一陣,她又說。 「噁心,有隻蟑螂。早知道就不把感知敏感度調這麼高了。」 威爾斯在此時亦開口說道。 「有東西來了。」 「是狗嗎?」拉洛莉亞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是一個人。」 第八章 信鴿 戴著高帽的青年低著頭,彎著腰地來到了廢棄的工廠區。他是為了一樁委託而來。在來到這裡的途中,他總是警惕地環顧著左右,擔心自己被其他人跟蹤。在終於抵達目的地後,總算才鬆了一口氣。 「就是這裡嗎?」到達目的地後,疑神疑鬼的他又看了看自己走來的方向,確認是否有人跟蹤自己。 「情報提到的地方是這裡,那麼……」他打開自己的腰包,翻找著些什麼。但就在他動作停滯的一瞬間,身後冒出一道人影猛撲向他,眨眼間他便被按倒在地。 「抓到了……!」拉洛莉亞緊緊地扣住了他,讓這名青年難以動彈。 被突襲的青年就這樣重重撞在地面上,吃痛地發出聲音。 緩緩從前方出現的威爾斯打量了青年的穿著:他穿著的衣物十分整潔,鞋子清潔全新,是一名生活水準不差的人。 「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抓我!」他奮力地掙扎著,不知所措。 「老實點!你這個秘密結社的走狗!」拉洛莉亞用膝蓋壓住了他的雙手。經過三階魔力淬鍊過的身軀蘊含著強大的力量,能輕鬆舉起常人極限三四倍的物品,壓制這名青年也不是問題。 「我根本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別狡辯!」 「他應該不是秘密結社的成員,放開他。」威爾斯審視後說道。 「咦!?」拉洛莉亞吃驚無比。 「這個人穿著乾淨整潔的皮鞋,手上有手錶,他的生活水平應該不錯,不太可能成為秘密結社的走狗。而且這身衣著以下層區來說十分顯眼,要隱蔽行動根本不可能穿成這樣。結合他觀察四周的模樣,他應該是來調查什麼的,不妨讓他和我們說說。」 聽完這番話,拉洛莉亞尷尬地鬆開了手。 「你的觀察力很不錯……哎呀呀,真是痛死我了。」重獲自由的青年按著腰緩緩地爬起,他的手腕上還有拉洛莉亞的捏痕。 「這女孩的力量也太大了,根本難以想像她是個女孩。你們肯定是魔法師吧?」 「所以你是什麼人?」 他拍掉身上的灰塵後,說道:「我只是一名收到委託的偵探而已,我叫米爾巴赫。你們可以去附近打聽打聽,我可是小有名氣的偵探,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讓我也來猜猜你們的身分吧?」他看向兩人:「你的話語中蘊含命令的意味,我猜你們不是兄妹。從女孩聽見解釋才願意放人來看,你們應該是為了同樣的目的才聚在一起合作的夥伴。」 「然後妳,是帝國人。」他看向拉洛莉亞,才又回頭看向威爾斯:「你,是西大陸的人。」 「為什麼?」威爾斯不免好奇。 「很簡單,首先你脖子上的項鍊是西大陸風格的;再來,你站著時手微微彎起,那是西大陸魔法的啟動手勢,你隨時都在提防著我。」他說:「至於她,則是以相反的方式來理解就好。」 「不過,從你們的話語和身分看來,我好像捲進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他舉了舉帽子算是打招呼。 「幸會,我是威爾斯。」他點了點頭:「你來這裡幹什麼?」 「和我前面說的一樣,我受到了委託。委託人是一名醫生,他綜合了幾例新型傳染病的行跡,發現共同的交會點便是在這附近,要我調查這周遭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 「如果是收到委託來調查,幹嘛這麼神經兮兮地左顧右盼?」拉洛莉亞嘟起嘴來。 「在這種偏僻陰暗的地方,人的呼吸加快和感到緊張是自然的。」威爾斯回答了她的疑惑。 「那你的調查結果呢?」威爾斯問道。 「這附近的地形乾燥,蚊蟲少,至少可以排除兩項病因,更多的我還在調查。」他聳了聳肩。 「目前打算採集一些這附近的土壤回去。」他總算得以拿出腰包內的密封袋,挖掘出腳底下的土壤並將其放入袋中。 「疾病的狀況很嚴重嗎?」在一旁看著的拉洛莉亞問道。 「現在應該有上百人得病了吧,不過大多數是輕症。唉,現代城市動不動就上百萬人口,環境擁擠,下層區的衛生環境又差,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大規模的疾病。例如之前就曾爆發過霍亂,奪走了十萬多人的生命。」 「這麼危險?那我們現在站在這裡,豈不是會得病?」拉洛莉亞連忙掩住口鼻。 「別擔心,像你們這種飲食無虞、經過魔法淬鍊身軀的年輕魔法師是不容易得病的。」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還有工作,先告辭了。」 說完後,這名偵探便匆匆忙忙地告辭了。 「看來他真的不是秘密結社的成員呢,而且現在也不是筆記上寫的時間。」拉洛莉亞說。 「顯然他沒興趣捲入我們的事,連問話都沒多問。」 威爾斯與拉洛莉亞最後又躲回了原先的廢墟內,繼續埋伏。 只是,到了筆記上所記述的時間,他們依然沒看到任何人來到此處。 「怎麼回事……難道筆記是假的?」拉洛莉亞露出半顆頭,納悶地看著底下。 「也許只是妳缺少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威爾斯的目光停住了。 他將目光投向了房舍上的一隻鴿子。 與其他的麻雀或燕子不同,這隻鴿子身上有著微弱的魔力靈光。在附加了「窺秘之眼」後,能更清楚地看見牠身上的銀光。 威爾斯從三樓縱身躍出,落在了地面上。 落地時在地面踩出數公分深的凹痕,威爾斯跨步向前,口中呢喃著咒文。灰色的魔力炫光縈繞在身周,而作為目標的鴿子依然待在原地左右顧盼。 轉眼間,他施展出經過強化的念動力。從四面八方湧出的念動力擒獲了這隻鳥兒,將牠從遠處牽引到了威爾斯的面前,輕輕握在掌心之中。 拉洛莉亞隨後也來到了他的身旁。 「秘密結社透過動物發送信件?」她恍然大悟。 「比起不穩定的人類,透過魔法控制動物傳遞訊息是更好的方法。」威爾斯望著掌中的鳥兒說道:「我想漢克收到的信也是由類似的動物所送出的,他顯然也知道這點,所以遺言才會說出『動物』。」 下一步很明白,那便是在鴿子的身上施加「陰影標記」。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拉洛莉亞期待地問。 「當然不僅如此而已。妳有沒有想過,這裡是信件的起始點,對方是怎麼控制動物的?」威爾斯反問一聲,進入了廢墟內,用「窺秘之眼」搜索著整座廢墟。 很快地,他便發現了一處被土壤掩蓋的魔法陣。 用念動力挖開掩埋在上頭的塵土,威爾斯得以直觀地看見魔法陣上頭烙印著的文字。 「是遠程的動物控制魔法陣……!」拉洛莉亞看出了文字的內容:「透過這個魔法陣可以直接控制動物,命令牠們做出簡單的事。這個魔法陣還內嵌了一層『力量增幅』。」 「力量增幅應該是為了讓動物能更好地完成重物運送。雖然只要三階魔法師就可以進行這個魔法陣的遠端控制,但是設下這個法陣可需要五階的魔法師……」 「運氣真不好,從魔法陣的磨損程度看來,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使用了。」拉洛莉亞遺憾地說著:「我還想透過這裡抓到所有秘密結社的成員呢。」 「這是不可能的,秘密結社為了避免被一網打盡,只會維持縱向聯繫,避免橫向往來。恐怕在這座大城市內,還有不少這樣上對下的訊息傳送法陣。」 「不過,這倒是點醒了我。那張蘊含負面情緒的卷軸……應該也是五階的魔法師所描繪的。」威爾斯若有所思。 「五階……」拉洛莉亞後怕起來,若那張卷軸瞄準的是她,恐怕是凶多吉少。 威爾斯鬆開了手中的鴿子,讓牠自由地離去。 陰影標記會帶著他們找到新的線索。 兩人追著鴿子的行跡。這鴿子先是飛到了一處房舍的樓頂上,受到觸發的小信筒自動扣在了鴿子的腳上。隨後,牠一路向中層區飛去。隨著鴿子走走停停地飛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牠還想在那裡啄多久啊?」 此時飛累的鴿子停駐在廣場上,與其他同類混跡在一起,啄食平民們所撒出的麵包屑。 「啄到牠吃飽時就會離開了。這個魔法為了避免動物渴死或餓死,在送件的過程中不會禁止牠們尋覓食物。」威爾斯解釋道。 兩人坐在廣場的椅子上閒聊著,等候著鴿子享受完晚餐,他們才能夠繼續出發。 此時已近黃昏,幾名孩童在父母的看顧下於廣場上肆意玩耍。地面被鍍上了一層淡薄的金黃,連拉洛莉亞的臉龐也不例外。配合她金色的長髮,給人的觀感彷彿是一座金黃色的少女雕像。 「兩位,能稍微打擾一下嗎?」就在此時,一名旅遊裝扮的少女上前與兩人搭話。她的衣裝時尚,生活十分優渥。 「請問兩位是情侶嗎?」 「才不是!」一聽到詢問,拉洛莉亞瞬間反駁。 她還不忘咬牙切齒地強調著:「絕、對、不、是!」 「原來不是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吃驚的旅人露出歉意的神情,垂下了頭:「我聽見兩位的對話,就覺得你們是很熟悉的人呢!沒想到只是朋友。」 「其實朋友也未必算是,我們只是因為相同目的而恰巧偶遇的同路人而已。就算有關係……」威爾斯指了指拉洛莉亞,又指了指自己:「也是債務人和債權人的關係。」 「兩位的關係還真有趣呢……哈哈……」旅人面帶尷尬:「其實我是個環遊國家的旅行者!想請兩位留下簽名作為我旅途的見證,不知道你們兩位同不同意留下簽名?」 「當然沒問題。」回答完畢的威爾斯便拿過對方遞來的簽名簿以及筆,乾淨俐落地寫下一個假名,還學著前人附帶了「嘉德市廣場」的地名。 眼見如此,拉洛莉亞也接過簽名簿,寫上自己的名字。 「很感謝兩位,祝你們今天愉快!」 得到簽名後,旅人便高興地離去了。 「出來玩啊,真好呢。」 「這樣追查下去,要什麼時候才會有結果呢。」 像是感到疲憊似的,拉洛莉亞突生出一絲倦怠。 「妳累了?」 「不知道,也許離家這麼久,確實會讓人感到疲憊吧。」 「如果沒有離家出走,妳現在會做什麼?」威爾斯問道。 她愣了片刻。 「大概會吃飽睡,睡飽吃,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吧。」 「你已經知道了嗎?我是擅自從家裡逃出來的這件事。」 她低聲說。 「妳做夢時會哼皇家小舞曲,端茶的姿勢和吃飯的姿勢都經過訓練,從這幾點來看,妳的確是名貴族。身為帝國貴族卻得匿名闖蕩,說明了妳原先的地位一定不低,否則不需要在其他省份也隱姓埋名。我猜妳家族的人可能還在重金尋找妳的行蹤。」 她愣了片刻,沒想到自己如此簡單地被識破,她沉默地低下頭來。 「後悔離開家裡了?」看著她頹然的模樣,威爾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也許吧。」她猶豫地說。 她想起現在與過去生活的差異。在以前,她居住在富麗堂皇的城堡裡,出門有精緻奢華的馬車與高檔的護衛。平時的生活除了學習以外,便是參加各種紙醉金迷的宴會,過著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 而現在,離開了家園的她失去了這一切,過上了顛沛流離、性命堪憂的生活。 威爾斯明白她所想的一切。 因為他也體驗過這種失去一切的滋味,這正是他復仇的動力。 「走吧,那隻鴿子動了。」 他沒有繼續開口。 第九章 魚餌 兩人沿著幽靜的街道,走入了一片偏僻的區域之中。 周圍的人跡逐漸消退,出現的是無人居住的棄置空屋。 嘉德市如此龐大,總會有這類無人問津的荒廢角落。 「這種地方……確實像秘密結社的集會地點呢。」拉洛莉亞眉宇間有著揮之不去的陰鬱。 「向前再轉過一個轉角,鴿子就停在那裡。」 轉角轉瞬即過,出現在眼前的是被黑暗環繞的房舍,外觀看上去是一座陳舊的木屋。 「就是這裡嗎?」 他們為自己附加了黑暗視覺,奔向了房屋那毫無光芒的深處。 這木屋陳舊得彷彿未曾有人來過一般,步伐踩在木板上,發出嘎吱作響的欲碎聲。 威爾斯提高了警覺。 「這裡……好像不太對勁……」拉洛莉亞稍生疑心。 就在這時,他們就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般,一股魔力從腳底騰升而起。 「又是陷阱……!?」拉洛莉亞驚叫出聲。 還沒等兩人有所反應,熊熊燃起的烈火便從四面八方竄出,淹沒了整棟木屋,沖天的黑煙與焰光點亮了天際。 「快點離開這裡……!」威爾斯匯聚魔力,在身周撐起灰暗的護盾。 身陷火場的兩人無處可躲,他們只能迅速撐起護盾保護自身。 面對烈火,兩人的第一反應便是施展「次元門」逃離。於是,他們在火焰徹底包圍自己前施展了魔法,意圖傳送回房舍之外。 只是,他們的這番應對也早被敵人料中。 成功施展傳送法術離開的威爾斯與拉洛莉亞,殊不知正落入了第二重陷阱之中。 才剛從次元門走出,難以遏止的暈眩感與反胃感便湧現了出來。 「這是……空間阻礙嗎?這也在對方的盤算內……」 威爾斯強忍著噁心看向周圍,只見地面上蔓生出藤蔓試圖拘束住他,周遭還佈滿了類似蜘蛛網的幽藍絲線,他意識到了發生什麼事。 他們的次元門雖然施展成功,但是傳送的落點卻被強制分隔開來了。 眼下他被傳送到的地方,是對方預設的陷阱,這裡布滿了重重的三階拘束魔法,刻意阻礙他的行動。 「這是……擒蝶蛛網以及束縛藤蔓……?」 「他們故意把我們分隔開來……?糟糕了……拉洛莉亞有危險。」 威爾斯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不再閃避。藤蔓纏上小腿的瞬間,他把凝聚好的火球砸在自己腳邊。蛛網與藤蔓在火裡蜷縮發黑,他踩著焦土衝出了缺口。從落地到脫身,不到一分鐘。 在另一側,拉洛莉亞的傳送才剛結束,強烈的暈眩感讓她踉蹌地險些栽倒在地。 「呃……這裡是哪……」 她甚至還來不及看向周圍,撲面而來的便是淹沒視野的雷霆射束。 「啊……!」無法逃離的她在生死一線間做出了最標準的反應:她將長槍架在自己身前格擋,並竭盡全力地撐起魔力護盾。 雷霆刺穿了她撐起的護盾,狠狠打中她用於格擋的長槍。在承受了難以負荷的攻擊之後,這把價值連城的魔動武裝就此炸成碎片,飛散的破片甚至深深嵌入了她的右臂之中。 「呃……!痛……」 顧不得感到心疼,頭暈目眩的拉洛莉亞匆忙向後退開。縱使痛得想要大叫出來,她也清楚知道,現在只要停下腳步便只有死路一條。 後續落空的雷霆打在地面上,激起了一陣陣爆炸。 拉洛莉亞才終於能用朦朧的雙眼看清周圍的局勢。 「三階的魔法師……?兩個?在高處……分別在左右兩側……而我在底下的街道被夾擊……太糟了……!」 若是在正常狀況下,即使不使用魔動武裝,她也能以一敵二。 但此時經過了火焰與雷霆的雙重魔力損耗,加上右臂受傷,她已經淪落到只有挨打、抱頭鼠竄的命運。 在連續的向後躍動中,她因為疼痛而無法用右手做出手勢,只能單以左手結印。 「我的左手……怎麼施法得這麼不熟練……!」 費了一番功夫,她才終於成功詠唱出「增速致勝」。 她的策略很明確:想盡辦法增強自己,堅持到威爾斯出現。 只是攻擊她的兩位魔法師不想讓她撐到那時候。猛烈的火球如雨般落下,她雖然倉促閃避,但爆炸的火光還是燒掉了她半邊的後髮,嚴重燙傷了她的手臂。 「呃啊……!」 她吃痛地喊出聲來。 在絕境之中,她除了恐懼,更清楚自己絕不能因為恐懼而喪失理智。在失去魔動武裝的情況下,她只能忍著劇痛,再次吟唱起魔法。 在敵人的新一波攻擊落下前,她成功讓水藍色的魔力化為雲霧,繚繞於自身周圍以遮蔽視線。 下一瞬間,敵人射出的雷霆破開了雲霧,衝擊波使得霧氣散開了些許,卻沒能命中藏身於霧氣深處的拉洛莉亞。 但這並不意味著拉洛莉亞已經脫離了危險。 「我去定位,你輔助我解決掉她。」 透過意識通路溝通後,秘密結社的魔法師驟然從高地躍入了雲霧之中。 拉洛莉亞也聽見了對方落地的聲音。 「跳下來了,想追擊我嗎……這『緩雲滯霧』雖然有著讓人行動逐漸遲緩的負面效果,但在短時間內還無法影響三階魔法師啊……」拉洛莉亞絞盡腦汁地想著自保的方法。 「敵人很快就能藉由聽覺、嗅覺和魔力感知,定位出我的確切位置。」 忽然間,她看到遠方的薄霧中亮起了一股微光。配合魔力的湧動,她意識到對方打算運用「雷獄沸騰」來徹底封死自己的行動空間。 「威爾斯……你到底去了哪裡啊……!?」 她心急如焚地詠唱出「熾熱射線」,三道火焰射束朝著同樣藏在雲霧中的魔法師射去。前兩道被對方以敏捷的步伐避開,但最後一道成功命中了目標。 「能打斷他的法術施展嗎……?」她的心中懷抱著一絲期盼,但很快就迎來了絕望。 對方不是好對付的角色。火焰擊落在他刻意護身的披風之上,他伸手一甩,火焰宛如水滴般毫不沾染地從披風上被甩落於地。而那名魔法師也舉起手來,將結完的手印對準了拉洛莉亞。 沸騰的雷霆從天空中劈落,八道監牢般的雷柱轟然落下,激發出數道爆炸的同時,還在她的周圍立起了一道雷電牢籠。 為了抵禦爆炸以及試圖從雷獄中竄出,已經耗盡了她護盾的最後一絲魔力。在遠處,另一名魔法師用於狙擊的雷電束,精準命中了拉洛莉亞的左肩。 「啊!!」 遭到重擊後,爆炸在肩上炸出了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灑落一地。強大的衝擊力甚至使得拉洛莉亞重重跌落在地。 「不要啊……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死亡的恐懼籠罩在她的身上。她掙扎地用疼痛的右手結印,但動作實在扭曲變形,以至於魔力匯聚的效率極差。 施法者緩步接近,他高舉的手正在結印,是一發致命的火球。 拉洛莉亞知曉自己最後的希望全押在這次的施法上。哪怕只是重新凝結出一層護盾,都能為自己爭取數秒的生機。但是手臂傳來的清晰劇痛,已經讓這點微小的願望都成為了奢念。 「我要……死了嗎……死在這裡……」 在這一瞬間,她清晰地看見了對方的結印。那匯聚的魔力逐漸化為熾熱的高溫,等到施法徹底完成之時,便是她的死期。 她想起了過去的回憶,一滴淚珠藏不住地從眼角滑落。這短暫的數秒時光,竟漫長得像過了幾個小時那般。 終於,對方的詠唱已經完成,而她顫抖的手指卻連一半的進度都還沒趕上。 細長的睫毛輕輕閉起,她意識一片茫然地準備迎接自己的終局。 就在魔法師將魔力匯聚到最高點的時刻。 這一切卻戛然而止。 數道自側面射出的雷霆射束精準地命中了那名魔法師。他體內的魔力就像被誘發了一般傾瀉而出、轟然炸開!匯聚的火球受到擾動也一同引爆,這場連鎖爆炸將施法者連同他的護盾炸得粉身碎骨。 沖天的光芒捲開了縈繞於此的雲霧,強大的氣流帶起了拉洛莉亞燦金的頭髮四處飛舞——儘管她的後髮只剩下了一半。 從側面走出的,正是威爾斯。 另一名施法者見狀,毫不留戀地迅速撤退,即使現在想追擊也難以追上了。 不過威爾斯也沒有追擊的打算。他抽出一張卷軸撕開,口中念念有詞,詠唱的內容是拉洛莉亞完全聽不懂的法術。 很快地,灰暗的霧氣在他的身周浮現,接著化為數道由霧氣凝結成的手掌,往爆炸的中心挖掘,似乎是從中攫取了一些細小且漂浮的碎片。 「你……」受傷的拉洛莉亞用手緊緊按住了左肩的傷口。 聰明如她,從威爾斯站著的方位與刻意隱蔽施法的舉動,想通了一件事。 那便是:威爾斯早就到了。他只是刻意隱蔽自身,眼睜睜看著她挨打,直到最後一刻才出手。 「你……為什麼不早點出來!?」即使渾身疼痛不已,她依然費力地吼道。 「為了等待必然得手的機會。」 「你……這個,混蛋……!去……死……吧!」她從未如此憎恨地罵出聲來。 她明白了,自己被當成了誘餌——一個用來讓秘密結社成員放下戒心、冒進強攻的絕佳誘餌。 在罵出了這句發自內心的詛咒後,魔力耗竭的疲憊感與失血帶來的暈眩感徹底吞沒了她的意識。拉洛莉亞難以抗拒地垂下頭顱,癱坐在地面上昏了過去。 見到此狀的威爾斯,同樣半跪在了地面上。 在施放完魔法後,死屍腐敗的臭味依舊縈繞在他的鼻尖,濃烈得使得他險些嘔吐出來。 「該死的……!」 死去的父母與妹妹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眼前,幻覺正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這破魔法……也差不多該滾了吧……!!」 伴隨著他的怒吼,這些幻象終於粉碎。 「我可是還要復仇的……!」 他擦乾嘴角的唾液,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在完成復仇之前,還請你們在地獄裡面安靜點。」 他長呼了一口氣,魔法的殘餘總算消失殆盡。 「好熱啊……好痛苦……」 她感覺自己彷彿身處在熾熱的沙漠中,光著腳行走著。身上戴著沉重的枷鎖,若是停下腳步還要遭受無情的鞭打。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受這種罪啊……」她抬起頭來,無助地望向毒辣的豔陽。 在前方,一道黑影從心底悄然浮現。黑影用著她的聲音,不斷地譏笑著、嘲諷著。 「明明能過著無憂無慮的奢侈生活。」 「為什麼要選擇這條道路呢?」 「只要裝作看不見問題就好了啊。」 「為什麼妳就是不明白呢?」 「如今會有這種結果,都是妳自己活該。」 「妳現在所受的痛苦,只是在為妳不明智的行為贖罪。」 「如果還不放棄,妳只會遭受遠比這更痛苦的事,甚至是死亡。妳也不想死吧?」 黑影逐漸放大,佔據了她的所有視界。層層迴盪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叩擊在她的心口上。動搖的她死死摀住了耳朵,極盡所能地想要拒絕這一切。 「不……我選擇離家出走,才是正確的……!」「不……!」「不要再說了!」 但她的阻擋毫無作用,那聲音依然穿透進了她的心底。 「現在,現在還來得及,放棄這一切吧!這樣的話,妳還能回到那舒適宜人的生活裡。」 「怎麼能被這樣對待,妳可是尊貴的……」 「住口!!!」她放聲尖叫著。 「啊……!!」 拉洛莉亞在驚恐之中睜開了雙眼,猛然從床鋪上坐起。 首先傳來的便是全身的疼痛感、難耐的口渴感,以及被棉被包裹太久的悶熱感。餘悸猶存的她,努力藉由大口喘息來平復自己的情緒。 「那是……惡夢嗎?」 她晃了晃腦袋,努力回想起昏迷之前發生的所有事。 「那個混蛋,居然把我當成誘餌……」 環顧四周,這裡是她旅店的臥室。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氣憤的她一把抓起來,準備一飲而盡。 「好痛……!」也不知道是因為杯子磕到了虎牙,還是動作過猛牽扯到了傷口,她又痛呼了一聲。 喝完水後,她檢查起自己的傷勢。雖然已經被包紮過,但這嚴重的燒傷與撕裂傷,恐怕需要幾個禮拜才能完全恢復。 她又拿起鏡子,照向自己的後背。 頭髮被炸得一團亂,這更是讓她心痛不已的地方。 「就算用魔法催化,我的頭髮也要一個禮拜才能長回來!」 「真是氣死我了……!那個混蛋,把我害成了這副模樣,我一定要讓他給我一個交代!」 她才剛做出憤怒的宣言,房門便突然被打開了。 「妳要膠帶幹什麼?把妳那頭雞窩黏好嗎?」 威爾斯帶著平淡的神情走入了房間。 「為什麼直到最後一刻才動手……你知道我受了多重的傷嗎?」 一見到威爾斯出現,拉洛莉亞憤怒地逼問著。 「我已經說過了,為了機會。」 與她的激動相反,靠在牆面上的威爾斯聲音依舊冷淡。 「秘密結社的成員如果提早見到我出現,一定會二話不說地撤退。為了讓他們留下來,必須給他們希望。顯然,一個『能擊殺妳的機會』是不錯的誘餌。」威爾斯壓低聲音說道。 「我可是差點就死了!而且我的裝備還損壞了!」 她的身體與心靈同樣痛苦。她的魔動武裝可是價值不菲,如今竟然被毀得只剩下輔助移動的部件了。 「不付出犧牲就想得到些什麼?與秘密結社的對抗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可不是貴族的狩獵比賽,更不是單方面的虐殺。對方也是與我們同等的戰力……不,更是遠在我們之上的戰力。」 「不過是受了點傷,反應就這麼大。我們是隨時可能會死的,請妳記清楚這一點。」 「你……!」她的氣憤梗在喉嚨,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你看到我變成這樣的慘狀,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如果妳是想聽我客客氣氣地道歉,那妳還是去做夢吧。」威爾斯回答。 「要怪就怪妳太弱了,沒辦法直接抓住敵人,所以才只能當魚餌。這是我基於當下局勢,所能做出的最佳判斷。」 「你這個毫無血淚的瘋子!」回應他的,是拉洛莉亞的辱罵。 聽完這句話,威爾斯只是默默放下了一份便當,隨後便轉身準備離去。 「我言盡於此。沒做好覺悟的話,我們還是早點散夥為妙。」 「笨蛋!傻子!去死吧……!」 對著威爾斯的背影,拉洛莉亞憤怒地大罵。 掩上房門的威爾斯站了一會兒。 「有這精力,怎麼不留著好好養傷?」 他對拉洛莉亞的辱罵絲毫不在意。 正如他曾經說過的,他是一個壞人,作為壞人,接受這些負面評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像辱罵「末日救贖者」是一幫狂信徒、殺手一般,說不定那些傢伙還會因為受到這些「稱譽」而感到高興。與他們不同,威爾斯未必會對這些謾罵產生任何情緒波動,就只是單純地聽過而已。 他重新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 「如果這是陷阱,漢克臨終的話語會是為了什麼?」 他並不覺得將死的漢克會刻意留下陷阱來害他們。只是,他也依然無法解開漢克真正想表達的訊息。 「不過,終於成功擊殺了一名成員。事先寫好的四階卷軸『碎魂影譯』也在那一刻撕開了,該是讀取對方記憶的時候了。」 他拋開繁雜的思緒,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三階魔法師放不出四階魔法,這是鐵律。能繞過鐵律的,只有書與卷軸這類承載著他人力量的東西。四階卷軸並不便宜,威爾斯之所以寫得起,是因為腦內的陰影介質讓他親和陰影系,用二十金幣的陰影素材就能自己謄寫一張;換作旁人,這張卷軸得花上百金幣,還有不小的機率失敗。 在扣除最近幾日的花銷後,威爾斯發現自己手頭只剩下了一百二十金幣的資金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平靜心神,恢復鎮靜。 隨後,他伸出手緩慢地吟唱施法,將晦暗的灰色霧氣匯聚於手掌之上。 在成功匯聚後,他向身前一指,一扇約有窗戶大小的陰影之門便出現在了客房之內。 這是個三階的陰影之門,因為刻意縮減了魔力的消耗,因此比正常的門扉還要小上許多。 他並非為了召喚陰影生物才開啟這扇門,而是為了從裡面取出「碎魂影譯」所攫獲的靈魂碎片。 涉及靈魂的法術通常神祕晦暗、艱澀難懂,並且大多屬於較高的階級,「碎魂影譯」便是其中一類。 不過,若撇開極高的保密性與難以破解的特性來看,這個魔法其實並不划算。 秘密結社操控手下通常是使用「記憶修改」魔法,強制植入必須執行某項任務的記憶,並壓制大腦對其他事物的思考能力。雖然記憶修改難以用於高階魔法師身上,但用來對付受控制的低階魔法師以及平民,已經是綽綽有餘。 因此,在無法活捉並控制住秘密結社三階魔法師以讀取記憶的情況下,威爾斯只能使用「碎魂影譯」來嘗試獲取對方的靈魂碎片,並從中抽絲剝繭讀取記憶。 在施法完畢後,陰影之門飄出了幾塊零散的碎片,那正是那名魔法師的靈魂殘餘。 威爾斯伸手觸碰了第一塊碎片,腦海中傳來了第一個思緒: 「今晚想吃烤鯉魚……」 隨著他接觸的碎片越來越多,他從裡面獲取的思緒也越來越龐雜。 大多數的思緒都只是一些無用而雜亂的日常思考,這讓威爾斯皺起了眉頭。 不過,他的努力與付出終究是有回報的。很快地,他讀取到了一條關鍵的記憶碎片:內容是那群人正在一處房間內商談計畫。儘管這段思緒僅有短短一瞬,連一句話都沒有聽清。 但只要將所有思緒的情報整合在一起,便足夠拼湊出真相。 很快地,他將送出的所有靈魂碎片感應完畢。出乎他意料的是,裡頭隱藏的訊息量著實不少。 「這幫人是……末日救贖者。」 「有點意外。我原先推測漢克是『秩序編織者』的下屬,畢竟末日救贖者每次行動都會製造危害極大的事件,這種小打小鬧不太像他們的風格。」威爾斯沉吟道。 「他們正在盤算一樁綁架案,而且似乎已經得手了……」 「幸運的是,我從記憶碎片裡看到了他們巢穴的位置——位於中層區邊緣的一座廢棄倉庫。」 「被綁架者似乎與他們後續的龐大計畫關係甚密,最好是能將他營救出來。」 「兩天後行動。」 他暗自做出了決定。 第十章 灰心喪志 在這兩日內,威爾斯蒐羅了各家報紙,卻沒有看到名人失蹤的消息。 「是被綁架者不夠知名嗎?還是……」威爾斯放下報紙,坐在椅子上思索著可能性。 不過此時已經快到計畫的執行時間,他便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他一打開門扉,板著臉的拉洛莉亞便出現在他面前。她的全身上下都能看見繃帶,這幾日的休息無法讓她迅速地完全恢復。 「妳想清楚了嗎?」威爾斯問道:「是繼續和我一起行動,還是散了回家?」 嬌貴的大小姐與冷面的魔導構體,他覺得自己的合作對象實在是一群難以溝通的麻煩精,不是不願意聽從指揮,就是因為意見分歧而吵架。 「我……」她沉默片刻,低下頭來:「不知道……」 「妳是指望我替妳做決定,然後為妳負擔責任嗎?」威爾斯反諷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多想想。」 語畢,他便打算出門。 「等等……你是要去哪裡?」感受到一股危機感的她站起身來,緊張地問道。 「搗毀末日救贖者的基地。」威爾斯回答。 「那……我也去……!」她突兀地開口,一臉難受。 「妳下定決心了嗎?」 「我不想再旁觀……!」她的容顏仍存著猶豫,但仍掙扎著強逼自己做出選擇。 「那就跟我來,我會在路上把我最近得到的情報說出來。」 雖然她看起來並不可靠,但在這缺乏幫助的時刻,只要能派上用場,威爾斯也無法再嫌棄更多。 兩人再次結伴,試圖弄清秘密結社的陰謀,他們向著中層區的目標倉庫前進。 嘉德市是如此之大,這個帝國的蜂窩建著密密麻麻的建築。他們步行了約一小時才抵達目的地,此時夕陽西下,兩人沐浴在殘存的餘暉中。 「不會又是陷阱吧……?」聽完情報後的拉洛莉亞餘悸猶存。 他們最近的調查簡直全部落入了對方的圈套中,會對此刻抱有疑慮也是正常的。 「他們絕不可能算到我手上有四階的卷軸,我敢斷定這次一定會有收穫。」 很快,目標建築出現在兩人面前。這是一座寬闊的建材倉庫,外頭有著一人半高的圍牆拱衛著內部。 「附加意識通路,我們潛入這裡。」 拉洛莉亞施展法術,為兩人附加上魔法。 威爾斯也同樣施展「陰影隱形」。 隨後,準備完畢的兩人便走向了倉庫的出入口大門。 高聳的圍牆包圍著四周,只有這一處可以進出。藉由三階魔法「窺秘之眼」,威爾斯很快地看到了幾個潛藏的偵測陷阱,佈置在通往建築的必經之路上。一旦被觸發,便會通知建築物內的人們有人入侵。 不知為何,保安亭內並沒有人,因此隱形的他們順利地進入了倉庫中,並躲開陷阱深入內部。 廣場上十分空蕩,只有零星少數的貨物堆放在積貨點上。 「倉庫只是用於表面的掩飾,末日救贖者的基地位於倉庫下方的地下室。從我獲取的記憶碎片來看,裡面至少有兩名三階法師駐紮於此地,還有五六名低階法師為他們服務。」 「我們在潛入地下室後,最好透過偷襲優勢,一個一個消滅他們。」威爾斯說道。 「好。」 在拉洛莉亞回應後,他們便來到了倉庫的主建築前。 門扉上了鎖,而且是魔法鎖。對於威爾斯來說,沒有魔法防護的鎖只需要用念動力便能夠輕易解決,但魔法鎖就得花費一番功夫。不過,這裡有通曉解鎖的人在。 「妳能解鎖嗎?」 「小問題。」拉洛莉亞雙眸泛起藍光,她以「窺秘之眼」辨識魔法構成,隨後詠唱並編織出相反的術式將其瓦解。 在這之後,兩人便步入倉庫內。 最先出現的是僅能容許兩人並肩走過的工作通道。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兩名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正坐在裡頭。 「兩名魔法師……應該是人類自淨會那幫傢伙的哨衛。」 讓魔法師來當工人是匪夷所思的事,那麼這兩人只會是末日救贖者的成員。 「我們分頭過去,各自解決。」 拉洛莉亞點頭表示明白,拔出了腰際上的匕首。 兩人從無門的入口進入,各自貼近目標。 在緩慢靠近的過程中,威爾斯也觀察著拉洛莉亞的行動。她似乎受過訓練,掌握了潛行技能,在移動時也會下意識地利用掩體隱藏身姿。 「我數三、二、一,一起動手。」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說道。 逼近目標後,約定好的兩人迅速地出手。從身後悄然出現的他們,一手死死摀住了對方的嘴,隨後便是一刀精準地割開這些邪教徒的脖子。 失去力氣的屍體被緩慢地放置於暗處,順利解決目標的兩人成功會合。 「完成了,接下來怎麼辦?」 「檢查這一樓還有沒有其他敵人,沒有的話我們進入地下室。」 在威爾斯的領頭下,兩人檢查了剩餘的區域。確認無人後,他們來到了地下室的入口處。 「地下室的台階處都設有回聲偵測,間隔是四秒。記憶碎片裡雖然有破解的方式,但是那是個加密魔法陣,需要時間研究破解,我們沒有這個時間。不被偵測的唯一方式是透過傳送魔法直接傳到盡頭,那裡沒有回聲偵測。執行方式是先詠唱兩秒、往下走,在能看到盡頭時就要立刻傳送,明白了嗎?」 「……」一連串的訊息讓拉洛莉亞微愣了片刻,不過她還是迅速地理解了該如何行動。 「好,沒問題。」 在挑中回聲偵測的空隙後,兩人開始同步詠唱魔法,並快步地走下台階。 就在台階向下、盡頭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幾秒鐘之內,他們精準地抓住了時機,直接橫越偵測網抵達了盡頭。 「有魔法波動……怎麼回事?」 此時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狀況:有一名成員正巧在鄰近的房間內,他感知到了魔力波動而走出房門。 威爾斯深知絕對不能留他活口。他當即趁著隱形尚在,直接刺出手中的武器。 一抹嫣紅從對方的喉頭上爆散而出,威爾斯輕巧地扶住對方的屍體,將其緩慢地放下。 「真驚險……」拉洛莉亞呼了口氣。 「走吧,我們繼續深入。」 放下屍體後,威爾斯依靠記憶碎片判別地下室的房間格局。眼下是一個倒凸字形的轉角,左側是小倉庫,後方是他們走過的通道,兩人便走向了右側。 幾個幽靜的小房間被威爾斯的步伐快速掠過,他直直地來到了最深處的房間門外,拉洛莉亞則是緊隨其後。 「這裡面是休息室,剩下的所有敵人應該都會聚在這裡。我們在開門之後,直接往裡頭灌入兩顆火球,肅清這裡面的所有人。」 「沒問題。」 交流完畢後,兩人各自站在門的左右兩側,還能隱約聽到裡面的交談聲。 「地鐵可是我們計畫中重要的一部分。」 「我們會優先確保工程暢通的。」 接著,他們一同低聲詠唱起魔法。儘管他們試圖掩蓋魔力波動,但是逐漸匯聚的淡藍光芒,依然能讓人鮮明地感覺到這是正在成型的魔力。 不過當裡面的人意識到時,已經為時已晚。 兩人在將要詠唱完畢之際,一同用力地推開眼前的門扉,隨後將結印的手向休息室內一指。在裡頭人們錯愕的目光中,兩顆火球砸入了休息室內。 轉眼間便是兩聲轟隆巨響。 火光淹沒了整座休息室,隨後是劈啪作響的大片燒灼聲,熾熱的溫度撲面而來。 眼見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拉洛莉亞呢喃:「這麼大的火勢,要不要想辦法滅火啊……」 回應她的,是一道出乎意料的女聲。 「哎呀,你們是哪裡來的敵人呢?」 轉瞬間,無數冰雪從房間內噴湧而出。這冰雪將方才還趾高氣揚的火焰全數淹沒,留下的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氣襲來。 站立在冰塊之上的,是一名穿著西裝襯衫的嫵媚女子。幽藍的魔力旋光縈繞於她的周圍,她腳下的冰雪也開始向外蔓延。 「四階魔法師……」拉洛莉亞驚愕出聲:「融合了冰的象徵嗎?」 意識到此刻是唯一得勝機會的威爾斯一面施法一面喊道:「剛才的突襲也讓她受了傷,快壓制她,阻止她施展魔法!」 回過神來的拉洛莉亞拔出短匕便衝了上去。 「已經晚了。」隨著女子開口,深黑的蛛網以她為中心開始向外蔓延,轉眼間便充斥了整個休息室。衝入其中的拉洛莉亞,被蛛網的黏性限制了行動能力。 「可惡……!這東西讓我好難移動!」邁腿奔出的拉洛莉亞如陷入網中的蝴蝶般掙扎著。這並非是真正的網,而是幻覺之網。 「魅影蛛網……!對方也會使用幻術嗎?」 威爾斯辨識出了對方的法術。不過對於對方施展的魔法,他也早有預料。轉眼間,他方才詠唱的「增速致勝」也已經完成,兩道白光各自降落在兩人的身上。 「我已經猜到妳第一個會施展出限制性的魔法。」 拉洛莉亞的速度再次拔升,她匯聚魔力在匕首上,斬出一記強烈的衝擊波,割裂了沿途的所有蛛網。 「還挺聰明的。」女子嘖了一聲,側身避讓開直指自己的衝擊波。 「妳就只會在這裡躲來躲去嗎?老女人!」見到她又躲入蛛網中,拉洛莉亞生氣地追上。 「小妹妹,話還是收斂點比較好。」這名女邪教徒揮手呼喚來一股寒風。在被限制行動的情況下,拉洛莉亞只能硬生生地接下這記攻擊。在寒冰籠罩之中,她凍得直打寒顫,她的舊傷更因為低溫的刺激而越發疼痛。 「痛……!」 而在後方的威爾斯也並沒有乾看著,他的指尖凝結出三道「熾熱射線」,正要射向邪教徒。 「這種攻擊想命中我,可還差得遠呢。」 面對這種攻擊,對方有著豐富的應對經驗。她的身影微晃,閃出了三道殘影。 「鏡像殘影……該死的……!」 眼見自己的法術要被破解,威爾斯便將剛凝結出的三道熾熱射線的其中一道對準了拉洛莉亞,在觸碰到她之前提前引爆,熱風瞬間吹散了縈繞在她身周的寒氣。 「這樣很危險耶……!」掙脫寒風的她大聲抗議著。 而剩下的射束則是擊落在幻象之上,沒能對對方造成任何傷害。 「給我接招……!」 不過重獲自由的拉洛莉亞也瞬間衝上對方的身前,以匕首發動凌厲的攻勢,這名女邪教徒則是匯聚冰刃與其應對。 兩人的身影迅速切換,她與敵人迅速地交手了數個回合。雖然有著位階的劣勢,但是拉洛莉亞藉著熟練的武技,竟然佔據了上風。在抓住一個空檔時,她狠狠地在敵人的膝蓋上劃出了一記傷口。 「妳還挺難對付的……」 眼見近戰討不到便宜,邪教徒退步脫離戰鬥。但幾枚追隨而來的飛彈卻被她新凝結的護盾術吞沒,眼見如此的威爾斯「嘖」了一聲。 「那是因為妳太老了吧……」拉洛莉亞大膽深追,舉起短匕緊咬在對方的身後不肯放開。 「就讓妳見識魔法的奧妙吧。」女性冷冷一笑,她伸手呼喚出深黑的魔力。 隨著黑色的旋風捲起,她的身影緩慢地融入了黑暗中。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兩人的內心升起。恍然間,兩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恐懼從內心深處湧出。而對拉洛莉亞而言,她感受得更加深刻:只見眼前的幻影蛛網似乎長出了倒刺,每向前走一步,便會在她的身上留下細小的傷口。 「好難受……」 她不由得因為各種負面情感而停下腳步。 拉洛莉亞感受到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 「我最喜歡看可愛的東西露出痛苦悲痛的表情了……」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在自己的耳旁呢喃著。 然而她無法做出抵抗,在黑風包裹中的女性只是冷酷地詠唱魔法,隨後將手指向了拉洛莉亞。 漆黑的光芒自天際垂落,彷彿一劑毒針將致命藥物直接注入了拉洛莉亞的心中。一股萬念俱灰的悲痛情緒從心底噴湧而出,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 恐懼、悲傷、困惑、自暴自棄——這些努力壓抑在心裡最深處的情緒再也不受控制。 只是瞬間,眼淚便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眶中奪眶而出。 「好痛苦……好討厭……我再也不想這樣了……嗚嗚嗚……」 她只感覺到再也無法抑制。心中構築的防線在面對內心崩潰時的驚濤駭浪,支撐了不到一秒便土崩瓦解。 「討厭死了……!嗚啊啊啊……!」 種種的痛苦從心中湧出,不斷流下的淚珠便是她對自己不平的怨訴。她坐倒在地,無所顧忌地放聲大哭著,就像初生的嬰兒般,無理取鬧地哭訴著。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不幸,為什麼是我……啊!嗚嗚嗚嗚……」 內心像是有一千萬種委屈。她像是為了尋找安全感,縮著身軀泣鳴著。 從許久前令她不快卻依然揮之不去的往事與芥蒂,到她為了珍重的一切,選擇了離鄉背井、拋棄親人前往異地的委屈;再到這幾日受到的傷口痛苦與死亡的恐懼。這些從未對人訴說過的情感已經醞釀已久,在此時隨著魔法的引動形成潰堤之勢,徹底衝垮了她的意志防線。 「我……就不該離開家裡……」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湊巧地讓我看到了這一切……!」 「討厭死了……我真討厭這可惡的世界!……嗚嗚嗚……我討厭這個逼迫我卻又不給我指引道路的世界……!好想回家……再也不想出來了……」 「是的是的……這都不是妳的錯。盡情地哭泣吧,盡情地憎恨吧……」 蠱惑的言論在她的耳旁不斷響起。她越發覺得自己有了天大的委屈卻無處伸冤,淚水滑過那白皙嬌弱的臉頰,無助地滴落在大地上。她的心如同浸入冰湖般僵冷,哀戚正伴隨著心跳流往全身,寒意流向指尖,從骨髓深入到細胞都染上了絕對的虛無與深凍。 「『陰影遁形』……還有『灰心喪志』……」 在一旁的威爾斯完全注視著這一刻發生的所有事。 從敵人呼喚出陰影形成視覺遮擋,到她伸出手指指向拉洛莉亞,使用心靈影響的魔法控制了她。 陰影魔法雖然在他的面前無所遁形,但雙方的魔力差距實在過大。哪怕他詠唱「閃電射束」嘗試進行干擾,也被對方的魔力反制化解。 「我一個人可不好對抗四階……三階與四階的門檻可不是開玩笑的。」 「為什麼這裡會有四階……該死的,記憶碎片漏掉了這個訊息。」 「四階魔法『灰心喪志』……正好戳到了拉洛莉亞的痛處。真是的,這個脆弱的女人!沒做好覺悟就進入了戰鬥!」許多念頭在威爾斯腦海間瞬間轉過,但依然想不出任何解決之道。 現在的狀況無異於身處絕境。除非拉洛莉亞又能再次戰鬥,否則他只能透過呼喚,嘗試讓她從悲痛的情緒中拔出。 「快清醒……拉洛莉亞!妳被對方的魔法影響了……!」他高聲大喊。 「我才不知道這些……嗚嗚嗚……」 「你這個混蛋,臭屁的流氓,趕快去死吧!嗚啊啊啊……!」 然而這些呼喚像丟進海裡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變化,她只是恐懼似的用雙手遮掩著臉龐,不斷哭泣著。 「沒用的……她已經喪失了抵抗意志了。」眼見如此的女性撫著手掌,只是嫵媚地冷笑出聲。 「等到解決你後,我會給她乾淨俐落的處決的!」 「我想回家……再也不想待在這裡了……嗚嗚嗚……」 「那只能用魔法對抗魔法了……」 威爾斯正想要施展三階魔法「解除魔法」來弱化對方的心靈影響效果,但對方又哪會給他這種機會。數道寒冰錐在她的身旁浮起,隨後對準了他猛然射去。 看見冰錐發動襲擊,威爾斯縱身閃避,詠唱「閃電射束」,將對方新凝結的「極凍之心」擊碎。 「哦?你居然能看穿陰影遁形,甚至沒有使用任何陰影窺破法術。」 「收起你那點把戲吧,這陰影遁形對我來說就和赤身裸體一樣。」威爾斯冷言詠唱著魔法。 「哎呀,真是好害怕哦?」女性笑出了得意的聲音:「就看我用這點小招數奪走你的性命吧。」 她攤開雙手匯聚兩股冰雪風暴。第一股化為冰弧高速地掠過地面,第二股則是配合蛛網從地底竄出冰刺,意圖直接刺穿威爾斯的雙腿。 他側過身去,難以迴避的高速冰弧在手臂上割出了一條血痕,但他並未因為疼痛而有任何遲緩。這份素質讓他驚險地躲過了地面上竄出的冰刺。 「呵呵,這下你就無處可逃了。」 但這攻擊是為了封鎖威爾斯逃亡的路線。冰弧落在了房間的入口處,爆散而開化為了冰柱。 醞釀著「解除魔法」的威爾斯只能暫且躲入了冰刺之後,無數冰錐擊落在冰刺上發出了脆響。 「妳這白癡!中了魔法還不自知,不想死的話就給我動起來……!」 一指凝結出魔力,用對方營造的冰雪封住了自己的傷口,威爾斯隔著大半個場地罵著。 「你才是白癡……!自以為是,整天擺著臭臉的混蛋!嗚嗚嗚嗚……」 「你以為你是誰啊!?下三濫的傢伙,別自以為是地指揮我!去死吧!賤民……!!」 她哭得聲嘶力竭,還不忘含糊地以憤慨的語氣辱罵威爾斯。 「只會東躲西藏嗎?完全沒有剛才的威風嘛?」面對將威爾斯壓入下風的此刻,女性十分自滿。她一面伸手壓制他,一面又再次在虛空中凝結出純白的核心。 「『極凍之心』……凝聚三十秒會爆炸的四階冰魔法,威力肯定足夠把我癱瘓……哪怕撐滿了護盾也無法抵抗。」看見核心,威爾斯知曉了對方的魔法。 「沒辦法了……」他壓制了手中的解除魔法,從即將破碎的冰刺掩體中奔出,攤開左手射出數道熾熱射線試圖破壞凝聚。 但他的攻擊被對方的寒冰化解。 「哎呀呀,解除不了這個極凍之心你是必死無疑的。舉手投降,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的。」她得意地笑出聲來。 「要束手無策了嗎……?」 眼下連空間都被對方設下禁制,威爾斯連藉由次元門離開此處都無法做到。 在數波魔法交鋒之中,他徹底落入了下風。不僅無法破壞極凍之心,連身上都多出了幾道傷口。 「父親……母親……阿梅莉亞……」他呢喃著。 但就是在這時,一段回憶從他的腦海中冒出。 那是他們家族四人前往郊外山莊遊玩時的回憶。 「哥哥……!~快來!」 那時在山丘間奔跑的妹妹意外地摔倒,哭得像個淚人兒般。 母親連忙上前安撫妹妹。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吹吹傷口,痛痛飛走。下次不可以再這麼不小心了哦?」 她慈愛的笑容與溫和的語氣,讓妹妹停止了哭泣。 這陣回憶轉瞬即逝。在戰鬥中,他的步伐只是停頓了片刻,便又開始繼續閃避。 「怎麼了……已經累得走不動了嗎?」察覺到威爾斯的異樣,女性得意地笑著。 「拉洛莉亞,說實話,我並不了解妳。除了妳這個拉洛莉亞的假名,只知道妳有優秀的出身。」 「還在做這些無意義的白費功夫嗎……?」女性冷笑著,揮展數道寒冰錐向威爾斯射去。 威爾斯匆忙閃避著攻擊,並以魔法與之應對。 也許是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威爾斯將某些一直放在心中、從未說出的話語說了出來。 「但我……其實很佩服妳。」 「……?」哭泣中的拉洛莉亞抬起了頭。 「因為我做不到。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會願意拋棄溫暖的家,踏上前途未卜的旅途。」 向奪走他一切的人復仇,便是他戰鬥至此的意義。但若是有抉擇,他肯定會選擇回到家裡,而不走上復仇之路。 「正是因為妳能割捨我所不能割捨的事物,我才因此佩服妳。而能做出這麼偉大的選擇的,不正是妳自己嗎?拉洛莉亞……!」 「站起來吧……!回想起妳身在此地的意義……為什麼妳要做出這個選擇……!」威爾斯高揚著音調,向她發出了自己的吶喊。 「沒用的……她是聽不進任何話語的,你的努力只是白費……!」女性依然冷笑著諷刺著。 哭泣的拉洛莉亞像是由淚組成的,無盡的淚水哭訴著無限的冤屈。 「好痛苦好悲傷好難過……我真是沒用……我放棄了……這麼痛苦的世界,我已經受夠了……讓我死吧……」 在她茫然無助的意識中,威爾斯的話語宛如一道金燦的晨光,破開黑暗,帶來了些許的光芒。 「他……居然誇獎我了嗎……」 「但是我已經放棄了……我好害怕……我不想再戰鬥了……」 她懦弱地遮著臉哭泣著。只是這道光芒轉瞬間又要被陰暗的情緒給覆蓋。 但在這時,一道和藹的聲音卻忽然從回憶中浮現。 「我們的決定會影響千萬人的生命,一定要時時刻刻反思自己有沒有做錯決定。」 這是父親對她的教誨。 這句話在她的心靈中激起了微弱的漣漪。正是這微弱的漣漪,讓她回想起了自己。 「……我做錯了嗎?」 「要是過去的您的話,一定會認為我做錯了吧。」 想起父親那祥和的面容,拉洛莉亞停緩了淚水。恍惚間,她看清楚了自己的醜態。 「您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才想弄清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想讓您……再次回到那從前的模樣……」 她想找回那個溫柔又開明的父親。正是因此,她脫離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捨棄了虛偽的關愛,來到了此地。這正是她失去一切,面對死亡也想釐清的真相。她曾經迷失,但現在又重新尋回了它。 拉洛莉亞緩緩抬起了頭。她已經明白了當前的情況。 眼下的威爾斯正遭受對方的魔法壓制。但他從未捨棄右手儲備的「解除魔法」,只是以左手狼狽地招架著對方的驚濤駭浪,身上已經多出了無數的傷痕。 「那傢伙……還真是相信我呢……」 拉洛莉亞握住了自己的匕首。 心有靈犀的威爾斯在面對如雨般落下的冰刺時,依然端起了右手指向敵人。 解除魔法成功釋放,纏繞於對方身上的陰影遁形隨之消解。 「真是愚蠢……!既不選擇解除『寒冰暴雨』也不解除『極凍之心』,卻要解除自己能看透的陰影法術。」 「那妳可就錯了……」威爾斯淡漠一笑。他的雙腿已被寒冰刺穿,大腿上是深達數公分的傷口,笑容卻沒有變。 但是勝負在「解除魔法」施展時便已經決定。 她的護盾早在凝結極凍之心時就撤了,四階的魔力全灌進了那顆核心裡。 坐在地上的拉洛莉亞端起右手。她猛然地延展纖細的手臂,用力擲出,射出的匕首就像箭矢般精準凌厲。 微亮的淚珠隨之灑落。 這出乎意料的奇襲,是這名邪教徒從未預想到的。 匕首瞬間命中了目標,從側面刺入了對方的太陽穴之中。 刀刃沒入,只有刀柄可見。 失去控制的魔法瓦解四散,轉眼間便歸於無形。就連將要匯聚完畢、準備爆發的極凍之心也不例外。 在一聲重物落地聲後,休息室內只剩下了死寂般的寧靜。 威爾斯與起身的拉洛莉亞沉默地對視著。 她看著他古井無波的神情。 他看著她哭意猶存的容顏。 「很好。」威爾斯率先打破寧靜,偏過了頭。 「我還以為你會說『哭得真不像樣』呢。」她抹了抹泛紅的眼眶,也同樣側過了頭。 「哭得像小鬼一樣,丟人現眼。」威爾斯咂了咂嘴。 「這都是魔法的錯!」拉洛莉亞辯解著。 之前吵吵鬧鬧的氣氛又回來了,兩人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在這笑容中,所有的憤恨都隨之消弭於無形。 「看起來妳已經做出了決定。」 拉洛莉亞點了點頭。 「有些事情……比活著更重要。」 她篤定決心地握住了拳。 威爾斯知道,她已經不會再忘記心中的這份覺悟。 之後,拉洛莉亞整理了自己的儀容,將那張哭花的小臉重新恢復成原本朝氣蓬勃的模樣。儘管眼眶依然泛著淚紅,但此刻存於她嘴角的,已經是微微勾起的自信微笑。 就在這時,拉洛莉亞想起一件事,她驚叫出聲:「你知道『拉洛莉亞』是假名了?」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登記旅館時用的是另一個名字,我就知道了。來到帝國後,為了躲避追查,妳更不可能用真名了。」威爾斯答道。研究合作對象可是合作開始的第一步,就像他在漢克身上留下印記一樣。 「就知道瞞不過你……」拉洛莉亞嘆了口氣。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應該是最後的敵人了。如果有其他敵人,應該早就過來支援了。」威爾斯沉吟一聲:「之前經過的那幾個房間應該有些好東西,我們分頭去搜刮,之後再會合去這後面的地牢救出那個被綁架者。」 「沒問題。」 兩人分頭行動,在不久後便把值錢的東西都檢查完畢。 「我這裡找到了二十八金幣,還有一柄稀有級別的暈眩權杖。此外有一本記錄行動的日誌和幾本魔法研究書:《惡魔學召喚》、《空間簡化術》、《亞拉里克惡魔召喚心得》。有空可以閱讀閱讀這些文字。」 「我找到了十五金幣,還有一把稀有等級的長劍,正好可以代替我壞掉的長槍作為我的新武器。還有一個玉符。」 兩人互相交換情報。稀有品級的權杖和長劍都至少可以賣出二十金幣,可以說此次行動絕對是頗有盈餘。 「日誌裡面記錄了最近的動向。最令人驚訝的是,末日救贖者打算透過一次襲擊,從萬能銀行劫掠資金。」威爾斯率先開口。 接下來則是拉洛莉亞說道:「這個玉符……帶著『超距感應』的附魔寶石,在捏碎時可以建立一次性的超遠距離意識通路,維持三分鐘。這玉符的指定對象是……逆使徒折命密使。」 「那麼把它賣掉?」 「我覺得大概沒人會想與末日救贖者的聖者扯上關係。」拉洛莉亞拿著玉符聳了聳肩。 「至少知道了我們的敵人是誰。」 在會合完後,兩人便向深處前進。 通往地牢的路上設了幾層陷阱。不過倉庫內已經沒有敵人,他們輕而易舉地解除了陷阱。 在走過大概二十幾階台階後,出現在底部的是一間小儲藏室。而在儲藏室的最深處,有一個用鐵欄杆拘束起的地牢。 地牢內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黑髮的女孩。丹鳳眼,五官端正,黑瞳裡什麼都沒有,像初生的羔羊。白襯衫、黑束腰、前端開敞的黑裙,衣著考究得不像該出現在地牢裡的人。 她屈膝斜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安靜得像一朵放在桌上忘了澆水的鳶尾。 見到是名女性,威爾斯停下了腳步,拉洛莉亞則是上前揮劍砍斷了鐵欄杆。 牢裡的黑髮女孩看著威爾斯,即使欄杆被砍斷了,依然沒有動作,也沒有開口。 「妳沒事吧?」拉洛莉亞關心地問,上前扶起了她。 威爾斯審視著她站立的模樣,她似乎並不虛弱。 在拉洛莉亞的引領下,她走出了牢獄。 「我們是來救妳的……被關了這麼久,妳一定很害怕吧……別擔心。」 「關?我不害怕……」她呆然地回應。 眼見她的樣子奇怪,威爾斯便張口詢問。 「妳是誰?為什麼被抓進來?」 她對著威爾斯眨了眨眼,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茫然地說:「我……不知道……」 「她該不會,腦袋……?」見到她奇怪的樣子,拉洛莉亞捏住兩指在側腦比了比。 「妳在地牢裡做什麼?」 「睡覺,偶爾吃東西。」 「妳被關了多久?」 「好久好久。」 「誰帶妳來這裡的?」 「不知道。」 兩人輪流詢問,卻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消息。還以為能從俘虜的口中獲得什麼關鍵情報,結果這盤算明顯落空了。 「她的樣子很奇怪。」威爾斯呢喃著:「妳還記得來到地牢裡的事嗎?」 「不知道。」她歪歪腦袋,一臉茫然地回答。 「失憶了?她是被魔法影響了嗎?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拉洛莉亞驚訝地問。 「不知道。」威爾斯說。 「她有傳染能力嗎?」拉洛莉亞驚愕出聲。 「她把弱智傳染給妳了嗎?」威爾斯反諷一聲。 「弱智……是什麼?」喪失記憶的女孩懵懂地詢問著。 「她就是弱智。」威爾斯指了指拉洛莉亞。 「你都在亂說些什麼啊?」 「弱智……」她看著拉洛莉亞喃喃著。 「你都亂教了些什麼啊!」 無視了拉洛莉亞的抗議,威爾斯說:「總之,是不是受到魔法影響得接受更多檢查才行。」 「我們先帶這個女人回去,在這裡不安全。」 「然後燒掉這裡,避免占卜魔法追查到我們。」 他做出了決定。 第十一章 失去記憶 回到旅店後,威爾斯與拉洛莉亞對黑髮女孩展開了幾次提問。從這些問題中,他們可以確認她是真的失憶,而不是偽裝。 「真的失憶了……真麻煩。」威爾斯揉著眉心。 他還以為能藉由俘虜知曉末日救贖者的意圖,結果線索卻在這裡走到了死胡同。再這麼蹉跎下去,可能在他們解開謎題前,對方就已經完成佈置了。 「對不起……」知曉自己派不上用場的黑髮女孩悲傷地呢喃著。 「這不是妳的錯啦……!要怪就要怪讓妳喪失記憶的那些壞蛋!」她可憐的模樣激起了拉洛莉亞的母性,她連忙揮著手安撫她。 「妳的魔法檢查結果怎麼樣?」此時威爾斯向拉洛莉亞問道。 「我也看不出魔法的痕跡……」拉洛莉亞回答。 「難道是物理損傷?」 「末日救贖者不至於用棍子敲腦袋這麼粗暴的手段吧……而且她沒有受傷的痕跡。」 「可能是我們辨認不出這魔法,需要請更高明的人鑑定。」威爾斯沉吟了幾聲。 「還有末日救贖者搶劫銀行那件事……我們挑個時間去埋伏嗎?」拉洛莉亞詢問道。 「這自然不需要我們親自處理,交給我們的盟友即可。」 「我們有盟友嗎?」她好奇地追問。 威爾斯輕笑出聲:「當然有。」 「那就是『應策局』。」 「寫一封匿名信給應策局,以他們的手腕能力,解決一樁銀行搶案不過是輕而易舉,可能還能循線調查出末日救贖者的其他行動。」威爾斯微微一笑。 拉洛莉亞思索了一番,這很有道理。雖然他們不能與應策局直接合作,但是在對抗秘密結社上,雙方算是同一陣線的夥伴。 「還有她也是。」威爾斯指了指旁邊呆站著的黑髮女孩:「一個燙手山芋,我可沒有養人的愛好。」 「我的意見是把這個女人交給警方。警方的搜查力度與能力可比我們高多了,而且有更多資源幫助她……」 威爾斯的話語還沒說完,一聲尖叫打斷了他。 「不行……!!」 這尖叫並非來自於拉洛莉亞。 而是一直在一旁沉默聆聽著的黑髮女孩。 兩人訝異地將目光投去,只見她抱著頭,恐懼地尖叫著。 「不要……!我討厭警察……!不要拋棄我……!」 說著的她像是害怕極了似的,緊緊抱住了身旁的威爾斯不肯放開。她抱得很用力,威爾斯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我什麼事都會做的……拜託你……不要拋棄我……!」她把臉埋在威爾斯的肩上哭,眼淚滲進了他的領口。 「為什麼妳害怕警察?」威爾斯皺起眉頭詢問道。 「警察很可怕,會做不好的事……」 「妳怎麼看?」威爾斯感到怪異。 「啊……」拉洛莉亞因為這親暱的舉動看呆了眼,隨後她才回過神來。 「我覺得警方確實不能信任……如果她真的是末日救贖者計畫裡關鍵的一部分的話。」 「畢竟警方可是連巡邏路線都會暴露給末日救贖者的,別忘記我們抓漢克的前提,就是避開巡邏路線去推算他可能下手的目標。」 「妳分析得很有道理。」威爾斯覺得她分析得十分正確。警方可能已經被秘密結社滲透,能信任的也就只有應策局,畢竟他們是帝國最強大的內務機構。 「她很有可能是關鍵,但是末日救贖者絕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就算她被帶走,應該也會有施行計畫的預案。」 「我們所能做的,便是追查她的過去,從這些蛛絲馬跡中推敲末日救贖者的意圖,還有努力讓她恢復記憶。」 「不會把我……交給警察了嗎……?」她宛如受驚的小動物般微微地仰起頭顱,悄悄地窺探著威爾斯的表情,波光瀲灩的黑眸滿載著憂慮的情緒。 「不會了不會了……!總之你們還是先分開點吧……!你這趁人之危的臭男人!」拉洛莉亞上前拉開了兩人。 拉洛莉亞回過頭來:「回歸正題,只追查這件事的話,只能對付末日救贖者吧?那你的復仇該怎麼辦呢?」 「以現在的角度看,這兩個秘密結社一定有某種關係。他們可能在大面向上達成了合作,只要我們繼續追查下去,那麼肯定能調查出秩序編織者那個司織。」 他暗自補充:「那個花錢買通波德那……指使教廷與翡翠王國奪走我所有一切的司織——聚寶者。」 「說起來容易,你打算怎麼搜查這女孩的情報?這無異於在乾草堆裡找針。」拉洛莉亞詢問著。 「她絕對是出身在上流家庭之中,因此失蹤必然會引起不小的輿論。只要我們進入上流社會,便能夠針對失蹤的傳聞進行調查,進而確定出她的身分,而且說不定能找到可以治療她的心靈法師。」 「這項任務不適合妳。」威爾斯說:「上流社會的事由我負責。妳負責調查被襲擊的銀行最近招惹過誰,不然末日救贖者為何挑選它而不挑選其他銀行。」 「沒問題。」 兩人完成了分工,拉洛莉亞便看向黑髮女孩。 「這個無名少女怎麼辦?短期之內是沒辦法恢復記憶了。我們是不是該給她一個代號,總不能一直叫『她』或者『那個女孩』,還有別叫『這個女人』了,好惡劣。」 拉洛莉亞嘟起嘴來為她爭取權益。 「妳不是假名大師嗎?隨便給她取一個。」威爾斯隨意地回答。 「其實我不怎麼會取名字……」她尷尬地搔搔臉頰:「而且她好像很希望你為她取名?」 拉洛莉亞注意到了黑髮女孩欲言又止的小動作。 聽見話語的威爾斯上下瞧了她一眼,後者羞澀地垂下眼,隨後又露出了期盼的眼神。 「黑髮、掛著蓮花頭飾,就叫她黑蓮吧。」 「你的取名水準還不賴嘛,我還以為你會說出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之類的。」 「我只對該惡語相向的人惡語相向。」 「你是在說我很討人厭嗎!?」 「黑蓮……好像……很好……」黑蓮羞澀地捏著裙襬,高興地露出了笑容。 兩人也決定讓她與拉洛莉亞同住。在今晚,兩人輪流告訴了她一些基本常識。 當次日降臨時,已經做好準備的兩人便打算展開行動。 「今天先陪我去挑選飾品。」威爾斯看向貴族出身的拉洛莉亞。 沒有珠寶來妝點自身,肯定是無法進入上流社會的。 「包在我身上,帝國的流行風格就沒有我不知道的。」拉洛莉亞誇下海口。 只是在他們準備離開旅店時,黑蓮顯得依依不捨。 「你們要去哪裡……我也想去……」 兩人都知曉這是不可能的。 先不提她能派上什麼用場,萬一她被末日救贖者的眼線看見了,只會為兩人帶來麻煩。可以說,她離開旅店與人接觸便是有害無益的。 「別害怕,我們會回來的。」 「妳要乖乖的,餓了去房間外叫客房服務就好了。」拉洛莉亞語氣慈祥地叮嚀著。 「可是……在這裡好寂寞,好無聊……」她露出了令人不捨的哀婉神情。 「乖乖待在這裡,不然警察可能會把妳抓走的。」威爾斯就不怎麼客氣了。 「不要……不要……討厭警察……!」聽見這話語的她臉色一白。 「喂,不要再嚇她了,她多可憐啊……!」拉洛莉亞向身旁抗議。 在威嚇與安撫的雙重影響下,她會乖乖地待在這裡,不離房門一步。 在掩上房門後,走到走廊的拉洛莉亞疲倦地長吁短嘆。 「連哄帶騙還恐嚇,感覺她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呢。」 「是的,老女人。」 「別亂說話!我今年才十七歲。」她抗議了幾聲。 行走在街道上,拉洛莉亞說出了自己過去的經驗。 「你想要在短時間內混入帝國的上流階級可不容易。帝國的貴族都是一些喜歡以出身背景評斷他人的人,要是沒有一個好背景,他們是不會正眼看你一眼的。」 「這我明白,我也會接點小委託抬高自己的聲望。」威爾斯早有了解。 也難怪帝國貴族的階級觀念如此嚴重。畢竟魔法天賦是可以遺傳的,因此帝國貴族嚴守門當戶對,生怕孕育出資質不佳的繼承人。 拉洛莉亞循循說道: 「而且,一個好背景只是參與宴會的第一步,你還需要一名引薦人。引薦人的威望與背景會很大程度地影響他們對你留下的第一印象。」 看來各地的貴族風情都相差無幾。不久前威爾斯也是購買了引薦人的資格,才讓芙雷德進入上流社會打聽消息。 「那麼話回原處。帝國的衣裝流行風格一共有四種,分別是南方的乾爽風、帝都的花襯風、東部的振袖風,還有西部的蕾絲風。現在嘉德市流行的便是最後這一種,據說這種風格是遠征軍從西大陸帶來的,主要的特點在於層層疊加的蕾絲邊。怎麼樣,是不是讓人想起萊卡貝薩的風格?男性的話,則是以立領襯衫點綴蕾絲為主……」 拉洛莉亞侃侃而談,自信十足的模樣充滿著蓬勃朝氣,她對帝國的時尚頗有見解。 「在裝飾珠寶上,我推薦騁馳最高檔的尊榮手錶。雖然這間公司對我們而言名聲不怎麼好,不過貴族們只會看品牌認地位而已……」 來到了騁馳的豪華名裝店內,拉洛莉亞推薦了一套精裝華麗的裝扮給威爾斯。可以說她的品味十分不錯,連說話一向不客氣的威爾斯都無可挑剔。 「歡迎您,您今天購買的金額一共是五百金幣。」 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連拉洛莉亞都為自己派上了用場而沾沾自喜。 但價格令人啞口無言。 「不好意思,我改變主意了。」 聽完服務生恭敬客氣地報完價,威爾斯面色不改地離開了櫃檯。 在他的身旁,同樣是目瞪口呆的拉洛莉亞。 「這些衣服……這麼貴啊?我以前都是選好後讓僕人付款的……從來沒注意過價格。」 威爾斯嘆了一口氣。 「有沒有更簡單便宜的穿搭?要價五十金幣以內。」 「沒了解過更低階的款式,我不知道……」 「那就隨便挑幾件符合風格的雜牌衣物,總價要七十金幣以內。光是妳推薦的那款手錶就價值五十金幣,我們確實買不起。」 威爾斯也是抱著決心說出了預算。 實在並非是他們太窮,而是這些衣物價值不菲。服務生的年薪可能只有三枚半金幣,這些衣物得要對方不吃不喝上百年才能買得起。 「要砍的話,什麼都可以砍,唯有那隻手錶千萬不能去掉。」拉洛莉亞正色地說著:「在帝國,手錶可是男人門面的象徵,如果不戴手錶,會被人嘲笑是南方的窮酸聯邦人的。」 「沒有什麼高仿品牌嗎?」 「我倒是有一個好主意。」拉洛莉亞想起了過去的事:「我的一隻手錶在以前戰鬥的時候被打壞了,只剩下外殼。可以把外殼構造類似的便宜錶的機芯移植進去。」 「不過我們得去其他店面挑選才行。」 「很好,那就先在這裡把四十五金幣花完吧。」 雖然花費的錢財令人心痛,但威爾斯深知沒有付出便得不到收穫的道理。 在拉洛莉亞的幫助下,威爾斯很快選出了一款物美價廉的雜牌衣物。雖然品味優秀,但缺乏資金的廉價味依然不可避免。 「怎麼會,這個首飾我賣掉的時候,才賣了一百金幣!」拉洛莉亞指著一個展示櫃裡的項鍊大叫著。威爾斯看向下面的標價,是一千金幣的價格。 「妳肯定是被騙了,以極其廉價的價格出售了首飾。」威爾斯搖頭:「所以說要多比較幾家啊。省下的錢可以讓妳維持更久的生活,雖然以妳毫無節制的開銷來說,也撐不了多久就是了。」 「又翻舊帳!」 拉洛莉亞瞇著眼睛吐著舌頭,表示不接受說教。 「妳的服從性測試不及格。」 在這之後,兩人前往另一家名為「匠極」的連鎖店。 「我的手錶就是在這裡買的。可別小看『匠極』,這個品牌可是世界級的,整個東大陸都有他們的連鎖店,總公司在帝都呢!」 「雖然這麼說,但我們只能在第二層消費。」 儘管拉洛莉亞將這間公司捧上天際,但威爾斯兩人依然沒有資格上到更高層。 「那隻手錶的外觀怎麼樣?」威爾斯走向鐘錶區,並問向身旁的拉洛莉亞。 「呃……是圓形的,指針的尖端是尖的……」她晃動著手,比擬著手錶的樣子。 「每個手錶不都長這樣嗎?」威爾斯說。 「很難解釋啦!反正我記得它的樣子,它的下位替代品肯定還沒退流行。」拉洛莉亞懶得解釋地揮著手。 「是這支嗎?」「不是。」「那是這支嗎?」「不是。」 兩人在鐘錶區域左顧右盼著,威爾斯隨意地詢問著。在短時間之內,拉洛莉亞還真的無法從這麼多鐘錶內找出自己所記得的那個款式。 在這時,有一名女子走過正在尋找著手錶的兩人身旁。 那是一名戴著蕾絲帽的亞麻髮女子,她神情匆匆,帶著焦慮。在看到她準備登樓時,守在第三層樓梯口的服務生恭敬地問道。 「您好,請出示您的許可證。」 聽見話語的她著急地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張鐵鑄鍍銀的小卡片證明自己的身分,期間還險些站不穩讓卡片摔落。 「歡迎您,蕾沃妮小姐。」 看到卡片的服務生恭敬地讓開了道路。 威爾斯注視著這一幕。 拉洛莉亞看見此狀只是哼了一聲:「我以前可是第四等級的貴賓呢!」 「妳當我是瞎子嗎?這棟樓只有三層。」威爾斯覺得這種謊連小孩都騙不過。 「哼,無知之人啊~」拉洛莉亞露出得意的神態,清清嗓子後眉飛色舞地介紹:「你就不知道了吧?匠極可是有第四等貴賓等級的,他們會直接收到匠極公司的商品介紹郵件與傳音卷軸。送貨員皆是三階魔法師,他們會施展次元門用最快的速度運送貨物。只要在家裡,就可以享受便利的購物!」 威爾斯微微挑眉,沒想到還從拉洛莉亞口中聽到了常人不會耳聞的奢侈消費。 兩人又尋找了一段時間。終於,拉洛莉亞找到了那款手錶。手錶的中間烙印著一隻火焰亞龍,外圍有著簡易的火焰花紋,售價只需要二十五金幣。 「這就是我要的下位品!」拉洛莉亞喚來服務生,買走這隻手錶。 「我那隻內部壞掉的手錶是火焰真龍的,邊紋裝飾是更擬真的火焰。內部以魔力驅動,在冥想時吸收一點魔力就能走上幾日。這一隻手錶要是不走了,還得去鐘錶行重新上發條才行。」在買下手錶後,拉洛莉亞拿著提袋向威爾斯介紹著。 「唉,真是貴死我了。就不能用魔法複製一個嗎?」 「複製?世界上可沒有完美的複製,都有各式各樣的缺陷,或者投入大於產出。即使是聖階魔法『冰雪擬像』造出來的物體,也只有原物的一半耐久。」 拉洛莉亞的回應頗為學院派。 「妳會改裝嗎?要不要找個鐘錶行?」 「我當然會!」 「真的嗎?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可是把拆解的權杖弄炸了。」威爾斯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這是真的!我小時候就因為興趣翻閱過鐘錶技術的書。」拉洛莉亞沒好氣地說道。 「不學刺繡卻學鐘錶,妳還真是個怪女人。」威爾斯說。 他又想起了過去,妹妹曾在母親的指導下學習紡織。 「哼,貴族就是有想學什麼就學什麼的自由,反正餓不死。」她得意地回答。 「然而沒我接濟,妳應該早就哭得唏哩嘩啦地回家了。」威爾斯回敬道。 在這之後,兩人便返回了旅店。 在推開門時,黑蓮正端坐在客廳之內,哼著悅耳的小調。 在門被推開之際,她看向門口。見到是威爾斯和拉洛莉亞,她笑逐顏開。 「好想念你們!你們終於回來了!」 威爾斯看見了桌面上擺放著各種紙摺成的紙鶴。 「這是妳做的嗎?好可愛。」拉洛莉亞拿起紙鶴,頗覺好奇。 「嗯……!我好像很會摺紙呢……!今天一直在等你們回來,但是我一個人在這裡,好寂寞……」她微蹙起眉,哀愁的美貌懾人心魄。 「那也是沒辦法嘛……」拉洛莉亞安慰著她。 「不過我一直在這裡,沒有出去,警察應該不會來抓我吧?……」說到此處,她露出提心吊膽的模樣,令人想把她捧在掌心上呵護。 她天生具有這種迷惑他人的美貌氣質。 「不會的,不會的,安心吧。」拉洛莉亞安撫著她,只是效果不佳。 「你倒是也過來安慰兩句啊!」見到威爾斯不為所動,拉洛莉亞喊了幾聲。 「沒興趣,不出門是為了妳自己好。」威爾斯逕自入門,而黑蓮則是目送他走入房門之中。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兩個女孩回到了房內。 拉洛莉亞拿出隨身的腰包,從裡頭取出了工具箱,以及放在工具箱最深處的手錶外殼和維修座。 「黑蓮,過來幫我幾個忙。這是標準鉗、這是斜鉗、這是短針沖……在我需要的時候把它們拿給我。」拉洛莉亞吩咐道。後者雖然愣了下神,但依然十分聰慧地把這些維修工具全數記憶下來。 「這是在幹什麼呀?」 「在修改手錶。」拉洛莉亞將方才以二十五金幣買來的手錶固定在座上,開始喚起各種工具的名稱。 黑蓮睜著好奇的眼眸,看著拉洛莉亞精妙地操作各類工具。 「好奇嗎?」拉洛莉亞詢問出聲。 「嗯……第一次見。」說完後的她愣了片刻,吐舌以對:「不對嘛,什麼事情我都是第一次見……」 提到這裡,她灰心起來:「我真是沒用的人……」 「怎麼會,黑蓮最可愛了……!」拉洛莉亞修著錶的同時安撫著她。她想起了什麼,用鉗子壓著自己的臉頰思索著:「而且,我聽說失憶的人也是能輕易恢復過去擅長的技術的。不如在這段時間內多多嘗試技藝,也許就能知道妳以前會什麼?」 「是這樣嗎?……」黑蓮稍稍舉起手來提議著:「那我也想試試看鐘錶維修……!」 「呃,一般女孩子應該是不會維修鐘錶的,我會這個原因說來複雜。」她碎唸著。 「妳可以試試看紡織刺繡。我替妳訂一份《主婦週報》吧!明天妳就不怕無聊了,可以在家裡練習紡織。」 「明天……我也要自己待在這裡嗎?……」她哀然地說著。 「那也是……沒辦法的嘛。我們在四處奔波,幫妳尋找恢復記憶的可能。」 她連忙轉移話題:「說起來,黑蓮說不定會魔法呢?我來教妳一段最基礎的咒語吧……!」 她隨意地說出一段「造水術」的咒語,聽見咒語的黑蓮下意識地跟隨著潛意識詠唱。 然後魔法成功了。 一盆水從拉洛莉亞的頭上傾盆倒下,將她的雞窩頭淋成了落湯雞。 「哇啊啊啊!」半臉入水的拉洛莉亞驚叫出聲。 「啊……對不起……!弱……拉洛莉亞……」黑蓮吃驚地起身鞠躬道歉。 幸虧這灘水沒濺到維修台上。拉洛莉亞詠唱了簡單的二階咒語「烘乾術」,讓自己以及腳下的地毯重新恢復了原來模樣。 「沒關係沒關係……」拉洛莉亞笑了笑安慰著黑蓮:「說起來妳會這個咒語嗎?」 後者抬起頭來,試著跟隨唸出幾句咒語,但是卻卡在喉中無法說出。 「不會……」她沮喪地說。 「看來妳是一階魔法師呢。不要太在意,魔法學院的畢業門檻就是一階呢。」 沒有傷害能力的生活魔法是最容易學習的,這也代表了她並不懂二階魔法。 「真是很抱歉……!」黑蓮又再次鞠躬道歉。 「沒關係,快坐下來吧。」拉洛莉亞輕撫著黑蓮柔順的長髮:「妳還真是善良呢……和某個說話刻薄的傢伙截然不同。」 「是說威爾斯的事嗎?」後者浮現感興趣的眼神。 「嗯……不知道怎麼的,我看到他的時候,感覺……心臟怦怦跳得很快……」黑蓮的臉龐微微泛紅,她低聲地碎語著。 「啊……我也是呢,我懂這種感覺。」拉洛莉亞晃著手上的鉗子說。 「每次和他講話,都氣得想拿起一塊磚頭往他的頭上敲下去!真是的,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討厭的人?」 她理所當然地說著。 「是這樣嗎?……心跳加快……是想打人?感覺好像有點不太一樣……」黑蓮歪著頭。 「一定是這樣的!心跳加快、臉龐發紅、手腳發抖,就是『生氣想打人』的表現!!」 「……」黑蓮陷入了苦思之中:「感覺不太對……」 「說起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對他的過去……很好奇!」黑蓮握緊粉嫩的雙拳,眼眸帶著興致勃勃的閃爍。 「不知道。反正在我的印象裡,他是個整天說著復仇、滿腦子仇恨的撲克臉。」想起在各種關鍵時刻,威爾斯有意無意提起的復仇,她哼了一聲。 「我覺得……他的表情,有一種蕭瑟孤寂的美……」黑蓮細聲地呢喃。 「妳說什麼……?」 「不……沒什麼……」她緊張地晃了晃頭,連忙否認著:「妳還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嗎?」 「哦,要說他的壞事,我可以說上三天三夜呢!別擔心,我邊修理手錶邊告訴妳……」 她細緻地維修著手錶,一面向黑蓮介紹威爾斯的過去。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是一個窮酸的小子,窮得連權杖都買不起呢。」 「雖然貧窮但是好有志氣啊!而且他什麼都會,好厲害。」黑蓮聽著兩人的初次相遇,有感而發地道。 「再來呢,去偷襲軍營的時候,他還分頭行動,差點漏掉最重要的消息!」 「勇猛果敢……孤身深入,真有勇氣!……」 「有這些問題就算了,這個人還整天說些憤世嫉俗的話,說自己是壞人,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黑暗的夥伴,繚繞復仇的光環,真是帥氣~~」 在遠處冥想的威爾斯打了一個噴嚏。 兩人便在這種雞同鴨講的對話中度過了一晚上。 第十二章 黑暗 「早安,草莓醬。」 第二天的早晨,威爾斯再次與珊德菈會面。 這次他們在河岸旁碰面。附加了心靈魔法的他們降低了周圍人群的注意力。珊德菈一如既往地穿著紅色的襯衫與熱褲,那把長刀掛在了她的背後。 「目前騁馳公司的情報就在這裡了,更詳細的還在調查中。」珊德菈伸出纖柔的手,很難想像正是這雙手,蘊含著足以切斷鷲魔身軀的力量。 「我希望能優先調查財團內股份持有者的派系和身分。」 「沒問題。」珊德菈開口應下。 「這是三十金幣,本次的調查費用。」 在支付這筆費用後,威爾斯手上的資金就剩下了三十三金幣左右。 「我還希望安排一名引薦人,讓我進入這裡的上流社會。」 「那麼我需要收十五金幣。」動用煉獄騎士的人脈需要花費金錢。 「多送妳三金幣,拿去買草莓醬吧。」威爾斯微微一笑,交付了現金。 「難得你不小氣,還真罕見,你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只是想把餘款湊個整數。」 雖然手邊的資金僅剩下十五金幣,但威爾斯並不在乎,只要擁有實力,獲取金錢並不困難。 此時,在街道上的拉洛莉亞正在前往嘉德市內的醫院。 由於黑蓮的特殊性,能夠治療她的絕對是高階法師。她並不期望醫院內一、二階的心靈魔法師能有能力治療黑蓮,來醫院只是為了打聽消息。 不久後,她便從護士那裡問到了幾個人名與住址。 「霍夫曼先生的住處似乎就在這裡……」 她名單上的第一個目標,是在嘉德市內一名頗有聲望的醫生,名為霍夫曼,他也是三階魔法師。 她造訪對方的府邸,但卻只有一名居家女僕正在為他打掃房間。 「您要找霍夫曼先生嗎?他前往參加醫療研討會了。」 得到消息的拉洛莉亞又馬不停蹄地前往醫療研討會的所在地。 「那裡就是醫療研討會的所在地吧……」 拉洛莉亞按照指引,來到了一棟寬闊的建築前面。 當拉洛莉亞遠遠地眺望著建築、準備走過去時,那棟建築忽然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突兀的爆炸聲響起,建築的四樓閃爍出劇烈的燦光。 因為爆炸而掀翻的建築碎片落在了大街上,使得路人們驚訝地尖叫著,街道上瞬間陷入了混亂的局面之中。 「一、二、三、四……糟糕了,醫學研討會的位置在四樓!」 數著大樓階層的拉洛莉亞知道不妙,她連忙向建築物衝去,而不少人正從建築物內惶恐地逃出。 逆著逃亡的人流,她迅速來到了建築物之下,一躍而起,踩著建築外部的突起物直接衝入了爆炸的破口中。 從火焰與黑煙中,她看到的是觸目驚心的慘狀。爆炸的中心周圍散落著屍塊,遠處則有不少火勢與受傷的人們。最關鍵的是,數名拿著血鑽的魔法師正在施法攻擊其他人。 「別殺我……別殺我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和混亂的聲音四起,已經有傷者被這些魔法師殺死。 「惡魔魔法……這些人是末日救贖者……!」她知曉了這些人的來歷。 其中有一名領頭的三階魔法師,他正準備處決一名癱軟跌坐於地面、受了傷的貴族女子。 「救命……!救救我!」女子尖叫著。 拉洛莉亞二話不說拔出長劍,為其附加淡藍色的魔力光輝「魔化武器」後,朝向這名魔法師襲去。 見到自己遭受攻擊,對方轉移了目標,手中匯聚數股「深淵鬼火」,藉著血鑽增幅力量後向拉洛莉亞射去。 「這種小把戲……!」 拉洛莉亞一劍便劈開了射來的火焰,爆炸的火光只是在她的衣衫上留下了些許焦痕。 眼前的敵人見此便退步拉開距離,知道拉洛莉亞並不好對付。 「很好……!逼退了他。」 她的手中凝聚魔力,匯聚成劍術技能「穿心之刺」。 針狀的魔力向敵人穿刺而去,這名魔法師也有對應的經驗,閃步躲開,使得攻擊只割傷了他的一隻手臂。 在此時,一名持魔者劍士也從側面衝上前來試圖阻撓拉洛莉亞的行動,魔力匯聚成一面重壁拍向了拉洛莉亞。 但二階對她來說不過是輕易解決的對手。受過優良訓練的她旋身揚斬,將重壁連同武器一同切斷。隨後,一劍砍入對方的胸口中。在這行雲流水的攻擊後,她伸出纖細的長腿踢飛了死屍,並揮劍彈飛了襲來的數顆魔法飛彈。 眼見拉洛莉亞來勢洶洶,房舍內的倖存者又已經組織好了防禦,準備進行反擊,末日救贖者的領導者知道最佳的殺戮時機已經過去,下令撤退。 在召喚數隻小惡魔與暴羊魔後,這幫人便四散退去。施展隱形術後,他們的身影消逝於無形中,只留下無數惡魔的尖叫和怪吼聲在破損的建築內迴盪著。 暴羊魔的山羊頭發出尖嘯聲,牠們的力量能輕易撕裂正常人。只見牠們手握長戟,衝向了拉洛莉亞。 但這只是無意義的反抗。 這些留下來拖延時間的怪物很快被拉洛莉亞解決。只見她的身影閃過,銳利的長劍迅速地砍倒兩隻暴羊魔。在其他倖存者的協助下,轉眼間,這些惡魔便被掃蕩乾淨。 倖存者開始救助傷者,傷者的哀嚎聲四起,不少人因為爆炸和攻擊受了嚴重的傷勢。 「這是怎麼回事?」「這幫人是從哪裡來的?」 拉洛莉亞甩動長劍,瀝乾了劍上的惡魔鮮血。 「謝謝妳……救了我。」忽然間,身後傳來一個餘悸猶存的女聲。 說話的女子拾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渾然不覺帽簷上已經染了汙血。 「要不是妳,我可能會死在這裡……真的很感謝妳的救助!」 她也許已經三十多歲了,只是因為修行魔法而顯得年輕,稚嫩的臉龐上依然寫滿慶幸。 「我的名字是蕾沃妮,姓氏是科爾……恩人小姐,妳的名字是什麼呢?」 「拉洛莉亞。」她回答道。 「這裡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出現爆炸?還遭到了襲擊?」 「我不知道……霍夫曼先生正在台上演講時,講台突然爆炸了……接著就是這幫人衝進來不分敵我地攻擊周圍的人……」 「霍夫曼先生……?是那個對心靈魔法有研究的霍夫曼先生嗎?」拉洛莉亞露出吃驚的神情。在爆炸中心點,意味著對方必死無疑。 「不,是研究流行病學的那一位。研究心靈魔法的那一位坐在前排,就在那裡……」她伸手指了指前方。追隨著她的手勢看去,只見一名受傷嚴重的中年男人正在其他人的救護下,準備搬運到醫院中。 「真是麻煩……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勢,霍夫曼先生幾個禮拜內是無法下床自由行動了……」拉洛莉亞想到對方受傷,也意味著他無法檢查黑蓮的狀況。 「這次的討論內容有什麼特別的嗎?為什麼末日救贖者要攻擊這裡?」拉洛莉亞想到這點,便問道。 「我不知道……這次也只是很例行的交流經驗而已……以前也是這樣舉辦研討會的,只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就遭到襲擊。」她搖著頭,嘆著氣:「真是的,警察都去幹什麼了,為什麼不阻止這些恐怖份子攻擊啊……我們的稅金都到哪去了。」 「霍夫曼先生受傷可就麻煩了……」 聽見拉洛莉亞的感嘆,蕾沃妮開口詢問: 「請問……妳找霍夫曼先生是為了什麼呢?」 「我有一個朋友喪失記憶了,一般的醫生診斷不出她是什麼原因失憶的,所以我想請富有經驗的心靈醫生來幫助她恢復記憶。」 「喪失記憶……是需要心靈醫生嗎?」蕾沃妮沉吟一聲:「也許我可以幫助妳,恩人小姐。」 「我實際上也是一名三階的心靈法師,我的診斷技術應該與霍夫曼先生不相上下。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應該也能診斷出來。」 拉洛莉亞有種運氣自己找上門的感覺。 「那真是太好了……!」她燦笑著牽起了蕾沃妮的手。 「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去吧!」 她帶著蕾沃妮離開了滿目瘡痍的建築。 在旅店內,黑蓮正看著《主婦週報》,思索著上頭各種瑰美漂亮的刺繡圖案。 「我好像……看過這些……」 就在她在腦海中思索著關於刺繡的回憶時,房門被打開了。 黑蓮高興地站了起來。沒有安全感的她,將所有的安全感都寄託在了兩人的身上。 開門的正是拉洛莉亞和蕾沃妮。 「這位就是我想請妳治療的對象……她目前的名字是黑蓮。」 「那……那個……」看到陌生人的黑蓮緊張起來,用週報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龐。 蕾沃妮走上前來,細細地觀察著她。 「真漂亮的女孩子,遭遇到這種不幸真是令人心疼。」 「我是妳的朋友請來的心靈醫生,我叫蕾沃妮。我是來嘗試治療妳的,請多指教。」 她坐在黑蓮的身旁,輕聲地安撫著她。 「請多……指教……」黑蓮點了點頭。 醫生輕柔地以話語安撫她,然後施放了幾個偵測的魔法。 「從偵測的反應看來……應該不是受到了記憶詛咒之類的魔法。如果是的話反倒容易,四階魔法的影響只要透過高價購買卷軸便能夠解決。」 在診斷後,她微微皺眉。 「當然,也有可能是魔法作用在她潛意識裡的。『赤子之心』這個五階的心靈魔法作用於意識深處,會使人的記憶消退、遺忘一切,一般魔法師難以偵測。」 「不過,幸運的是我也會檢測。」 蕾沃妮伸手疊在了黑蓮的手掌之上。只見她盯著黑蓮的雙眼,眼眸中散發出深沉的光芒。 「來……可愛的孩子,放輕鬆吧……」 「妳感覺自己就像躺在雲朵之中般舒適,在柔軟的雲朵包裹中與陽光照耀下,妳放鬆得像是在天堂之上,所以……妳感覺非常的睏,非常的想睡。」 在她的聲音與魔法的作用下,黑蓮的目光逐漸失去焦距,變得昏昏沉沉。 「好睏啊……」 轉眼間,她便進入了被催眠的狀態之中。 「那麼,我現在要妳記住一串數字,二五七九三。」 「二五七……九三……」 「再來,我想要知道妳最喜歡的興趣是什麼?」 「興趣……我,不知道……」 「喜歡吃的和討厭吃的東西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 蕾沃妮詢問了不少關於黑蓮的個人愛好,其中大部分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只有少部分是在最近幾日才摸索出的。 「那麼,妳還記得我要妳記住的數字嗎?」 「二五七九三……」 聽見黑蓮完整的回答,蕾沃妮一怔。 看見她露出詫異的這副模樣,一旁的拉洛莉亞緊張地屏息以待。 她又放出幾個偵測魔法,隨後露出凝重的神態。 「好了,妳可以清醒過來了。」她拍了一下手,黑蓮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我……我剛才是睡著了嗎?」 「沒事的,只是稍微檢測了一下。」拉洛莉亞安撫著她。 但蕾沃妮依然神色凝重。 「我依然沒有檢測出她是受到了什麼影響。」 「不論是魔法檢測還是記憶檢測,我都可以確定她並非受到心靈魔法所影響才喪失了記憶。」 「但她確實是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拉洛莉亞驚愕地說著。 「那麼,只剩下了一種可能性。」蕾沃妮的聲音十分沉靜。 「她可能是受到靈魂魔法的影響才喪失了記憶。」 「靈魂魔法……!?」拉洛莉亞震驚地出聲。 靈魂魔法無一不是艱澀難懂的魔法,它觸及到了人的本質,只有那些精通心靈、幻術、咒術的人才有條件展開研究。 可能這個數百萬人口的城市內,已經找不到能夠治療黑蓮的人。 不,或許還是有的。能夠直接對黑蓮的靈魂施加影響的人,也有方法能夠治癒她。 「很抱歉,恩人小姐,看來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無法對妳提供幫助。」 「不,妳願意幫忙看診已經是最大的幫助了。」 在告別蕾沃妮後,黑蓮顯得很沮喪。 「看來我……沒辦法恢復記憶了嗎?」 拉洛莉亞也是蹙起了漂亮的金眉,苦思著任何關於靈魂魔法的情報。 傍晚,威爾斯也回到了旅店。 打開門扉的威爾斯手中提著一個點心盒,身上穿著男貴族的華服。 「你回來啦?」「歡迎回來!」 兩個女孩各自招呼著威爾斯,黑蓮更是興奮地衝上前去,宛如留守在家中等待主人下班的忠犬般。 「行程順利嗎?」拉洛莉亞問。 「正式地與幾個男爵會面了,以後可能收到更多邀請函,不過沒有打聽到任何關於黑蓮的消息。」威爾斯把禮品的點心盒穩穩地扔向跑來的黑蓮懷中。 「順帶一提,時間快到了,我們該換旅店了。」威爾斯在最後說道。 「這次要找能三人合居的。」拉洛莉亞強調著。 「讓黑蓮睡沙發就可以了。」威爾斯冷淡地回絕。 「對了,我已經請過心靈醫生治療黑蓮了,不過結果是無能為力……」 拉洛莉亞將剛才的治療過程娓娓道來。 「看來她絕對關係重大……背後的人居然捨得動用靈魂魔法。」威爾斯沉吟著。 不過,眼下的調查已經陷入窘境,兩人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拉洛莉亞,在我找到什麼新目標之前,妳就自行行動吧。」 威爾斯吩咐一聲。 「好,我會去調查那座血鑽礦場的。末日救贖者擁有這麼多血鑽,一定與那座礦場脫離不了關係。還有漢克的禁止殺戮名單,那張名單上肯定有些組織關係。」 拉洛莉亞說出自己接下來的行動。 此時,在富麗堂皇的宮殿內,一座陽光無法觸及的暗室裡,一場面會正在進行。 一名身著華服、已經白髮蒼蒼的男子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旁。在凡界中,他是聲勢浩大的貴族,統治大片土地的領主,但在眼前的男子面前卻卑微得像僕役般。 「大人,您指示的人員已經進入公司掌握建設與監製了。」 「據我的下屬報告,地基已經準備就緒了。」 披著漆黑披風的青年露出邪魅的微笑,在他手中翻騰的雷霆也隨之起舞。 只有七階以上的聖者才能凝結出蘊含如此巨大威力的魔力,這名青年是當世罕見的聖者。 「很好……一切都按照計畫在進行。」 「依循在我主規劃的救世之途上。」 青年輕聲說道。 「大人……關於那件事呢?」 聽見男子詢問的聲音,青年微微一笑,張開了次元門。 「最後一批『苦痛精華』馬上可以採收了,那時候就可以為您舉辦儀式。」 在他的聲音落下之時,他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在次元門之中。 第十三章 翠綠興榮 在數週之內,兩人四處忙碌,收集訊息,而黑蓮也安分地守在家中。 在今日,威爾斯收到了一封邀請函,這是文禮伯爵女兒的生日派對。如今的他已經不需要引薦人,在貴族的圈內也有了一定的地位,本次也是他第一次參加伯爵級的晚宴。 搭乘馬車來到了上城區的昂貴莊園,寬敞的車道足以停放馬車。本次的來客無一不是大商人、高階魔法師、大貴族,或者多種身分兼具,其中還有嘉德公爵的兒子前來祝賀。 走過精美的花圃,來到了莊園建築前的露天廣場。魔法有效地驅散了惱人的害蟲,中央的長桌上擺放著諸多精緻美食和高檔酒品,兩側則有玻璃櫃,裡頭以僕人搬運出的藝術品點綴著。在等待片刻後,伯爵與他十四歲的女兒上台致詞,宴會便熱鬧地開始了。 遊走在人群中的威爾斯打聽著消息。他聽見了一段意外的談話。 那是兩名中年模樣的貴族正在交談。 「嘉德公爵最近好像鮮少出席宴會了啊,都是由他的兒子代理。」 「果然任何人都有衰老的一天。嘉德公爵以前可是這座城市頭號的花花公子呢,時過境遷,現在的城市建起了工業,嘉德公爵也不再流連於花叢中了。」 「說起來,我最近從帝都的親戚那打探到一件天大的消息呢。」 「大事?哼,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還能有什麼天大的事。」 「那可不一定,你要是聽見這件事,肯定也會萬分吃驚的。」 「那你倒是說啊。」受不了對方賣關子的貴族迫切地說著。 「這件天大的事情就是……質麗公主失蹤了……!」 聽見此言的威爾斯聯想到了黑蓮。 「質麗公主失蹤了……她會是黑蓮嗎?」 威爾斯上前插入對話。 「打擾了,方才聽到兩位談論到質麗公主……我很想了解關於這位公主的事,她為什麼會失蹤了?」 「隨便談論皇室似乎不太好……」 「這件事其實也不算什麼秘密了,一些帝都貴族都已經知道了此事。」 「質麗公主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妃子留下的女兒,也是皇帝唯一的女兒。那位妃子早逝,公主雖然在皇位繼承順序上排得很後面,從小卻是整座宮廷的掌上明珠。但是最近幾年,她深居簡出,沒想到卻聽到了她失蹤的消息。」 「關於她失蹤的原因,可以說是各有各的猜測,誰也不知道原因。」 聽完消息的威爾斯只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黑蓮就是質麗公主,她是怎麼落入末日救贖者手中的?末日救贖者抓住她是為了什麼?」 「……」 「想不清楚的事暫且放下。」 在思索中回過神來的威爾斯,停在了一個玻璃櫃的面前。玻璃櫃的內部擺放著珍貴的瓷器,有著彩虹般的花紋。 在看到這物品時,威爾斯就像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般,瞳孔驟然一縮。 彩虹色的釉,世界樹的雕紋。這隻花瓶原本放在響浪公國宮殿二樓的迴廊上,母親每年春天都會在裡面插上海濱的第一枝風鈴草。他八歲那年打翻過它,被父親罰抄了一整個下午的書。六年了,這是他失去的家第一次以實物出現在眼前,擺在別人的玻璃櫃裡,當成宴會的裝飾。 「這個藏品是……」他的目光停留在這花瓶上,死死地盯著不放。 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凝視。 「晚安,威爾斯先生。我聽引薦你的那位男爵大力推薦你,十幾歲的三階魔法師肯定是天賦過人,今日一見更是覺得你前途無量。」 威爾斯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將手按在胸前行禮。 「過譽了……文禮伯爵您才是。我聽聞您努力地建設領地、發展工業,使得領內的人們擁有了更好的生活。您這樣的胸襟才是我應該學習的。您的女兒不僅繼承了您的好心腸,更擁有漂亮的面容,稱為這座蜂巢中萬蜂簇擁的女王也不為過。」 「真是過譽了。」 伯爵樂得開懷呵呵笑了幾聲,不過眼尖的他注意到了威爾斯的手腕。 「說起來,你手上的這隻手錶是『極怒龍嚎』吧?我記得可是匠極在三年前發售的限量手錶,單件就要價五百金幣。」 威爾斯神色勉強恢復自若,他在應對時內心卻想著這隻手錶,沒想到拉洛莉亞以前的生活如此富裕,能夠買得起數百枚金幣的手錶。 「說起來,剛才看到您的時候,您一直看著這個世界樹雕紋的花瓶,您對它很感興趣?」 「沒錯……這個花瓶是西大陸風格的吧?如此純熟的世界樹雕紋也只有在西大陸能看到了。」 「呵呵呵,你真有賞物的眼光。這個花瓶名為『翠綠興榮』,它確實是來自於西大陸的一個小國。可別小看那個國家,他們精湛的陶瓷技術名聞遐邇,而這件更是王室藏品。」 威爾斯的目光閃爍,故作驚訝。 「王室的藏品怎麼會在此地呢?」 「聽說好像是被滅亡了吧?我是向一名古董商高價買下了這個藏品。聽說滅亡他們的王國出售了王室藏品來填補軍費,這件物品就是其中之一。」 「原來如此……」 威爾斯旋即遊走在宴會中打聽傳聞,不久後便離開了。 返回旅店的他,和拉洛莉亞交換消息。 「嘉德河上游的血鑽礦場是一間挖掘公司所負責的。這間公司採取公私合營的方式,有一半的股份由嘉德市政府所持有,另外一半曾經換過一名持有者,現在是一間控股公司負責管理以及運作。」 「控股公司?是騁馳嗎?末日救贖者用股份控制了這間礦場?」 「不,反倒是在更換前和末日救贖者有點關係,在轉手後反而是另一家公司掌控了血鑽礦場。」 拉洛莉亞拿起前陣子從末日救贖者的基地所找到的書本,指著上頭。 「你看這段文字,末日救贖者對失去這間控股公司也顯得很意外,他們並不是主動脫手公司的。」 「看起來倒像是被其他人惡意併購了。」威爾斯掃視上頭的文字後說道。 「還有,我已經列出了漢克的保護清單內所有人的身分。」拉洛莉亞在搜查上也是得心應手,畢竟她在與威爾斯合作前也是單獨行動著。她拿出一張寫著優雅文字的紙張,遞給威爾斯。 「除了上次那幾個,還有煉鋼廠、水泥廠、機械廠、汙水處理設施、河道疏通公司……保護名單上的這些人身分真是千奇百怪。」威爾斯掃視上頭的資料。 「也許這些人也不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一個驚天陰謀。」拉洛莉亞用單指點著腮幫子思索著。 「妳說的對。」 「不過只要我們繼續調查下去,一定能明白他們之間的聯繫。」 在這時,一股甜膩香氣從房間的後方飄來。拉洛莉亞的小鼻子機敏地微動幾下,洋溢幸福的甜味沁入胸腹之中,讓人食指大動。 「什麼東西……這麼香呀!」 從後方廚房緩步走來的正是黑蓮。她端著一盤新鮮製成的巧克力,靦腆得不敢看人。 「兩位……辛苦了……我想感謝你們一直以來幫助著我,這是一點小心意,希望你們能夠品嚐。」 「哇啊……看起來真用心!」面對遞來的甜品,拉洛莉亞如貓爪般輕輕撩起巧克力放入嘴中。幸福的甜味頓時瀰漫四溢,暖意直透指尖:「好久沒吃到甜點了……!」 「符合妳的胃口那真是太好了……!」黑蓮受用地微笑,如同朝陽下盛開的花朵般美麗:「我是學著《主婦週報》的副刊上做的……很擔心這口味你們不會喜歡……」 威爾斯只是微微地皺起眉頭:「這些東西妳是怎麼買的?」 看見他微皺起眉的這個瞬間,黑蓮只感到自己的心被撕裂出一個黑洞,將方才的幸福全部吸取殆盡。 「材料……材料是我委託服務生幫忙購買的……!我沒有自己擅自出門,錢也是……靠平時給的零用錢存的……因為發現新旅店有廚房,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她忐忑不安地將手放在胸前,竭盡所能地辯解著,眼眶都要急得泛出紅來。 還在吃著巧克力的拉洛莉亞驟然一滯,放下巧克力後,她目光冰冷地注視著威爾斯:「沒必要這麼兇吧?」 「不是妳的錯,我只是習慣了這樣發言而已。」他平靜地回答:「妳要是想下廚的話,可以直接索要材料費。」 「真……真的嗎!?」黑蓮的小臉驚喜萬分,隨後她高興地奔跑進了廚房,認真地去研究廚房內的設備。 對威爾斯來說,這點小錢並無所謂,而且能安撫黑蓮。 「不過我倒是有打探一點消息,也許和黑蓮有關係。」 「帝國皇帝的獨生女,質麗公主失蹤了。她也許就是質麗公主,如果是的話,那麼事關重大。」 拉洛莉亞愣了一下,微張著錯愕的小嘴:「你覺得黑蓮可能是質麗公主?」 「嗯,再怎麼說也比妳有可能吧。」 「你這是什麼話啊!」她氣沖沖地抓住了威爾斯的領口,用力地搖晃:「今天不給我好好解釋,你就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公主會這樣毫無氣質地抓著別人的領口前搖後晃嗎?」被晃著的威爾斯淡然地回應。 拉洛莉亞啞口無言,連動作也停滯了。 撥開了拉洛莉亞的手,威爾斯淡然地整理自己的領口:「還不錯,至少妳沒掐我脖子。」 「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是個脾氣暴躁、嬌生慣養又多事的……大小姐。」看拉洛莉亞的臉色不善,威爾斯最後才強行把「女人」轉成了有褒義的「大小姐」,她的臉色才稍有緩和。 「能明白我的出身有多麼尊貴,那真是太好了呢。真是你那毫無鑑賞能力的腦袋能做出的唯一合格評價。」 「畢竟妳是個毫無理財觀念的人嘛。」 調侃完拉洛莉亞後,他繼續說道。 「此外,我看到了一個可能與秩序編織者關係密切的物品——『翠綠興榮』。」 「那是什麼?」 「一個花瓶的名字,上頭紋著世界樹的圖案。它十有八九是被秩序編織者的『聚寶者』轉手賣給了文禮伯爵。帝國的文物販售有著極為嚴格的規定,只要我們調查這個線索,就能查到對方的其中一個身分。」 「這個調查就交給妳。我還會繼續打聽上層的風聲,礦場部分暫且擱置,能夠合法地經營那麼久,礦場應該找不出太多破綻。」 「沒問題。」 在隔日,拉洛莉亞便出發前去調查關於「翠綠興榮」的情報。 「唉……那傢伙說起來倒是容易,怎麼調查我還沒有頭緒呢。」 不過拉洛莉亞想起了一個搜查情報的基本法則:自己若沒有辦法,尋找有辦法的人或知道哪裡有辦法的人即可。 拉洛莉亞知道如何達到後者的條件,那便是詢問蕾沃妮。 她已經在交流中知道了蕾沃妮的住家地址,看著地圖的她很快地來到了蕾沃妮的家門前。 那是間位於中層區的漂亮磚房,她走上前去輕敲門扉,一名打掃女僕打開了門。 「我是來找蕾沃妮小姐的,我叫拉洛莉亞。」 「好的,我立刻幫您轉達。」 不久後,女僕快步返回門前。 「小姐說很歡迎您的造訪,請跟我來。」 拉洛莉亞跟著女僕走上了房舍二樓的一間會客廳,蕾沃妮正在此等候著拉洛莉亞。 「歡迎,恩人小姐,妳是為了什麼事來拜訪我呢?」 「早安,蕾沃妮小姐。」 拉洛莉亞坐下。 「其實呢……」不知道怎麼開啟話題的她隨便編了個謊言:「我最近對古董很感興趣,想要買些古董裝飾家裡,妳可以為我介紹著名的古董商嗎?」 「想要我推薦古董商嗎?」她閉眼沉思一番:「我倒是認識本市最大的古董商,幾乎所有知名古董都是在他主持的交易會上交易的。我曾經幫他治療他孩子的注意力不足症,妳拿著我的引薦信去,有什麼問題他會協助妳的。」 「謝謝妳!」拉洛莉亞握緊雙拳,知道自己沒有找錯人。 蕾沃妮拿起筆,很快地以娟秀的字跡寫完了推薦信,在信封外寫上自己的姓名,用專屬印章蓋在封蠟上後,她將信交給了拉洛莉亞。 「不過……恩人小姐,其實我也有件事想要拜託妳。」 接過信的拉洛莉亞點頭表示:「但說無妨。」 「是關於我弟弟的事。」蕾沃妮頗為憂心忡忡地說著:「我的弟弟海爾穆特一直以來都是做事樸實的好孩子,成年後工作了也是如此,就像蜜蜂一樣刻苦……可是在最近一個月,他的行蹤變得很可疑,數天都在外頭不回家,身上也多了酒味。」 「我很擔心他,但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也不願意答覆。妳能在空暇時間內幫我調查他嗎?」 「妳看起來就很精於調查的模樣嘛,而且還通曉各種戰鬥魔法。如果可以的話,請妳務必幫我這個忙。」 拉洛莉亞愣了一下,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沒問題,我會找個時間調查他,寫一份報告給妳的。」 「那真是太好了……!」 離開了蕾沃妮的家裡,關於她弟弟的事暫且擱下,拉洛莉亞前往古董商行拜訪了那位古董商。對方知道她是由蕾沃妮推薦來的之後 ,十分熱情地招待了她,「翠綠興榮」的交易紀錄也交到了拉洛莉亞的手上。 「翠綠興榮的出售者是特普費爾,購買者是文禮伯爵……」 她在這幾日間,由「翠綠興榮」的消息循線尋找關於特普費爾的消息,很快地便從政府的產業登記處那裡找到了特普費爾名下的一間控股公司。這間控股公司持有血鑽礦場近半數的股份,此外還有幾間汙水處理公司。 她返回旅店後與威爾斯交換訊息。 威爾斯沉吟一聲分析道:「我們可以由翠綠興榮推斷出特普費爾這個身分隸屬於秩序編織者。也就是說,秩序編織者從末日救贖者的手下搶走了血鑽的運營權,而且是在最近才發生的。」 「這代表……這兩個組織其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精誠合作!而是在擴張時也會產生糾紛!!」拉洛莉亞轉動聰慧的腦筋,得出了一個不得了的結論,興奮地大喊出聲。 「妳說的沒錯。」威爾斯難得露出一笑,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 「他們爭奪血鑽的這種行為,更可以讓我們確定血鑽那裡確實有什麼!」威爾斯說道:「最好寫一封匿名信給應策局,讓他們對礦場展開調查。」 「知曉了這件事,也讓我心中縈繞已久的一個疑惑得到了解釋。」威爾斯微微一笑。 「什麼事?」拉洛莉亞好奇地問。 「這件事妳也知道。」 「我也知道?」 「就是關於無煙煤的工廠主,施密特死因的這件事。」 「這件事怎麼了?」拉洛莉亞臉色微沉,想起了死者的慘狀。 「妳還記得嗎?漢克的保護者名單與受害目標,全部都是下層區的成員。」 「但我們住的旅館可是在中層區。」 「漢克是絕不可能冒著被抓的危險,繞過大片區域來到巡視更加嚴密、治安更加良好的中層區進行犯罪的。而且這也不會是另一名受到雇傭的掘臟人,因為沒有在中層區再次傳出有人被殺害的消息。」 「所以,答案顯而易見。殺死施密特先生的人是模仿犯,他並非為了掘臟而來,而是有人偽裝成掘臟人的身分,因為另有原因而殺死了施密特。我的推斷是,漢克是末日救贖者所雇傭的,因為他的線索引導我們遇見黑蓮,因此栽贓的秘密結社是秩序編織者。」 「互相栽贓……這兩個秘密結社居然會做出這種事嗎?」 「再來是持有汙水處理公司的事……」 「我猜他們絕對不會是為了環保公益才買下了汙水處理公司。」拉洛莉亞說。 「環保是熱門的新興項目之一,他們控股也可能是為了投資。如此推斷的話,特普費爾應該是個長期經營的身分。」威爾斯也沒有頭緒,只能做出如此推斷。 分析到此結束。 「兩位……我今天試著煮了咖哩,希望你們會喜歡。」 在此時,穿著圍裙的黑蓮端著一鍋食物走到了兩人的面前。她將鍋子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羞怯的她低下頭來,又偷偷地窺探威爾斯的表情。 「咖哩……!很不錯呢!」拉洛莉亞高興地說著。 「自己做菜可以降低成本。」威爾斯沉靜地說了一句。 「這是……誇獎吧?」黑蓮的緊張瞬間舒展而開。 她撫著雙掌高興無比:「謝謝你們……!」 「真奇怪,妳做菜給我們吃,怎麼是向我們道謝啊?」拉洛莉亞回了一句。 「我想要感謝的是,我終於……派上用場了!感謝女神……」她閉起雙眼,衷心地祈禱著。 可以看出,她真的為自己能派上用場感到了萬分的高興。 在享用完餐點後,黑蓮興高采烈地端起鍋具開始善後。殷勤工作的模樣簡直讓人無法想像她是個正值玩樂年紀的年輕女孩,反倒像是個沉浸在新婚之喜中的少婦。 「你好像……變好了一點啊。」拉洛莉亞收回看著黑蓮的目光,看向威爾斯。 「也許是妳變得正常了。」威爾斯淡然地回應。 「難道你喜歡黑蓮?不忍心冷嘲熱諷她?」拉洛莉亞一拍手:「難怪你對我這麼刻薄!對黑蓮這麼友善。」 「我對她沒什麼感覺。」他面色鎮定地回應:「不過她倒是挺喜歡我的。」 「為什麼……會喜歡我呢?」威爾斯沉吟一聲。 「別自作多情了。」拉洛莉亞打斷了他的思考:「我猜是印隨現象,她把第一個和她說話的你當成了父親!還會有這種依賴!一定是這樣的!」 她點了點頭,覺得煞有其事。 「那她不就該把妳當成母親了嗎?」威爾斯隨口回應。 「我……?母親……?」拉洛莉亞張大了嘴。 「拜託,誰要和你生孩子啊!你這個色鬼!下流!變態!」腦筋轉過來的她拿出手帕,憤怒地抽擊威爾斯的臉龐。 「我也沒說這句話啊?」 威爾斯在椅子上左橫右閃著手帕。 這次,威爾斯覺得自己確實很無辜。 第十四章 魅魔 在平淡的休息日過去之後,拉洛莉亞再次出門。 「該還蕾沃妮小姐的恩情了。」 她還沒忘記蕾沃妮小姐對她的委託,那就是調查她的弟弟。 有了姊姊作為內鬼提供的情報,拉洛莉亞很快地掌握了目標的身分以及正常的行動路線。 身為調查對象的海爾穆特是一名二十三歲的刑警,他擁有二階的持魔者實力,配合身分和推薦信,年紀輕輕便當上了權位不小的區域巡查,該轄區內的小分局都要聽從他的指揮。 一大早,拉洛莉亞便潛行到了蕾沃妮家外,她站在不遠處的樓頂上,用「千里耳」魔法窺探著底下的姊弟互動。 「你前天到底去哪了?為什麼晚上都不回來?」 「不關妳的事。」 「我可是你的姊姊,為什麼不能知道!?」 從遠處竊聽的聲音看來,他們從早晨開始就火力全開。 「控制欲真強,沒想到蕾沃妮小姐是這種人啊。」 她充滿閒情逸致地點評著,感覺就像在看經典的家庭倫理小說,比如蕾沃妮其實愛上了海爾穆特之類的禁忌之戀。光是這麼一想她就覺得興奮無比,無聊的監視也變得精彩十足。 「我要出門了。」 受不了蕾沃妮逼問的海爾穆特開門便打算離去。 「你要去哪裡!?說話!」他的姊姊還追到了門口,一副擔心無比又氣憤的模樣。 「上班。」這位弟弟冷漠回應。 「難道你對我就沒有什麼可以講的嗎!?」蕾沃妮尖叫著。 扔下這句話後,他不理會蕾沃妮,身影迅速消失。 「這姊姊管得真嚴,不過哪有人上班不帶背包的。」拉洛莉亞斷定他肯定在說謊。 不過正是因為有問題,才有她調查的空間。 她尾隨在海爾穆特身後。在走過數條街道後,海爾穆特終於在一個廣場上停下腳步。 「麻煩死了……」海爾穆特嘆了口氣,對自己的姊姊無計可施。 不過可以看出,他雖然有些怨言,卻還是很珍惜與姊姊的情感。 他來回踱步著,似乎在思索著些什麼,又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拉洛莉亞就這麼待在角落,拿著報紙遮住臉,從縫隙中悄然地盯著他。 直到數十分鐘過後,一個穿著華麗連身裙的漂亮少女從遠處款款走來,她有著琥珀色的長髮與同樣明亮的雙瞳。 那張臉拉洛莉亞在報紙上見過。環陸巡迴演唱的歌手,米亞。 「海爾穆特先生……!」 「米亞小姐……」一看到她,海爾穆特的眼眸就像是散發出閃亮的光彩一般。 「謝謝你……你送我的這件衣服真的很漂亮……」她如起舞般地旋轉一圈,美不勝收的模樣簡直能將男人們的神魂都勾走。 「我還從未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這都要多虧了你,海爾穆特先生……」 「不會……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看呆了眼的他,神智都為之恍惚。 「你好像在這裡待了很久……我沒有遲到吧?」米亞試探地問著。 「當然沒有……!當然沒有……!」 「那我們走吧!」 米亞湊入海爾穆特的懷中,後者臉龐發紅。 「原來是跟歌手交往,不敢讓姊姊知道啊?」拉洛莉亞揣想著。 在這之後兩人便開始了濃情蜜意的約會。只是表面上是海爾穆特帶著米亞四處遊玩,實際上卻是後者佔了主導權。在她的慫恿下,這位年輕人不斷消費,買下了許多飾品、服裝送給她,而兩人的關係也不過是男女朋友而已。 「海爾穆特……!我想要那個手鐲!買給我嘛!」 看見米亞索要價值二十金幣的物品,拉洛莉亞皺起了眉。 「再怎麼說,也不會送還沒結婚的人這麼珍貴的物品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海爾穆特誇口買下。 「當然沒問題。」 「居然答應了……男人果然是被色慾支配的啊……」 「啊……!這件衣服好漂亮哦!真想穿起來給你看看!」 「喜歡的話就買下來吧。」海爾穆特笑著答應道。 「好喜歡你!出手真大方。」 在結帳時,他拿出錢包一看,裡頭卻幾乎空空如也。 「糟糕……這樣下去薪水根本不夠啊……難道又只能那樣了嗎……?」 一想到這裡,他的良心又再次與慾望糾結成一塊。但已經出賣過良心的他,幾乎已經注定了自己的選擇。 拉洛莉亞尾隨在他們身後看見了這一切。她不懂海爾穆特的心思,在她眼裡,她只看到一個被女性耍得團團轉的男人,最後窮得快要無法支付對方的開銷。 「這還真是嚴重啊……必須得向蕾沃妮小姐鄭重報告才行。」 略送一些禮物也就罷了,這位米亞小姐的索求,連同樣是女性的拉洛莉亞都看不下去,已經屬於惡意的範疇。 「只要是為了米亞小姐的話……」面對米亞天真無邪的笑容,內心還在天人交戰的海爾穆特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牽著米亞的手走到了廣場上。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呢?」 「嗯……我想想,到那座萬能銀行旁邊的高級牛排館吃午餐吧……!」 「沒……沒問題……」 那是嘉德市最高檔的牛排連鎖店,一頓午餐就抵得上工人半個月的薪水。 想到了米亞的胃口,以及總是喜歡吃昂貴部位的習慣,海爾穆特知道自己又免不了一次破費。 一旁盯梢的拉洛莉亞看得都不忍了,替他著急。 「真是沒用的男人,能不能像威爾斯一樣鐵血無情啊?」 「算了,還是不要學那個欠揍的傢伙好了!」 她轉念一想,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也不是好事。 在兩人路經萬能銀行前時,拉洛莉亞卻意外地察覺了一件事。她曾經看過這間銀行的名字。 就在她意識到眼前究竟是什麼地方,而現在又是什麼時刻的瞬間—— 「小心……!」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提醒兩人,一陣爆炸卻突然從銀行內炸開,強烈的衝擊波直接將玻璃門全數震碎。 玻璃碎片爆散開來,捲在強烈的勁風之中射出。門前的海爾穆特與米亞首當其衝,未反應過來的他被碎片割得鮮血淋漓。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看似嬌弱無力的米亞反應了過來。 她支起魔力屏障,阻攔了所有射來的玻璃碎片。一旁的拉洛莉亞看呆了眼,沒想到她有能與自己相提並論的反射能力。 「居然升起了魔力屏障,不過那是……?」 更令她感到詫異的是,她從屏障中感受到了一絲深淵的力量。 同樣感受到這個的,不只有拉洛莉亞。 在這一瞬間,一個身影自天際垂落而降,銳利的武器殘影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閃光。這削鐵如泥的一擊神速墜下,直指的目標是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米亞。 「這……這是……?」 拉洛莉亞愣在原地,在她趕過去之前,這記攻擊便應聲斬落,眼見就要劈中米亞。 就在此時,米亞也意識到了危險。她用力推開了海爾穆特,但並不是為了救出他,而是藉由反作用力退後數步。饒是穿著不便的長裙,她依然穩住姿態,成功躲開了攻擊。 這精巧的舉動和反應,都說明她的戰鬥技藝根本不下於拉洛莉亞。 拉洛莉亞不禁瞠目結舌。 長槍刺入地面,炸開了不小的縫隙。揮舞武器的來人身材嬌小,白披風高高飄起,正是與拉洛莉亞有一面之緣的應策局成員。 「去死吧。」 在米亞的身後,又是一名高大的應策局成員出現。 嬌小的白袍身影端起長槍直指米亞的胸口,新出現的成員則是大幅度地橫砍。這一前一後、完美無瑕的協作揮斬,連拉洛莉亞自己都沒有把握能躲過,這便是被稱為「慘白」的應策局所具備的戰力。 但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米亞卻招架住了。 她的雙手瞬間滋長出銳利的長指甲,藉由旋轉身體的斬擊試圖擊退前後的進攻。 這記旋斬雖然漂亮,但依然難以抗衡前後夾擊之勢。由於未能將力量完全卸去,直刺胸口的長槍雖被偏轉,卻依然刺傷了米亞穿戴束腰的纖腰。 「呃……!」她痛呼出聲。 看見米亞生長出銳爪的姿態,拉洛莉亞恍然大悟:「魅魔!?」 最低等的魅魔也有四階實力,牠們擅長施展各種蠱惑人心的法術,近戰反而是劣勢;加上應策局佔據了突襲的先機,也難怪米亞身為四階,卻在兩個三階的攻擊下徹底落入下風。 所有的謎團才剛解開,米亞便意圖衝破包圍逃亡。肉翅劃破了衣衫,她的背後長出一直潛藏著的蝠翅,她知道自己繼續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她一爪彈退了身後襲來的敵人,接著顧不得再與那道白袍身影糾纏,逕自蓄力拔地而起。 這種全力逃亡的行為為她留下了重大的破綻。白袍身影端起匯聚魔力的長槍,使出全力向前一踏,這是三階武技「蒼穹穿刺」,追刺而去的長槍挾帶旋風,眼見就要貫穿米亞。 「米亞!!」 在這時,海爾穆特發了狂似地衝了上來,他竟是想用身體為米亞擋下這槍。 「這傢伙……瘋了嗎?」拉洛莉亞想起了蕾沃妮的幫助。在這一瞬間實在不忍心的她無暇顧慮後果,只能倉促施展魔法為海爾穆特提供保護。 饒是拉洛莉亞與海爾穆特同時設下的魔力屏障,在這一刺之前依然應聲全碎。尖銳的長槍在他的肩膀開出慘烈的傷口,而被削弱的迴旋槍擊依然命中了米亞的後背,炸出猙獰的血洞。 「呃……!」她痛呼出聲。 拔地而起的她頭也不回地逃了,馬上就化為黑點消失在彼方。 這嚴重的傷勢對於惡魔來說並非致死,想必在為自己附加多層魔法後,她很快便能逃出應策局的追蹤。 「米亞……!」摔倒在地的海爾穆特痛苦地嘶嚎著。 「被她逃掉了嗎?」 白袍身影將長槍插入地面,為海爾穆特銬上手銬,並治療他的傷勢。 「海爾穆特先生,我們要以洩漏機密罪與干擾重犯搜索罪逮捕你。」 「米亞……米亞……」他像被挖去了心臟,失魂落魄地呢喃著。 另一名應策局成員則是走向了拉洛莉亞,舉起長槍指在她的喉頭前。 「不要輕舉妄動,妳也有相同的罪嫌。」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被殺而已。」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應策局以槍指著。她支支吾吾地辯解,也難怪她會如此緊張,干擾重犯搜索罪足以讓她被關上十多年,若是應策局不打算放過她,還有可能遭受痛苦萬分的拷問,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在她擔心後怕時,那道嬌小的白袍身影走上前來,拉洛莉亞看到她的胸口前掛著叫做「滿」的名牌。 「報出妳的身分。」 受制於人的拉洛莉亞只能老實地把自己的簽證和身分交出。 接過簽證進行確認後,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連同簽證一起交還給拉洛莉亞。 「妳的干擾重犯搜索罪不成立,但我們要對妳開一張無許可使用違禁魔法的罰單,一共是二十金幣。」 「請注意不要再犯,最高可以判處拘役教育三個月與罰金一百金幣。」 另一名高大的應策局人員接受了滿的判決,放下了長槍,讓拉洛莉亞恢復自由行動。 名叫滿的嬌小成員才是本次行動的領導者。 只領到一張罰單,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看向銀行內,早已有準備的警官埋伏,已經徹底穩定了銀行內的局勢,抓住了襲擊的「末日救贖者」成員。 「這下該怎麼解釋啊……」 低頭又看向手中的罰單,她嘆了口氣。 不管是威爾斯還是蕾沃妮,她都難以交代。 第十五章 麻煩 回到旅店後,愁眉苦臉的拉洛莉亞向威爾斯彙報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 他長嘆出聲。 「沒想到妳居然能惹出這麼大的麻煩,要是被應策局盯上,那我們就完蛋了。」 「我也不知道嘛!原本只是一個被牽著鼻子走的男人和一個貪心女人的互動,居然能惹出這麼大的事。」拉洛莉亞頗覺無辜地辯解著,甚至越想越氣,她磨著牙想掐死自己:「氣死我了,我也太不幸了吧!」 「不要吵架嘛……吵架不好……」 聽見兩人的爭執,黑蓮憂心忡忡地插話。 威爾斯搖了搖頭思索道:「讓那個蕾沃妮為罰單出錢,這是她應該做的。」 「往好處想,我們至少得到了一點情報。」 「什麼情報?」 「秩序編織者可能在嘗試滲透警方,以溫情攻勢控制住海爾穆特這名警方中層,然後從他身上套取警察的機密情報。」 「秩序編織者?惡魔召喚不是末日救贖者的特長嗎?」 「是特長,但可不是專利。」 「乍看之下可能是由末日救贖者召喚出來的,但末日救贖者哪會犯下前往即將遭受襲擊的銀行約會這種低級的錯誤?所以說,她不是末日救贖者召喚出來的。」 「這也能反映出『自淨會』和『織布的傢伙們』,他們並沒有那麼精誠合作、交換所有的計畫。」想通的拉洛莉亞拍手喊道。 「沒錯,這一切是個巧合。但是那個叫米亞的魅魔早就被應策局盯上了。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巡迴,一站一個海爾穆特,沒有這件事她遲早也會暴露。」 「這件事就這樣處理了。」拉洛莉亞知曉聽見弟弟淪落至此的蕾沃妮想必會悲痛萬分。 「那我之後該做什麼?」 「妳繼續循線調查特普費爾這個身分,有空可以閱讀這份草莓醬送來的、關於騁馳的情報。」 「那個討厭的女人終於把事情辦好了?」拉洛莉亞嘟起小嘴。 「沒錯,我會去上流圈子調查騁馳的控制者——阿斯赫泰特男爵的更詳細情報。」 拉洛莉亞翻閱珊德菈給的情報,裡頭記錄的是關於騁馳公司的最大持股人阿斯赫泰特男爵的訊息。騁馳財團有三成的股份隸屬於他,在三十年前騁馳以重工業起家,在政策扶助下迅速擴張。這裡面有沒有內幕交易不得而知,但旗下的鋼鐵、房產、建設、製銅佔據嘉德市最大份額,也是嘉德市政府主要委託的企業。 此外,珊德菈還送來了一份關於「聚寶者」的情報。這上面記載了他慣用的魔法手法、能力以及裝備,還有他在嘉德市用的兩個名字:古董商特普費爾,和上城區的收藏家康拉德。有了這份情報便可以針對他策劃對應方案。 「『聚寶者』擅長靈魂魔法……得到了古代司織的傳承。」拉洛莉亞提問道:「會不會與黑蓮喪失記憶的這件事有關係?」 「很有可能……但黑蓮身處的,是末日救贖者的基地,難道說這是秩序編織者的暗子?」 兩人約定好分工,他們已經在逐步深入事件的核心。 只是有光芒照耀之處,自然有無法觸及光芒之處。 在隱密的暗室中,身披黑袍的青年穩坐在座位上。 數名身著華服的上流分子向他單膝跪下。 「報告竊星者閣下,我們劫掠銀行的意圖失敗了,控制產業的速度會受到阻礙。」 「你們犯的錯誤已經太多了。」 「焚毀的據點、失蹤的要人、失敗的暗殺、未成的破壞,還有這次被埋伏的襲擊。」他交扣著手指:「這些事物一定有所關聯,有什麼在干擾著我們。」 「派人注意這背後的聯繫。」 「同時,那遺失的少女也要儘速尋回,事關重大。允許在無法尋回她時,就地殺死。」 下跪的眾人們垂首表示服從。 「還有消息,閣下。男爵催促我們加快併購行動,他表示目前的資金不夠包下那間採掘公司。」 「我可以施以運勢,以星辰之力奪取控制權。」 「但是我動用太多力量,會增大被發現的可能。」 「這只會對最後計畫不利。」 「我會派出通曉心靈魔法的追隨者,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大幫助。」 「他們會調查出目標公司的黑幕消息並加以釋放。雖然會影響到計畫實施速度,但降低的股價已經夠讓那傢伙完成收購。」 「了解,閣下。」 「計畫就快要到最終階段,為了吾主的榮耀,為在世界末日前拯救世界,接下來的行動千萬不可有誤。」 「為了吾主……阿列克謝!」眾人振聲地回應。 在一座位於上城區的別墅裡,一名華服青年正在與自己的朋友下著棋。他們坐在會客廳中,周圍擺放著從世界各地蒐集而來的文物展品,任何展覽櫃內的展品在外頭都可以賣出常人難以購買的天價。 嘴角掛著從容不迫的笑容,青年愜意地勾指動棋。 「康拉德,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在他落子後,他的夥伴同樣回落一手。 從他們散發出的魔力波動來看,這兩人都是五階的魔法師。他們所下的乃是由幻象構築的棋盤,顏色幽藍如淵,漂浮於虛無的空中。這需要強大的魔力才能維持,但對於這兩位五階的魔法師來說並非難事。 「當然,我可是最喜歡勝利了。」 「大局未定,你就認定自己必然得勝了嗎?這可未必啊。」 他的友人抬起一子,吃掉了康拉德的皇后。 在看見皇后被取走後,康拉德反倒笑了。 「甜蜜嬌美的皇后啊,妳會成為我的勝利女神。」 「誘餌已經吞下,事已至此,我的勝利已成定局。」 他移動棋子。 「這精心謀略所得來的勝利,才是最為甘美的。」 「無論是應策局、救贖者還是意外插入的攪局者,他們只會成為我走向勝利的墊腳石。」 「我們將會為帝國編造全新的秩序。」 他伸手前移,落下一子,形成了致命的殺棋。 在調查結束後,蕾沃妮不僅為拉洛莉亞付清了罰金,還額外給了她三十金幣作為答謝。 不過這三十金幣很快被威爾斯花費殆盡。大部分被他用於捐款以便抬高自己的地位,加上他幫助諸多貴族處理小委託帶來的聲望,如今的他在嘉德市中,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外來貴族。 如此大手筆不是沒原因的。嘉德公爵的六十五歲宴會馬上就要在市立大禮堂內舉辦,據說聖女與威遠伯都會參加這次的宴會,可以說是嘉德市一年一度的最大盛會。 威爾斯取得了邀請函。 在宴會舉辦的當日,他便乘車前往大禮堂。 不久後,威爾斯抵達了目的地,宴會外已經停滿了馬車。 富麗堂皇的禮堂出現在威爾斯面前,台階上的達官貴人們一面走向禮堂內,一面愜意地交談著,市政廳的僕役忙碌地為他們引路。 威爾斯踏上了台階,出示請帖後同樣走入了華美的禮堂中。 映入眼簾的是寬闊的宴會廳,美食與美酒列在一條長桌上。宴會廳的中央鋪著寬闊的紅毯,許多人在此交談著,侍者忙碌地來回詢問是否加酒。底部的舞台上有音樂團正在演奏優雅的樂曲,在左右兩側,有著高閣貴賓室,可以將底下的大廳全貌盡收眼底。 「聖女和威遠伯應該已經到場了。」威爾斯抬起頭來看向兩側的高閣貴賓室:「不知道會在哪一邊。」 他隨意地點上一杯香檳,便拿著它四處走動交際。 「看到這極怒龍嚎的手錶,就知道是威爾斯先生你來了。」 「初次見面,聽男爵說過關於你的事,今日一看果然是出類拔萃啊。」 「威爾斯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年輕的三階魔法師,將來登上六階,甚至是突破聖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除了交際的話語以外,他也聽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 「『慘白』的應策局們居然來到了嘉德,真是不祥,被他們帶走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應策局的傢伙怎麼會來到這裡,會不會與這場會議有關?」 「誰知道,會議的第一場已經開始了吧?我聽說是討論外交和解……」 「……」 「聽說因為勞工待遇太差,最近有間採掘公司被工會介入調查,還有一些消息讓它的股價跌了好多啊。這個時候買下它是不是個好選擇?」 「那可是騁馳的下一個目標,你敢招惹騁馳嗎?」 「要是我能和騁馳一樣壟斷政府訂單多好啊,這樣就有用不完的財富了。」 「這句話別到處亂說,到時候被騁馳公司的律師團提告時,我可救不了你。」 「……」 「怎麼沒看到你妹妹參加宴會?」 「她最近生了重病,正在家裡休養呢。」 「……」 「質麗公主真的失蹤了呢……!最近我在帝都的親戚確認了這個消息。」 「是發生了什麼事……公主居然都能失蹤……我開始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危了……!」 「應策局最近在這嘉德市內行動,似乎也是為了尋找她呢!」 「……」 「從參與的宴會、他人的評論,到他的演講,騁馳集團的所有人,阿斯赫泰特男爵是隸屬於公爵……」威爾斯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感覺背後的陰謀正在逐漸顯形,馬上就要接近真相。 「歡迎,各位嘉賓!」樂團停下了演奏,站在講台上的是公爵的兒子,他正以感謝的話語歡迎著前來拜訪的所有來賓。 在場的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這名青年身上。 「嘉德公爵沒有出場嗎?」「聽說他最近身體欠安啊。」「果然是老了啊……」 貴賓席上的人們也不例外。 精緻的皮革沙發上,兩名能夠主導世界局勢的人正在此對坐著。 一方是面帶微笑的青年,文質彬彬的他配戴著斯文的眼鏡,身穿帝國外交官的華服與漆黑長褲。在他的背後,站立著一位軍裝風格的青年魔法師,如果有足夠的實力窺探他的氣息,會發現他竟擁有六階的實力。 在青年的前方,擺放著一張價值數十枚金幣的黑玄木桌,桌面散發著幽幽的清香,上頭擺放著的是一份足以影響兩國數十年關係的文書。 只是對坐的那一位並不那麼在意這份文書。 畢竟她才是整座房間內最值得在意的明亮之星。 那是一名氣質高潔脫俗的白髮少女。她頭戴玉製的白冠,花紋繁茂的襯衫映襯她玲瓏有致的體態,層層交疊的繁雜精緻白裙如盛開的百合般迷人,卻蘊藏著深不可測的氣息。但最奪人目光的,還是那遮擋容顏的絲綢面紗,任何男性若是見到她想必會綺念不絕,即使是死,都想要一睹那張面紗底下到底藏著多麼傾國傾城的容顏。 而在她身後站著的,則同樣是一名少女。 那是一名容顏稚嫩、身材略顯嬌小的少女劍士,身穿雙排扣的藍軍裝襯衫與展現纖細長腿的短裙。她的白髮在側後腦紮成了兩條纖細的馬尾,頭上生長著張牙舞爪的龍角,銳利的金眸、認真的視線還有六階的實力,都表示她絕非易與之輩。 軍裝的護衛以超越年齡的沉靜戍守在其效忠者的身後。她並不是完全呆板地站著,而是目光警醒地注意著周圍,哪怕下一刻威遠伯動手,她也能抽出腰際的辟邪聖劍——晨光與之對抗。 只是她無意間注意到了聖女的目光。 乍看之下她只是隨意看著底下的人群,但看了一陣子後卻凝視了一個焦點。 「什麼人引起了聖女殿下的注意?」按捺不住好奇,她從眼角餘光悄然窺探而去。 那是一個戴著貴重手錶的黑髮男孩,有著俊秀的臉龐。 只是這注意也沒有維持多久。 「燭聖殿下喜歡本次的宴會嗎?」威遠伯的提問讓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會議上。 「尚可。」 「很高興您能喜歡帝國的風俗。」 這只是會議進行中的小插曲。 第十六章 海鹽 與威爾斯參加宴會的同一時間,黑蓮正在廚房裡忙碌著,準備烹飪萊卡貝薩的知名餐點——白醬燉牛肉。 「真高興……!」 「今天的餐點是萊卡貝薩的,是威爾斯故鄉的味道呢。如果能吃到家鄉菜,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抱著宛如新婚妻子般的期待,黑蓮興高采烈地處理著食材,口中還哼著歡快的小曲。幸福的滿足感洋溢在她柔美的臉龐上,只要能為那個救了她、收留她的威爾斯做出貢獻,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讓她感到快樂無比。 只是在備料時,她發現,服務生買回來的食材裡,少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來自西大陸海岸的「風鈴草海鹽」。 「咦……!怎麼沒有海鹽!?」 她驚慌地翻找著菜籃,卻只看到服務生留下的一張字條:「小姐,這種西大陸特有的香料一般菜市場買不到,得去隔壁街的外國商行才有。」 換作普通的菜,少一兩樣或許無妨。但那可是威爾斯的家鄉菜! 「如果沒有那個味道……就根本不是他回憶裡的白醬燉牛肉了……」 黑蓮捏著那張字條,柔嫩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想起了自己失去記憶的無力感,想起了自己只能躲在旅店房間裡,什麼忙都幫不上、甚至可能成為累贅的現狀。這鍋完美的燉肉,是她目前唯一能為威爾斯做的事,是她證明自己「還有價值」,能抓住這個避風港的唯一稻草。 「只要去隔壁街的外國商行買回來就好……我必須做到完美,我不想再當個沒用的廢物了……」 她腦海中閃過警察恐怖的影子,雙腿止不住地打顫。但一想到威爾斯如果吃到走味的家鄉菜,可能會露出失望的神情,她便用力咬緊了牙關。 「為了威爾斯……!」 準備好鑰匙與錢包,她悄然地打開了門扉,偷偷地將可愛的臉龐探出走廊,左顧右盼著。確認安全後,她才鬼鬼祟祟地跑出了房門。 走下樓梯後,黑蓮看見了旅店內來來往往的人群。第一次獨自見到這麼多人,她瑟縮了一下,畢竟在這之前她的世界只有一個房間那麼大。 「請問……哪裡有賣西大陸的香料?」她緊張地向路人詢問著。 出入於此的中產人士們雖然不知道答案,不過依託於她那楚楚可憐的美貌,還是有好心人指引她走向外國商行的方向。 於是,黑蓮走出了旅店,來到了熱鬧的街道上。 「請支持我們廢除債務奴隸!」「南方種植園的全新茶品上市囉!現在買一百公克還送十公克啊!」「應該改善勞工待遇!維持職場安全!」「地鐵站準備擴充新站點,現在正缺工人!歡迎青年工人!」 走走停停張望著周圍,她還被熱情的人們塞了幾張政治傳單和工作傳單。 「你好,想求職嗎?騁馳城建公司歡迎您,本公司長年負責嘉德市的汙水管道建設、城市建設、地鐵建設,是具有優秀品質認證的公司,現在本公司正在招募魔法師,有煉金材料經驗者佳!」 她看著手裡的傳單,覺得對自己沒用便扔到了一旁,繼續尋找著商行。 總算不負她的努力,她看到了一間掛著西大陸招牌的香料店。 「我要買風鈴草海鹽!」 高興的她小跑上前,和老闆娘說道。 「好好好,別著急,小姑娘。」 在她翹首以待時,另一名來客卻也突然地拜訪了店鋪。 她轉頭看去,瞬間如墜冰窖般冷汗直流。 那是一名穿著制服的帝國警察。 恐懼在這一瞬間被拉長了千年之久,她感覺自己的雙腳險些軟倒於地,心臟像被人狠狠揪住。 「哎呀,這不是警官先生嗎?今天要買什麼?」 老闆娘熱情地招呼著他。 「老樣子,買點提神的菸葉。」 在回應完後,警察只是瞥了黑蓮一眼便轉回頭去。 「小姑娘,妳的海鹽好了。」 老闆娘的聲音將黑蓮從恐懼的深淵中拉出。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接下了裝著香料的紙袋。 「謝……謝謝……」 忍住幾欲崩潰的害怕,她三步併作兩步地逃離了店鋪。在她逃跑時,警察疑惑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回到房間後她關上了門,背靠著門板驚惶地喘著氣。 「應該沒事吧……應該沒事吧……」 回想起見到的那名警察,她的雙腳依然寒顫不已。 「我回到這裡了,一定沒事的。」 她揉了揉自己柔嫩的臉頰,強行壓下恐懼,讓自己恢復鎮定。 「該做菜了,威爾斯還在等著我呢。」 她握緊了手裡那包得來不易的香料,重新走向廚房。 …… 在威爾斯剛離開宴會、回到房間時,一陣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拉洛莉亞已經坐在桌前等候開動。 「哦……這道菜是白醬燉牛肉啊……還真是有點懷念。」 聞著香氣,威爾斯想起了以前在萊卡貝薩的時光。在那時一名善良的廚師送了他和珊德菈半鍋白醬燉牛肉,可以說是數個月內吃得最好的一頓。 威爾斯的這番話語,便是對黑蓮最高的讚賞,只要有了這句話,她所付出的努力和辛勞便已經足夠了。 他又舀了一匙,停住了。 「風鈴草海鹽。」 「咦……?」 「萊卡貝薩的味道。菜市場買不到,只有外國商行有。」他放下湯匙:「妳出門了。」 黑蓮的臉色白了下去。她把那趟路說了一遍,說得很快,包括香料店裡那個買菸葉的警察,還有他看著她背影的眼神。 「他盯著妳看了多久?」 「……一下子。」 威爾斯沒有罵她。他看了一眼窗戶,又看了一眼門。拉洛莉亞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按住了。 「吃完就搬。」 「對不起……我只是想……」 「妳想做完整的一鍋燉肉,我知道。」他把湯匙拿回來:「先吃。」 黑蓮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像是想把話題從那個警察身上挪開。 「那個……我其實很想知道威爾斯的過去,能告訴我嗎?」 他看得出她快哭了。 「我過去的事嗎?其實沒什麼好提的。不過妳想知道的話,說給妳聽也無所謂。」 威爾斯淡淡地一笑置之。 只見三人慢慢地吃著晚餐,威爾斯緩緩地介紹起自己的過去。 「我出生在西大陸北方的一個小公國——響浪公國裡。那是個地處偏僻的小公國,人民平靜祥和地生活著。之所以被稱為響浪公國,是因為首都位於海岸邊,經常能聽到海浪拍擊沙灘時發出的美妙樂聲。」 「從我的爺爺開始,公爵已經成為了國家的象徵,不再干涉政治,將政治的權力交給了民眾組成的議會。也多虧於此,我在公國內度過了平安幸福的童年,與妹妹、父親還有母親一起。」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但是這一切……在我十歲時破碎了。」 「鄰近的專制政權翡翠王國與教廷合謀,入侵了公國。響浪公國作為去軍事化的國家,根本無力抵抗兩個強大許多的勢力入侵。轉眼間,我的國家便頃刻淪陷,領土和財富被周圍的國家瓜分殆盡。」 「在王國的軍隊攻入城市的過程中,我的父母為了保護我而死去,妹妹不知遺落何方。不過以我的結局看來,她想必已經死在了大陸的某個角落吧,又或者根本沒逃出來,死在了漫漫火海中。最後我一個人,變成了乞丐流落到了萊卡貝薩,在那裡度過了兩年的乞討生活……」 這沉重的話題讓兩個女孩沉默,拉洛莉亞更是聯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某種意義上,我和他一樣,擁有富裕的家庭,卻因為各種原因放棄了它。」 只是在威爾斯打算繼續往下說,將自己的過去向黑蓮交代時,一陣魔力波動在周圍盪起。 察覺到危險的威爾斯撲向了黑蓮。 「砰!」 一顆火球射向了幾人先前所坐的位置。 在一瞬間,兩道大型次元門的光紋浮現,一名魔法師攜帶一名持魔者進行傳送。從裡頭走出的是四名具有三階實力的人,他們戴著面具,身穿著各種職業的衣物。 「抓住她!」 「這幫傢伙是……!?」 躲開火球爆炸的拉洛莉亞翻躍落地,拔出了腰際的長劍。 而在角落中,威爾斯張開陰影護盾擋住了火焰的衝擊波,但是火球的攻擊已經將整個房間點燃。 「呃……!」黑蓮吃痛地出聲。 儘管此時威爾斯將黑蓮壓在了身下,幾乎貼著身體能感受到對方傳來的溫度,但這不是分心的時候。 在射出火球後,從次元門走出的襲擊者直指著黑蓮發動攻擊。兩名魔法師施展精神咒術攻擊心靈,黑蓮還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便在魔法的作用下暈厥;而兩名持魔者發動衝鋒的同時,齊力斬出了一道「月牙斬」。 在這攻擊飛來之時,一個身影橫揮長劍,阻擋了劍氣的襲擊。 「你快帶著黑蓮離開!」 拉洛莉亞彈飛劍氣攻擊後對著威爾斯喊道。 他們的行動是為了抓住黑蓮。 「是那個警察……!」威爾斯咬牙。 顧不得思索,威爾斯抱起了暈厥的黑蓮從窗口躍出,落在了地面上,驚惶的市民看見了這裡的異樣連忙逃竄。 「不管怎麼樣得先甩掉這幫人……!」 威爾斯邁步在街道上奔行著。在他的身後,旅店內的爆炸聲響迅速傳來,燃燒的房間內亦是出現了刀兵交錯的聲音。隨後,一名魔法師與持魔者同樣躍出房間,緊追向他。 「我的……腦袋……好暈……」在威爾斯的懷中,黑蓮痛苦地低語著。 「忍耐一下,我很快會把妳帶到安全的地方的。」 在他奔逃時,身後的持魔者與魔法師發動攻擊追向威爾斯,數道劍氣與雷光向他射來。但有所準備的他在幾番跳躍和奔走之間躲避了攻擊,很快地便脫離了對方的視野。他並不擔心留下來的拉洛莉亞的安危,因為她有相應的實力可以逃離。 在威爾斯跳躍後落地的瞬間,他成功勾勒出次元門魔法,並穿行而過。轉眼間便傳送出上百公尺,能有這麼遙遠的距離,還是多虧了《咫尺之書》內的魔法感悟。 「成功甩開了嗎?」 只是在威爾斯如此心想時,從轉角處奔出兩人向威爾斯與黑蓮衝去。他們的身上附加了增速魔法,轉眼間便要到達兩人的面前。 「糟了……!」 看見衝來的兩人失魂落魄、神態茫然的模樣,威爾斯便知道不妙。 早有經驗的他縱身退避,施展了陰影護盾並側身護住懷中的黑蓮。在下一瞬間,狂暴的魔力從他們的身上湧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與搗肉聲響起,兩人的血肉坍塌為極小的一點,然後產生劇烈的爆炸。 「又是……人體爆彈!」 威爾斯只來得及這麼一想。 強烈的爆炸將他吹飛了十數公尺。幸虧這次有了預備和翻滾作為緩衝,而且灰暗的光盾吸收了大部分傷害,威爾斯受到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是他懷中的黑蓮因為爆炸而落在了更遠處的三十多公尺外,但因為威爾斯承受了所有衝擊,她並沒受到太多外傷。 「黑蓮……!」忍受著疼痛起身,他便打算去搭救掙扎著的黑蓮。 但一道雷光卻從遠處傳來,逼得他只能後退。 射出閃電射束的正是追兵。 「該死……配合得如此完美,這幫傢伙是末日救贖者!」威爾斯意識到自己中了埋伏,恐怕無論是哪條路上,都有設下埋伏的人體爆彈在等著他。 持魔者趁著威爾斯被魔法師糾纏時衝上前去,抓住了才剛爬起的黑蓮;從另一側馳援的施法者則轟出火球。 「該死……放下她!」灰暗的陰影護盾雖然成功地彈開了襲來的火球,卻也因此碎裂消散。威爾斯取出權杖,透過附加暈眩攻擊的射線暫時逼退法師,卻被持魔者攻擊而來的劍氣逼退。 「救……救救我……!」被挾持的黑蓮拚了命地掙扎著。但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在三階的持魔者面前根本無法抵抗,只能被後者輕易地以劍柄敲暈。 「黑蓮……沒有辦法能救她嗎?」 威爾斯絞盡腦汁地思考著。雖然他一度逼近敵人,但在更多攻擊的牽制之下,他只能離黑蓮越來越遠。 眼看這一切便要無可挽回。 「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在那名持魔者的身後出現。 一劍拔出,刺入後心。 那一名挾持黑蓮的持魔者被輕而易舉地抹殺。 她踢開了劍上的屍體,浩瀚的魔力凝聚在長劍上隨後擲出,目標是那名還在與威爾斯糾纏的魔法師。 劍刺的速度宛如流星,阻礙的魔力護盾如泥沙遇水般消融。這神蹟般的神速攻擊根本沒有反應時間閃避,直接貫穿了對方的頸部。 在這一串行雲流水的戰鬥動作後,她才輕緩地伸出了佩戴白手套的手,托住了倒下的黑蓮的腰際;而那把貫穿魔法師的長劍發出念動力的亮光,在從屍體上拔出、旋繞一圈後便飛回劍鞘,發出入鞘的脆響。 「……」威爾斯錯愕地看著來者。 來者身材嬌小。要不是有著銳氣逼人的軍裝裝扮和那一串堪稱神技的動作,威爾斯恐怕會把她當成小上自己幾歲的女孩子看待。從震驚中回過神後,威爾斯才看清她可愛稚嫩的臉龐與頭上那鮮明的龍角和軍帽。 「妳……是誰?」 「如果你想要被應策局送進密牢裡,我可以在此回答你的所有問題。」 「是西大陸的人嗎……」威爾斯從口音察覺到她的來歷。 「妳說的對,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他點頭表示。 「走吧。」 她揮手製造了隱匿波動的次元門,將幾人傳送離開原地。 眼前的畫面閃爍數次,在幾次傳送後,他們的蹤跡已經變得難以追尋,哪怕是精通空間傳送的魔法師也需要不少時間追蹤。 眼見擺脫追蹤,威爾斯詢問出聲。 「那麼……妳可以告訴我,妳是誰了吧。」 「叫我夏綠蒂即可。」 「又是假名嗎?至少比『拉洛莉亞』聽起來真實多了。」威爾斯說。 「不,這是我的真名。」夏綠蒂的語氣空幽沉靜:「我是與教廷立約的白龍氏族的一員,目前的職位是聖蓮守護。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聖蓮守護……妳是聖女手下的人?」威爾斯凝聚目光,夏綠蒂的龍角確實從側面證實了她的話所言非假。 「為什麼來幫我們?這是聖女的指令嗎?」 回想起他與聖女的唯一交集,也就只有那場宴會。在宴會中他只是眾多貴族中毫不起眼的其中一位,他的身上也已經沒有《咫尺之書》,所以更不明白聖女為何會找上他。 「你是威爾斯,你是個擅長收集情報、解決疑難雜症的外地貴族,這個身分能幫我們處理很多事。」 「委託……我倒是無所謂。不過我還有一名同伴還沒會合,先帶我過去會合,我知道她的位置。」 「沒問題。」 她抱起昏迷的黑蓮,伸手抓住了威爾斯的手腕,施展次元門進行傳送。 不過半分鐘過去,他們便傳送到了拉洛莉亞的面前。 此時的拉洛莉亞正在一處廢墟中倚牆喘息。 「妳沒事吧?」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是末日救贖者那些傢伙進行傳送突襲。」 拉洛莉亞放下手中的劍刃喘了一口氣,在看到夏綠蒂後愣了一下:「這條龍……是誰啊?」 於是白龍把方才的話又說了一次。 「與教廷締約的龍找我們幹什麼?」 兩人並不在意夏綠蒂出手殺死末日救贖者的行為。教廷成員果斷斬殺末日救贖者十分正常,他們與末日救贖者勢如水火。對於教廷而言,末日救贖者不僅是危害秩序的恐怖份子,還宣傳異端信仰,他們會對末日救贖者下手狠戾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如你們所見,這座城市陷入了秘密結社掀起的動亂,恐怕城市內已經有許多部門機構被他們所控制。他們策劃的這一切陰謀必有其企圖,不管怎麼樣,我們希望能夠阻止他們。」夏綠蒂的聲音沉穩。 「為什麼不找更有公信力的警察?」威爾斯問。 「我們不信任警方。更何況,以教廷的公開身分行動容易引起非議。」 「那麼可以拜託應策局,他們最近也在這裡活動。」拉洛莉亞問。 「他們也知曉此事,但根據我的調查,他們被政府內部的內鬼提供的情報耍得團團轉,只抓得到小魚,我才想委託你們。」 「你們願意接下嗎?」她可愛的容顏露出嚴肅的神情。 「當然。」兩人齊聲回應。 「能夠讓敵人困擾的事我就會去做。」「現在的線索十分稀缺,任何線索都值得重視。」 拉洛莉亞與威爾斯分別說道。 「那我便將我的委託告訴你們。」 「最近,聖女大人的侍女生了一場重病,出現了脫水、嘔吐與呼吸急促的症狀。」 「聽起來像常見的霍亂。」威爾斯說。 「聖女大人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她施展神術嘗試治癒時才發現真相……這是一種混種疾病。」 「混種疾病?」 「若沒有認真檢查,確實會把這種疾病當成常見的流行病。但深入觀察可以發覺,病菌實際上攜帶著特定的魔法因子。這種魔法因子會緩慢地降低感染者的抵抗力,並潛藏在患者體內。因此,這是一種魔法疾病與現實疾病的融合體,我們把它稱為『枯萎』。」 「魔法疾病……!?」威爾斯瞪大了眼。 一直以來,他們沒有對疾病多加關注,只是當成了城市化後人口擁擠、衛生骯髒後所帶來的必然現象之一。 「他們散佈這種魔法疾病的意圖是什麼?」拉洛莉亞思索著:「如果是為了大幅度地減少人口,只需要把致死率調高就行了吧?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成效緩慢的疾病?」 「在推斷目的前,可以先思考是哪個組織釋放的……末日救贖者還是秩序編織者?」 「我們可以推斷這必然不是件好事,這件事的調查就交給你們了。」 語畢的夏綠蒂從軍裝的懷中拿出了幾件東西,威爾斯伸手接過了它們。 「我的身分並不方便在帝國境內大搖大擺地行動。」 「這個護符裡面放置了『超距感應』的魔法,在需要時捏碎它可以和我溝通五分鐘。要是有什麼困難,在情況允許下我可以過來幫助你們。」 「還有這兩顆水晶球,你們一人一顆,是專門用來偵測『枯萎』疾病的。枯萎對魔法師來說危害並不大,但是會讓普通人更容易生病或死亡。希望你們盡快解決這樁傳染病。這袋是祝聖過的藥灰,煮成藥水就能壓住病情。」 「最後是這個。」 她從懷中取出一卷卷軸,放在威爾斯的掌心。卷軸以龍皮封口,封蠟上壓著一朵蓮花的印記;隔著皮革,威爾斯也能感覺到裡頭沉睡著遠遠超出他理解的力量。 「殿下說,這是預付的報酬。她說你會知道該用在誰身上,也會知道只能用一次。」 威爾斯沒有問裡面是什麼。有些東西問了,就會想提早用。 「傳染病的事交給我們。」威爾斯說道:「我這裡還有一項情報,對妳的聖女大人可能很有用。」 「騁馳這間公司與末日救贖者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它背後的主控人阿斯赫泰特男爵隸屬於公爵,很可能嘉德公爵與末日救贖者有所來往,這些便是證據。」威爾斯拿出空間戒指內的筆記本向夏綠蒂展現。 「嗯嗯,那間被末日救贖者襲擊的銀行,也是因為在生意上和騁馳有競爭呢!」拉洛莉亞在此附和。 白龍皺起纖柔的白眉:「控制了騁馳財團?而且這麼明目張膽,他們要那麼多合法的錢……是為了什麼?」 「合法的錢……這句話倒是打開了我的思路。不愧是長年與末日救贖者作戰的教廷。」 聽見夏綠蒂的喃喃自語,威爾斯感受到一絲至關重要的靈感浮現在腦海中。他抓住了這若有似無的靈感,絞盡腦汁地思索著。 「錢是用來買東西的……大量的錢……是我的話,我會用來購置產業……我明白了……!立刻調查騁馳最近在收購什麼!」 只要從這方向去調查,肯定能判斷出末日救贖者的意圖。 「沒問題,這件事交給我吧。」拉洛莉亞拍著玲瓏飽滿的胸口說道。 「我還有個問題,聖女大人會靈魂魔法嗎?」威爾斯看向黑蓮:「她受到了靈魂魔法的影響喪失了記憶,我們希望能幫她恢復記憶。」 夏綠蒂同樣看向黑蓮,點頭表示:「我會轉告你們的需求。」 「那我便在此先告辭了。」在這之後她召喚出次元門傳送離開了此地。 這裡只剩下了兩人和昏迷的黑蓮。 「沒想到會見到與教廷立約的白龍……」拉洛莉亞感嘆著:「她應該是六階,龍只要達到成年便能夠有六階的實力。不過因為超凡衰弱導致棲息地驟減,龍族只能依附帝國、教廷這樣的大型勢力,不然無法延續種族。」 「帝國也有與龍立約嗎?」 「當然有,與帝國立約的是金屬龍。」 「總之……我們得再另找一處旅店了。」威爾斯看向了昏迷中的黑蓮:「幸好黑蓮的身分我已經委託草莓醬製作完畢,哪怕警察找上門,我們暫時也沒有問題。」 「黑蓮……醒醒……!」拉洛莉亞則是上前試圖喚醒昏迷的她。 「我……我……」被搖晃著的黑蓮悠悠地轉醒。 她睜開眼,便見到拉洛莉亞鬆了口氣的神情。 「妳沒事就好……」 意識迷糊的黑蓮只說了讓她垮下臉的兩個字。 「弱……智……」 「看看你幹的好事!」她對著威爾斯怒斥著。 威爾斯吹著口哨,表示與自己全然無關。 黑蓮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才奮力提振精神成功坐起。 「大……大家……!」 「怎麼了?妳現在應該還是虛弱,先別亂動。」拉洛莉亞安撫著她說道。 「我……我想起了一些事。」她露出鄭重的神情,強忍著頭疼向兩人說道。 這無疑是驚人的好消息,威爾斯詢問道:「妳想起了什麼……!」 「我在……是我在囚牢裡的事。我在被關在牢裡時偷聽到了一些很重要的話,是用『竊聽術』偷聽的。他們應該沒想到我還會這個魔法,不過在這之後我就被消除記憶了……」 「妳的過去呢?妳有回想起什麼嗎?」 黑蓮蹙起讓人心疼的纖眉,搖了搖頭:「抱歉……我還是什麼都沒回想起來。」 「這不是黑蓮的錯……用不著道歉。」拉洛莉亞同情地說著:「妳還記得聽見了什麼嗎?」 「嗯……在十五號滿月的時候,他們打算襲殺嘉德魔法學院,殺死至少十名魔法學徒,用這些人的屍體煉製一項對計畫很重要的核心。」黑蓮纖細的嗓音緩慢地說著,十分確信。 這句話由曾經被捕抓的黑蓮說出口,增添了幾分可信度。 「十五號滿月……只剩下一週了。他們會襲殺嘉德魔法學院,有想起更多訊息嗎?」 黑蓮搖了搖頭。 「必須去提醒嘉德魔法學院才行!」拉洛莉亞想到此便想出發。 但她卻被威爾斯伸手攔了下來。 「不,我們不能去提醒。相反的,我們要等待突襲成功,然後追蹤末日救贖者才能獲取更多訊息,調查他們殺人是為了什麼,要煉製什麼才是最好的。」 「你在說什麼!?那些學生該怎麼辦?」拉洛莉亞錯愕無比。 「放著不管是最好的。妳去通報了又如何?末日救贖者看到學校加強戒備,肯定只會更換目標。更何況妳用什麼身分去通報?!」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被害……!」聽見威爾斯的話語,她只覺得這想法離奇至極:「寫匿名信也行……親自蹲守也行,我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殘虐殺戮而作壁上觀……!」 「妳還不明白這件事代表什麼嗎?稍微動腦想想吧……!可以大搖大擺地襲殺重要機關,也就意味著他們無須隱藏了,離計畫完成已經非常近了……!」威爾斯微露憤怒:「無法破解掉末日救贖者的陰謀才會帶來更多的犧牲者……!要是到那時候我們還不能破解,會死的人是成千上萬。」 「別再這麼天真下去了,妳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你才是稍微動腦想想吧……!」拉洛莉亞怒火中燒,她指著威爾斯憤怒地斥責著:「我可以犧牲我自己,讓我自己遭遇危險,但你問過那些人嗎?問過安娜嗎?那個被卷軸吃掉六十幾年的女孩,我們連她的名字都是從兇手的筆記裡看來的!憑什麼讓我們決定他們的生死!?這對他們公平嗎!?坐視不管根本不正義……!」 剛爬起來的黑蓮看呆了眼,沒想到兩人爭執到如此的地步。 「你們……不要吵架嘛……」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說出來的……」 她急得要哭了出來。 「這件事絕對沒有商量的空間!」拉洛莉亞擺足姿態,打定主意定要施行。 威爾斯冷哼一聲。 「那妳就滾吧,我不需要不聽我命令的人和我一起行動。」 事已至此,拉洛莉亞反倒語氣輕快地舉起了雙手:「原本還以為你稍微變得正常一點了。」 「看來你還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語畢,她便轉身離去了。 威爾斯並沒有攔她。 第十七章 分頭行動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黑蓮急得像籠中的鳥,在房間內來回踱步著。 眼看拉洛莉亞是不會回來了,黑蓮用自己的小腦袋瓜使勁地思考著怎麼讓兩人「復合」。 而始作俑者則是在一旁輕敲著桌面,思索著下一步行動。 「疾病、騁馳、黑蓮的身分,要處理的事情可還真多,只能一件一件慢慢來了……」 看著走來走去的黑蓮,威爾斯開口向她問道。 「妳聽過質麗公主嗎?」 「質麗公主……」聽見這個詞的黑蓮先是一愣,然後身體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倒下。 「黑蓮……!」 在半個小時後,她才悠悠地轉醒。 「妳沒事吧?」 在床鋪旁,威爾斯正在照顧著昏迷的她,看見她甦醒時便詢問道。 「我沒事……」 「妳剛才突然昏倒了,為什麼?」 「我……不知道,剛才腦袋內忽然感受到一陣痛得不得了的刺痛,還來不及抵抗就暈過去了。」 她喘著纖細的氣息,呼吸急促。 「是……與質麗公主有關嗎?」威爾斯慎重地詢問道:「其實,我從上層社會裡打聽到帝國的質麗公主失蹤的消息,就一直在懷疑妳是不是公主。」 仔細一想,黑蓮確實有傳聞中公主的美貌以及文雅娉婷的氣質,恐怕第一眼見到她的人都會將她誤認為公主。 「公主嗎……我是公主?」聽見這兩個字時,黑蓮感受到自己的頭顱內越發刺痛,點點的回憶湧上心頭。 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確實住在豪華的別墅中,在一望無際的草坪上奔跑著,豢養的可愛小馬親暱地靠向嬌小的自己。 「我不知道……但是我的頭好痛……」 「好像有什麼記憶要浮起了……但是有點錯亂,我不明白……」她頭疼地低喃著。 「再讓我休息一會兒吧……也許躺一下我就會好。」 看見她的模樣,威爾斯暫時也沒有辦法。 「妳先在這裡休息,我先出門去準備應付警察。」 在將黑蓮抱到床上安置好後,威爾斯打開門扉,向最近的警察局走去。 在那裡,他接受了筆錄詢問。畢竟旅店那邊登記了他是住客,警察肯定會大面積地尋找他們,為了避免麻煩,他決定主動尋找警方。 「關於你之前住的那間旅店,那裡遭到了恐怖組織的襲擊,有近十人死傷。根據旅店的報告,你就是被襲擊的那間房間的住客,而且有不少人看見了你與他們戰鬥。我們想知道你對這件事有什麼了解?他們為什麼要襲擊你?」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他們知道我是三階魔法師,身上有不少好東西吧?」 「至於使用魔法,我想帝國應該沒有規定魔法師在被恐怖組織襲擊時,不能使用魔法抵抗吧?」 威爾斯草率地敷衍刑警。 「還有我的一個夥伴受了不小的傷,現在還在治療,不能來做筆錄。」他順帶說出黑蓮的事。 「還有一個女人呢?她去哪裡了?在旅店登記時和你同住的那個金髮女人。」 對此,威爾斯的回答十分簡單。 「散夥了,不知道。」 警察的詢問出乎意料的多。只要稍有敏感的問題,威爾斯便回答不知道,避免被警方掌握太多訊息。直到夜晚流程才結束,他得以走上返回住處的路。 畢竟三階魔法師到哪都是備受尊重的存在,警察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不會刁難。 「黑蓮應該餓了吧……桌上放了錢,她應該能吃飽……」 「當務之急還是先調查疾病……」威爾斯思索著下一步方針並統整以前的情報。 「末日救贖者攻擊醫療集會很有可能與這件事有關……想必被殺的人一定威脅到了他們。」 「可以從這個方向去下手。」 就在威爾斯思索時,側面的深巷內傳來了一聲呼救聲。 「救命啊……!」 「男性的呼救聲……在這裡?還有魔法波動?」 威爾斯略感奇異,便施展了「陰影隱形」上前查探。 等到他貼近時,他發現一個身披大衣的人正在街道上拚死地奔竄著,時不時地回望身後,儘管那裡以肉眼看去一無所有。 「沒有人……只是我以肉眼看不見罷了。」 威爾斯施展魔法附加「識破隱形」。 正在試圖逼近此處的敵人似乎是感受到了魔法的波動,率先一步退去。威爾斯的目光只看到了隱身者遠遠退去的身姿。 「居然跑了……真是謹慎……」威爾斯低語一聲,跳躍到逃命的男子面前顯現身姿。 「呃啊啊啊……!!」見到有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抱著東西的男子驚恐地跌坐在地面上,懷中的包裹撒出了一地紙張:「救命啊……!」 「不用喊了,來殺你的那個人已經退走了。」 「……!」跌坐在地面上的男子看見威爾斯的面貌,愣了一下:「是……你……!」 「哦,我好像見過你。」 「你當然見過我。在漆畫街……你和一個女孩把我按在地上。」看見熟面孔,男子總算鬆了口氣,忙著收拾散落一地的紙張。 「準確地說只有她按住你,沒有我。你就是那個被壓著的偵探嗎?」 匆忙收拾完後,青年站起身來。 「沒錯,是我,我叫米爾巴赫,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提到這裡他還心有餘悸。 「你是因為什麼被追殺了?還惹上了魔法師。不會是抓某個貴族的外遇惹到了某些人吧?」威爾斯輕揚眉尖。 「我也以為自己會以那樣的方式死在下水道裡,不過就我分析看來並不是。讓我陷入危險瀕死的,可能是一件關係重大的陰謀。你還記得我當初去漆畫街的目的吧?」他正色地說著。 威爾斯回想起當時見到偵探時他口中所說的話。 「你去漆畫街是為了調查疾病……!立刻告訴我相關訊息。」 威爾斯的語氣變了。 「你很感興趣?」他愣了一下,還沒想到有人願意主動涉入危險的事:「在這裡不方便說,我們先找個地方吧?和你同行的那個可愛女孩呢?」 「散夥了。」 「吵架了?」青年扶額思索:「哦,我感覺是另結新歡了,畢竟提到她時你的語氣沒什麼波動。當然也有可能是你精於偽裝,以我的經驗來看兩者皆有可能,畢竟天才是很容易吸引到眾多女孩子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麼一定是我想的那樣,我看人可準了啊!」偵探狡黠地笑了。 威爾斯帶他返回了旅店中。 推開門扉,黑蓮正端坐在木椅上,眉宇間纏繞的陰鬱美得心醉又讓人心疼。 青年竊笑一聲。 「果然是結交了新歡。妳好,可愛的美少女。」偵探向她打了聲招呼。 「你回來了……」黑蓮起身上前握緊了威爾斯的雙手:「這位是?」 「米爾巴赫,順手在路邊搭救的人。」 「你們這還挺親密的啊,進展神速。」 「不是你想的那樣。」懶於辯解的威爾斯簡單回應。 在入座後,偵探米爾巴赫拿出藏在懷中的幾份文件。 「這份資料就是我會被追殺的原因。」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經營無煙煤工廠的施密特先生發現自己的工人大幅度生病,便聘請了流行病學的霍夫曼先生進行診斷。在診斷過程中,他意外發現這種病菌具有頑強的存活力,雖然傳染性不強,但一旦染上就會長期地降低病人的免疫力。」 「像那種慢慢蝕掉抵抗力的病?」 「對……!不過比霍亂溫和得多。根據霍夫曼先生的研究結果,這種病只能透過動物傳染,他委託我調查什麼動物會是帶原體。」 「但是在調查的過程中,施密特先生、霍夫曼先生一一遭遇不幸而死去。施密特先生被殘忍地謀殺,霍夫曼先生更是被末日救贖者埋設的炸彈狠戾地炸成碎片。」 「在得知他們的死訊後,我便斷定下一個絕對會是我。」 「今天他們終於上門了……我回到家時發現房子內已經被別人搜過,於是整理出這份報告就打算逃亡。」米爾巴赫將文件放在桌面上:「威爾斯先生,你如果感興趣的話,我的這份報告就送給你們吧,希望你能為他們復仇。」 威爾斯接過文件,裡頭是許多患者的採訪報告與行蹤紀錄,不僅記述了染病的各種症狀與緩解手段,米爾巴赫還繪製了幾份地圖,用來記錄患者常去的地方與行蹤路線,以此來判斷哪裡會是感染地點。 有了米爾巴赫提供的資料,威爾斯沉思片刻後得出了結論。 「是鴿子。具有整個城市的遷移能力、會聚集在廣場周圍、容易與人親近的生物,只有鴿子。如果是老鼠的話,主要的感染地應該會在住家中。」 「你的結論倒是有幾分道理。」他愣了片刻。 「城市常見的生物就只有那麼幾種。」 「漢克死前說的『傳播』,指的大概也是這個。」漢克是食品工會的代表,工人一個個病倒,他不可能沒注意到,只是沒來得及說完。 「我會繼續調查,你呢?回家的話還會被追殺吧?」 「我……打算逃離這座都市,等風頭過後再回來。」米爾巴赫無可奈何地道。 「晚間可沒有地鐵。」 「我打算租匹馬,趁夜奔離。」話題結束,米爾巴赫起身準備離去。 「我要買下這份資料,你要開出什麼價格?」 「不用了,我已經收過錢了。如果要提轉賣的價格的話,你要是能為這兩位無辜死去的先生復仇,那便是最好的報酬了。」青年笑了笑。 「那麼讓我用魔法為你送行吧。」 他抬起手來,向米爾巴赫施展「陰影隱形」,他的身影在威爾斯的眼前憑空消失。 「這個隱形術效果可以持續四十分鐘,你不用擔心路上會被追蹤了。我也已經為你設定了口令,只要說出『可以了』,法術就會消解。」 四十分鐘肯定足夠讓他到城門口附近的驛站租馬。 「俊朗的先生,謝謝你的善良。」米爾巴赫真誠地答謝道。 隨後房門被推開,他離開了此地。 黑蓮睜著眼睛尋覓著消失的米爾巴赫。 「他走了嗎?」 「走了。」 「殺施密特的是自淨會,不是織布的,我之前說反了。」威爾斯低聲說:「他請人查瘟疫,瘟疫是他們放的。」 米爾巴赫的這份資料來得正及時,給予了威爾斯下一個行動目標。 「明天該去追鴿子了。」 在次日一早,威爾斯便拿著夏綠蒂所給的水晶球來到廣場上探查疾病。 在鄰近的麥店買來一小袋麥子後,威爾斯隨意地在廣場上揮灑麥子。 密集的鴿群飛舞落下,勤勞地啄食著早餐。 威爾斯則是拿出水晶進行觀測,在所有帶病的鴿子身上打上陰影標記。 之後任其四散飛去,威爾斯又撒下新的一批小麥,挑選患病的鴿子後進行標記。如此反覆,他很快地獲得了數以十計的鴿子標記。 利用鴿子會固定歸巢的特性,威爾斯追尋著標記的匯聚地點,很快找到了病原的來處。 「這就是病原散發的地方嗎?」 威爾斯站在房頂上,評估對面街區的鴿子巢舍。那是間私人的賽鴿養殖所,不過這只是偽裝,真實身分應當是末日救贖者用來散佈疾病的據點,養殖所內和外部站著的鴿子大多帶有疾病就可以證明這點。 威爾斯解決的方法十分簡單。他抬起手,匯聚經過陰影增幅後的熾熱火球,向鴿巢猛然轟射而去。 「砰!」 一陣沖天的火光頓時將鴿巢化為烏有。大部分的鴿子都在這陣攻擊中化為灰燼,秘密結社的陰謀也隨之煙消雲散。 「這樣一來,短時間內他們就無法散佈疾病了……」培育能夠承受疾病的鴿子樣本與疾病樣本應當是有所困難的,只要摧毀此處,短時間內就無法重組。 威爾斯為自己附加三階魔法「陰影隱形」後滿意地離去,只剩下救火的聲音在四處響起。 「氣死我了!……那個傢伙,自以為是的模樣真是討打!」 走在大街上,氣沖沖的拉洛莉亞憤怒地踢著街道上的小石頭洩憤,所有的小石頭在意識中都被標記上了威爾斯的臉。 「啊啊啊,好想揍他一頓啊!」在拉洛莉亞的吶喊中,她使盡全力向前一踢。一顆石頭高高飛起,隨後落在了一名戴著洋帽、提著提籃的路人頭上。 「……!!」 看見自己踢出的石頭砸在他人頭上,拉洛莉亞先是驚呆片刻,隨後才立即上前道歉:「不好意思……」 「不要緊……」 戴著洋帽的女子抬起頭來,她漂亮的容顏滿是悲傷的神采,眼眶泛著鮮紅,正是拉洛莉亞的熟人蕾沃妮。 「這不是蕾沃妮小姐嗎?」她詫異地打了聲招呼:「妳看起來這麼憔悴……是因為妳弟弟的事?」 「恩人小姐……」她點了點頭:「我現在正打算去監獄裡探望我弟弟。」 「那……我陪妳一起去吧。」好心腸的她接過了蕾沃妮裝著食物、生活用具的提籃。 「謝謝妳……」 「我的弟弟本性並不壞,是個敦厚樸質的好孩子,沒想到會因為洩漏機密罪被逮入獄……」在沿路上她交代著自己弟弟最近的事,一面長嘆出聲:「都要怪我……是我沒有好好地關心他。」 「畢竟是被魅魔蠱惑了,正常人也不會想到居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拉洛莉亞安慰著她:「而且沒有被應策局帶走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即使犯下了多種罪行,海爾穆特依然沒有被應策局帶走,而是由本地警察收押。 應策局所帶走的皆是重犯。他們會接受恐怖的拷問,在榨乾價值後轉交給警方時不死也多半傷殘。海爾穆特只是被關押,可說是幸運至極。 在不久後,兩人來到了嘉德市的監獄大門前。這裡戍守著許多警察,甚至不乏精通「偵察」技能的魔法師與持魔者。 蕾沃妮已經事先預約好探望,在確認申請並保管提籃後,警衛便帶著兩人走到了探監室內。 一堵透明的白牆立在了探監者與囚犯間,被帶到探監室內的海爾穆特,手與腳都掛著阻礙魔力運行的鐐銬。蕾沃妮上前接起聽筒,與海爾穆特交談了起來。 拉洛莉亞站在一旁觀望。直到十分鐘過後,蕾沃妮才依依不捨地放下了聽筒,兩人離開了監獄。 「他還好嗎?」在返回的路上出於禮貌,拉洛莉亞詢問一聲。 「監獄內的生活能好到哪去。」被問話的她苦笑著:「他說辯護律師與他聊過了,目前在爭取辯解犯罪行徑是因為受到了魔法控制,不過刑期是逃不過了,至少得關上三四年。」 「做出了出售警方機密這種罪行,這也是難以避免的結果。」拉洛莉亞心想著。 「聽說應策局最近還抓到了一個與秘密結社勾結的貴族千金。那名千金為了獲得心上人的喜愛,盜竊了父親的機密資料換取超凡魅力與身材塑形,好像是軍事部署圖吧,結果轉交時被偵破,現在也在監獄裡關著。」蕾沃妮說。 「和海爾穆特一樣,都是被愛沖昏了頭。」 覺得自己理智聰穎的拉洛莉亞下了結論。 兩人走走談談,不一會兒就到了蕾沃妮的家門前。 「那我們在此道別?」面帶憂愁的她輕吟一聲。 「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拉洛莉亞搔搔臉頰:「我的旅費有些拮据,能不能在府上暫住幾日?」 蕾沃妮愣了一下,點頭表示:「當然沒問題。」 她推開鐵柵門,向迎來的女僕說道。 「去為恩人小姐準備一間客房。」 拉洛莉亞的住宿問題暫時解決完畢。 蕾沃妮提供的客房居住品質並不差,甚至可以說強過威爾斯的中檔旅店。這裡有寬敞的雙人床、燒製的白瓷獨立衛浴,最重要的是沒人會在她的耳邊絮絮叨叨,指點她的作風、品行甚至是頭髮。 「接下來,得先送出兩封匿名信才行。一封得寄給學校,另一封得寄給應策局,這些信都要格外小心,防止被應策局找出來處。」她謹慎地寫完兩封信,裝入信封之中。 抬頭看向窗外夜色已晚,拉洛莉亞便躺在床鋪上睡眠。 「不知道黑蓮怎麼樣了……希望威爾斯能好好照顧她……」 在次日清醒後,拉洛莉亞拿著夏綠蒂給予的水晶球四處探訪。她調查疾病的方式很簡單,看到染疫者便上前詢問感染症狀。在不屈不撓之下,倒是收集了不少的資料。 不過當她意識到鴿子才是疾病的傳播源時,已經是下午了。 「有人把鴿巢爆破了,應該是威爾斯做的吧?這樣的話疾病應該不會再傳播了。」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翻閱著晚報,拉洛莉亞嘟著嘴低喃著:「這種輸掉的感覺真不好。」 「我一定會率先一步找到下一個證據的。」 但事與願違,儘管她奮鬥了一天,拉洛莉亞依然沒找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在晚餐時間,蕾沃妮準備了豐盛的餐點宴請拉洛莉亞。 「最近廢除奴隸制的事吵得好兇啊,恩人小姐有什麼看法嗎?」 她以時事向拉洛莉亞打開了話題。 「廢除奴隸制啊?我當然是支持的,不管是契約奴隸還是捕抓來的異位面奴隸,他們都應該有人權。」她認真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看來恩人小姐的想法很前衛呢。」 兩人在交談中文雅地享用著餐點,並漫無目的地閒聊著。在最後,蕾沃妮一面看向拉洛莉亞開口:「其實,我有件事想委託妳。恩人小姐,不知道妳最近有沒有空檔願意接下這件事?」 「什麼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竭盡全力的。」拉洛莉亞點頭表示。 「實際上,我在下層區有間房舍專門用於出租給工人們。但是因為最近那附近鬧鬼,所有住戶都因為擔心安危而搬離了。」蕾沃妮說:「倒楣的事總是接踵而來,希望妳在有空時去周圍探訪巡視,如果能將鬼魂清掃掉,那自然是最好的。」 「鬧鬼?」拉洛莉亞思索一番,在怨氣凝重的地方確實有機會出現鬼魂。正常來說警察會處理這些亡魂,不過以下層區的效率來說肯定是遙遙無期。 「沒問題,我會幫妳解決這樁事的!」她肯定地答覆道。 「那真是太感謝妳了,這是那間房舍的地址。」蕾沃妮輕輕推出一張信紙。 在次日入夜後,尋覓了一天新線索的拉洛莉亞來到了蕾沃妮委託的房舍前。 「這間就是了嗎?也難怪租不出去,位置也太差了吧。」 這間孤零零的四樓房舍在街道旁矗立著,它位於幾座廢棄廠區與建築的中間。 一陣陰風吹來,帶走拉洛莉亞肌膚上的溫度,這裡的氣場確實瘮人無比。 「先進去看看吧?」 她用蕾沃妮給予的鑰匙打開了門鎖走入其中。裡面並不算髒亂,裝潢大多數都維持得十分良好,只有少部分木製的裝設出現了腐敗。只要略微整修,很快就能夠出租。 在拉洛莉亞張望四周時,她意外地看見了一個背影向樓上跑去。 「有人?」 疑心大作的她跨步追上那道背影,踩在階梯上快步上樓,拉洛莉亞最後追到了頂樓四樓。 她看向四樓的一切,這裡依然是一無所有,那人影就像憑空消失了般。 「是我看錯了嗎?」 在這時,一股寒風吹來,令拉洛莉亞寒毛直豎,周圍的氣溫彷彿瞬間降低了五六度。緊隨而來的是木板被踩裂的聲音。 「有人嗎?」她緊張地看向周圍,甚至拔出了武器。 回應她的是更多出現的腳步聲,鮮血淋漓的腳印從四面八方湧現,貼滿了牆壁和地面,高速而驚懼地向拉洛莉亞包圍而來。 「怎麼會……!」 眼見如此的她驚愕地揮著長劍施放劍氣。但原本能輕而易舉撕裂牆壁的劍氣,卻沒有任何效果,甚至連牆壁都無法擊穿。 「怎麼可能……!」滿臉駭然的她匆忙地退步著。轉眼之間,就已經被逼到了死角。身後是一面窗戶,為今之計只剩下從窗戶上跳躍而下;但當她望向四樓底下、被正午日光曬得發白的街道時,卻感覺自己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怎麼回事……我明明根本不會感到恐懼才對……!」 她絞盡腦汁地思索著,恐懼又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出。 在猛然間,她回憶起一件事:為了捉鬼,她是在夜間抵達的房舍,而現在並不是黑夜。 「原來如此……這是幻覺!」 「我要甦醒……!甦醒!」 看破虛假的她閉上眼眸在心裡吶喊著。 雖然是在心中的吶喊,卻成功地將周圍的環境激起了一片波瀾。隨後,幻境驟然破碎。 就像是溺水者得救般,她確實地感受到了具有質感的空氣隨著呼吸流入肺中。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月夜下的漆黑,拉洛莉亞身處在泥土與廢墟之中。 「好強的幻術,差點就中招了。」甦醒過來的拉洛莉亞冷汗直流。 「這麼強的力量,幸好這些租戶已經離開了,不然可能真的會受害。」 她拔出腰際的長劍,為它附加上魔化武器,瞬間劍刃閃動湛藍的光芒。 在她眼前的是一團詭異的黑霧,它們聚攏成人形,化為一張慘嚎著的人類面孔。 「是厲鬼嗎……但是好像有些不尋常。」拉洛莉亞評估著對手:「一般厲鬼的幻境是不可能困住通曉『意志防護』的我的,它看起來有些不尋常。」 眼見如此,拉洛莉亞為自己附加了「速度增幅」,隨後跨出箭步俐落斬出一記瞬光斬。 在刀鋒觸及鬼魂之前,後者便已經迅速地閃躲避開攻擊。它一面發出刺痛靈魂的瘋狂尖嘯,一面用那黑霧的手向拉洛莉亞抓去。 「呃……!四階的靈魂尖嘯……怎麼會……!?」尖嘯來得猝不及防,毫無防備的拉洛莉亞感受到腦海內一陣刺痛,步伐慢了下來。就是在這一瞬間,黑霧之爪成功命中了她的肩膀。只是瞬間,拉洛莉亞便感覺自己的生命力被奪走了一部分。 「放開我……!」回過神來的她側身揮劍斜斬而去,成功地逼退了厲鬼。 拉洛莉亞不敢有所怠慢,趁著此時發起風暴般凌厲的攻擊試圖斬殺對方,雙手緊握著長劍斜斬、劈斬,然後在對方門戶大開之時,邁出一腳將長劍挾帶旋風朝向厲鬼貫刺而去。 這是「蒼穹穿刺」,利用魔力帶動堪比風刃的旋風,具有強大貫穿能力和波及能力的武技。 怨靈在這一刻又再次發出了尖嘯聲,試圖打斷拉洛莉亞的武技。 「想得美!」這次早有預備的拉洛莉亞硬生生地扛住了靈魂衝擊,手中挾帶的力量絲毫不減。 「砰……!」 強悍的旋風與劍刺將怨靈攪成了粉碎。這麼乾脆的結果讓拉洛莉亞都感到意外,沒想到這怨靈這麼輕易地就被她消滅。 「明明會四階的能力……卻這麼簡單地被消滅了?」 她想到了一種可能。 「是藉由外物的增幅?」 只有這個可能,才能讓原本只是一階、二階級別的怨靈,使出靈魂尖嘯這種四階能力。就像那些傳說中的傳奇魔導書一樣,能夠讓使用者跨階使用更高階的魔法進行超魔。 果然,在風暴席捲之後,一顆血紅的晶石墜落於地。 拉洛莉亞上前探察晶石。 她赤裸的右手在碰觸到晶石時,感應到了龐大的負面情緒傳入腦海中。 「呀……!」在驚詫中她將晶石脫手而出,退後了數步。 「這是……」她重新戴上了手套,謹慎地拾取了血紅晶石,將其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著。 「沒錯……這是苦痛精華。」她能夠辨認出眼前的苦痛精華是四階寶石,由人類的怨憤、痛苦與憎惡情緒凝聚而成。也難怪怨靈得到了它後會使用特殊的幻術與靈魂衝擊。 「一般來說……這種寶石只會在慘烈的古戰場中凝聚……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想通了答案。在城市中生活許久的她,也看見了許多下層區平民的悲慘生活。 「那些人們的怨恨與痛苦,未必會比戰死的士兵們還要少。城市缺乏的只是凝聚怨氣不讓它們消散的條件,如果設下魔法陣,是可以做到凝聚苦痛精華的。」 想到此處,拉洛莉亞走訪於周圍的廢墟,試圖找出隱藏起來的東西。 果然,她在一處廢墟中發現了隱藏的怨氣凝聚陣。 這個廢墟房間比周圍還要陰涼。未鋪設地板的房間中是一片乍看之下一無所有的土堆,但施法者精妙地將魔法陣成分融入泥沙中,在施法容許的極限範圍內,將魔法陣隱藏在砂石中。 「看來就是這個東西產生了苦痛精華……會凝結這種東西的,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成功凝結出苦痛精華後,這個魔法陣已經損壞。只是不知道為何,在凝聚後沒有人過來取走苦痛精華,而是被怨氣凝結成的怨靈給奪走。 「回去問問蕾沃妮小姐……也許她會知道些什麼。」 打定主意的拉洛莉亞踏上歸途。 回到了蕾沃妮的家中,她走上二樓,推開了書房的房門。蕾沃妮坐在書桌後方寫著閱讀筆記,她的桌面上放著幾本心靈魔法相關的書籍。 「怎麼了嗎?恩人小姐。」 「那附近的確有怨靈,不過被我解決了。」 「效率真快!不愧是恩人小姐,我終於可以再張貼廣告招人了。」她露出高興的笑容。 「不過妳的房子周圍的地段不是很好,都是一堆建成一半的廢墟。」 聽見評價,蕾沃妮嘆氣一聲:「我也是很倒楣了,買到了停工區劃的房子。原本那一片地區都是騁馳城建所規劃建設的生活區,包含住宅、商業區以及輕工業區。結果只完工了住宅區,後兩者因為資金不足全部停建。」 「騁馳城建……又是騁馳。魔法陣設成的時間與廢墟建立的時間相去無幾,看來苦痛精華確實和末日救贖者脫離不了關係。」 拉洛莉亞在心中打定主意。 「也許騁馳內部會有關於末日救贖者的資料。是時候找個時機潛入騁馳城建了,這次的行動說什麼也要比威爾斯還快!」 第十八章 苦痛精華 摧毀鴿巢的那天晚上,威爾斯準備返回旅店,他還順帶為黑蓮買了一份蛋糕。 在路上,一名旅人裝扮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抱歉……!」 因為行色匆匆,這名旅人與其他人撞在了一起,也露出了斗篷底下的臉龐。這張臉龐威爾斯曾經在宴會上見到過,是騁馳公司的一名高級主管,自身也是不差的二階魔法師。 「騁馳公司的主管……為什麼會在這裡?從方向看來,他的目標是下層區……為什麼要獨自出行,還這樣鬼鬼祟祟的?」 威爾斯疑心大起。於是,他為自己附加了「陰影隱形」後,追蹤在對方身後。擁有潛行技能的他配合魔法,輕而易舉地避過了對方的感知。 跟隨著這名青年,威爾斯很快來到了中層區的邊緣。跨過嘉德河後,他們進入了下層區中。 潛伏在對方背後的威爾斯越加懷疑對方的目的。 在看見他形跡可疑地張望左右,確認周圍無人後才走進下層區的廢墟中,更加確認了這一點。 腳步輕緩的威爾斯看見他在廢墟內的一處房間內挖掘著土壤。在不久後,一顆鮮紅的寶石被他挖掘而出,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陰寒的怨氣散逸到四周。 「那是……苦痛精華嗎?」感受到周圍散出的怨氣,還有寶石那不祥的血紅色彩,威爾斯知曉了那是什麼寶石。 「騁馳公司的主管,深夜到下層區挖掘國家一級違禁品『苦痛精華』?」 與血鑽相同,苦痛精華同樣是全世界管制的違禁品,它是死靈魔法最佳的施法材料和鍛造材料。 浸透了痛苦的臟器,是這種寶石的胚。他想起漢克卷宗裡那些被挖空的腹部。掘臟人不是在殺人,是在製造材料。 知道此事事關重大的威爾斯隱蔽身形,悄然離去。 「現在還是先別驚動他們……」 在來到安全的地方後,威爾斯返回了旅店中。 「你回來了!」 面對黑蓮的歡迎,威爾斯只是把蛋糕從空間戒指中拿出,放在了桌上。 「給妳的晚餐。」 語畢後的他直接走入了房間中,拿出了珊德菈所給予的情報仔細閱讀。 「果然,情報上面有這個人,他是騁馳城建的執行經理。以非法的管道收集苦痛精華,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我應該聯絡珊德菈,讓她弄來對方的住處,也許能夠在他的住處中搜到什麼關鍵的情報。」 威爾斯在次日一早便聯絡了珊德菈。她也十分迅速,在晚間便將對方的住址連同房屋構造圖一同發給了他。 「沒想到珊德菈的效率這麼好,還附帶了一張構造圖……」 這張構造圖裡倒是有著有趣的情報。 「難以置信,這棟房子可能暗藏了一間密室。二樓的書房與會客室的中間,有一大片多餘的牆壁空間。」 「就讓我看看密室裡藏著什麼吧。」 威爾斯打定主意決定進行潛入。 在夜間,他前去探查那座房舍。 來到了房舍周圍的高地,威爾斯先對這座位於中層區的豪宅進行觀察。幸運的是,馬車並不在府內,這座房子的主人正巧出門離開了家裡。 威爾斯於是為自己附加了「陰影隱形」,貼近了房舍。 根據他的觀察結果,這座房舍只有一樓有兩名女僕正在打掃房間。 於是他挑準了一個無人的房間翻窗入內。 緩步進入了走廊內,他還能聽見兩名女僕在打掃時閒話家常著。 他輕聲地走上樓梯。 才剛到二樓的樓梯口前,一個感知陷阱便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個陷阱不會發出警報,只會記錄有哪些人通過此地。 「居然在這裡放下陷阱嗎……越來越可疑了。」 威爾斯沉吟一聲。 「現在還不能拆除這個陷阱,只能欺騙它了。」 如果拉洛莉亞在此,她能輕易地拆除陷阱,威爾斯想起了這點。 不過想要欺騙這一階的魔法陣對威爾斯來說也是輕而易舉。他稍微編寫,就將自己的通行紀錄修改成女僕的通行紀錄。 隨後他一路來到了目標的房間之前。 透過偵測魔法,他察覺到門後設有觸發警報。無論是誰觸動了這扇門,觸動的影像會立刻傳給施法者。使用這種魔法也就意味著,哪怕是女僕也被禁止進入這間房間。 不過威爾斯只要運用次元門便能破解這項法術。雖然次元門只能抵達眼睛所見的或曾經到過的地方,但獲得視野的方式也很簡單,運用三階魔法「窺秘之眼」從門縫繞過去即可。 馬上,魔力流過門縫,在房門內結成了窺秘之眼。他藉此獲得了房間內的視野。 在下一刻,他便傳送進入了房間之內。 出現在威爾斯眼前的是裝修精緻的房間,裡頭有張辦公桌,牆面上掛著麋鹿頭顱的標本,還有幾幅畫框,以及一個不小的書櫃。 他又使用窺秘之眼觀察周圍的魔力。 「防禦還真嚴密。不只玻璃窗周圍安裝了偵測陷阱,連辦公桌的抽屜也設置了觸發警報。」 他運用陰影的權能為自己附加了「藏匿於影」。哪怕是四階魔法,也無法在沒有針對性預防的情況下以陷阱探測出威爾斯。 他先探查辦公桌上放置的幾本書,都是些沒有價值的讀物。 在這之後,威爾斯拉開抽屜,裡面有帳簿紀錄、公司人員、營業收入等內部文書。威爾斯簡單翻閱帳簿,看出了一些問題。 「有一些奇怪的資金流出……這是為轉交給末日救贖者的資金另立名目吧。」 放下帳簿,威爾斯接著來到了最底下的抽屜中。 剛碰到底層的抽屜,他便感應到這是三階的觸發警報。 「三階的探測魔法……這座房舍的主人只是二階魔法師,二階魔法陣防禦一般小偷已經游刃有餘了。想要設置這種少不了破費的魔法陣,肯定是為了防範魔法師,這層抽屜有問題。」 他將裡頭的物品全數拿出查探,但卻是一些沒有價值的雜物。 不過在最底層揭曉了謎底:最底下的一塊橡皮擦無法拿起,牢牢地與抽屜嵌為一體。 於是,他施展魔法觀看觸摸痕跡,知道了這塊橡皮擦需要扭動才能觸發機關。從裝置來看,如果以錯誤的方式扭動橡皮擦,還會觸發火球術卷軸陷阱。 他按照觸摸痕跡輕扭。 在身後,不發出聲音的密室門扉悄然地打開。 「隱藏得如此之深,裡面必然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威爾斯走入了密室之中。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木架上的保存木盒,上頭雕著精美的虎紋。他打開木盒探查,裡頭放著的正是苦痛精華。 木盒以深檀木打造,能完善地封存各種可能逸散靈氣的寶石,苦痛精華便是其中一種。 「一個木架上有十個木盒,這裡一共有十顆苦痛精華……」 這確實是筆巨資。這些苦痛精華每顆的市場價至少八十金幣,運氣好的話可以賣到一百金幣。而這裡除了苦痛精華外,竟然還有血鑽、枯石、哀嚎玉等違禁寶石。 但是為了不驚動對方,威爾斯並沒有取走它們。 周圍放置著一本筆記,最新一段的訊息便記錄著關於這些苦痛精華的事。 「花費一個月,從安裝地點成功回收十顆苦痛精華,在七日後轉交進入騁馳城建公司中。」 翻閱後的威爾斯沉思著。 「安裝地點……那些魔法陣為了隱蔽性應該是一次性的。從這本筆記上的紀錄看來,光是這個人在這幾個月內就收集了四十顆苦痛精華,這些寶石全部轉交進入騁馳城建公司內……」 「在城建公司裡,一定有東西寫著這些物品的用途。七日之後寶石進了公司,紀錄也就該清了。」 「看來,勢必得在那之前進去一趟。」 在數日的偵察中,拉洛莉亞掌握了騁馳城建明面上的資料。 「騁馳城建是騁馳財團旗下的大型建設公司,幾乎承包了嘉德市內一半的公共建設,還經營房地產行業。沒想到末日救贖者已經掌握了如此龐大的企業……他們的滲透能力真不容小覷。」 「不過真的是末日救贖者的滲透嗎?也許是他們在政府內本來就有援助者,才導致這間企業這麼簡單地落入他們的手中吧。」 「要說誰最有可能是與末日救贖者合作的政府內勢力,那自然是公爵府。騁馳本身的迅速崛起就少不了公爵在背後的扶助,很有可能從以前便投靠了末日救贖者。」 「看來掌握的資料就是這些了。只要能進入騁馳城建,應該就能知道末日救贖者一直以來隱藏的陰謀……以及他們和公爵的交易。」 整理完思緒的拉洛莉亞準備返回自己的暫時居處。 在靠近府邸時,她卻感受到了一些異樣感。一股隱藏妥當的殺意從蕾沃妮的房舍裡傳出,而房舍本身卻沒有任何戰鬥的痕跡。 「這是……」 「蕾沃妮小姐被攻擊了嗎!?」 感知敏銳的拉洛莉亞心中一驚,遠離了此處。她知曉現在貿然闖入只是中了對方的陷阱,對方很有可能是將蕾沃妮擒住後,等待她走入毫無異狀的房舍內時發動攻擊。 她到了周圍的高地仔細觀察著。她看見了房舍草坪上的幾個腳印,飛行的鳥兒甚至避開了房舍。不久後,她在房舍周圍看到了藏匿起來的數名警察。 和她料想的不同,埋伏的居然是警方。 「警察……!警察為什麼要埋伏我?」 「是被秘密結社控制的警方嗎?」 她又仔細地觀察,在窗戶旁,意外看到了蕾沃妮端坐在椅上,在她身前站立著的是一名應策局成員。這顛覆了拉洛莉亞的想像——蕾沃妮根本沒被控制,而是自願配合這次行動。 她施放竊聽魔法,聽見了蕾沃妮與應策局成員的交談。 「如果配合你們,我的弟弟就可以減刑吧?……」 「此事事關重大,她的同伴是我們要的人。如果能夠成功壓制目標,我們會以權限予以特赦。」 「你不能欺騙我……!」 拉洛莉亞低喃一聲:「應策局……居然使出了特赦作為手段。蕾沃妮小姐,是同意了對方的行動嗎……」 「不過應策局居然為了我出手,還開得出特赦……他們該不會已經猜到我是誰了。」她臉色一變,悄然地從高處退去。 落於地面的拉洛莉亞輕按胸口:「看來這裡也不是我的容身之處了。在應策局的搜索下,可能整座嘉德市內都沒有了。」 一陣心如刀割的疼痛從胸口內傳出,那是被背叛的感覺。 「但我能明白妳這麼做的原因。哪怕需要犧牲再多,都是為了血濃於水的家人,我也受到了妳不少的幫助……但是我現在絕對不能被捕。」她輕嘆出聲,已經對這件事釋然。 「不過哪怕對手是應策局,我也是絕對不會認輸的……」 不論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她要做的事從來都沒有改變。 在同一時間的咖啡廳內,珊德菈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咖啡廳的桌上。 「你要的騁馳城建公司房屋佈局圖在這裡,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威爾斯簡單查閱佈局圖。 「居然還包含了城建公司內的陷阱,妳準備得還真周到。」 「這不過是小事而已,我還有件大事得提醒你。」珊德菈單手撐起小臉,翹起腳來看著威爾斯。 「根據我的線人報告,警方馬上要對你下達通緝令。」 「對我下達通緝令?」威爾斯難掩詫異:「為什麼?」 「公爵府傳達的命令,你涉嫌與秘密結社勾結、非法使用魔法、非法入侵民宅。」 「哼。」 「認罪嗎?畢竟都是些調查時會做的事。」她勾起月牙般的嬌豔笑容,一臉幸災樂禍。 「我的手段被認為是犯罪可以說再正常不過了。」威爾斯不以為意。 「我需要一間安全屋。」 「沒問題。」 「答應得真乾脆。不過除了我以外,我還有一名同伴也得住在安全屋內。」 「就算來一整支傭兵隊,我也有把握一個月內他們是安全的。」 「此外我還有一件事想委託妳去做。」威爾斯拿出一大袋由麵粉袋裝著的銀色粉末:「這是受過聖女祝福的祝聖藥灰。我想請妳派人將這份藥灰煮成藥水,散佈到最近有疑似霍亂病情的地方去。這些地方可能不少,需要妳花點心力。」 「哦?幫人治病?你居然會做這種好事嗎。」珊德菈露出意外的神情。 「收到了委託罷了。」 「聖女的祝福……沒想到你居然能和聖女搭上線。」 「運氣罷了。」 「這個任務我可以幫你,只是用一些慈善組織的名頭而已,沒什麼問題。」 「那麼我先告辭了,報酬晚點再支付,沒問題吧?」 「當然。」 在與珊德菈會談後,威爾斯火速地趕回了旅店中。 「黑蓮,我們得離開旅館了,馬上我們就會被警方通緝。」 「咦……!!那我們得快點離開呀!」黑蓮又驚又恐,連忙協助威爾斯整理完行李。馬上兩人就一同離開了旅店。 在他們離去後的幾個小時內,警方突入了房間內,卻未能發現任何遺留的線索。 此時兩人已經轉移到了一間公寓的房間內,這房間登記在珊德菈手下的名下,想必在短時間內警方也難以搜查至此處。 「沒想到你還認識了這麼可愛的女孩,藏得真好啊。」坐在椅子上,珊德菈審視著黑蓮,後者畏畏縮縮地躲在威爾斯的身後。 「吃醋了?」威爾斯半開玩笑地問道。 「我不關心。」珊德菈容顏淡然。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還會聯絡妳的。」 「恐怕再不久,就會有傾覆整座城市的動亂發生。到時候完善地從帝國全身而退可是最重要的,畢竟我現在連四階都不是。」威爾斯說。 「我倒是很期待到時候會發生什麼。」珊德菈起身緩步離去。 在她離開後,黑蓮怯生生地低喃著:「她讓我感覺好可怕……很冰冷無情。」 「畢竟是漠視生命的煉獄騎士,身上有恐怖的殺意,妳會感到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不要在意,她是我們的協助者。」威爾斯試著安慰她。 「妳有回想起什麼嗎?」 黑蓮搖了搖頭。 威爾斯輕吟一聲。 「不用擔心,我已經找到了可以治癒妳的人。希望在謎底揭露前可以讓妳成功恢復記憶……」 第十九章 重逢 在兩日後的夜間,威爾斯前往了騁馳城建公司。 這間公司在近三個月被騁馳總公司注入了大量資金,幾乎使得雇員和設備數量翻倍。種種的跡象顯示,這裡絕對暗藏著秘密。 在白日的工作結束後,夜間大樓裡並沒有留下多少人,這也方便了威爾斯進行潛入。 出現在他面前的第一道阻礙是沒有魔力的凡人保全。 施展隱形術後,他便輕易地繞過了第一層的保全來到了地下一層,而他的目標是地下三層的資料儲存室。 回憶著珊德菈提供的情報,威爾斯思索著。 「前面的困難都能輕易地解決……只有最後一道防線是個不小的問題。」 「地下三層有兩名一階持魔者巡邏員,從樓梯口下來就要面對數以十計的陷阱,其中不乏四階的偵測陷阱。以我的能力,用幻術騙過這些巡邏者很容易,但是拆解陷阱的速度太慢,延長解除陷阱的時間會增大我被發現的機率……!」 「該死的,沒辦法了嗎?」 別無他法的威爾斯絞盡腦汁地思索著。 「要是這時候拉洛莉亞在就好了……」 他感到懊悔。 在他思索著方法的時候,樓梯口上方卻傳來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他認得那個步伐。 就像一道流星劃破了黑暗,帶來了微亮的光明與希望。 同一個夜晚,拉洛莉亞也抵達了騁馳城建的大樓前。 沒有潛入魔法的她如貓一般敏捷地翻過牆。在落地後,她機敏地用掩體遮掩自己前進的身姿,不久後便進入了建築內部。 一進入建築,拉洛莉亞便知道了建築的格局佈置。 「這種建築,我知道……他們的資料管理室應該位於地下三層的西南角。」 腦海中浮現了建築的佈局圖,她快步地潛入了地下一層。雖然地下一、二層的巡邏員對她造成了一些麻煩,但靠著機敏的行動,她成功避開了這些巡邏員抵達第三層。 在樓梯口處悄然地觀察地下第三層的佈置,她發覺地下三層缺少可以用來作為掩護的物品,而且陷阱的密度大幅增加。 「真糟糕……陷阱這麼多,沒辦法快速突破。」 「不過已經剩餘不了太多時間了……這幾天門口的守衛多了一倍,肯定有什麼東西要進門。暫時撤退、思考突破方案也不可能。」 「只能寄望在我的速度上了……!」她打定主意,決定賭在自己身上。 花費幾分鐘觀察巡邏員的路線後,她規劃好了能最少碰見巡邏員的路線,便開始行動。 「偵測陷阱……火球陷阱、雷獄沸騰陷阱、緩雲滯霧陷阱……這裡的陷阱也太多了吧……!」幾乎每走出十步路,就會察覺陷阱機關與觸發陷阱的魔力感應線,她只能一一地將這些陷阱癱瘓。 巧手靈敏的她很快抵達了最後的轉角前,在走過這轉角後,走廊底部的房間便是資料管理室。 「前面沒什麼掩體啊……但是有好多陷阱。」她悄然地縮在掩體後,偷聽著巡邏員的腳步聲。 「先等他過去再突破……如果時間不夠,在他巡邏到這裡時重新躲回後方的掩體就行了。」在不久後,巡邏員從前方的十字路口走過。 拉洛莉亞藉機進入了通往資料管理室的走道。 「四階的偵測陷阱……得花時間才行……」 她費了一番功夫癱瘓掉第一個陷阱。還沒來得及高興,身後卻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聽見腳步聲的拉洛莉亞頓時如遭雷擊。 「糟糕了……他怎麼折返回來了……!」 她急得坐立不安,連忙環顧左右尋找可以掩蔽自己身姿的物品,但一無所有。 「完蛋了……!」 腳步聲越來越靠近,拉洛莉亞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任何動靜,緊貼在牆角,隨即伏低了身子,巴不得把自己融進地面中。 她眼睜睜地看著巡邏員出現在十字路口中,並且停下。 「喂,我先上去上個廁所。」他對著遠方大喊著。 「哦,我知道了。」遠處的另一名巡邏員回答。 「你說什麼!?」他又向前走出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拉洛莉亞的心臟猛然一抽。 「完蛋了……只要他等等回頭,我就會被看到的……快想想辦法啊……!」 「我說我聽到了……!」遠處的巡邏員又回應一聲。 於是,巡邏員回頭準備離去。 他回頭的方式正好是面向拉洛莉亞所在的方向。 但是他卻毫無異狀地離去了。 一秒鐘過去、兩秒鐘過去、三秒鐘過去。 趴在地上的拉洛莉亞爬了起來。 她從來沒那麼慶幸自己的身材嬌小,能夠用趴的姿勢躲過對方的視線。 爬起來的拉洛莉亞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轉過頭去繼續努力地解除陷阱。 總算在幾分鐘過後,她癱瘓了最後的阻礙,抵達了資料管理室。 在這時她察覺了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要跟著進入資料管理室中。 「是剩下的那個巡邏員嗎……?我被發現了?」拉洛莉亞不免緊張地握住了腰際上的刀刃。 她屏氣凝神地躲在門旁,心中祈求著對方不要進入此處。 但與她期盼的截然相反,門扉被推了開來。 無暇顧及任何觀察,她倒握長劍,用劍柄猛然擊向進入門扉的人。 但被作為目標的敵人有著超乎一階水準的反應速度,他跨步縱身後退,閃過了此次攻擊。 「喂喂喂,妳就是這麼對待幫助妳的恩人嗎?」 「是你……?」拉洛莉亞露出吃驚的神情,眼前的正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威爾斯。 威爾斯手插口袋,悠閒地說道:「若沒有我,妳才別想這麼輕易地潛入這裡。」 拉洛莉亞圓睜藍眸:「若沒有我,你也別想越過陷阱進來這裡。」 兩人沉默且尷尬地對視了半晌,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尤其是在那一場爭吵之後。兩人互相瞪著,就像在比誰先閉眼一樣。 這大眼瞪小眼的氣氛最終迎來了結束。 他們最後像是受不了彼此似的同時笑出了聲。 「妳說的對,沒有妳拆陷阱,我是很難進來這裡的。恐怕還得購入一票破解陷阱的卷軸,這一來來回回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和金錢。」 「你的幻術也不錯,沒有你的幻術的話,我早就被發現了吧。」 「還是妳重要一些。」 「不,還是你厲害點……」 …… 兩人奇怪地拌著嘴,直到最後,忍不住笑意的他們又笑出了幾聲。 過去爭執的心結已經煙消雲散,對接的四目中有著無言的信賴。 在這時,拉洛莉亞也知曉了一件事:其實她並沒有躲過巡邏員的視線,只是對方被幻術影響看不到她而已。 「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嗎?」威爾斯詢問一聲。 「勉勉強強。」 「看來命運暫時還不打算把我們拆開。」拉洛莉亞把劍收回了鞘裡。 「讓我們繼續合作?」威爾斯問道。 「當然。」她點頭回應。 「我應該向妳說聲抱歉,妳說的話其實並沒有錯。」他頓住話語:「我想,我的親人們也不會願意看到我在復仇時,犧牲了那麼多的人。」 「還有之前把妳當成誘餌的事。」 「沒關係,反正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她攤開手不以為意的模樣:「誰讓本小姐是好脾氣的人呢,反正沒死,原諒你了。」 「還是別說這些話了,真不像你!」拉洛莉亞感覺渾身不自在。 「……前天就是滿月。學院什麼事都沒發生,我也讓珊德菈用她在警局裡的人脈轉了封匿名信。」他頓了頓:「現在想想,那條情報大概就是要我坐著等的。我差點就照做了。」 「所以你被我救了一次。」她把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最後還是拉洛莉亞導回了話題。 「你也調查到這間公司的異常了嗎?」 「我是追著苦痛精華來到這裡的。」威爾斯將自己收集的訊息說出,從發現騁馳城建的主管收集苦痛精華,到潛入他家後發現對方已經收集了數十顆苦痛精華以及各種違禁寶石的事。 「我也是調查到了這間公司的異常。這間公司是計畫的核心點,附近的人看過有黑袍人深夜出入。」孤身一人行動時,拉洛莉亞收集情報的速度也沒慢下。 「看來這裡就是秘密結社主要控制的地方。」 哪怕是滲透也是分層級的。這裡是計畫的中心,才會有那麼多秘密結社的成員在此行動。 「讓我們來看看吧。」「是時候揭曉他們的秘密了。」 兩人一同宣言著。 他們開始了解資料管理室內放置著的資料。兩人在齊心協力的合作下,迅速地發覺了重要的情報。 「在進行下水道工程時……某些地方需要打入特製地基。」拉洛莉亞看著工程紀錄簿與材料紀錄簿,驚詫出聲:「我的天啊……雖然用了暗語,但是特製地基居然需要『施法者之腦』和死靈魔法的核心『枯石』。他們做這些事是為了什麼?」 「連通汙水處理廠的下水道管線需要塗上特製油漆……」很快地,威爾斯也看見了異常的部分:「遵照指示,特製油漆以高級魔力親和的『祕銀』為主要配方……這也是暗語……」 「我的天啊,他們斥資巨大是為了什麼?」聽見這些材料配方,饒是家境優渥的拉洛莉亞也緊皺眉梢思索了起來。 沉思著的威爾斯發現了異常。 「這裡有張全嘉德市的施工建築圖……喂,把特製地基的位置報出來。」 「噢,我看看,是A-8、A-36、A-75、B-6……」 聽見拉洛莉亞的聲音,他一步一步地將特製地基的位置在圖上圈出來,然後又將汙水處理廠的管線以黑筆加深。越是描繪,威爾斯越感覺到這陰謀的不可思議。 終於,在他的最後一筆落下時,真相已經昭告於世。 出現在圖上的是一個巨型魔法陣。魔法陣沿著嘉德河水道囊括了三分之一的嘉德市,從描繪的花紋看去,是一個死靈系的城市級儀式魔法陣。秘密結社操控騁馳城建的目的也水落石出:他們是想利用城市建設之時,悄然地在其中安插儀式魔法陣的材料。 許多一直未解的疑惑也隨之明瞭,例如漢克的保護名單。他被禁止出手的,正是這些機構的相關成員。 而在如今,魔法陣的安置已經接近完成。 「這是……城市級的亡靈系儀式魔法陣……他們製造這個是想幹什麼!?」拉洛莉亞震驚道。 「特製的油漆是引魔流紋、地基是魔導節點、還有回錄聚魔點和嵌套發效點。這是標準的普羅柯比式巨型魔法陣。如此規模、如此恢弘的投入,必然會為這座城市帶來莫大的災難……」 「魔法陣的核心在哪裡?我們必須立刻去破壞掉才行!」拉洛莉亞鄭重神色地說道。 威爾斯觀察了魔法陣的紋路、節點以及魔力流向,最終看出了法陣核心的位置。 「儀式魔法陣是沿著嘉德河部署的,源頭只會在……嘉德河上游的……『血鑽礦場』。」 「血鑽礦場握在特普費爾手裡。這一切的企劃者是秩序編織者,末日救贖者只是與他們合作而已。」在察覺到法陣核心是血鑽礦場後,威爾斯明白了這一切。 從法陣核心的位置可以看出秩序編織者的主導地位,騁馳城建內部可能也少不了他們的成員。 「拉洛莉亞,妳曾經調查過那裡對吧?」 「嗯……但我沒有親自去過,只有調查過那裡的情報而已,而且我應該向應策局寄過那裡很可疑的情報才對……」 「可能是對方隱密的手法甚至瞞過了應策局。」 在投入資金及準備充足的情況下,瞞過應策局的成員與調查者並非不可能。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不,能夠阻止他們陰謀的,只有我們了。」 威爾斯下定決心地握緊拳頭。他們不只是為了復仇、為了宿願而來到這裡,更是為了嘉德市居住的百萬人民。 「嗯,你說的對。」拉洛莉亞附和一聲。 「戰力不足的部分我會想辦法的。先約定好集合地點和時間,我們先分頭去準備。」 「就在這一晚,搗碎他們的陰謀……!」拉洛莉亞握緊了拳頭。 返回了公寓,威爾斯推開門扉後入內。黑蓮原本躺在床上準備就寢,聽見開門聲便起床。 「你回來了……!」她起身迎接著威爾斯,同時面色鄭重:「我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 「什麼事?」 「是我在失去記憶前的事……我在過去好像聽到下人匯報說『騁馳城建』被惡意收購的事,這背後好像還牽扯到了公爵府的事……當時我感覺到非常不悅,因為這份收購是非法的政治利益往來。」 「原來如此。」 威爾斯點頭表示明白。在這之後,他伸手從懷中拿出幾張紙鈔,在交給黑蓮的同時並向她告別。 「我已經與聖女約定好了,她會在三日後抽空為妳恢復記憶、為妳恢復身分,這是我幫她做事的報酬。」 「還有這裡是十五金幣,除了這幾日的生活費以外,恢復記憶後妳可能還需要旅費,這些錢應該夠妳回到自己的家裡了。」 「等等……為什麼突然告訴我這些事?」察覺到異樣的黑蓮伸手拉住了威爾斯的袖口,一臉慌張。 「沒什麼。」威爾斯不欲多言,只是輕柔地拍掉了她的手,準備離開。 看見威爾斯那將要離去的背影,黑蓮的心中湧上了一股情緒。 「不要走……」 她輕輕攥住了威爾斯背後的衣襟。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淚水卻在眼眶裡打轉,宛如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繩索。 「在這裡等候的時間裡,我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她的話語中透著一絲迷茫與難以言喻的眷戀,潤濕的雙眼猶如春雨般朦朧,「你總是走向那些危險的地方,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連你也不回來了,我還能去哪裡?」 「過去的記憶,或是那些可怕的組織,對現在的我來說都太遙遠、太陌生了。」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得彷彿會被夜風吹散,「我只知道,這段時間裡,是你在我的身邊……我們不能……就這樣離開嗎?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平靜地生活,永遠遠離這一切……」 那份情感在胸口翻湧,她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全然的依賴、是害怕孤獨,還是某種更為深沉、難以捉摸的特殊情緒。 威爾斯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輕輕覆上她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那拂開她的動作像微風般輕巧,卻又帶著沉重萬鈞、不容抗拒的堅決。 「妳現在的感受,或許只是因為失去記憶而產生的錯覺,或者是受到了魔法的影響。」 聽見此言,黑蓮的心中彷彿浸入了冰湖之中,泛起一陣酸楚的漣漪。 「等這幾日清除影響、恢復自我後,妳就會明白的。到那時,妳將展開屬於自己光鮮亮麗的人生。」 威爾斯沒有再多作停留,邁開步伐走出了房間。 黑蓮沒有再追上去。她靜靜地站在原地,一種難以名狀的惆悵在心底緩緩蔓延。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惋惜什麼,只是默默地望著威爾斯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那扇被輕輕關上的門扉,彷彿將他們從此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第二十章 決戰前夕 在夜霧的籠罩之下,威爾斯與拉洛莉亞在城外會合。 夜色包裹著此處,只有城牆上微亮的燈光照耀出一點星光。與夜市興盛的中層區不同,治安不好的下層區並沒有什麼燈光。 「你來了。」先到此處的拉洛莉亞打了聲招呼。 「我們走吧……準備徹底搗毀他們的陰謀。」威爾斯沉聲說道:「我的佈置,絕對可以讓他們嚐到後悔的滋味。」 雖然只有他們兩人,威爾斯的胸口還是湧出了一股自信:「我相信妳。」 在附加「黑暗視覺」、「陰影隱形」等魔法後,他們二人開始行動。走向血鑽礦場的道路是一片死寂與黑暗。 「在和妳分開的這段時間裡……我也被應策局通緝了,妳的情況怎麼樣?」 「我也是……應策局正在到處追捕我。」拉洛莉亞想起蕾沃妮的事,感到了一陣哀傷。 「看來這件事結束後,我們得立刻離開帝國避避風頭才行。」 威爾斯深知應策局搜查的能力。若不是有珊德菈的勢力幫助,他恐怕撐不了幾日就會被搜查出來。 「我安排了退路,到時候妳要和我一起走嗎?」 「走……去西大陸嗎?」拉洛莉亞沉吟一聲:「從城建公司的紀錄中,倒也看到了關於西大陸陰謀的一些線索。」 「到時候和妳一起去阻止的話……好像也不錯。」 「說不定還有草莓醬。」 「啊,那個粉紅頭髮的女人啊。」拉洛莉亞無可奈何似的說道:「只要她能派上用場我就忍忍吧。」 「提到這裡,我得謝謝妳,讓我知道了合作的重要性。」 「我們缺一不可,若不是妳……恐怕我也無法來到這裡。」 「這種時候說這些話,好像有點不吉利。」她嘀咕一聲。 「回到正事上吧。」威爾斯面色鄭重:「雖然我沒有血鑽礦場的詳細佈置圖,不過依靠城建公司的地圖,我找出了法陣核心的幾個關鍵地點。」 「分別是引導魔力的引魔區、儲存寶石的蓄能區、將魔力加壓以便運向整個城市的加壓區,還有法陣核心的控制區以及生效魔法陣的效果區。」 「只要我們能徹底破壞其中的一個,就能拖延他們的計畫五天;破壞兩到三個,就能瓦解他們的陰謀。」 「聽起來只要拿起火球隨意亂砸就可以了。」 「沒有那麼簡單。」威爾斯皺起眉頭:「魔法陣自身有優秀的防禦力,不使用五六個三階魔法轟擊恐怕難以摧毀;更何況對方的守衛力量也不會坐視不管,還得對抗可能包含五階的魔法師敵人。」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我們分頭行動,由我率先發動針對控制區的攻擊吸引大量注意力後,妳去解決最簡單的引魔區,它位於法陣外部,礦場後山的位置。」 「你要單獨行動?還要當誘餌?這裡面可是有五階的敵人啊……!」 「我自有辦法。」威爾斯鄭重地說道:「相信我。」 「好吧……相信同伴也是我應該做的事。不過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一定要優先撤退。」拉洛莉亞認真地說道。 「還有一件事。」威爾斯說:「法陣圖我抄了一份,連同今晚的時間,剛才透過珊德菈的管道送進了應策局。他們要抓我,但比起我,他們更想要一整窩的秩序編織者。」 「所以聚寶者叫人的時候……」 「不會有人來。」 兩人在此分頭行動。目送了拉洛莉亞離去後,威爾斯抱著必死的決心注視著礦場。 「司織『聚寶者』……正是你的陰謀使得響浪公國傾覆毀滅。作為復仇,我會將你的一切願望連同秩序編織者這個組織一起摧毀……!」 他揚起披風,附加了「增速致勝」,以靈敏的身姿衝入了血鑽礦場之中。 逼近了血鑽礦場的圍牆,在凡人警衛反應過來之前,他縱身一躍直接翻過了牆面,手中結印完成的火球術直接朝向地面射去。 瞬間,沖天的爆炸在礦場內炸開,大量隱藏在石磚底下的魔法陣圖紋也隨之暴露而出。 威爾斯施展火球術,大量破壞了觸目所及的一切魔法陣圖紋。 「光是這樣的威力可能還不太夠啊……但是毋庸置疑地可以吸引到一票人呢。」 短時間內激發太多魔力使得威爾斯的臉龐有些蒼白。他凝望著四周,聘僱的礦工、廚娘等凡人們慌張地逃離了這座礦場。 隨後,從礦場內走出的是身穿俐落披風的青年。他有著一頭棕髮,邪異的笑容掛在臉龐上,手中持有著一柄鑲嵌深冰晶的權杖。這柄權杖是稀有等級的極效權杖,光是價格可能就有兩百枚金幣,也就是一千金鈔。 「你怎麼會在這裡……」看見了被縱火的此地以及威爾斯的臉龐,青年露出詫異的神情:「而且比預料中的時間還要早……我準備的皇后讓你白等了一個滿月,你不該這麼快就摸到這裡的。」 「這個世界的一切不是都全部掌握在你手裡的……!給我好好地明白這一點吧。」 已經有過調查的威爾斯深知他便是「聚寶者」,秩序編織者的首領。 「很有膽氣的話。」 「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那名孩子呢?她可是我用來把你們的眼睛引開的道具,只是沒想到還是失敗了。」聚寶者面色輕鬆:「不過你來自投羅網,只是把自己的死亡時間提前而已,我不介意。」 「黑蓮……是你放的。」 「自淨會那群人要我洗掉她的記憶,好讓他們的人頂替她坐上談判桌。留她活口,是給頂替的人校對記憶用的。我照做了,順手多放了幾樣東西進去:一段關於魔法學院的假記憶,還有一顆會黏住救她的人的心。」聚寶者攤了攤手:「不管是應策局還是你,總有人會撬開那間地牢。撬開的人就會抱著她,乖乖等到滿月。礦場也是我從他們手裡搶來的,他們忍了,因為他們的黑霧需要我的亡靈。」 威爾斯沒有回答。他確實等了。要不是拉洛莉亞摔門而去,兩人各自去撞騁馳城建那堵牆,他此刻還坐在屋裡數著滿月的日子。那個女孩的脾氣,不在任何人的計算裡。 「你知道我是誰?」威爾斯沉聲問道。 「當然知道……你是響浪公國老公爵的孫子,威爾斯。」青年掛著從容不迫的笑容說道。 「看來你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找上了。」 「找上?」青年猖狂地大笑出聲:「就憑你,也有傷害我的能力嗎?」 在他語音剛落下之時,從遠處一道詭異射線唐突地射來。破空的射線上閃動著不祥的詭異墨綠,沿途的花草還未碰到,便已經受到魔力的影響而枯萎。 眼見這道射線將要命中毫無防禦的威爾斯,一道銳利的劍光乍然顯現,將這道射線從中割裂擊散。 站立在威爾斯身後拱衛著的,正是一名披甲執銳的重劍騎士。但這名騎士全身籠罩在灰霧之中,陰影眷顧的形態雖有些朦朧,但從它身上所散發出的,卻是貨真價實的五階氣息。 「五階的召喚生物……?」聚寶者露出了吃驚的神情。三階魔法師召不出五階的東西,但儀式魔法陣不看施法者的階級,只看材料與時間;不過他要是知道威爾斯曾經與其他夥伴擊敗過狂化後達到六階水平的鷲魔,想必會更感到驚詫。 「沒想到你還會搞這種偷襲的手段,看來你對自己的水準也沒什麼自信嘛。」威爾斯戲謔地一笑,他早已經對秩序編織者的手段有所預料。 這名陰影騎士花去了威爾斯大概四十金幣的材料佈置召喚魔法陣。為了它的召喚,他甚至將自己獲得的暈眩權杖出售,並把鷲魔的眼球一併投入法陣作為祭品。只是沒想到的是,在獻出眼球後,陰影騎士攀升到了五階的等級。 「去解決那個偷襲我的司織吧。」 不欲被打擾的威爾斯說道。聽見他的指令,陰影騎士縱身躍去,追向了攻擊的來處,想必那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臉色微黑的聚寶者冷哼一聲,舉起的權杖中匯聚起龐大的五階魔力,他啟動了法杖的極效效果:「對付你這種三階魔法師,我自己出手便夠了。就讓我看看當你躺臥在血泊時,嘴上還能說些什麼話!」 「我會讓你為了沒有在幾年前殺掉我而感到悔恨交加……!」威爾斯凝聚魔力,灰暗的陰影匯聚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身影變得幽詭難測。 以權杖為開端,五道冷白的射束向威爾斯直襲而去。 威爾斯辨識出這是「射魂冷箭」,穿透盔甲直接傷害目標精神的魔法。在極效加成後,這種邪惡的法術甚至可以瞬間擊殺一頭中等惡魔。 但是他的身影被「陰影隱形」所覆蓋,身影直接消失,冷箭無法尋找到目標,全部落空。 「如果你依靠的就是這些無趣的小把戲,那麼你只有死路一條!」 聚寶者凝聚魔力,將權杖向天舉起。 雖然在引導大型儀式,使得他難以高速移動,且魔力被大幅消耗,但是他依然認為自己可以隨意戰勝威爾斯。 無數點點星光斑彩垂落而下,照耀了整個礦場,細小的光斑也成功黏著在威爾斯的身上,使其行蹤暴露。 在確認出威爾斯的身姿位於何處後,他端起權杖施展恢弘的魔法。瞬間從地面上浮出了數道淡白鎖鏈朝向威爾斯擒攫而去。 這是四階魔法「幻獄鐐銬」,以幻術形成的鐐銬若成功拘束敵人,會以焦熱不斷地抽取目標的魔力直到其死亡為止。 「我會將你折磨至死……!」 「上次這麼說的惡魔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迅速的鎖鏈擒住了威爾斯,但他只是冷笑一聲。附加在身上的「睿智光輝」清楚地讓他的意識認知了這是幻術。他伸手一揮,幻術構成的鐐銬轉瞬破碎。 站得紋絲不動的威爾斯攤手向前,射出數道熾熱射線指向敵人。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受到攻擊的青年驚愣片刻,連忙組建魔力護盾。 一陣爆炸在護盾上炸開。雖然沒有對他造成損害,但也使得青年灰頭土臉。 被區區的三階魔法師傷害到,對他這種老牌的五階而言無異於一種莫大的恥辱。 「你徹底地激怒我了……!」剛站直的他厲顏冷色。 面對他的威脅,威爾斯根本不當成一回事。 「還有什麼招式不妨全都使用出來。」即使位居於三階對抗五階的極端劣勢,威爾斯卻是游刃有餘地笑了出聲:「我會在你的面前展現……何為絕望。」 「好……很好,我就喜歡誇下海口的人。孤身一人的你居然也妄想對付我們……」 「我會讓你知曉個人的力量在組織面前不過是汪洋中的一滴水而已……!!」他一面凝結全新的魔法,一面運用意識通路聯絡自己的手下。 「你們立刻過來礦場中央處集合……!」在「意識通路」內,聚寶者疾呼著。 聽見這番話語的威爾斯不過是冷笑出聲。 「原來是想叫人啊?你還是先聯絡看看自己的手下吧。」 馬上,聚寶者便得到了回應。同時出現的還有周圍四處傳出的爆炸聲,以及數道迅速跨過柵欄衝入戰場的白袍身影。 「發現A級危險組織秩序編織者……應策局二科,立刻展開剿滅。」 領隊的「霄」語氣冰冷如霜,在他身後的白袍身影亦無懼生死。 「司織大人……我們遭到了應策局的攻擊……!無力掩護!恐怕連『冥府溪流』都無法維持了……!」 聽見意識通路的聚寶者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這些成員都是他長期培育的部下,在被應策局剿滅時,他感受到了刻骨銘心的心痛。 「是你引來了應策局嗎……!」他露出冷顏,高舉起權杖再度釋放魔法。 一個全身蒼白的女性臉龐在他身旁出現,她令人畏懼地張開大嘴,發出了刺耳的尖嘯。這強烈的音波向威爾斯射去,哪怕想迴避都無法迴避,聲音裡蘊含的瘋狂足以讓人在痛苦中自殺而死。 這是五階魔法「裂魂嚎妖」。 早有預料的他冷笑以對,身上的一枚玉珮驟然粉碎,成功地為自己附加心靈防壁。 但這層防壁遇到尖嘯時依然破碎。最終在尖嘯中的威爾斯依然承受了大量的精神衝擊,他強忍住用手指刮爛自己皮膚的衝動,承受了精神遭到扭曲的痛苦。 「嘖……!」一口熾熱的鮮血難以抑制地從喉中冒出,他吐了出來。 「面對五階魔法,只是吐一口血,真是我的大勝利啊……」 擦掉嘴角的鮮血,威爾斯冷言。儘管像這種攻擊他只能夠再承受三次,但在承受三次之前,他有絕對的自信取得勝利。 「哼,我馬上就會讓你體會到什麼是絕望。」 「你可別把我當成不會反擊的木偶啊。」 為了干擾聚寶者的攻擊,威爾斯匯聚魔力,化為雷電在他的雙掌中匯聚。他施展了三階魔法「雷獄沸騰」,對著聚寶者身處的落點猛烈轟下。 彈跳的落雷轟在了對方的身上,但是在魔力護盾的阻擋之下,聚寶者竟是毫無影響地扛住了這波攻擊。 「凝結吧……魔法陣內蘊含的能量,將魔力匯聚於此……!」 只見聚寶者踩在了魔法陣的節點上高喝著,地面上略為受損的魔法陣開始向他匯聚魔力。從這捲起的陰冷旋風與巨大聲勢判斷,他是要跨級凝聚聖者的七階魔法。 秩序編織者在上古時期也是具有聖者的勢力,有他們留下的傳承,聚寶者會使用七階魔法再正常不過。 面對這幅景象,威爾斯冷笑,只是看著他從腳底下的節點匯聚恢弘的魔力,也不進行阻止。 「怎麼了?被這聲勢嚇得不敢反抗了嗎!?」 聚寶者得意驕縱地大笑。 礦場後山。 拉洛莉亞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看著底下那條被鑿進山壁的溝。溝裡嵌著一排血鑽,一顆接著一顆,像一口張開的牙。魔力從鑽石裡流出來,順著溝往礦場的方向淌,在黑暗視覺裡是一條發著暗紅光的河。 引魔區。威爾斯說這是最簡單的一個。 守著它的有六個人:四個凡人警衛,兩個三階魔法師。她數了三遍。 礦場那頭傳來第一聲爆炸時,四個警衛跑了,一個魔法師跟著跑了。剩下的那個站在溝邊,把手按在血鑽上,臉朝著爆炸的方向。 她從岩石後面躍下,落地時劍已經出鞘,藍光順著劍身亮起。 對方的反應不慢。藤蔓從地面竄出來纏她的腳踝,透明的、粗劣的,跟那天晚上綁住安娜的一模一樣。 「又是這個。」 她一劍斬斷藤蔓,第二劍是穿心之刺。魔法師側身閃過,針狀的魔力只在他肩上開了一道口子;他退開兩步,開始詠唱。 拉洛莉亞沒有給他念完的時間。她在他念到一半時欺近,護盾擋住了第一下,沒擋住第二下,劍尖從鎖骨上方送了進去。 魔法師倒下時,手還按在血鑽上。 她結完火球術的手印,對準那排牙。 「威爾斯,接好了。」 爆炸把她掀出去了十幾公尺。她在泥裡翻了兩圈,坐起來,摸了摸後腦。 頭髮又燒掉了一截。 「……他絕對會笑我。」 她揉了揉眼睛,笑出聲來。溝裡那條暗紅色的河已經斷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威爾斯雲淡風輕地說道。他看著聚寶者的那雙眼,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父母與妹妹的仇恨將會在今日得報。 只見原先正得意的聚寶者發現腳底的光環驟然消失,失去魔力補充的術式開始脫離他的控制。 「怎麼會……!發生什麼了!」 「大人……引魔區受到襲擊!儲備寶石和魔法陣被破壞了……!」 礦場後方騰起沖天的火光。 「該死的……!」 在他展露怒顏之時,匯聚的術式爆散而開。失控的魔力在他的血肉中竄動撕裂著,轉眼間便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內部傷勢。 「你這混蛋……!」他發出勃然大怒的痛吼。 而威爾斯只是乘勢追擊,匯聚魔力連續射出數道迅速的熾熱射線,在擊中目標後引發了劇烈的爆炸。 在黑煙過後,聚寶者連忙撐起的護盾也已經破碎。他被炸得灰頭土臉,渾身是傷,與先前得意洋洋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這個混蛋……我不會饒了你!」 他猛然地端起法杖,一道白光凝聚成形的長鞭猛然地向威爾斯抽去。 這是五階魔法「靈魂鞭笞」。 「我已經聽這句話很多次了。」 威爾斯縱身閃避對方的襲擊。經過「增速致勝」與「腳底抹油」的增幅,他的速度靈活無比,迅速躲過了幾層鞭笞。但如雨般迅速落下的攻擊,終於還是成功地命中了一次威爾斯。 「呵呵……!」看見鞭子抽中了目標,聚寶者得意地大笑著。 被抽中的威爾斯感受到了一陣全身撕裂般的劇烈疼痛。強忍著痛苦,他的腳步迅速後退,閃避了剩餘的攻勢。 聚寶者再次匯聚魔力聚集於權杖上。這一次,他有必殺的把握解決掉威爾斯。 受到權杖極效增強的五發「射魂冷箭」出現在他的身周,然後一齊射向威爾斯。 倉促後退的威爾斯施放火球試圖阻卻冷箭的攻擊。飛出的火球成功將兩枚擊散,他左右墊步驚險躲過其中的兩箭攻擊,但最後一擊依然狠戾地刺中了威爾斯。 一瞬間,他感覺到足以讓自己暈厥過去的劇烈疼痛傳遍了全身。 趁著威爾斯難以動彈的此刻,聚寶者準備追擊。但在此時,從遠方兩道銳利攻擊直襲而來。 那是兩名身披白袍、手持長槍的應策局成員。他們突破了礦場的防線,前來攻擊秘密結社的領袖。 聚寶者的閃避速度稍慢,被第一道槍氣擊穿了護盾。在反應過來後,他脫身撤退。 「你就快要完蛋了。應策局來到這裡,就意味著應策局已經突破封鎖了。」威爾斯冷笑一聲。 「沒錯……我的計畫……我要以死靈魔法奪取帝國領地的計畫,已經被你破壞了……就算嘉德市的警方、政變部隊依然聽從我的指示,沒有死靈魔法的兵力,在帝國的鎮壓面前這一切毫無意義。」 「就算如此……三階與五階依然是天壤之別,今天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聚寶者瘋狂地喝道。 在應策局與拉洛莉亞的攻勢下,魔法陣的架構已經被大幅度地破壞,儀式魔法陣已經難以施行。眼下殺死威爾斯已經是他唯一的目標。 已經不顧後果的他,將魔力全力地注入了右手的戒指中。 承受龐大魔力的戒指驟然粉碎。在下一刻,一個寒氣外溢的蒼白幽影在他的身旁浮現。它披著斗篷,雙手拿著死神的鐮刀,斗篷下的臉龐是屍骸的枯骨,渾身呈現微微的透明。 這是六階的獵魂者。它漂浮著便足以使地面凝結寒霜。 那柄將靈魂連同肉體一同撕裂的鐮刀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揮動著。在獵魂者詭異的游動間,兩名應策局成員在反應過來前便被血腥地從中斬斷。 六階與三階的龐大差距,讓這些應策局成員、甚至是威爾斯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獵魂者詭譎地飄到了威爾斯的面前。它行刑似的高舉蒼白無色的鐮刀,在威爾斯的眼中,這鐮刀彷彿要遮蓋一切的天地。 鐮刀驟然砍下。 銳利的閃痕劃過,但不是想像中的一刀兩斷,而是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這是……!?妳居然能擋下這一擊。」聚寶者失聲說道。在這一生中,他從未在一日內感受到如此的驚愕。 湛藍的披風迎風飄起,一個身影在威爾斯的面前現身。她橫舉的長劍架住了鐮刀的劈擊。 「終於……來了。」 他知曉來者是誰,也知曉她為什麼會在此出現。翻進礦場之前,他捏碎了那枚護符。 潔白的龍角、湛藍的雙排扣軍服,稚嫩卻不失英氣與可愛的容顏。 這便是白龍夏綠蒂。 「喝……!」她奮力地將鐮刀甩開,對著獵魂者中央大開的防禦發動凌厲的攻勢。 獵魂者鬼魅的身影迅速後退,使得夏綠蒂揮出的華麗斬擊落空。她墊步追上,恢復姿態的獵魂者不退反進,揮出鐮刀側面斬向了夏綠蒂,而她便旋身招架。 龐大的力量將她嬌弱的身體彈飛了數公尺。 在這之後,獵魂者便想繞過夏綠蒂,直襲威爾斯。 「你的對手是我……!」 空中的夏綠蒂旋身落地後便站起,擺出蓄力架式。不過遲滯數秒後她便一斬落下。足以將整條街道毀滅的爆炸傳遞了數十公尺,在礦場裡犁出一道深溝的同時直襲向獵魂者。在爆炸的煙硝散去前她便從中衝出,一劍追向獵魂者,獵魂者則是回身以鐮刀格擋。 他們的纏鬥逐漸白熱化。交錯的身影如流星般在天際上劃出來往交錯的長痕,這等級的極速讓威爾斯的視線都難以追及,只能看到他們相互攻擊的餘波轟出了恐怖的爆炸,將礦場炸出無數坑洞。 「不……這不可能……為什麼聖女的護衛居然在這裡?」 聚寶者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他的意識閃過了一些回憶片段。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那幫傢伙反過來利用我……!支開了聖女的護衛。」 他的聲音幾乎變了調。 「不管怎麼樣……我會先殺了你!」他流露出憤怒的目光,端起權杖匯聚魔力。 威爾斯只是毫無畏懼地注視著他。雖然他的身姿已經搖搖欲墜,渾身的傷痛已經多得讓他的意識喘不過氣來,但面對如此危急的局面,威爾斯依然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你的魔力,也快用完了對吧?在這麼長時間的戰鬥和召喚獵魂者後,我不相信你還有餘力。」 「那又如何!?就算我已是殘燭,也絕非你一個三階魔法師可以威脅的……你就乖乖在這裡受死吧……!現在已經沒有人能救你了……!」 他端起權杖,匯聚起龐大的魔力,猙獰的臉龐滿是殺意。以三階對抗五階,任憑威爾斯手段再多,也只能到此為止。 威爾斯不再隱藏自己的最終底牌。 逆風而立的他黑袍飄揚而起。正是此刻,不屈的他要向這幫號稱編織他人命運的人復仇,要向命運奪回屬於自己的正義。 他那傷痕累累的手探入懷中,動作沉靜得宛如手術中的醫生。臉龐上出現的是必勝把握的微笑,在這一刻,他已經知道了勝利將歸於自己所有。 「接受自己的失敗吧……聚寶者……!」 一張卷軸從他的懷中被抽了出來,並以右手高舉著。以卷軸為核心,強力的魔力漩渦捲起了陣陣塵沙。他的黑袍與衣擺拂動著,與微笑著的他截然相反的,則是聚寶者不可置信的神情。 「這……這種魔力……不可能!」 卷軸的文字以融化的祕銀所書、表面絲滑的觸感唯有龍皮才有,種種跡象都象徵著這卷軸的不凡與高貴。 「你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 「只要透過借力,沒有什麼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可別忘記自己是人人喊打的秘密結社啊……!」 借的是教廷的力。當年放翡翠王國的軍隊進響浪的是這個教會,如今他用這個教會的聖女親手寫下的字,去燒替它出主意的人。這件事他記得,只是先擱著。 他高舉的右臂用力握碎了這卷聖女預付的報酬。夏綠蒂交給他的那一晚,他就決定了要用在誰身上。 「展現你的威力吧……!六階的神術『聖裁融逝』!」 伴隨著威爾斯宣告般的大吼,天空降下光芒萬丈的聖潔白光。這乃是聖女親自編寫的卷軸,帶有無窮的魔力。 就像晨曦融化了冰雪般,聚寶者正匯聚著的所有魔力在光芒的覆蓋和照耀下全部煙消雲散。全身被光芒籠罩的他只感覺肩膀上出現了萬鈞般的沉重,只有邪惡者才會受到這個魔法的影響。 「怎麼會……!」他跪倒在地,在所有的魔力被消融之後,他感覺自己的所有超凡能力全部被封鎖住,身軀就如同凡人般脆弱。 「可惡啊……我絕不接受啊……!」跪下的他漲紅了臉想要爬起來。但在光芒的照射下,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彷彿綁上了腳鐐,不僅全身感受到被壓迫的痛苦,在三階魔法師的面前跪下的這種恥辱更是狠狠地折辱著他的精神。 「這就是你的結局……!」 將念動力匯聚在拳頭上,威爾斯匯聚全身的力量,從遠處狠狠地向聚寶者的臉龐揍去。 「這是為我父親的一拳……!」 「砰……!」 沉悶的一聲帶來的是難以言喻的舒暢感,聚寶者的左臉龐則是相應地出現了傷痕。 「這是我為母親的一拳……!」 「為我的妹妹……!」「為我的童年……!」「為公國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們……!」「為了那些被你利用而上戰場死去的人們……!」 在第一擊落下時,聚寶者尚能慘叫和謾罵;在第十擊,他已經無法再說出任何話語;慘痛的痛毆持續到了第二十三擊。在最後結束時,他那張俊朗的臉龐已經變成了悽慘的模樣,地面上掉落了滿地的碎牙。 「這一拳……為了那些被你無辜殘害的人們……!」 威爾斯的最後一拳將他擊飛了數公尺。 落地的他一動也不動,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喘著粗氣的威爾斯疲憊地跪倒在地,臉龐上還有方才竭盡全力揮拳後的汗水。大仇得報的他凝望著眼前的一切,他感到了舒暢的快感、無法確信的迷幻。 但在一切結束後,他浮現了對於未來的茫然。 不,還是有的,他的另一個仇人——教廷。 「成功了嗎……」 在得以從戰鬥中解脫後,壓抑的疲憊感和疼痛感如潮水般淹來,逼得他幾乎要暈倒過去。 而在天際之上,夏綠蒂與獵魂者的對抗也來到了高潮。 「展現妳的力量吧……傳奇之刃……晨光……!」夏綠蒂嬌叱出聲。她手中的上古聖劍響應了她的呼喚,綻放出遮天蔽日的絢爛白光。 在聖劍面前,獵魂者那點渺小的死靈氣息瞬間被淹沒。 那把不凡的劍轉瞬以浩瀚的聖光將獵魂者鎮壓成為灰燼。聖潔的光芒將所有死靈的氣息一掃而空,這和煦的光芒照射在威爾斯身上時,還令他的疼痛稍有緩解。 「這是聖階的武器嗎……」威爾斯抬頭喃喃自語著。 夏綠蒂取得了勝利,這是個意料之中的結局。 「已經結束了嗎……」 在帝國數月的旅行已經迎來了終點,但一股若有似無的陰雲卻一直縈繞在威爾斯的心頭,提醒著他自己遺忘了什麼。 像是要提醒他似的,在遠方,漆黑的雲霧因為魔法而聚攏在天空上,這遮天蓋日的聲勢要吞沒整個嘉德市。 在猛然間,他知道了自己漏了何其重要的事。 「不……還沒結束……!」 「我應該注意到的才對……!騁馳城建的其中一項大行動是拓展嘉德市地鐵。」 第一次,威爾斯露出了懊悔的神情。 「儀式魔法不只一個……!末日救贖者與秩序編織者使用的是不同的儀式魔法。」 「城建公司的檔案裡只放了織布那張河道圖,地鐵的圖紙從來不在那裡……我看見了一個法陣,就以為只有一個……騁馳城建把地鐵做成了另一座儀式魔法陣的樞紐……城市級的儀式魔法陣,啟動了……!」 「現在已經為時已晚了……」威爾斯感受到了遠處浩蕩的聲勢。 他嘗試著想要站起,但是一柄漆黑長槍指向了他。 那是應策局二科的科長,「霄」。 「我們要以非法入侵機密場所、非法使用攻擊性魔法、危害公眾安全、進行魔法暗殺等多項罪名……逮捕你,威爾斯。」 「危險的犯罪份子們,別把帝國當成其他可以隨意行動的國家。」 在他宣告之後,身後出現的幾名應策局成員牢牢控制住了他。 在天際上的夏綠蒂亦看到了遠方烏雲密佈的景象。 透過感應,她確認了一件至關重要的消息。 「不妙……聖女大人有危險……!」 臉色一變的她趕回嘉德市內,身影如同流光般消失無蹤。 「被將計就計了啊……」 看見夏綠蒂的神情,威爾斯知道了對方的意圖。 「末日救贖者拋出秩序編織者作為誘餌的用途,也許就是為了引走這位六階的護衛。那麼……他們的目的自然會是……」 傷勢幾乎要壓垮他的意識,威爾斯在徹底昏迷之前想到了此處。 第二十一章 刺殺 血鑽礦場徹底被搗毀的數十分鐘前。嘉德市的大劇院。 四名在政商界中都有龐大影響力的年輕男女聚在頭等包廂內,準備商議世界兩大國「帝國」與「教廷」未來的命運。帝國的三人分別代表了國家、商閥、地主,分別是威遠伯、匠極,與地主們的聯合商會。 匠極派來的是東家的大小姐,一張與黑蓮一模一樣的臉。不過對與會的眾人來說,她只是代表了這間帝國最大連鎖財閥,她的態度也代表了商人們的態度。 會議討論的內容包羅萬象。第一輪討論的是奴隸制的廢除與雙方的和解,第二輪是關稅,第三輪是貿易品減價與技術產權協定,第四輪則是宗教自由。這每一項討論都足以影響千萬生命,條約上的每個字都得仔細斟酌。 現在才正準備開始第二輪的草案討論。 在遠處的舞台上,帝國的女高音歌手正在放聲高歌著。 威遠伯看向了聖女的背後,那裡原先應該站著那位龍角護衛,如今卻不知所蹤。 「您的那位可愛護衛呢?」 「她有自己的任務需要行動。」 聖女雲淡風輕地回答道。 就在會議開始動筆時,異變驟然降臨。 最先感知到異常的是聖階的聖女。她感受到周圍的神力受到了束縛,變得像一潭死水。 再來則是威遠伯身後那名六階的護衛。 「怎麼回事……外面怎麼會有魔力匯聚的波動。」 還來不及等衛兵向威遠伯回報劇場外發生的異變,毀天滅地的七階魔法已經準備降下。 在漆黑的天際上出現的是一名披著漆黑披風的棕髮青年。他的披風張揚地飛舞著,在無盡的深夜中,他渺小得宛如一顆星辰,但他手中縈繞著的魔力,足以令整個城市的人寒顫恐懼。 「依神旨之意,降下我主之制裁。」 一本閃爍著瑰美魔紋的魔導書在他的面前浮現,那是「解體之書」,僅次於三本傳奇魔導書的聖階魔導書。 他運用魔導書將魔力凝結為煥發光彩的球體,接著他高舉起光球。 一道深藍的光照耀向城市的大部分地區。 被照耀的物體開始緩慢地崩解,化為霧質消散於無形;被照耀的人們則感受到魔力開始流逝,沒有魔力的人則是皮膚開始變為深藍,直到最後化為一股雲霧無痛地消逝,從此不復存在於世界之上。 而作為聖者的目標,這座劇場承受了最大的光照。它的外殼開始剝離,很快被侵蝕殆盡,讓整座劇場暴露在天際的光芒之下。失去支撐的破片從天際上掉落,但在墜落的半空中便逐漸細化,最後化作無形的灰塵。 這變化在劇場內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天花板怎麼不見了……!」「好奇怪的藍光!」「怎麼回事,我的魔力在消失?」 「媽媽……妳看,天空上有好漂亮的光……!」 在舞台上,小女孩拖曳著母親的袖子。 「不要被光照到……!那光會殺人!」有博聞的人驚呼出聲。 但小女孩已經聽不到了。她注視著眩目的光彩,很快地就化為了一股雲霧消失無形。 其他聽見的人群慌張地四散逃亡著。 在這場日後被稱為「劇院慘案」的事件中,一共有七百名觀眾在短暫的一分鐘內被魔法化為了霧影,連屍體都無法尋覓。他們幸運地不用體會到儀式魔法後續的威力。 更多混亂的事才正準備在城市內發生。秩序編織者安排的內應開始搶佔城市的關鍵節點準備奪取政權,雖然「冥府溪流」已經無法為他們帶來源源不絕的死靈援軍,但是末日救贖者施放的儀式魔法「至暗時刻」也大幅癱瘓了整座城市。 漆黑的雲霧不僅遮蓋了天際,它還緩慢地往城市裡降下,將伴隨在霧中的無數病毒滲透進入每一個角落,甚至讓所有非魔法燈光無法傳遞超過五公尺的距離。在黑霧徹底吞沒城市後,城區陷入了一片恐怖的黑暗。 不明所以的人們開始咳嗽,有些病情發展迅速的,甚至四肢無力,很快地就發起了高燒。 但這並不是「至暗時刻」真正的強大之處,真正厲害的地方乃是隔絕信者與神術的聯繫,徹底癱瘓神術的使用。 在公爵府邸的窗戶旁,一名青年正望向被黑暗覆蓋的整座城市。 「真是遺憾,我們的先期病毒被解除了,不然這個城市估計會有一半的人在『至暗時刻』的黑霧下病死,配合冥府溪流誕生的亡靈可以摧毀這座嘉德市,現在的效果就不行了啊。」他說道。 「你答應我的事,是時候該做了……!咳咳……!」 在身後,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年人著急地說著。 「當然,我們是非常遵守信用的。若沒有可靠的信用,怎麼會有像您這樣的人願意伸手協助我們呢?」青年回過頭來,掛著完美得體的笑容回答。 望向房間內,這裡堆積著這個月以來在城市內蒐集的所有苦痛精華。 他旋即伸出手掌,以魔力啟動了潛藏在這座房舍中的儀式魔法陣。在這一瞬間,血紅的光芒罩住了整座房舍。見到異狀的僕役們想要逃出此地,但任憑他們如何拍打,都無法擊破這堅固的防護罩。 此時,蒼老的公爵站在魔法陣的核心之中,準備接受魔法的饋贈。 馬上,公爵府內的所有活人感受到自己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從毛孔中流出,起初只有些許血點,之後逐漸擴大。最後所有人都在痛苦的掙扎中化為了乾屍,就像被榨乾汁液的甘蔗般只留下萎縮的空殼,就連公爵的兒子也不例外。 這些人的血液流入了房舍中,最後與苦痛精華的能量一同混合,化為了鮮活的生命精華,被導引流向陣眼的老人。 接受了這些能量,就像逆轉時光一般,他的皺紋開始消失,身體肌膚變得年輕,舊傷迅速癒合,模糊的視線也迅速恢復。 在這惡毒的法術結束時,公爵已經恢復成二十歲年輕人的模樣,像是回到了數十年前。 見到施法結束的成果,青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祝您日後順心如意,能夠順利地逃亡,而不被隨後追捕的帝國部隊逮捕。」 彬彬有禮地說出一聲後,青年推開了窗戶向前一踏,衝向天際之中。 「那麼,我也該去完成我的任務了。」 有了公爵的協助,城市的防禦法陣不可能開啟。 他將要去完成神祇交代的重大任務。 在大劇院的貴賓席上,威遠伯的護衛支撐起了五階的防護力場,使他們腳下所踩的區域免於承受星光的腐蝕,但是負責支撐的魔法師已經臉色蒼白。 「怎麼回事……!?」 與會中的眾人站起身來,劇場內的慘狀瞬間出現在幾人面前。 見多識廣的他們分辨出這是解體之書的魔法——聖階魔法「解離星光」。 藉由黑暗視覺,他們看清了高居在天際上的竊星者。 「末日救贖者的聖者居然出現在這裡!?」威遠伯難掩驚訝。 見到許多無辜的觀眾受到了魔法的殘害,披掛著面紗的聖女合掌禱告。 純白的聖光庇護住劇院內的觀眾們,只是她卻感覺到,自己所施放的神術衰弱了許多。 「這是……?」 她抬頭隔著白紗看向身周。那層已經降下的烏雲阻隔了她與神明的感知,連帶地讓她所施展的神術威力不斷降低。 「聖女閣下,我們今天要取走妳的性命,希望妳不要抵抗,徒增痛苦。」 一手將毀滅城市的星之球移開,天際上的竊星者彬彬有禮地說道。新的聖階魔法很快展現它的威力,在他們的腳下,沉重的重力法陣突兀地現形;而在天際上,足以將數個街區轟成碎片的魔力光彈正在快速地往此處落下。 聽見竊星者的話語,威遠伯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教廷的聖女在此被殺,所牽扯的風波足以讓整個世界震動。 「快,帶著聖女殿下以最快的速度傳送離開這裡……!!」 這名精通傳送魔法的五階魔法師,是威遠伯帶在身邊的另一名護衛,也是他最後的底牌。哪怕面臨聖階的傳送封鎖也有逃離辦法,他甚至放棄了自己存活的希望,也要先確保聖女的安全。 但在此時,一抹血光在與會的人群中炸開。 「可不能亂走啊……你們就在這裡被殺吧。」 頂著黑蓮那張臉的女人瞬間拔出長劍,血腥地刺入了傳送法師的後心中。 「呃……!」 劍刃內蘊含的能量當場在對方的身軀內引爆,將內臟炸成一片粉碎。 結束完這舉動後,她啟動了事先準備的護符脫身而去。 「再見……!」 空間波動撕去了她的偽裝,露出了底下屬於她的真正容顏。 那張笑著的臉,在絕域城見過她的人都不會忘記:禮西奈。 「末日救贖者的暗子……!?」「完蛋了……!」 在場與會者腦海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了這些想法。眼見蘊含毀滅性能量的光球即將落下,最先結印的法師卻還未將傳送魔法施放完畢,就算成功施放,也不足以讓他們脫離被攻擊的半徑。可以說,此時只有死路一條。 一聲滔天巨響的爆炸響起。 但是與想像中整座街區被毀滅的場景截然不同,衝擊波和爆炸能量被約束後往天際上射去。 在爆炸聲浪中屹立不屈的正是騰飛而起的聖女。她那纖弱如白玉的手掌托住了落下的光球,約束並扭曲了爆炸的一切影響,使其向天際釋放。 「向我施展的刀劍,不近我身。」 銀鈴般的悅耳聲音響遍了整個劇場。 她的白裙與頭紗隨著衝擊搖曳,銀白的長髮散開。在場的人都看呆了眼。 聖階的神術「萬穢禁近」。 「噢……?」 見到此狀的竊星者難掩訝異。 「明明被限制了與神的聯繫,卻能使用出這麼強力的神術。不……不對。妳的神力不是借來的。」他笑了一聲:「難怪教廷把妳捧成超凡復甦的前兆,妳根本沒經過那條被我們掐住的管道。我們利用織布的規劃引走了白龍護衛,都成了巨大的笑話啊。」 「真是匪夷所思,難怪我主會要求將妳斬殺於此……!」 哪怕是博識的聖階竊星者也感到了詫異。他的眸中閃爍殺意,舉手準備了全新的法術。作為數十年的老牌聖階,對付她這種新晉聖階依然具有把握。 將攻擊偏轉完畢後,聖女揮袖而開。數道純淨的白蓮燭台托生而起,漂浮在她的周圍拱衛著她。 「快離開這裡,我沒有把握在戰鬥中保護好你們。」 她清麗的聲音傳遍了四周。 任何人都知道,在聖階的戰鬥中他們完全無法派上作用。於是,無論是皇室血脈的威遠伯還是造訪劇場的庶民,此時都倉皇逃命。 竊星者的稱號源自他吞食星辰後的夢境魔法。同時,他具備聖階的魔導書解體之書,兩相重疊下形成極為強大的戰力。眼下他便運用了兩種權能攻向聖女。竊星者的十指像撥動琴弦般晃動。他不需要碰到她;解體之書讓他看見她在原界裡的模樣,他撥動的是那個。「概念解體」,解體之書的聖階魔法,看出對方在原界中的部分,藉由影響原界反過來消滅對方。聖女的身上同時裂開十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第二次撥動落下之前,她拿起身旁的一座燭蓮擋在身前。燭台代她碎成粉末,她則對著另一座燭蓮輕輕一吹。火焰離開燭芯,在半空中長出翅膀與一柄燃燒的長劍,朝竊星者撲去。聖階神術「燭光守衛」。這名天使有六階巔峰的實力,換作平時,足以獨自掃平嘉德市。 她的兩手同時按上最後兩座燭台。燭火瘋狂地竄高,竊星者臉上的皮膚跟著皺了起來,他的壽命正被當成燈油燒掉。「蠟炬成灰」,將對方的生命快速燃燒,燃盡之時便是死期。 老牌的聖者沒有慌。他撕開一道次元裂縫,放出一頭受星辰指引的夢境怪物,一聲咆哮打斷了她的燃燒;再引動泯滅之光,數秒之內,火焰天使化為一縷雲霧。 聖女振袖,新的燭蓮在她身旁浮現。竊星者也準備了新的魔法。聖階之間的戰鬥僵持不下。 「怎會這樣……城內陷入了一片混亂。」 夏綠蒂在屋頂之間奔行,腳下的城市冒著濃煙。烏雲降到了街道的高度,裡頭混著魔法疾病與遮蔽視線的術式;龍的豎瞳看得穿,但趁著黑暗作亂的人已經出來了。她順手斬了幾個,沒有停下腳步。 聖階交戰的聲勢,隔著半座城市就能感覺到。 「有聖階……氣息是三個……?」 劇場所在的城區已經成了廢墟。天上托著星辰之光的是竊星者;緊追著聖女、手握長劍與她纏鬥的,是另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折命密使。魔武雙修的他一手持著史詩級長劍「萬物撕裂」,一手結印,整個世界的幸運都偏向他那一側。 折命密使瞥了她一眼:「哼,聚寶者那個廢物,連一個晚上都拖不住嗎?」 「兩名末日救贖者的聖者……!?」 以六階之身抗衡聖者,正常來說不可能,何況這片烏雲還在削弱神術。但她沒有第二個選擇。她凝聚了聖力,以神術祝福自己,重踏地面衝向折命密使。 「把力量借給我……晨光……!」 第一劍被他避開,第二劍是竭盡全力的突刺。就在即將命中的瞬間,對方的身影消失了。她轉身轉到一半,一記踢擊便命中了她的腰際。 難以想像的巨力將她擊落地面,連撞碎三座房舍。折命密使的長劍朝她的墜落點一揮,白虹般的劍氣落下,半個街區炸成了粉碎。 「沒殺掉?只是劍上的附魔沒換到破敵龍類,算妳走運。」他低頭看了一眼武器。血色的十字浮上劍身,龍紋被染紅了。 倒在瓦礫中的夏綠蒂全身麻痺,動不了。只是一擊。這就是六階與七階之間的鴻溝,若不是龍的身軀,她已經死了。 「快……快動啊……」 折命密使高舉長劍,匯聚著下一擊。 「夏綠蒂。」 聖女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呼喚我的名,向我禱告。」 她閉上眼。「艾米莉亞大人……」 「去死吧。」 滅城斬擊落下,卻沒有爆炸。所有魔力在觸及落點的瞬間散去,像洩了氣的皮球。站在那裡的是手持聖劍的夏綠蒂,劍身上浮現出她從未見過的花紋。 「這是……」折命密使難得露出了驚愕。 禱告接通了那條被烏雲掐斷的管道,受限的聖力恢復了原本的狀態。晨光顯出了真正的姿態:能將敵人的攻擊弱化甚至歸零的「能量化解」,以及迅速回復傷勢與體力的「高效治癒」。 「傳奇之劍,晨光。」 「堅持十分鐘,帝國的聖者便會趕來。」聖女的話語又傳入耳畔。 接下來的六分鐘,竊星者與折命密使一前一後攻向聖女。每當攻擊逼近,夏綠蒂總會出現在那個位置,用晨光把它們化解成無害的光。她依然居於下風,但已經是能站在聖者面前的下風。 第六分鐘,兩名聖者不約而同地施展了傳送魔法。速殺失敗,再拖下去,趕來的帝國聖者會用數量壓垮他們。他們的身影在蒼白的星光中消散,留下的只有滿目瘡痍的城市。 第二十二章 終局 在應策局的監獄內,威爾斯坐在空無一物的牢房內發呆著。 這是他被關在這裡的第二天。他身上的傷勢經過了簡單的包紮處理,但是被限制魔力的手銬銬住了雙手,眼下的他就像凡人一樣無力。 在這段時間內,他想了許多的事。關於黑蓮,不知道她是否恢復了記憶;關於拉洛莉亞,不知道她有沒有同樣被逮捕,還是順利地逃走了;關於珊德菈,不知道她是否已經離開帝國;甚至,他還想起了芙雷德。 雖然是在監獄中等候應策局的發落,但是威爾斯感覺現在的自己只是在等死而已。 應策局很少羈押犯人,除非是特殊的重犯,這也代表著一旦被應策局拘捕,很少有罪犯能活著離開監獄。 想必聚寶者也已經被應策局逮捕,下場與他相比肯定好不到哪去。他已經看淡了生死,靜靜地在監獄中等候著結局。 在災後應急管理處內,應策局二科的科長「霄」在當地公爵謀反的情況下,接管了最高指揮權。這裡的所有人都忙碌地翻找著各類文件,包含了臨時調來的文員,甚至還有應策局成員。作為帝國機密機構,他們不僅擅長殺戮,也擅長善後。 「科長,聚寶者的明面身分該怎麼處理?」 「按照反秘密結社法第二條剝奪他的人權,清點一切財產後充公處理,你帶兩人負責清點他的財產。」 霄面色冷漠地下達了命令。 「科長,我們已經統整完騁馳財團的財產資料了!」 「發出命令,將財團進行分割處分。我們要肢解騁馳財團,此後騁馳企業聯合將不存在於世界上。同時以協助秘密結社罪,逮捕阿斯赫泰特男爵以及其黨羽。」 他說出肅清財團的命令,無須經過任何人同意,也沒有人能反對。 「科長,關於公爵府慘案的犧牲者,我們已經收集完了必要的資料。」 一名又一名的白披風上前向自己的領導者報告。 「茲事體大,傳出公爵這種權貴被秘密結社蠱惑,會對帝國的名聲造成不利的影響,也會為政權增加質疑聲音。」霄的回答依舊淡然:「將這件事定調為末日救贖者的恐怖行為之一,傳達給嘉德市內的所有媒體。若有知情者則封口處理,真相檔案以甲一級保密等級密封後送往帝都,在逃中的公爵以其他罪狀進行通緝後昭告各國。」 帝國機構壟斷了非凡能力,想要對帝國的人民操控事實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聽見命令的青年略作不甘,隨後垂下頭顱:「明白了,科長。」 就在這時,某個人造訪了應策局的據點。 她推開了門扉,直面了正在處理善後的霄。 靜靜等死的威爾斯,沒想到自己的監牢還能遇上訪客。 那是在霄陪同下前往地牢的拉洛莉亞。 拉洛莉亞站在鋼鐵的柱外看著他。若是平常,她肯定會放聲譏笑威爾斯,但此時的她面色凝重,沒有這份心情。 「妳……被抓了嗎?」看見這一幕威爾斯愣了片刻,但這副樣子卻又不像,實在令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我是來救你的。」拉洛莉亞開口說道。 霄很快解除了地牢的鎖,伴隨著拉洛莉亞進入了牢房之中。隨後,他親手將自己為威爾斯銬上的手銬解除,這代表了他恢復了自由。 「這是……怎麼回事?」 威爾斯還在驚異之中,完全不知道拉洛莉亞哪來的那麼大能量能夠來到這裡。 「你先離開吧,我還有話想單獨和他談談。放心吧,我不會離開的。」 「明白。」霄鞠躬後告退。 這應策局二科科長位處下位的姿態,讓威爾斯更加摸不著頭緒。他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麼拉洛莉亞有能使應策局屈首服從的權力。 「妳是……拉洛莉亞嗎?」他不由得對這張熟悉的臉龐感到了陌生感。 「當然,你的腦袋撞到了嗎?連我都認不出來。」她哼了一聲,扮了個鬼臉。 這俏皮的神態沖淡了此時肅然的氣氛。 「拉洛莉亞只是個假名。」她說道。 「應策局願意聽從我命令的原因,那是因為……我就是『質麗公主』。」 所謂拉洛莉亞只是假名,帝國的皇室成員向來只有封號和稱號,沒有屬於自己的姓名。 「公主會這樣毫無氣質地抓著別人的領口前搖後晃嗎?」威爾斯想起了自己說過的這句話。 「質麗公主……?」威爾斯詫異萬分:「那麼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又為什麼要前往萊卡貝薩?」 她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那是因為……我懷疑父皇與末日救贖者的成員有來往。」 「最近幾年,父皇的脾氣變得乖戾,也變得不關心家人們。我對他的變化感到了憂心,私自調查了最近幾位受寵的內臣,發現他們居然有末日救贖者的背景。他們隱蔽地來往於宮廷,與我的父親進行了一些交易。」 「所以我決定離開了宮廷,調查關於這些事的線索。我希望阻止這些事,讓父親回到過去溫柔的模樣,更希望這一切只是誤會……!但現在有了確鑿的證據擺在我面前……父皇他確實與末日救贖者有所來往,最初那座血鑽礦場的經營特許狀就是由欽差大臣發布的。」 「妳是說……帝國的皇帝與末日救贖者有所來往?」威爾斯難掩詫異。 拉洛莉亞點了點頭。 「施密特和霍夫曼都是他們殺的,不是織布的栽贓。那時候我們兩個都猜錯了。」 「劇院死了七百多人,連屍體都沒有。公爵府裡沒有一個活口,下人也被榨乾了。」她的聲音很平:「報紙上會寫成末日救贖者的暴行,公爵的名字會被洗掉。這是應策局的做法。」 「而我們兩個,一個在牢裡,一個要被送回宮裡。」 「所以你得替我去。」 「這是我這段時間的調查紀錄。」她從懷中取出一本筆記:「裡頭記載了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希望你代替我……前往教廷,跨過禦死長城,前往上古的失落國度『月之潮汐』,查明他們在帝國中到底在圖謀什麼。」 「代替妳……?妳必須待在這裡嗎?」 她沉默了片刻。 「為了把你帶出來,我向應策局亮出了自己的身分。父皇早就下了命令,找到我就送回帝都,那道命令壓在我的命令上頭,所以我一現身就得走。但在他們把我送上車之前,我還是公主,我說放人,他們就得放。」 「我原本想在這次的事件結束後,和你一起啟程前往教廷的。但是……你被捕了。靠我自己調查月之潮汐是不可能的,但是你的話……絕對能揭露出他們的陰謀,我相信你。」 拯救帝國的人民、揭露皇帝與秘密結社的陰謀。 這些龐大的重擔突然壓在了威爾斯的肩膀上。 作為獲得自由的代價,他一下子需要背負無數的命運。 不過他大可收下筆記本後,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走了之。 但是威爾斯絕不會這樣做,因為拉洛莉亞本來也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她卻選擇放棄自己的自由,而選擇救出他,這份恩情的確沉重。 「我答應妳。」 「我會賭上性命去解決這件事,畢竟妳已經用自由拯救了我。」 完成了復仇的他,正需要尋找新的人生意義。他以認真的神情答應了拉洛莉亞。 「很高興你這麼說。」她說得很快,像是怕慢一點就會被聽出別的東西。 「那麼妳呢?」威爾斯關心地詢問道。 「妳回到帝都後,會遭受嚴酷的懲罰嗎?」 「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我回到帝都也只會被軟禁而已。」 「這是我的餞別禮物,希望你能夠用上。」 她併攏著的雙掌舉起,上頭放著散發不祥色彩的黑色晶石。 「這是……?」威爾斯看著這道光彩,流露訝異。 「四階的象徵……深淵。只有聖者前往世界之底才能採集到的聖階象徵。」 「妳怎麼會有這件東西……?」 光聽到聖階,便足以知曉這物品的稀有度。可以說,聖階的四階象徵是所有尋求升階的魔法師夢寐以求的物品。 威爾斯詫異萬分,這可是萬分貴重的禮物。 「我可是公主,從公庫裡拿出點什麼東西根本不是問題。還有,聚寶者身上有很多魔法書,我也已經讓應策局交給你了,你應該會需要裡面的魔法知識的。」她得意地揚起臉龐。 「你應該會為了尋找四階的象徵而煩惱吧?這個物品能幫上你很大的忙。」 「的確,『深淵』能夠配合我陰影的特性,如果融合了它,將能夠大幅度增幅我的魔法能力。」 「公主殿下,時間到了。」在此時,霄又再次從監牢外出現提醒一聲。 「我知道了。」拉洛莉亞起身準備離去。 「下次見到你時,希望你已經是四階。說不定,你會超乎我的期待,是極為強大的五階魔法師了呢!」 「可別讓我失望囉……!」在最後的離去前,她揮了揮手。 「我會解開謎團,再把妳從帝國中拯救出來的。」 威爾斯握緊拳頭,對著她的背影發誓道。 走上階梯時她沒有回頭。回頭的話,霄會看見她的臉。 離開了應策局的牢房,拉洛莉亞看向了身旁的俊秀青年。 「你在驛站那晚就認出我了吧?」 「沒有。」霄說:「只覺得眼熟。二科要找的是一位多年沒人見過的公主,沒有人想到她會跟著末日救贖者的獵物走。」 「銀行那次呢?」 「滿只看了簽證。」 「我們也有很多話得聊呢,關於末日救贖者、帝都、甚至是整個帝國。」 「時刻聽從您的吩咐,公主殿下。」霄沉穩地回答道。 在會談結束後,拉洛莉亞離開應策局臨時總部,在兩名應策局成員的護送下前往嘉德市豪華酒店的最高級套房。很快地,她會乘上專用列車返回帝都接受軟禁。 在同一時間內,等待應策局辦完手續後的威爾斯來到了大街上,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為自己感到幸運吧,可沒有多少人進來這裡後還能夠正常出去的。」送他出門的白披風丟下一句。 「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他伸了個懶腰。 當需要做的事多得幾乎要壓垮他時,先決定做什麼變得不重要。 黑霧已經散了,街上還有人在咳。報童喊著「末日救贖者血洗劇院」,整整一版印滿了七百個名字,沒有一個字提到公爵。 威爾斯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人群裡。 「科長……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決定……!」 在科長辦公室內,掛著名為「武」名牌的青年拍案大聲抗議。 「難道……科長不覺得這一切可笑至極嗎?我們可是為此死了好幾個同伴啊!然而通緝要犯就這麼被釋放了,甚至什麼口供也沒錄下,我們還得為他消滅證據……!以及掩蓋公爵罪狀的事,我們做了多少不正義的行為,這一切太離譜了……!我們應策局這樣還算得上治安維持機構嗎!?」 「應策局……從來不是治安維持機構。」 面對青年慷慨激昂的怒吼,坐在辦公桌後的霄淡然地搭起雙手。 「我們應策局的唯一指導方針便是維持帝國穩定。」 「為了維持穩定,我們必須以任何手段排除一切威脅因素,處決、暗殺、埋伏、威脅、收買,將任何損害最小化。既然這件事會破壞帝國聲望,那麼我們就聯絡報社要求禁止報導、清除關鍵人員記憶、讓事件受害者沉默。」 聽見這番話語,對應策局懷抱著理想的青年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但是,這六字中最重要的事並不是穩定。」 「而是帝國。」 「統治帝國的必須是帝室,帝國的政體必須是帝制,因此聆聽帝室的指示是我們應策局刻不容緩的任務,這項任務的重要性甚至高過於維持穩定,以及應策局本身的存在。」 「因此,本次事件按照質麗公主的命令,所有資料銷毀,備份檔案也進入銷毀階段。」 「而該名罪犯的罪名撤銷,控訴失效,予以無罪釋放。」 聽完話語的武只是握緊拳頭:「這一切……!太過荒唐了!」 「請維持克制,時刻提醒著自己,這裡是不允許犯錯的世界,我們唯有遵循指示一途。」霄的眼眸閃爍神采。 「若想要改變這一切,就請耐心等待,養精蓄銳。」 「在機會來臨時,我們將會成為點燃火藥桶的那顆火星。」 在一座鍍金雕花的房間中,一雙素白稚嫩的手推開了門扉。 出現在門外的是掛著面紗的聖女。朦朧的白紗隱隱約約展現底下傾城脫俗的容顏,在她走入房門後,她唯一的隨從護衛夏綠蒂也跟著進入房間內。 「聖女大人……初次見面。」黑蓮起身歡迎著她,初次見到這種大人物,她不免拘謹和害怕。 「妳好,黑蓮小姐,我已經答應了妳的同伴為妳恢復記憶。」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她緊張地交扣雙手。 「妳只需要靜下心來,放輕鬆閉上眼即可。」 黑蓮依照她的指示閉上眼眸。很快地,她感受到一股溫暖的光芒照亮著自己。這陣溫暖的光從外部開始滲透,隨後進入到她的身體內部,最後直達心靈。 在光芒的照耀中,她感受到自己的殘缺部分受到了修補。很快地,回憶的片段開始湧現,從三歲、五歲、十歲、十五歲、直到最近的現在。 「我想起來了……我的本名是……羅紗莉亞。我是匠極的公關經理……匠極是我們家族的產業,我負責交涉貿易契約……還有我想起來了,我被末日救贖者綁架,然後被秩序編織者施加了遺忘記憶的魔法……他們想把我製成暗子,誤導威爾斯的調查……!」 隨著記憶恢復,她對於警察的恐懼、對於威爾斯的依戀也緩慢消逝,這些都是靈魂魔法的刻意影響。連聽見『質麗公主』時那陣劇痛也是埋好的,為的是讓救她的人往公主身上猜。 「好了,妳應該已經恢復了記憶了。」聖女溫柔的聲音響起。 「沒錯……但……」 但是,她內心喜歡威爾斯的情緒卻未被完全消除。 「但……?」聖女疑惑地問道。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心想著:「他救了我,告訴了我好多事,真是太感謝他了。」 淡淡的恩情與喜歡混雜在一起,她將這份愛戀藏入心中,因為她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再次與他相遇。 「下一次,一定要傳達我真正的心情。沒有受到魔法影響的,真正的心情。」 此時,在遠處的房頂上悄然聽見這一切的威爾斯邁步離去。 威爾斯最後來到了嘉德市城外一處荒無人跡的河畔旁。此時已經入夜,月光成為了荒野中的照明之光。 已經備好小快艇的珊德菈倚靠在樹蔭下等候著他的到來,月光照映在她白得如琉璃般的臉龐上。 「你比預計的晚了兩天。」 「發生了一些事。」威爾斯答道。 「不是說你會需要帶一個同伴嗎?另一個人呢?」 「她,不會來了。」 「那麼現在呢?」 「我們按照預定計畫離開帝國吧。」 隨後,兩人搭上了蒸氣動力艇,在河上前進著。嘉德河流往大海能直接遠離帝國,這也是他最初的逃離計畫,只是如今拉洛莉亞已經無法到來。 風吹拂著威爾斯的面容,也帶起了身旁珊德菈如櫻花般的粉髮。 醞釀片刻後,他開口說道。 「我想雇傭妳和我一起前往教廷。」 「沒問題。」珊德菈二話不說一口應下。 「不過我連這次的雇傭費用都還出不起。」威爾斯略顯尷尬。在帝國經過了一系列的開支後,他的手頭已經非常緊。 「無所謂,欠著吧。」 威爾斯張了張嘴,訝異地問:「我聽說煉獄騎士可是根本不接受賒帳的,有時候還會把欠錢的雇主殺死,算清債務。」 「你是例外。」珊德菈駕駛著快艇,勁風吹起了她的飄逸粉髮,精巧的容顏恬靜宜人。 「想要的話,你隨時可以雇傭我,直到永遠。」 「因為我的生命是屬於你的。」 深入月之潮汐篇 第一章 起始之地 乘坐快艇離開帝國後,少年與少女兩人來到了港口,轉乘船隻航向西方大陸,準備前往教會設立在荒蕪邊境的禦死長城,這本該是一段漫長但相對安穩的旅程。 巨大的郵輪破開蔚藍的海面,捲起層層雪白的浪花。威爾斯雙手撐在微涼的金屬欄杆上,帶有淡淡鹹味的海風迎面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遠方,海天交界處是一望無際的深邃,偶爾有幾隻海鷗掠過桅杆,發出清脆的啼鳴。 很久以前,他也曾和拉洛莉亞搭乘輪船前往帝國,如今發生的許多事讓他不免感慨世事無常。 「沒想到,她居然是帝國的公主,我還以為她只是一個貴族而已。」 東大陸最強大的國家,堂堂帝國的公主居然跑到了萊卡貝薩。 拿著一杯鮮榨的冰草莓汁,粉髮少女珊德菈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了他的身旁:「她居然是帝國公主?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輕啜著飲料,威爾斯隨意調侃出聲:「根據回歸定理,皇帝智商越高,後代掉回平均的機率就越大。」 「我可沒有這樣說她。」珊德菈優雅地笑著。 「怕什麼,反正在這茫茫大海上亂說,帝國的應策局也抓不到我。」 他聳肩以對。 威爾斯的笑容收斂了些,眉宇間染上了對於黑暗未來的凝重:「不過,曾經與教廷針鋒相對的龐大帝國,居然會與末日救贖者有牽連……這背後不知道還潛藏著多麼巨大的陰謀。」 想到這裡,少年便感覺肩膀上的擔子重了幾分。 「覺得累就乾脆別去了吧?反正你不是已經完成了復仇嗎?帶著錢,找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歸隱山林不好嗎?」珊德菈隨意地說著,目光卻看著遠方的海平線。 威爾斯搖頭拒絕:「我必須完成對拉洛莉亞的承諾。因為……是她救了我。」 「總有一天,我必須回到帝國將她救出來。而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完成她託付給我的任務。」他抬起頭,眺望著那早已消失在海平線另一端的東大陸。 「教廷和帝國可是不相上下的龐然大物。你也見識過帝國反秘密結社的實力了,這次我們要去的禦死長城,可是教廷的絕對勢力範圍。想在那裡搞事,下場絕對不會比在帝國被抓好到哪去。更何況……你現在可是教廷通緝的逃犯啊。」珊德菈勸說一聲。 聽著她的話語,威爾斯回憶起自己偷出了空間魔導書,又與她分別的事。 「不知道芙雷德莉卡在幹什麼。」 他拋開這個念頭。 「我已經取得了晉升的象徵。只要順利突破到四階魔法師,就具備了足夠的自保能力。就算教廷的追兵真的找上門,我也會說服他們的。」 「真有自信。」珊德菈輕笑著:「那麼四階魔法的魔法書和輔助晉級材料你準備好了嗎?」 「拿到了。聚寶者被捕後,他身上的魔法書籍和珍貴材料都成了我的戰利品。加上變現了他的一些財產,我現在好歹也是身價兩百金幣的富豪了。」 「公主的特權還真是匪夷所思。」珊德菈咋舌道:「帝國皇帝居然能憑藉一句話,隨意將帝國境內發生的事件定性為好或壞。他也真的如傳聞之中一樣,極度偏愛質麗公主,只要她願意回去天宮,所有願望都會為她實現。恐怕連傳說中的有限許願術都能買來。」 「既然妳已經清楚了這趟旅程有多危險,還願意幫助我,和我一起前往禦死長城嗎?」威爾斯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身旁容貌嬌美的少女。 「當然,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命,是你的。」珊德菈語氣輕緩,卻毫不遲疑地說出了這句生死與共的誓言。 少年感覺肩膀似乎更沉了。他不僅要背負對拉洛莉亞的承諾,如今還背負著珊德菈的人生。 「妳這句話……我可以理解為告白嗎?」威爾斯打趣道:「真難以想像,會從一向自私自利的煉獄騎士嘴裡聽到這種話。」 「一切都只是交易而已。」珊德菈白了他一眼,「我只是順應了等價交換的原則。對我來說,你給予的恩情,足夠讓我用一生來償還。沒有你,我早就變成一具枯骨了。」 她抬起那雙漂亮的粉色眼眸,直視著少年的眼睛,神情無比鄭重。 「我不認為幾罐草莓醬就能買到如此價值連城的情感。報恩就報恩,不必說得這麼委婉。」威爾斯感慨著:「懂得報恩的煉獄騎士,這頭銜說出去,恐怕全大陸都沒人會相信。」 「你似乎變得直率許多了。」珊德菈嘴角微揚,「要是換作以前的你,一定會裝作沒聽懂。」 聽見「草莓醬」的評價,少年輕笑出聲。 「或許吧,我確實改變了不少。和質麗公主相處後,我才發覺……人其實沒必要總是懷抱著敵意去算計彼此。」 「她是個善良、充滿活力的人,也是個情感純粹、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人。她深深地影響了我。」威爾斯看著海浪,眼神柔和,「我開始喜歡上她的生存方式了——有話直說,遇敵則全力以赴;絕不拋棄夥伴,也絕不讓夥伴獨自陷入險境。」 「能讓你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改變這麼多,那位公主還真是令人驚嘆。」珊德菈聳聳肩,隨即話鋒一轉:「船上今晚的主廚特餐是帝王蟹,要和我一起去吃嗎?」 面對少女的提議,他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兩人一同走入郵輪富麗堂皇的餐廳。撲面而來的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奶油與海鮮香氣,金碧輝煌的銀燭台上,跳躍著奢靡的暖色燭光。 他們找了一處幽靜靠窗的座位。向侍者點完佳餚後,威爾斯率先開口挑起話題:「這裡有一股優雅迷人的芬芳,帶著點海洋的氣息。」 珊德菈轉動粉紅的眼眸,瞥向桌上的燭台:「那是蠟燭的香味。這艘船上的高級蠟燭添加了香鯨油,所以燃燒時才會有這種特別的香氣。」 「原來如此。」威爾斯點頭,隨即切入正題:「禦死長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顧名思義,那是抵禦亡靈入侵的主要防線。教廷在那裡派駐了重兵,每年還會調遣大量聖武士和高階牧師前往禱告祝福,用光明神術壓制並驅散試圖向外擴張的亡靈荒地。」 「亡靈荒地?能說說細節嗎?」 「長城所抵禦的那片荒地,傳說在上古時期曾是一個繁華無比的龐大國度。因為某種未知的災厄,如今那裡已經徹底淪為生者止步的亡靈國度。」珊德菈用叉子輕輕敲了敲桌面,「那裡遊蕩著數之不盡的報喪女妖、縫合憎惡、巫妖、骷髏和殭屍之類的亡靈。想踏入其中極為困難,你不僅要應付無休止的怪物襲擊,那裡常年瀰漫的死者寒氣更是會連人的魔力與血液一同凍結。」 「作為擁有後天陰影血脈的人,我對負能量寒氣有一定的抗性。只要再準備些特製裝備,長期在裡面生存應該不成問題。」威爾斯頗有把握。 「看來你是非得進入那裡了。」珊德菈再次聳肩。 「嗯,這不僅是為了履行約定。據說,那裡還藏有『超凡衰弱』的終極秘密。妳難道不好奇嗎?」 「自然是好奇的。如果能知曉這個真相,這份情報估計能在黑市賣出富可敵國的天價。不過……這消息你是聽誰說的?」如此關係重大的秘密,珊德菈更關心情報的可靠度。 「帝國公主告訴我的。」 「她當時可不是動用帝國公主的資源去調查,可信度存疑。」她頓了頓又說:「不過,千百年來從未有生者踏足過亡靈荒地的最深處。一件不可能的事與另一件不可能的事綁在一起,似乎反而有那麼點可信度了。」 「妳的體質,能適應亡靈國度的環境嗎?」 「別小看人,煉獄騎士的訓練課程裡,對付亡靈的必修課可沒少上。」 正說著,侍者端上了熱氣騰騰的餐點。兩人斯文優雅地享用著美食,晶瑩剔透的蟹肉搭配醇厚醬汁令人食指大動,這頓海鮮大餐著實讓人欲罷不能。 淺嚐幾口後,威爾斯又問向少女。 「妳聽說過月之潮汐這個詞嗎?」 她可愛地輕蹙眉梢,似乎在回想,片刻後才回應道:「沒有聽說過,這是你從哪裡聽來的詞?」 「公主殿下口中提到的。從當時的上下文推斷,亡靈荒地前身的那個繁華古國,似乎就叫這個名字。」 珊德菈陷入了良久的沉思:「這可能是個事關重大的情報,我會用信使魔法去問問法序王國的主幹騎士,如果他能提供資料,我會再告訴你答案。」 「沒問題。」威爾斯慷慨答應:「這收費應該很昂貴,我會給妳錢的。」 「既然是一起行動,就不收費了,活了這麼久,我也不是沒有存款。」 兩人之間的客套被戳破,氣氛一時略顯尷尬。不過少年很快就釋然地笑了。 「這有什麼好尷尬的?小時候我們不就是這樣互相扶持、流浪了好幾年嗎?」威爾斯看著桌上的美食與燭光下少女柔和的容顏,眼神透著懷念。 「我記得妳以前說過,夢想是搬到海邊的城市住,因為這樣每天都能撿到免費的魚吃。」 「那是我們餓得朝不保夕時的傻話了。現在嘛……我更想住在大城市最豪華的旅館裡,因為床鋪足夠柔軟溫暖。」珊德菈輕哼了一聲。 愉快的晚餐時光飛快流逝。幾天後,郵輪順利停靠在西大陸的碼頭,這是一座緊鄰禦死長城的繁華軍港城市。 離開郵輪,兩人在熙來攘往的碼頭分頭行動。 這座城市是教廷附屬國的領地,盤查不像帝國那般嚴格,兩人可以自由行動。不過街上隨處可見穿著銀甲的聖武士與捧著經文的牧師,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宗教與備戰氣息。 「那我先去聯絡情報網了,晚點在約定好的旅館碰頭。」 告別了珊德菈,威爾斯前往車站購買前往長城周邊的車票,並順道收集近期的情報。 「號外!號外!這位紳士,買份報紙了解一下近期的大事吧!」火車站旁,賣報的小男孩熱情地吆喝著。 威爾斯掏出零錢買了一份,在排隊買票時快速瀏覽起來。 「虹灣王國北方爆發未知危機!鄰國緊急馳援!帝國調查團即將啟程勘測!」 「萊卡貝薩內戰陷入膠著泥潭,難民激增!」 「聖女圓滿結束出使任務,已安抵教廷本部!」 「聖女回歸了?夏綠蒂應該也跟在她身邊吧。」 看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威爾斯心中隱約升起一種直覺,他必須和那位裹著面紗、跨越了超凡衰弱成為聖者的少女見上一面。 上次未能見到她,讓他有些遺憾。 「就像上次一樣,也許我能找她幫忙,讓她把夏綠蒂借給我使用,這樣一來,禦死長城的深處潛藏的巨大威脅,就能輕鬆對付了。」 買完車票,少年漫步在異國的街道上。 目前最迫切的,還是盡快晉升為四階魔法師。一旦踏入中階領域的巔峰,就算是面對聖階強者的突襲,也能保住一命,甚至獲得逃脫的可能性。 他找了一間規模宏大的市立圖書館坐下,從懷中掏出從聚寶者那裡得來的魔法書,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 「多虧了拉洛莉亞給我的象徵,否則我連四階魔法師的門檻都摸不到。書裡的三階魔法,我現在就能學;四階的只能先讀,一遍又一遍地讀,等到晉升的那一天才能施放。」 威爾斯一邊翻閱,一邊在腦海中推演著戰術:「『瘋狂笑話』,能讓目標無法自控地狂笑,不僅能打斷施法,還能讓敵人淪為砧板上的魚肉;『高等隱形術』,即使發動攻擊也不會破除隱身,簡直是潛入和暗殺的神技;再加上『防護能量』與『石膚術』確保生存率……」 他的手指停在書頁的某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最妙的是這招——『陰影法甲』。沒想到聚寶者也研究過陰影學派,這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的防禦法術,能極大程度抵禦負能量的侵蝕。」 除了這些功能性法術,威爾斯還重點研習了極具破壞力的熾熱龍息。若是配合他早已爛熟於心的雷獄沸騰,絕對能讓任何小看他的敵人灰飛煙滅、有來無回。 沉迷於魔法的研究解析中,時間飛快流逝。然而,圖書館卻在下午時分就敲響了提前閉館的鐘聲。 「各位讀者,抱歉打擾了!最近城郊連續發生了多起失蹤案,為安全起見,圖書館將提前閉館,請大家在日落前盡快返家!」圖書館管理員大聲催促著。 「失蹤案?是亡靈偷偷越過防線幹的嗎?」威爾斯上前詢問。 他想起旅遊指南上的警告:那些亡靈極度憎惡生者,它們渴望用乾枯的爪子撕開活人的胸膛,讓腐朽的骨骼再次沐浴在溫熱的鮮血中。而被它們殺死的人,最終也會淪為它們的同類。 「很有可能。但長城守軍已經排查了好幾次,防線明明沒有任何破口……」管理員無奈地嘆了口氣:「教廷已經知悉此事,並緊急派出了高級神官前來處理。但在真相查明前,我們只能提早打烊了。」 得知此事的威爾斯收拾好書本,踏著夕陽的餘暉返回了旅店。 「妳那邊有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嗎?」 一推開房門,他便看到了坐在沙發上、頂著一頭顯眼粉髮的少女。 「城裡人心惶惶的,到處都在傳失蹤案的事,入夜後甚至開始實施宵禁了。」珊德菈百無聊賴地捲著自己的髮絲。 「和我打聽到的差不多。那麼,穿越禦死長城的方法呢?」 「自然找到了。最粗暴的方法,就是我們靠雙腿肉身翻過去,或者靠你的空間魔法找個反傳送法陣的弱點,硬是傳送過去。當然,還有合法的途徑嘛,就是去教會申請特別通行證。」 「去教會申請?那我這通緝犯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只能說是形同送死了。」威爾斯苦笑著聳肩。 「看來只能當一回不速之客了。」珊德菈不知從哪掏出了一份清單:「這幾天我們得盡快採購野營物資。驅靈蠟燭、恆溫睡袋、識破隱形卷軸,還有各種對策必需品、道具以及藥水。畢竟跨過長城後,就是徹底的死地,沒有任何補給點。」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趟九死一生的探索只是去郊外遠足般輕鬆愜意。 「的確該做好萬全準備。」威爾斯點頭贊同:「歷代魔法師為了對付亡靈,開發了無數專項法術……看來接下來幾晚我得通宵啃書了。」 「還有一個壞消息。」珊德菈收起清單,眼神微沉:「情報網傳來消息,就在今天上午,教廷本部派出的驅魔使者已經抵達了這座城市。」 「不管是誰,希望別讓我們碰上。」身為被通緝的逃犯,威爾斯只能祈禱自己的運氣不要太差。 商議完畢後,兩人簡單用過晚餐,便各自回房休息。 簡單盥洗後,威爾斯躺在柔軟的床上。夜晚的寒意透過窗縫滲入,這讓他不禁回憶起不久前,和質麗公主在船上共處一室的吵鬧時光。如今房間裡只剩他一人,那種清冷的寂靜竟讓他感到了陌生的寂寞。 「真要命,我居然會懷念起她那張聒噪的嘴。」 他望著天花板苦笑:「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已經回到宮廷,過著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了……」 伴隨著隨意的胡思亂想,威爾斯漸漸沉入了夢鄉。 但這並不是平靜的夜晚。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異樣的感覺將他強行喚醒。 冷,異常的冷,那是一種寒冰刺骨的冷意。 那不是普通的夜寒,而是一股彷彿能將血液凍結的陰冷。 他猛然坐起身,呼出的一口氣竟在半空中化作了白霧。 「這絕對不是正常的降溫……發生什麼事了?!」 威爾斯立刻下床,一把抓起衣架上的披風裹在身上,快步衝向窗邊。 一把扯開窗簾,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原本該高掛於天際的皎潔明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猶如濃墨般令人窒息的純粹死黑。甚至連街對面原本清晰可見的房舍輪廓,此刻也被某種詭異的黑暗吞噬殆盡,晦暗難辨。 魔力迅速湧向雙眼,他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施加了黑暗視覺。 但眼前的景象依舊模糊不清,彷彿空間本身被扭曲了。 「這種情況……不是視線被遮蔽,而是空間被物理拉長了!我們身處的空間被某種強大的魔法干涉了。」 憑藉對空間系魔法的深刻理解,威爾斯瞬間得出了結論。 「整個旅店被強行拖入次位面了?能做到這種地步……絕對是不可小覷的高階亡靈!必須馬上和草莓醬會合!」 他一把推開房門,衝進了走廊。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完全顛覆常理的恐怖畫卷。 原本寬敞溫馨的旅店走廊,此刻竟被無限拉長,深邃得宛如沒有盡頭的地底迷宮。原本只需走十步就能到達的對門客房,此刻竟然遙遠得需要他極為專注才能看清門牌。 「亡靈拓展了空間?如此精通空間魔法……難道是幽影惡魔?還是虛空行者?」 腦中的猜測還未成型,威爾斯的後頸猛然竄起一陣令他頭皮發麻的惡寒。 伴隨著惡寒一同襲來的,是一陣悠揚、飄渺,卻透著無盡哀怨的淒厲女高音。 他猛然回頭。 走廊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名穿著哥德式黑色洋裝的少女。如果單看那精緻的面容與華麗的衣著,威爾斯一定會認為她是哪家赴宴的貴族千金。但她那半透明、沒有雙腳的虛無軀體,卻讓少年的警鈴在腦海中瘋狂大作。 「該死……是葬送女妖!至少是三階危險度的怪物!」 威爾斯咬緊牙關:「如果是變異的強大個體,甚至能進化為五階報喪女妖。傳說中,高階報喪女妖的死亡歌聲,能瞬間剝奪一整個村莊所有活物的生命。」 女妖哀怨地懸浮在半空中,毫無生氣的眼眸死死盯著威爾斯,淒厲的歌聲猛然拔高。 在她後方不遠處,一名顯然是察覺異狀而走出房間的中年紳士,在聽見歌聲的瞬間,雙眼暴突,七孔同時流出黑血,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便如爛泥般癱倒在地。 音波的攻擊宛如實質的利刃,瞬間席捲了威爾斯。 「呃啊……!」 歌聲入耳的瞬間,威爾斯只覺得有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直接刺入大腦。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連五臟六腑都在這恐怖的高音中產生了劇烈的共振,彷彿全身骨骼都要被強行震碎,加上歌聲中蘊含的巨量負能量侵蝕,魔力與生命力正在瘋狂流失。 「該死……簡直像是全身被扔進機械攪拌機一樣!」 「必須消滅她!」 強忍著要被撕開般的劇痛,少年猛然抬手,古老的咒文在極短的時間內詠唱完畢。 一顆熾熱耀眼的火球如流星般劃破漆黑的走廊,直奔女妖而去。 見到赤紅的高溫烈焰襲來,女妖飄渺的身影迅速在空中虛化試圖閃避。但威爾斯的火球術早已爐火純青,精準預判了她的退路。 「轟!!」 火球精準命中並轟然爆發。劇烈的爆炸衝擊波席捲走廊,兩側的玻璃窗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化作漫天晶瑩的碎片如雨般飛濺。 然而,烈焰散去後,女妖雖然身姿黯淡了許多,卻依然未消散! 她被激怒了,歌聲一轉,唱起詭譎而悅耳的魔法旋律。她正是傳說中的歌唱施法者。 這歌聲依然具有相當的危害,隨著她蒼白的手掌揮動,陰冷的負能量瞬間凝結成數十支晦暗的陰影箭矢,如暴雨般朝少年傾瀉而下! 「魔法咒語與女妖歌曲的融合嗎?尋常人確實必死無疑,但對付我可不夠看!」 威爾斯雙手猛然合十,身上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他首先施展了三階護盾,一面堅不可摧的魔法護盾擋在身前,與此同時,純黑色的魔力在他體表編織,瞬間凝結成了一套幽暗深邃的陰影法甲。 女妖射出的陰影箭矢軌跡詭譎難測,從四面八方襲來。但在威爾斯精準的魔力微操下,護盾如臂使指,將大部分箭矢格擋彈開。少數幾支穿透防線的箭矢命中了少年的肩膀,卻在觸碰到「陰影法甲」的瞬間,如同泥牛入海般被盡數吸收,連一絲波瀾都沒掀起。 「這招對我無效!現在,換我了!」 威爾斯傲然冷笑,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剎那間,走廊內雷聲大作! 「引導浩瀚的奔湧之雷!」 狂暴的湛藍色電光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化作無數條雷霆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女妖徹底吞沒。 在一陣淒厲到極點的尖嘯聲與劇烈的雷光爆炸後,那早已死去的亡靈就此灰飛煙滅,徹底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焦黑灰影。 壓迫在心頭的死亡歌聲終於消退,威爾斯大口喘著粗氣,感覺身體的痛苦與負荷瞬間減輕了許多。 「呼……要是我會神聖屬性的法術,剛才就能輕鬆多了。據說四階的神術亡靈淨化,一擊就能讓這種女妖灰飛煙滅。」 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還好陰影法甲克制負能量攻擊,這三階法術學得真是時候。」 確認走廊暫時安全後,威爾斯快步走到剛才倒地的那名中年紳士身旁,蹲下探了探鼻息。 「運氣不錯,女妖才唱了半分鐘就被我打斷了,還剩一口氣。」 他立刻從腰間掏出應急的治療藥水,撬開對方的嘴灌了進去。確認對方的生命體徵稍微平穩後,威爾斯一把將這個沉重的男人背到了肩上。 在這詭異的空間裡,把失去意識的人丟在原地等於謀殺,隨時可能被遊蕩的亡靈撕成碎片。 「總不至於還有第二隻女妖吧?要是真碰上了,大叔,那只能怪你命不好了,我得扔下你戰鬥了。」 他背著大叔朝珊德菈房間的方向狂奔。 在被無限拉長的走廊裡足足跑了幾分鐘,他終於來到了珊德菈的房門前。 房門敞開著,門口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兩具被暴力腰斬的骷髏士兵,這些骨頭架子的骨茬斷裂處異常平滑。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從陰影中傳來。 穿著輕便戰鬥服、單手提著暗紅色大劍的珊德菈,完好無損地走入了他的視線。那張精緻的臉蛋在昏暗的環境中依然明豔動人。 威爾斯卻沒有放鬆警惕,他死死盯著對方,沉聲問道: 「妳是亡靈假扮的嗎?證明給我看——煉獄騎士對付惡魔的專屬技能叫什麼?」 珊德菈停下腳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回答: 「秩序之光。不過更通俗的叫法是『辟亂斬』,專門用來把混亂陣營的生物砍成肉醬的魔法靈光……」珊德菈說出一大串少年未曾聽說過的詳細使用方法和戰鬥手段:「滿意了嗎?」 「完全正確,看來是本人。」威爾斯鬆了一口氣。 「你就不怕我剛好是一個會讀心術的亡靈嗎?」珊德菈把巨劍扛在肩上隨口回應。 威爾斯微微一笑:「因為到剛才為止,我根本不知道煉獄騎士這招的具體能力。如果妳是讀心的偽裝者,在我的腦海裡什麼都讀不到,自然也答不上來。」 「嘖,狡猾的傢伙,沒想到又被你套出秘密。」珊德菈翻了個白眼,接著指向大叔:「所以,你背上那坨東西是誰?」 「剛才順手撿的倒楣旅客。放著不管必死無疑,就順路扛過來了。」 威爾斯把大叔放下,神情嚴肅起來:「既然妳見多識廣,告訴我,現在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珊德菈也收起了玩笑的態度,一五一十地解釋道: 「我們被拉進鬼域了。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能力,至少需要五階的空間系亡靈才能施展。它能將一定範圍內的物理空間扭曲,形成一個臨時的封閉半位面。」 她踢了一腳地上的骷髏頭:「在這裡,高階亡靈就是絕對的主宰。它們會像欣賞戲劇一樣,悠哉地屠殺所有被拉進來的可憐人。聽說高階惡魔們最喜歡觀賞這種貓捉老鼠的殘酷遊戲了。」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成了角鬥場裡的老鼠,而且這隻貓還親自把籠子給鎖死了?限制我們這幫老鼠逃跑的範圍?」 「總結得非常精闢。」少女點頭回應。 「真是糟糕透頂的消息。有辦法離開這鬼地方嗎?」 「你不是精通空間魔法嗎?你那扇次元門派不上用場嗎?不然……就只能找出施展這個鬼域的罪魁禍首,把它宰了,鬼域自然會崩塌。」 威爾斯苦笑著攤手:「那我看還是選第二種吧。我們一走,這間旅館裡的其他人就死定了,起碼戰鬥下去,還有救出其他人的希望。」 珊德菈瞇起粉紅色的眼眸,狐疑地看著他:「真正的理由呢?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正義感了?」 被看穿的少年無奈聳肩:「好吧,更重要的是,次元門帶不出鬼域。這是一個被封起來的半位面,無論我把門開在哪裡,門的另一側都還在同一個籠子裡。要撕開半位面的壁障,至少得是四階的施法者,而我離那一步還遠得很。不幹掉幕後黑手,我們誰也走不了。」 「能展開這麼大範圍的空間,這隻亡靈絕對是五階的怪物,來無影去無蹤,也難怪長城守軍一直抓不到它。」珊德菈眼神微凝。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既然你懂空間魔法,就用你的眼睛去觀察魔力的流動。」珊德菈握緊了大劍,「我們順著空間的波動找到陣眼,然後幹掉那傢伙。兩個三階打一個五階……雖然勉強,但也不是毫無勝算。」 「好主意,跟我來。」 少年閉上雙眼,再次睜開時,雙瞳已覆蓋上一層神秘的微光。窺秘之眼開啟,周遭原本隱形的魔力流動路徑在他眼中一覽無遺。 確認了魔力最濃郁的方向後,兩人並肩在異化的走廊中快速前進。 才走了不到幾分鐘,前方拐角處便傳來了沉重且節奏整齊的鎧甲碰撞聲。 「哐!哐!哐!」 威爾斯立刻拉著珊德菈停下腳步。 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的,是一支精銳的亡靈小隊。 為首的是一隻高達兩公尺的屍妖冠軍,三階怪物。它渾身乾枯瘦骨嶙峋,卻穿著一套極其厚重、數百年歷史且佈滿風塵的全身鏽甲。它的一隻手裡提著兩顆鮮血淋漓的人頭——顯然是它剛剛在客房裡的戰利品。 在它身後,還跟著四隻手持長槍的重裝殭屍步卒。 雖然它們手中的武器早已鏽跡斑斑,但刃口上淬滿了致命的疫病與毒素,更顯得對活物極具殺傷力。 一看見活人,屍妖冠軍那漆黑深邃的眼窩猛然亮起猩紅的魂火! 它發出了一陣「赫赫」的破風箱般的怪笑聲,興奮地拋下了手中的人頭。巨大的雙手重劍被它高高舉起,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宛如一輛失控的戰車般朝兩人發起了野蠻的衝鋒! 「交給我!」 珊德菈毫無懼色,嬌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動能,提著暗紅色的煉獄大劍迎面而上! 「鏘——!!」 兩把武器在走廊正中央轟然相撞,爆發出刺耳的金屬爆鳴聲與耀眼的火花。 就在僵持的瞬間,兩側的四名殭屍步卒已經包抄上來,四桿淬毒的長槍如同毒蛇吐信般,同時刺向少女纖細的腰間! 「我來掩護妳!」 站在後方的威爾斯語速快如閃電,瞬間完成詠唱釋放出經典的「增速致勝」。 一道流光瞬間沒入珊德菈體內。少女原本就極為敏捷的身軀突然變得輕若無物!她宛如一隻飛燕般在槍尖的縫隙中極限翻轉,大劍順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咔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脆響,憑藉不可思議的靈活身法,她一劍將四桿刺來的生鏽槍頭硬生生齊根斬斷! 見夾擊失敗,屍妖冠軍咆哮一聲,憑藉著絕對的體型優勢,蠻橫地將重劍直斬而下,企圖將眼前的少女劈成兩半。 珊德菈那纖細到彷彿一折就斷的手臂,毫不退讓地向上格擋。 威爾斯的第二道輔助魔法精準降臨!耀眼的魔法光芒在少女周身炸開。 又是一聲刺耳的交撞聲。 受此衝撞而後退數步,狼狽穩住重心的,卻是屍妖冠軍——少女的力量竟壓過了這頭怪物。 這多虧了威爾斯施放的第二個魔法,力量增幅。 在雙重魔法的加持下,少女體內爆發出的恐怖力量竟直接碾壓了這頭怪物。龐大的屍妖冠軍竟被這股巨力震得連連倒退,厚重的鐵靴在木地板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重心徹底大亂。 周身浮現閃亮的魔法光彩,少女的氣勢更顯強盛。 但珊德菈並沒有急著追擊首領,她目光一凜,粉紅色的眼眸透出令人膽寒的冷光,身形一轉,宛如粉色的閃電般衝向了右側的殭屍步卒。 殭屍在死後的動作本就遲緩,它們的優勢就是不知疲倦、無視痛覺,以及那身厚重的鎧甲,加上枯槁的屍軀讓它們不再畏懼穿刺傷害。 但在絕對的力量與速度面前,這一切都成了擺設。 「就讓我來解決你們,再幹掉那個屍妖冠軍。」少女當機立斷。 避開了殭屍莽撞笨拙的斷槍刺擊,珊德菈瞬間欺身貼近,她那曼妙玲瓏的身姿已然逼近殭屍的身前,距離近到它們來不及收回槍桿防禦。手中的煉獄大劍發出魔鬼般的低嘯,帶著千鈞之勢橫掃而出。 完美的順勢斬! 「噗嗤!」 沉重的大劍在她手中彷彿沒有重量。伴隨著沉悶的肉體撕裂聲,兩具穿著重甲的殭屍就像是脆弱的紙板,連同生鏽的鎧甲與乾枯的脊椎一起,被乾脆俐落地攔腰斬斷! 上半身被巨力帶飛撞在牆上,下半身卻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過了幾秒才轟然倒塌。 一擊秒殺! 在「增速致勝」和「力量增幅」的加持下,配合她卓越的戰鬥天賦,僅用一招就斬殺了兩個殭屍。 解決完一側的敵人,她藉著轉身的離心力,毫不停歇地殺入另一側的敵陣,又是兩道絢爛的血色劍光閃過,剩下的兩具殭屍也瞬間步上了同伴的後塵。 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屍妖冠軍終於穩住了身形。 但它並沒有再次攻擊珊德菈,猩紅的魂火轉向了站在後方、正在維持施法的威爾斯。這頭擁有一點智慧的亡靈看出來了,只要那個法師還在,它就絕對打不贏那個怪力少女! 「哼,現在才想到要切後排?太晚了。」 威爾斯早有預料,迅速比出預先準備好的手勢,配合咒文,便施展出一個簡單的二階魔法束縛藤蔓。 堅硬的木地板瞬間爆裂,數十條粗壯、長滿倒刺的魔法藤蔓穿破地板而出,宛如蟒蛇般死死纏住了屍妖冠軍的雙腿。 「吼!」屍妖被迫停下衝鋒,瘋狂地揮舞重劍劈砍著腳下的植物,試圖掙脫束縛。 但這短暫的停頓,已經宣判了它的死刑。 這一切都在兩人的默契配合之中。 只見粉色的殘影在半空中一閃而過,珊德菈不知何時已經高高躍起,出現在了屍妖冠軍的正後方。 她雙手反握劍柄,將全部的重力與魔力灌注於劍尖,宛如一顆墜落的隕石般狠狠砸下! 「噗——!!」 猙獰的煉獄大劍從屍妖冠軍的後頸刺入,摧枯拉朽般貫穿了它堅硬的胸甲,劍尖從胸前透體而出。 屍妖那龐大的身軀猛然一僵,隨後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量般,被少女的大劍死死釘在了地板上。 直到珊德菈抽出長劍,這頭凶悍的怪物才轟然倒塌,在身下流出了一大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血汙。 第二章 消滅鬼域 「這樣就弄死了?據說這些亡靈很難再次被殺死啊?」 威爾斯見狀,仍有些放心不下。在他的印象中,死靈是難以被徹底殺死的,這些不死生物有著異常的強韌,極難依靠純粹的物理攻擊消滅。 收起猙獰長劍的少女雙手叉腰,自信地展現玲瓏飽滿的身材。 「我已經為長劍施加了低階戮魂的能力,三階以下的死靈若受重傷,會被直接消滅,看看這屍妖的眼窩,裡面已經沒有魂火了。」 「那就好。」威爾斯鬆了一口氣:「看來我們兩個聯手,三階屍妖根本不算什麼艱難的對手,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也這樣聯手過,妳去負責吸引攤販的注意力,而我則藉機偷偷摸走他的水果。」 「你真是喜歡回憶過往的事。」少女輕嘖了一聲,隨即正色問道:「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外面有人嗎?救救我們!」 「我聽到了戰鬥聲,之後是人類交談的聲音,應該是人類勝利了吧!請進入旁邊的客房救救我們!」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客房傳來了呼喚聲。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威爾斯開口說道:「進去看看吧,總不會是陷阱吧。」 於是他們走到發出聲音的房門前,將其推開。 首先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安寧心神的薰香氣味。這是一間標準客房,此時房間內躲著七個瑟瑟發抖的人,有侍者也有旅客,看來都是被捲入鬼域的無辜者。 「你是魔法師吧!你們是專門來救我們的嗎!」一名服務員眼露興奮的光芒。 「不是。」威爾斯直截了當地回答,宛如一盆冷水澆滅了對方的希望。 他掃視房間:「為什麼屍妖沒有優先攻擊待在房間裡的你們?」 「政府有發放應急手冊,如果出現異狀,就鎖好門,關起窗戶,點燃祝禱薰香等待救援。不死生物厭惡神聖祝福過的薰香,會優先尋找其他地方。」一名躲在角落的女服務員回答。 「這樣確實能多撐一段時間,減緩亡靈攻破房間的速度,本地人還是挺有應對之策的。可惜那些外地人不了解這裡的生態,白白死去。」珊德菈回應道,她說的就是那些被屍妖冠軍殺死的可憐人。他們想必沒有乖乖待在房中,而是因為慌亂緊張而離開了唯一的庇護所,又沒有威爾斯等人的實力,自然殞命於此。 「原來如此,這麼說,這裡暫時是安全的囉?」 想到這裡,威爾斯立刻把背負著的中年人放下,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隨後少年居高臨下地望著這群瑟瑟發抖的人。 「我們也沒有離開這裡的方式,你們在這裡躲好吧。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去解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如果順利,這裡可以保持平安直到事件解決。」 說完,威爾斯關起門扉。在門扉徹底合上前,有個人反問出聲:「如果不順利呢?」 「那麼我們就地獄見。」 關門後,威爾斯看向少女,後者的粉紅眼眸古井無波。 「兩個三階對抗五階,有希望嗎?」他提問。 「三乘以二等於六,顯然是有的。」 聽見少女的冷笑話,威爾斯笑了:「更何況,我都已經不畏懼死亡了,還怕鬼嗎?」 珊德菈灌注魔力,讓手中這把銳利的長劍點燃魔炎。 兩人於是相伴走在寬大的走廊上。 「我們的運氣可真是糟,五階這種怪物穿過禦死長城闖入定居點,數年也未必出現一次,卻被我們碰上了。」威爾斯長嘆出聲,繼續利用窺秘之眼探尋前進的道路。 途中礙事的屍妖和骷髏被兩人輕而易舉地打倒。 大約數十分鐘後,他們總算抵達了一扇巨大的門扉面前。 這裡原本是儲物間,卻因為空間異常而變得極為寬敞,陰寒的氣息止不住地從門內竄出。 威爾斯立刻施放魔法,為少女加持好了增速致勝和力量增幅,珊德菈伸出手來嘗試推開門扉。 在她強悍的力量下,沉重的門扉慢慢打開。隨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意想不到的場景。 儲物間原本只有一扇小窗,在空間魔法增幅下,變成了一扇巨大的窗戶,窗外卻只有鬼域那片墨一般的虛無。一名哥德風格裝扮的長髮少女坐在地面,靠在巨大的木箱旁。黑髮垂落在地面上,牆上燈架裡一盞尚未熄滅的油燈投下一片暗淡的琥珀色光,照映出絕美的五官。 但是威爾斯等人沒有心情欣賞這幅美景。 在看見那少女呈現半透明幽暗軀體的瞬間,威爾斯的內心猛然一緊。 「媽的,那傢伙是報喪女妖!」 來不及細想報喪女妖為何有空間能力,坐在地上的她已經開始低聲歌唱死亡的歌謠,悅耳動聽但致命無比的聲音湧現。少年似乎看見了自己將死的未來。 「……」 正當他們以為死期將至時,柔雅動聽的歌謠雖傳入耳畔,卻沒有引發任何異狀。 兩道純潔的聖光在兩人身上綻放,如聖陽除穢般將歌聲中的死亡魔法隔絕於光幕之外。 敏銳的少年看出了這是四階神術。 「防死結界……能夠短時間內抵禦負能量以及即死效果,是誰施放的?」 「抵抗亡靈的義士們!好險趕上了!我是教廷的使者,你們沒事吧!?」 遠處傳來一道朝氣蓬勃的聲音。 他們回過頭,來人赫然是威爾斯之前見過的那位神官。 喬治。 「這不是威爾斯嗎?居然能在這裡遇到你,真巧啊!」見到兩人的喬治也面露驚訝,隨後這名棕髮少年露出了開懷的笑容。 「你就是教廷的驅魔使者?你的兩個跟班也來了?」 「沒錯,正是他們利用卷軸,把我送進了鬼域裡。」喬治面露嚴肅地盯著報喪女妖:「就是這傢伙嗎?這傢伙數度製造殺戮,已經造成了數百人死亡,死者的遺骸,也受到她的負能量影響而被轉化成骷髏和屍妖!」 「遇到五階我們還真是夠倒楣的啊。」威爾斯自嘲著:「現在,我們合作?」 「當然,就如我們當初消滅鷲魔那時一樣!」 喬治瞬間合十雙手,閉上了眼眸,恭敬而虔誠地禱告。 神聖的光芒如雨般落下,驅逐了陰暗的寒意和恐懼的氣息。幾人瞬間感受到自己受到了神靈的指引,得到了英雄般的技藝。 這是四階神術,聖靈祝福。 同時,珊德菈的魔鬼煉獄武器竟被附加了一層神聖的祝福,四階的聖戰之刃。 幾人的動作,女妖自然也看在眼中。她微微地抬起睫毛,似乎在因為自己的歌唱未能殺死幾個渺小的蟲子而感到困惑。於是她站了起來,準備迎戰。 她喉嚨裡持續吟唱著高亢而優美的死亡之歌,但施展的第一個魔法,卻不是任何殺傷法術,而是五階魔法「戰法轉換」——這讓她不再只是個近戰孱弱的幽靈,而是瞬間被灌注了久經沙場的戰士技藝。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這抹身影淡薄、彷彿隨風即散的美麗幽靈,竟緩緩沉下重心,蒼白纖細的雙手擺出了無懈可擊的武鬥家起手式。 她一邊從喉嚨深處吟唱著淒厲而絕美的死亡之歌,一邊踏著沉穩的步伐逼近,以雙手為武器戰鬥,原本虛無縹緲的靈體,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武術宗師氣場。 「書裡記載過這種女妖嗎?……」珊德菈有些無語地抽了抽嘴角。 「這女妖身上發生的事情太難以置信了。儘管女妖有吸取生命的能力,但是一般她們只會將其作為防身之用。第一次聽說,有施放戰法轉換以便進行肉搏戰鬥的女妖。」 就連對死靈極為熟悉的專家,神學院出身的喬治也瞠目結舌。 威爾斯只能在一旁大聲提醒:「珊德菈,千萬要小心,不要被女妖碰到!她的虛體之觸帶有吸取生命的效果,能夠將生物的魔力、生命、壽命、體力全部吸取!同時,作為虛體的她,發動的所有攻擊都能夠穿透護甲!」 在話語間,威爾斯卻從這女妖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他有點難以回憶,自己是在哪裡聞過這種氣味,那似乎是他不願面對的回憶。 少女自然也是斜舉起長劍,使出辟亂斬直指這邪惡而扭曲的亡靈。 煉獄騎士的複雜烙印鑲嵌在虛體的身上,為其施加了傷害加深的詛咒,珊德菈做好準備迎接戰鬥。 同時,在他們身後,受到女妖歌聲召喚的數隻屍妖和骷髏開始向這裡集結。 「我來守護你們的後方。」 為了將神術的效果節約給直面關鍵怪物的兩人使用,喬治不為自己附加太多輔助能力,一馬當先衝向了後方湧來的殭屍群。 而在威爾斯與珊德菈這方,率先發動攻擊的是那隻女妖。她優美動聽的歌聲引動死亡魔法,帶來的是恐怖的詛咒。她的身後浮現惡魔的眼瞳,瞬間,莫大的恐懼壓向兩人。 五階魔法「惡魔凝視」。 這恐懼足以讓凡人見到無數的幻覺而驚恐猝死。即使兩人的意志堅定,雙腳依然顫抖不已。 但所幸,來自喬治的聖靈祝福彷彿寒冬中的溫泉,溫暖的熱流從心臟蔓延開來,溫養了他們的全身和心靈,將幻影和恐懼全數抹滅。 不過這使得珊德菈原本計畫的衝鋒停滯了下來,而女妖則絲毫未受影響,蒼白的雙拳直取珊德菈的身軀。 「可惡……不愧是五階,速度太快了!」 即使增幅了速度與力量,珊德菈作為三階的人類還是未能與這五階的怪物持平。又因為衝鋒失敗而落入下風,她雖然倉促閃避躲過了女妖的數拳,但是依然露出破綻,左手在瞬間被女妖的拳鋒擦過。 僅是瞬間,被女妖觸碰的粉嫩肌膚迅速老化,變得乾枯陳腐,彷彿風乾的臘肉般,而且這恐怖的傷害還在不斷擴大,足足達到五公分寬。 忍耐著痛苦,珊德菈銳意反擊,她劈劍直下,直取女妖的面門。 後者在這時優雅地閃過,然後後退數步。伸手一比,隨後新的歌聲又凝結成數發負能量箭,向少女襲來。 「陰影啊,以我的名義呼喚庇護,降下晦暗的恩寵吧!」 見到此狀,威爾斯立刻抬手,為珊德菈附加一層漆黑的陰影光盾。後者的步伐飛速竄動,避開了三道追擊而來的負能量箭,最後精準的兩道則是被護盾吸收。於是英勇無畏的少女以非凡的銳氣衝向了女妖,閃爍魔炎的猙獰長劍直取而下。 「砰!」 長劍精準命中了女妖,迸發出劇烈的閃光。祝福的神聖之炎、長劍的魔炎和辟亂斬的光波一齊爆炸。女妖的身形頓時一僵,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不過被攻擊後,女妖的身影依舊凝實,歌聲依然響亮。後退幾步重整架勢後,伴隨著她的武技連拳,新的魔法攻擊也隨著歌聲一同襲向珊德菈。 瞬間,珊德菈那纖細的玉臂先是浮現了異樣的突起,隨後增生的骨骼猛然刺出,破開了她的左臂,炸出一大片令人心驚膽戰的血花,也使得她的左手徹底喪失功能。 雖然是足以讓常人倒地打滾的劇痛,但對經歷過嚴苛考驗的少女而言,還在可以咬牙忍受的範圍內。她立刻單手持劍,斜斬向擺出鶴翼架勢襲擊而來的女妖。 但女妖的速度實在太過迅捷,她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攻擊,身形一轉,直逼少女受傷的左側盲區,蒼白的手爪如同鐵鉗般探出,意圖直接襲擊珊德菈的脖頸。 脖頸一旦被擊中並侵蝕,自然只有死亡一途。 就在即將命中的千鈞一髮之際,一柄閃爍著刺眼聖光的長劍從斜角猛然刺出,逼得女妖不得不收手後退。 「沒事吧!我來支援你們!」 伴隨著爽朗的聲音,喬治加入了正面戰場。 專殺亡靈的他,已經以非凡的速度清掃了後方湧來支援的低階不死生物,及時返回戰局掩護珊德菈。 這成為了制衡局勢的絕對關鍵手。以喬治精湛的神術水準和四階的實力,足以成為戰鬥的主力,與武術女妖展開激烈的周旋。 趁著這個空檔,珊德菈立刻後撤,激發身體潛藏的活力,強行止住手臂上狂噴的鮮血。威爾斯將她左臂骨骼異常突刺的慘狀盡收眼底,腦中瞬間警鈴大作,看穿了女妖極度危險的攻擊特性。 他借助喬治掩護的空隙,雙手翻飛,急速展現出法師精湛的施法技巧。 他低語誦念,死靈系的防護魔力悄無聲息地沒入幾人體內,提前為幾人的骨骼施加了一層名為「骨骼穩固」的防護魔法。緊接著,他指尖變換,嫻熟地在空中劃出另一道繁複的火焰紋路。一枚熾熱的火球在少年身前顯現,凌空飛去,精準地在女妖的胸口爆炸開來。 多虧了喬治以神聖劍技進行近身纏鬥,大幅壓縮了女妖的閃避空間,使得她再也不復先前的靈敏,威爾斯的火球才能如此精準地命中她的胸口。 「幹得好!」喬治大聲讚賞,他敏捷的身姿躲開了大半火球的威力,趁著女妖受損僵直的瞬間,發動了狂風暴雨般的連襲。 女妖揮舞雙拳不斷招架後退,試圖藉由後撤的縱深重新拉開距離。但在三人的默契緊逼下,她能騰挪的空間越來越少。 隨即,被逼入絕境的女妖,目光驟然迸發出漆黑如墨的光芒。伴隨著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嘯,前方的喬治和珊德菈立刻感受到全身的骨骼開始出現異樣而恐怖的顫動,彷彿有千萬根鋼針要在體內爆開。 「休想得逞,妳的招數我已經看穿了!」威爾斯早有預料。 女妖故技重施,但是兩人的骨骼已經被威爾斯加固。她企圖藉由操控骨骼來重創兩人的意圖頓時失效。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女妖已無力招架兩人的夾擊,雙拳難敵四手,在喬治的神聖劍技與珊德菈的魔炎斬擊左右夾攻下,她頓時身中數劍,原本凝實的幽靈身姿開始劇烈閃爍、黯淡。 就在珊德菈準備給予最後一擊時,異變發生。 「不要……!不要傷害我!誰來……救救我啊!」 「我明明是無辜的……我只是住在這個鎮上的普通女孩啊!」 連續受創,女妖的身姿猛然變化,從哥德少女變成了穿著輕便連身裙的普通人類少女。 她驚恐地尖叫著求饒,雙手死死護在胸前,眼淚從那張無辜的臉龐上滑落。 「是障眼法嗎?不管怎麼說,這是個絕佳的好機會……!」 珊德菈根本不吃這套,她毫不猶豫地凝結起最爆裂的魔炎,猛然向前刺出長劍,準備給予女妖致命一擊。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響起,火花四濺中,一柄聖劍硬生生地擋下了她的攻擊。 出手的,竟是站在一旁的喬治。 「你在搞什麼?」珊德菈對這一劍被擋下感到詫異萬分,扭頭看向了他。 「幫助陷入困境的人,這是我的準則!」 喬治眼神篤定地回應,他的眼眸中閃爍著濟世的熱忱。即使是女妖也是他想拯救的對象,與其消滅對方,他更希望能引導女妖釋懷,以此超度她的怨氣。 「救救我……」 女妖痛苦地蜷縮在地,她原本哥德少女的面容開始如融化的蠟般扭曲、重組,短短幾秒內,她的臉龐不斷變換,時而是滿臉雀斑的村姑,時而是氣質高雅的貴婦,時而是有著刀疤的女冒險者,無數張不同女性的臉孔在她身上交替閃爍,重疊出淒厲的哀鳴。 看到這一幕,威爾斯的瞳孔猛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慢著……!不要殺她!」他幾乎是破音地大喊出聲。 那股熟悉的氣息,那種靈魂被強行揉捏的扭曲感……他終於想起來了。那不是什麼亡靈的怨氣,而是實驗室裡令人作嘔的藥劑與絕望的味道。 「她和我一樣……」威爾斯握緊了顫抖的雙手,咬牙切齒地說:「是那傢伙的實驗品。」 第三章 實驗品 「實驗品?你是說,你獲得後天陰影血脈的那個原因嗎?」 威爾斯微微點頭,認可了珊德菈的猜測。 「沒錯,我懷疑她是靈魂實驗的對象。」 「靈魂實驗?」聽見這句話,作為神學院的天才,略懂靈魂學的喬治立刻釋放靈魂探測。 喬治眼底泛起淡淡的靈光,但下一秒,他英俊的臉龐瞬間失去了血色,極度震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這太不可思議了,也太殘忍了。」喬治的聲音微微發顫,「在靈魂視覺下,她的靈魂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個體,而是由十幾個破碎的靈魂強行縫合在一起的!那些靈魂的邊緣還殘留著撕裂的痕跡,就像是一團由無數痛苦哀嚎揉捏而成的憎惡……究竟是多麼喪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出這種事?」 對於這個消息,威爾斯自然是毫不意外,他處變不驚的態度也讓喬治感到好奇。 「我知道一些事,這可能是她變成這樣的原因。」少年看向喬治:「無論如何,你先安定這個女妖吧。至少讓她的靈魂穩定下來,讓其中一個人格恢復主導權。」 「沒問題。」 喬治虔誠地詠唱,施放了四階神術安定心神與靈魂鞏固。 伴隨著柔和的金色微光如細雨般灑落,女妖原本頻繁切換的重疊幻影定格下來。在神術加持下,她不再因多個人格爭奪而變換形態。她這次顯現的不再是戰鬥狀態的哥德少女,而是一名穿著殘破魔法師長袍的少女。 恢復正常後,她茫然地注視幾人,似乎已經沒有了攻擊的慾望。 於是威爾斯上前一步提問:「妳是誰?為什麼會變成女妖?」 「不好意思……在長期的折磨中,我忘記了好多事,連名字也是。我記得我曾經是個使用空間魔法的三階魔法師,被變成女妖後,我現在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揮之不去的遺憾。那就是,我想找到住在這附近的家人,告訴他們我已經死去的消息,讓他們不要再為我擔憂。如此一來,我就能心滿意足地安息了。」 女妖茫然地回答。忘掉的事太多,人顯得呆呆的,神情有些木然。 「好,沒問題。我來幫妳尋找家人,妳知道家在哪裡嗎?」喬治一口答應下來,眼神認真而溫柔。 「還有一點印象。」 威爾斯則敏銳地抓住了關鍵:「看來她具備多種能力的原因找到了。藉由縫合靈魂,她融合了其他人的天賦,可能不止魔法師,甚至連武鬥家的都有。」 「五階魔法戰法轉換,那得是五階魔法師才有的能力。能夠殺死這樣的人並取得她的靈魂,那名實驗者該有多麼強大。」珊德菈眉頭緊鎖,立刻意識到了這背後的恐怖。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恐怕連六階都不是對手。」 威爾斯眼神一沉。他還記得,在為那個該死的傢伙效命時,曾聽對方漫不經心地自誇過狩獵巨龍的事蹟。 當時的威爾斯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但他現在清楚了,毫無疑問,那傢伙已經跨足了凡人難以企及的聖階領域。 「我很願意相信妳,通常女妖會牢牢記得生前最後的怨念,並渴望完成它。」喬治對著女妖誠懇地說著:「但我不能冒險放任女妖在城鎮中遊蕩,因為只要妳一歌唱,就足以殺死成千上百的無辜者。如果妳願意接受讓我使用神術拘束妳,我很樂意替妳完成願望。」 他萬分鄭重的眼神、英俊的面容,以及那份清澈無瑕的善意,最終打動了女妖。 「你從致命的劍下救了我,我願意相信你。畢竟,如果你想殺死我,早就可以殺死我了。」 「有擅長交涉的人同行果然不一樣,連女妖都能感化。」威爾斯在旁哈哈一笑:「這樣就能查明這女妖身上隱藏的秘密了,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找到實驗室。」 「實驗室?」珊德菈敏銳地提問。 「有實驗體,自然也有實驗室囉,估計就藏在這附近的地下。」 喬治再次雙手合十,虔誠地詠唱神術。 四階神術「聖光鐐銬」降臨在女妖的身上,圓柱形的光之壁障將她與外界阻絕開來,也讓她的威脅降到了最低。 「那麼,請妳解除鬼域吧。」威爾斯說。 於是女妖停止了魔法,她垂下雙眸,默默終止了魔力的輸出。 失去了魔力供給後,四周的空間猶如水面的倒影般劇烈扭曲。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嗡鳴聲,原本無垠的黑暗邊界宛如退潮般急速向內收縮。冰冷堅硬的石壁瞬間逼近,空氣中的霉味與塵土重新湧入鼻腔,他們回到了那間狹窄的旅店儲藏室。 空間的驟縮讓周遭頓時顯得極度擁擠。但看著被聖光牢牢困住的女妖,眾人明白戰鬥終於宣告結束,不禁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踩著滿地凌亂的雜物,喬治來到威爾斯身邊。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讓少年本能地稍作警惕。 「別這麼緊張,我是來確認一件事的。威爾斯,你認識燭聖對吧?」 「何出此言?」少年微微皺眉,認為自己和那位高高在上的聖女連一面之緣都說不上。 「燭聖要我轉交一樣東西給你,還說這是她所能給予的幫助了,是一件能助你深入禦死長城的道具。」 喬治解下腰間的提燈遞了過去。那是一盞黃銅鍛造、雕飾著繁複聖徽的典雅提燈,一看就是不凡之物,即便未點燃,也隱隱流轉著獨特的質感。 當它被遞出的瞬間,燈罩內亮起了一團柔和的橘黃色光暈。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妙的溫度。光芒所及之處,鬼域殘留的陰寒與死氣彷彿冰雪遇見驕陽般瞬間消融。威爾斯只覺得一股宛如愛人擁抱般的暖流拂過全身,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竟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這是……?」威爾斯面露驚奇。 「這盞燈裡面,是燭聖親手製作的六階道具『不朽明燭』。在紮營時點亮它,燈光持續照亮十分鐘後,周圍便會形成祝聖領域。禦死長城內的低階亡靈會厭惡這股純粹的光芒,不會入內襲擊你們,讓你們得以安心休息。不過,明燭每天只能持續發光八小時。燭是六階的造物,可裝著它的這盞燈,我怎麼看也看不透。燭聖只託我帶一句話:它會在該亮的時候自己亮起來,你不必弄懂它。」 「你和燭聖究竟是什麼關係?她居然會特地送你這種寶物。」喬治好奇地問。 這問題就連少年自己也答不上來。 他接過並收下了這盞燈,這無疑是他急需的強力寶物。 「不過你們真的要進入禦死長城?那可是生命絕跡的禁地。」 「這是我的諾言,我必須完成它。」威爾斯語氣堅定。 「此去艱辛萬分啊,我記得,曾經連我們教會的聖者都在對抗百年屍潮時隕落過。」 就在此時,遠處走廊傳來了急促的呼喚聲。 「喬治,你沒事吧?」 聽見這曾經聽聞過的女聲,威爾斯立刻釋放陰影隱形術罩住自己,空氣微微扭曲,他的身影瞬間融入了昏暗的背景中。 很快地,聲音的主人出現在門口處,正是兩名牧師裝扮的少女和大叔,赫然是喬治的兩位跟班。 艾莉絲的目光飛快掃過凌亂的現場,當她看見被困在光柱中的女妖時,臉上頓時露出震驚與嫌惡的神色。 「邪惡的亡靈,我要淨化妳!」 這位與少年曾有幾面之緣的固執少女高舉權杖,氣勢洶洶地開始詠唱淨化神術。 「住手!」喬治伸手喝止了她。「我要超度這位女妖,請不要傷害她!」 「居然和邪惡的死靈達成協議!這樣難道不是破誓了嗎!」 「我乃是遵循善的信念與我主的教誨,才與她定下了通往至善的諾言。」喬治語氣平和地回應:「世上唯有對善的渴望不可放棄,這是我主的旨意,我奉行此道。」 艾莉絲嚴厲駁斥:「這是什麼歪理!」 「如果能將敵人感化,比起單純的殺戮更為妥當,這也是你們主的教誨吧?何況他的神術還在發揮作用,更證明了他沒有說謊。」已經隱身的威爾斯順便開口替朋友解圍。 「是誰在說話?為什麼躲躲藏藏地不肯現身?」艾莉絲警惕地環顧四周。 「我的臉毀容了,有礙觀瞻,還是不見為妙。」空氣中傳來威爾斯輕笑的聲音。 少女放過了可疑的他,只因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原本想繼續逼問喬治,但一旁的和事佬大叔開口勸說:「好了,艾莉絲,別說了。當喬治下定決心時,妳是改變不了他的。況且喬治在場,諒那女妖也做不出什麼危害世人的事,他的實力妳是知道的。」 喬治也順勢吩咐:「旅店的員工和旅客們都受驚了,還有不少人受傷,店內遺留的不死生物遺骸也需淨化,外面的善後就麻煩兩位了。」 眼見喬治下定決心,兩人也不再多談,按照喬治的請求前去善後。 隨後,喬治從懷中取出一張城鎮地圖,攤開在女妖面前。 「妳應該還記得家在哪個方位吧?」 「我必須努力回憶一下……我的記憶實在太殘破了……」 趁著喬治和女妖溝通的空檔,已經用牙齒咬緊繃帶、包紮好左手傷口的珊德菈走到威爾斯身旁,語氣中帶著對威爾斯如此博學的驚訝:「沒想到你居然還懂神學。」 「隨口瞎編的,那些神職人員不都喜歡聽這種調調嗎?」空氣中傳來威爾斯無所謂的聲音。 珊德菈微微張嘴,對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能力感到無言以對。 少年在暗處回憶起剛剛的戰鬥,仍覺得驚險萬分。 女妖是靈體,五階可能還具備免疫非魔法傷害的特性,非魔法武器根本無法傷其分毫,就算線列步兵拉來幾噸火藥一起引爆,對她也毫無意義,幸好在場的幾人都是具備魔力的持魔者和法師。 五階的怪物,通常具備無視物理攻擊以及對低階人類瞬間秒殺的恐怖能力,絕非靠人海戰術就能堆死的存在。而這場戰鬥中,越階承受巨大壓力的珊德菈絕對居功厥偉。 威爾斯看著她手臂上滲血的繃帶,聲音低沉了幾分:「抱歉,讓妳單獨在前面扛著五階怪物,甚至……最後還得配合喬治,放過這個傷害妳的罪魁禍首。妳心裡真的沒有怨言嗎?」 「我倒是無所謂。」少女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回應得雲淡風輕,「不過是出生入死而已。從在貧民窟撿垃圾的那一天起,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接受隨時可能像野狗那樣毫無意義地死去。」 她的語氣越是平淡,越彰顯出那股草根般的堅韌。 另一邊,女妖似乎和喬治確認了位置,一人一妖準備離開旅店。 「你打算怎麼辦?」珊德菈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問道。 「跟上去吧。我還指望這個恢復記憶的女妖,能帶我們找出地下實驗室的確切位置呢。」 於是,兩人暗中跟上被光牢拘束的女妖與喬治,穿過寂靜的街道,來到了城鎮邊緣的一隅。 很快他們停在了一間外表樸素的民宅前。喬治上前,輕輕叩響了木門。 「誰啊……這麼晚了還來敲門。」 屋內傳來沙啞的回應,伴隨著老舊門軸的摩擦聲,推門而出的是一名提著油燈的年邁婦女。 她佈滿皺紋的臉龐帶著疑惑,目光掃過喬治,隨後落到了後方那半透明的女妖身上。瞬間,她蒼老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紅了。 「孩子……是妳嗎?妳終於回來了嗎……?」老婦人的聲音劇烈顫抖,「我們委託了神官、拜託了偵探,四處尋訪,都找不到妳的半點音訊。我們日思夜想,就是盼著能再次見到妳啊……!」 「媽媽……」 聽到那聲久違的呼喚,老婦人渾身一震,手中的提燈「哐噹」一聲掉落在石板路上,燈油灑了一地。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想要擁抱眼前那半透明的少女,卻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虛無。 「孩子……真的是妳嗎?」老婦人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喬治連忙上前穩穩地扶住了她。 「對不起,媽媽……讓妳找了這麼久。」女妖的眼角滑落一滴散發著微光的靈魂之淚,滴落的瞬間便化為光點:「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請不要再為我流淚,連同我的份,好好地活下去吧……」 伴隨著最後一絲眷戀的呢喃,少女半透明的身影化作點點螢光,如夏夜的螢火蟲般在老婦人身邊溫柔地環繞了一圈,最終消散在微涼的夜風中。 隨後,殘留的陰影如水波般蠕動,再次浮現出另一名陌生女子的輪廓。在共享的意識下,她顯然已經知曉了威爾斯和喬治的計畫。 「你們也會幫我完成我的願望,對吧?」新的靈魂輕聲問道。 「沒錯。」威爾斯從暗處現身,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而喬治則留在原地,耐心且溫柔地安撫著那名痛哭失聲的母親。 十幾分鐘後,直到婦女的情緒稍微平復,幾人才轉身離開這間房舍。 「願她能在主的國度得到真正的平靜。」回程的路上,喬治萬分感慨,隨即他微微凝神感受了一下,眼中浮現欣喜:「我的靈魂探測能感覺到,女妖體內縫合的靈魂確實少了一個,連帶著那股混亂的怨氣也鬆動了。這證明我們的超度是有效的!我們繼續努力,將其餘的執念一一化解吧!」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日間,三人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協助女妖體內縫合的各個靈魂完成遺願。 「我把自己的所有財產埋在後院的橡樹下了,把它挖出來……捐給孤兒院也好,幹什麼都好,就是別讓我的心血永不見天日。」 「我想將那份沒有完成的魔法論文交給我的導師……」 「我想將遺物和我生前買的保險理賠金交給家人。」 大多數靈魂渴望的都是與親人做最後的告別,當然也有少部分惦記著俗世的牽絆。不過在三人的奔波下,這些女性死者的遺願都被穩妥地完成了。他們發現,這些被強行縫合靈魂人格的受害者,不少竟是數年至數十年前就通報失蹤的魔法師和持魔者。 隨著一個個執念被化解,女妖身上纏繞的漆黑怨氣也肉眼可見地消散。 直到第七天的黃昏,夕陽的殘紅將城鎮的屋頂染成一片血色,當最後一個人格浮現時,赫然是最初與他們在旅店戰鬥的那位穿著哥德風格服飾的少女。 「謝謝你們超度了其他的亡靈,這讓我感覺輕鬆了不少,也恢復了一些生前的記憶。」 迎著微涼的晚風,她眼底的狂躁褪去大半,恢復了清明的光彩。 她顯然是所有靈魂中最核心、最主體的那一部分,所以最初化身為報喪女妖時,才會以她的形態顯現。 「那麼,妳的願望是什麼呢?」喬治溫和地問道。 少女轉過頭,望向夕陽沉沒的遠方,沉默了片刻。 「我的願望是……」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抹深沉的執念: 「了解『月之潮汐』滅亡的真相。」 第四章 毀滅的秘密 女妖的話語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令少年陷入了長久的震撼。 「月之潮汐滅亡的真相?」 「這與我想調查的末日救贖者陰謀會有什麼關係嗎?」威爾斯在心底飛快地盤算著。 「月之潮汐不一直是亡靈的聖地嗎?」他皺起眉頭,打破了沉默。 喬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不。數百年前的月之潮汐,曾經是一個將魔法發展至巔峰的璀璨王國。即便在超凡衰弱之後,它依然保持著令人敬畏的繁榮。直到未知的某一日……」 他的語氣沉重下來:「它忽然被純粹的死亡力量滲透。繁華的街道化為亡靈的樂園,生者的國度淪為死者的領域,並如瘟疫般向外擴張。若非周圍的國家在教廷的傾力相助下,築起了那座高聳入雲的禦死長城,這個世界恐怕早已被亡者吞沒。」 威爾斯眼神微凝。末日救贖者同樣致力於毀滅人類,這兩者之間,絕對藏著某種致命的交集。 「所以妳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對這個真相如此執著?」珊德菈雙手抱胸,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女妖。 對於一個受執念驅使的亡靈而言,這份願望實在太過宏大。或許正因為她生前是不凡之人,懇求的事物才如此特殊。 女妖半透明的身軀微微搖晃:「我……好像是月之潮汐的重要人物,但是我回憶不起具體到底是什麼了。我喪失了很多記憶,唯有這件事,是我必須去實現的。」 「我真的很想知道月之潮汐滅亡的真相,這比我的生命還要重要,請幫幫我。」 她誠懇地請求著。 「這個願望可真是太了不得了啊。」喬治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向少年:「威爾斯,你不是想深入禦死長城嗎?你願意和她一起旅行嗎?」 「……」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夜風拂過,他深知眼前這個看似楚楚可憐的少女,可是七天前逼得他們三人底牌盡出才勉強壓制的五階怪物。 「如果進入禦死長城,女妖身上的禁錮會消失吧?」威爾斯直指核心。 「自然如此。不死生物在那種充滿負能量的環境裡,會變得非常強悍,我的禁錮在沒有神力補充的情況下會越來越弱。」喬治果斷地回答。 「月……是屬於夜晚的,也是屬於死者的……」她仰起頭,望向天際殘留的月影,眼神恍惚。 「我不會背叛你們的,因為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她揪緊了小臉懇求著。 如果她有意說謊背叛,她大可輕易地殺死他們,戰鬥力恐怖的五階幽靈,絕非他們兩人可以挑戰的。 威爾斯陷入深思,轉頭看向身旁的粉髮少女:「妳怎麼看?」 珊德菈隨意地靠在冰冷的牆面上,慵懶地撩了一下粉色長髮,不以為意地勾起嘴角:「想穿過禦死長城就已經夠瘋狂了,在這瘋狂的計畫上再加一筆,又有什麼差別?」 帶上女妖穿越禦死長城,這真是太瘋狂了,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經歷。 威爾斯苦笑以對。 「那麼,我願意相信她吧。畢竟同屬可憐的實驗體,我相信能撐過那些實驗還沒瘋掉的,都是心智強大的存在,足以借助理智壓抑住負面情緒,她看起來也不像壞人,而且其他女妖都在完成心願後得到了安息,我相信我們也能超度她。」 「前所未聞的勇者啊,我只能以虔誠的禱告,祝福你們實現所願。」喬治尊重他的選擇,莊重地在胸前畫了個聖號。 這一談,一直談到黎明的第一抹灰白爬上天邊。說完後,也差不多到了分離的時間。 「能與你們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我的任務也告一段落了。」 喬治從懷中掏出一本散發著淡淡神聖微光的厚重典籍,遞給了少年:「帶上這個吧。這本神術書裡儲存了我的力量,即使是魔法師也能透過魔力引導激發。在長城裡,它絕對能保命。」 「三階的『治癒術』、『次級復原術』、『解除毒素』、『淨化亡靈』和『撼魂天鐘』,各三次;還有四階的『聖戰之刃』、『聖靈祝福』、『神賜指引』、『防死結界』,各兩次。」 威爾斯撫摸著書頁的指尖微微一頓。 萬一女妖失控,這些神術就是他們最後的保命符,能夠和女妖周旋幾下。 「這東西……價值連城啊。」 在四階都已經是罕見強者的現在,喬治的禮物可謂是一份大禮。 「謝謝。」威爾斯認為此刻再多誇張華麗的話語,都不如以一個極其鄭重的點頭來承載謝意。 「最後,我把禁錮女妖的口令以及通過禦死長城的通行證交給你。那麼,就再見了!」 將所有信物與通行證交付完畢後,喬治轉過身,迎著初升的朝陽揮了揮手。那挺拔的背影逐漸融入晨光之中,只留下空蕩蕩的街道,以及站在原地的兩人一妖。 忙碌了一整夜,整座城鎮終於在晨曦中甦醒。 珊德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勾勒出曼妙玲瓏的曲線:「既然妳是實驗體,那還記得實驗室的確切位置嗎?」 「記得。」女妖輕聲答道:「穿過長城後不久,有一處廢棄的村莊。他在那裡的地下建了一座龐大的地城實驗室,專門研究亡靈與靈魂。」 「那麼我們就去那裡。按照那傢伙的習性,實驗室內肯定有不少好東西,說不定還能找到關於妳真實身分的蛛絲馬跡。」威爾斯拍板定案。 「先找個旅店休息幾天吧,我快累死了。」珊德菈打了個哈欠。 「嗯,趁這幾天採購需要的物資,採購完我們就立刻行動。」 威爾斯最後看了一眼女妖:「妳可以隱藏起來嗎?我怕人們看到妳會陷入驚恐,遇到城市守衛的話也很麻煩。」 「可以。」 轉瞬間,她的身姿消失無蹤。報喪女妖具有常態隱形的能力,不使用「識破隱形」無法看見其身姿,於是現場只剩下隱約的陰涼氣息透露著她的存在。 「那麼,妳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忘了。」 「沒關係,就叫妳女妖吧。」 前往新的旅店,兩人再次租下房間,各自進屋休息。 威爾斯脫下沾滿灰塵與血腥味的法袍,解開純白襯衫的釦子,準備用熱水洗去一身的疲憊與不死生物的腥臭。 只是他卻感到縈繞在身周的視線未曾消失。 「妳在嗎?」 「在。」 女妖的聲音直接在腦海內出現,這可能是她的心靈溝通,天賦的意識通路。 「我要洗澡了,別跟著我。」 「為什麼?」 「不管怎麼樣,總之現在先別跟著我。」 「那我該幹什麼?」 威爾斯沒好氣地在心底回應:「如果不知道做什麼,就把妳知道的魔法抄一份給我。」 怎麼感覺這對話似曾相識…… 威爾斯晃了晃頭,驅散了不需要的想法。 洗完澡後,威爾斯把自己重重地摔進柔軟的床鋪,瞬間被深沉的睡意吞沒。 隔日,當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臉上時,他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 「睡得真舒服啊……」 「抄好了。」 腦海中冷不防冒出的聲音,差點讓威爾斯咬到舌頭。 「……什麼抄好了?」 「你叫我抄的法術。」 威爾斯愣了兩秒,翻身下床。他的目光瞬間被書桌上攤開的神術書吸引了過去。 陽光正好照在那幾頁原本空白的羊皮紙上。此刻,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繁複、深奧且帶著強烈魔力波動的魔法陣與公式,那筆觸雖然有些生澀,卻精準得令人咋舌。 看清開頭的符文排列後,威爾斯的瞳孔猛然收縮,心臟狂跳了起來。 女妖抄寫的,赫然是失傳已久的五階魔法——「戰法轉換」! 她直接抄在了喬治給的神術魔法書空白處。 「戰法轉換」,這是所有法師夢寐以求的強悍魔法,能夠讓近戰無力的法師化身技藝精熟的武器大師,補足最後的弱點。同時它也是失落已久、極為罕見的稀有魔法。如果交給萊卡貝薩的那位五階魔法師,絕對可以賣出足以買下莊園城堡的驚人財富。 「可惜啊……」威爾斯輕撫著書頁,忍不住惋惜:「喬治這本神術書已經寫滿了,僅剩的幾頁空白全被這五階魔法龐大的訊息量給佔滿了。」 若是還有紙,他絕對會讓女妖多抄幾份拿去賣。但這種承載神力的魔法書本身就價值連城,一般的羊皮紙根本承受不住高階魔法的魔力刻印。 這份孤本,他只能留著將來自己晉升時學習了。 「這上面只有戰法轉換的魔法,沒有武鬥家的拳術招式吧?這是妳自己原本就會的能力?」 「是的。戰法轉換是我某個靈魂生前的法術。至於那些武鬥家的招式,是我從縫合進來的其他靈魂那裡繼承的。」 「原來還能跨職業兼職。」 拿到戰法轉換,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驚喜,也讓威爾斯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心情愉悅地走下樓梯,珊德菈已經坐在旅店一樓的餐桌旁等他了。 威爾斯向服務生點了一份豬油炒馬鈴薯和一杯溫牛奶。 「只吃馬鈴薯配牛奶?連杯麥酒都不喝,簡直像個苦行僧。」珊德菈切著盤子裡的肉排,挑了挑眉。 「酒精會麻痺神經,讓我在戰鬥中回憶咒語的速度慢上零點幾秒,那可能會要了我的命。」 熱騰騰的盤子端上桌,濃郁的豬油香氣與煎得微焦的馬鈴薯完美融合,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我還以為你現在有錢了,生活習慣會改變。」 「同樣流浪過的妳應該很清楚吧?」威爾斯平靜地舀起一口馬鈴薯:「我們這種人,永遠都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為的就是……永遠不必再回到那種爛泥般的生活。」 珊德菈切肉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輕笑了一聲:「你說得對。那種對『匱乏』的恐懼,早就刻進我們的骨頭裡了。」 她端起一旁的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妳想吃東西嗎?」威爾斯在心底隨意問了一句。 「毫無慾望。」女妖的回答冷得像冰塊。 用完餐後,兩人並肩走進了鎮上最大的魔法商店。 「既然要在長城外紮營,我們必須挑選能抵抗負能量與死氣侵蝕的帳篷。」兩人目光銳利地在貨架上掃視,最終挑選了兩個用防腐蝕地龍皮硝製成的魔法營帳,買下後直接收入了威爾斯的空間戒指中。 「坐騎呢?你打算步行嗎?如果需要,我倒是可以召喚一頭夢魘獸出來。」少女詢問出聲。 煉獄騎士自然也是要有坐騎的,不然可稱不上騎士。 「夢魘是地獄生物吧?恐怕也無法免疫不死環境的影響。」威爾斯提議:「買幾張召喚不死生物卷軸,召喚骷髏馬呢?」 「千萬不要這樣做。」珊德菈立刻展現了騎士的專業:「月之潮汐的氣息可能會讓低階骷髏馬直接暴走。而且,騎一堆沒有肌肉緩衝的骨頭架子趕路,你的屁股會被震成四瓣的。除非你是沒有痛覺的死亡騎士。」 「看來只能另尋辦法了。」威爾斯拿起商品清單觀看。 似乎是看出了威爾斯陷入思考,商店胖老闆熱情地上前說道:「兩位是準備去長城外探險吧?聽我一句勸,在禦死長城附近,別想玩什麼死靈召喚!這裡的土地邪門得很,下葬不放『永恆安息』,第二天屍體就能爬起來敲你家門。除非你是阿萊克修斯本人轉世,否則別想在這裡控制不死生物!」 他似乎聽見了威爾斯方才的談話,熱心腸地解釋著。 「沒想到月之潮汐的負能量影響這麼大。」威爾斯也頗感詫異。 「他說得沒錯……」女妖縹緲的聲音在腦海迴盪:「我能感覺到,長城那端有某種強大的魔力,正在不斷誘惑、喚醒我心中的惡念。」 「既然預算充足,那就把保命的卷軸買齊。」珊德菈熟練地在清單上勾選:「針對隱形生物的『光耀爆發』、防毒瘴的『維生氣泡』、解除束縛的『行動自如』、抵抗負能量的『防護抗力』……全部拿雙份。」 「還有呢?」 「防禦類的『防護箭矢』、『防護感官』,再加兩張『崩解抗力』,遇上非魔法免疫的怪物時能救命,哦對了,還得買兩份黑暗視覺鏡片給你我使用。」 「不需要買『守夜術』或『虛體守衛』這類的警戒卷軸嗎?」威爾斯看著清單問道。 珊德菈搖了搖頭:「不用,我們手頭上那盞神聖燭燈自帶魔能警戒,在野外足夠應付了,沒必要多花這筆冤枉錢。」 「妳簡直是行走的後勤教官。」 「我可是正統科班受訓出來的。」珊德菈傲然一笑。 威爾斯又追加了破百份的乾燥口糧和自動淨水水袋,畢竟死者的國度裡不可能有乾淨的水源。 最後,珊德菈看中了一樣好東西——兩雙三階魔法道具「七里靴」。 這靴子是用獨角獸皮革硝製而成,不僅能自動吸汗、冬暖夏涼,鞋底的微型漂浮陣法還能抵銷腳部壓力,讓人的步行速度提升整整三倍。 在珊德菈爐火純青的殺價技巧下,老闆抹著冷汗,堪堪以一百九十金幣的價格成交。 換上新靴子,一股清涼的微風瞬間包裹住雙腳,輕盈得彷彿隨時能飛起來。 這種等級的道具放在其他地方,需要等幾天才能從首都送到此地,不過這裡是戰場最前線,有足夠的貨源,直接就能買到手。 「明天一早,我們就正式跨越長城。」 黃昏時分,為了犒賞即將踏入死地的自己,兩人走進了鎮上香氣最濃郁的烤肉餐廳。 「今天就來吃點好吃的吧,將來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都吃不上好肉了。」 威爾斯的提議,珊德菈也毫無意見。 落座後,他們閒聊了起來。 「想起過往的時光了。」 「年幼時,每次偷到錢包,妳總是會向麵包店老闆討價還價,而且每次都能夠勝利。」 「可能就是在那時候磨練的才能吧。」 這時服務生端來菜色,那是烤得香軟酥脆的牛排,一層厚厚的油脂裹在結實完美的肉塊上,令人食指大動、胃口大開。 珊德菈面不改色地吃下了三份牛排,胃口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女妖自然只能旁觀,她是怨恨和不甘的聚集體,透過吸食這些負能量維持自身,食物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砰!」 餐廳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伴隨著一股熱浪,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是喬治。 這位平時總是整潔優雅的四階神術師,此刻白襯衫幾乎被汗水浸透,緊貼著結實的肌肉。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雙手沾滿了灰泥。 「呦!這麼巧啊,你們真有眼光!我聽說這家店的食物特別好吃,所以才過來的!」喬治一屁股坐在兩人對面,完全不顧形象地抓起桌上的菜單扇風。 「怎麼回事?你看起來像是行軍了一樣,全身汗水淋漓。」威爾斯驚訝地看著他。 「別提了,去幫旅店老闆搬磚頭、修補那晚被女妖砸爛的牆壁。大下午的頂著太陽幹活,快把我熱化了!」喬治抹了一把汗,毫無高階神職人員的架子,笑得像個在陽光下奔跑的傻大個。 看著他坦蕩真誠的笑容與雙手因勞動而沾染的汙漬,威爾斯心中不禁升起對於勞動者的敬意。 一位備受尊崇的四階神術師,竟甘願像個普通石匠般頂著烈日為平民修補牆壁,沒有絲毫高位者的驕矜。 「我替你放個『製冷術』降降溫吧。」威爾斯舉起手,正準備引導魔力。 「那真是太好了,你果然是個大好人啊!」喬治高興得雙眼放光,順手抄起服務生剛端上來的冰鎮葡萄汁。 然而,威爾斯的咒語還沒念出口,空氣中突然泛起一陣奇異的漣漪。 「哇,溫度對了,很舒服!配上一杯葡萄汁,人生愜意莫過於此啊!」 喬治發出一聲舒坦的長嘆。 只見喬治身上的熱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原本狂滴的汗水瞬間收住。就連他手中的木製大酒杯外圍,都以不合常理的速度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冰霜。 威爾斯愣在半空中,手指僵硬。 「等等……好像冷過頭了?」喬治打了個寒顫,搓了搓手臂,但隨後溫度又精準地回升了兩度。「哦!現在完美了!威爾斯,你對溫度的微操簡直神了!以後不當法師,去當皇家製冷師絕對發大財!」喬治美滋滋地灌了一大口葡萄汁,發出愜意的讚嘆。 威爾斯默默地放下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透過微弱的魔力視覺,他清楚地看見——半透明的女妖正安靜地懸浮在喬治背後。她像個人形冷氣機一樣,正努力地控制著自己散發出的死者陰寒之氣,小心翼翼地幫這位超度了她無數同伴的神術師「物理降溫」。 「妳還真是……知恩圖報啊。」威爾斯在心底默默吐槽。 在一陣歡聲笑語中,夜晚悄然降臨。 回到房間,威爾斯點燃燈火,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質麗公主給的經費已經見底,裝備也已準備到了極致。 當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他們就將踏入那片連神明都無法庇護的亡者之地。 第五章 瘋子的實驗室 清晨,帶上所有必備的野營與對策物資,兩人朝著禦死長城出發。 遠遠地,便能看見這座猶如巨蛇般橫亙在大地上的宏偉防線。長城足足有十幾公尺高,寬闊的城牆頂端足以容納四匹戰馬並行。每隔百尺,便矗立著一座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火盆。 那些火盆中燃燒著經過教會祝福的特製神木,散發出令亡靈極度不適的耀眼光之力場。這層金色的光幕不僅能驅逐低階死靈,更能讓任何試圖隱形越界的怪物無所遁形。 兩人靠近城牆下方的一處閘門。神聖的光芒灑在隱形的女妖身上,讓她有些不適應,但這光芒卻未能看破她的偽裝,因為覆蓋在她身上的,是威爾斯施展的高階「陰影隱形」。 把守城門的是一位裝備精良的三階聖武士,全身披掛著鐫刻神聖符文的祝福白銀重甲。 威爾斯上前,遞出了喬治贈送的特別通行證文件。 聖武士接過文件仔細核對了一番,隨後抬起頭,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你就是威爾斯吧?喬治大神術師確實向我交代過,會有兩位年輕人要穿越長城。」 確認無誤後,他轉頭向後方的衛兵揮手高喊:「解除封印!打開城門,放行!」 伴隨著沉悶的機械絞盤聲,鑲嵌著密集神聖刻印的厚重鐵門緩緩向兩側敞開。 剎那間,一股陰冷至極、帶著濃烈腐敗氣息的寒風從門縫中狂湧而出,直撲兩人面門。 城門之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涼大地,天空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永遠無法散去的灰敗濾鏡,晦暗陰沉,整片大地都被浸泡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灰暗之中。 威爾斯回頭看了一眼,長城的這一頭,是翠綠的城鎮公園、溫暖的陽光與熙來攘往的人群;而僅僅一門之隔,卻是生命的絕對禁區。這堵宏偉的長城,硬生生地將生與死切割成了兩個世界。 他們邁步跨過界線。聖武士站在界線邊緣,看著他們的背影碎語叮嚀著: 「還真是罕見啊,已經好幾個月沒人敢提出穿越申請了。而且你們看起來也不像是教會的高階神職人員……裝備真的帶齊了嗎?總之,千萬要小心。無數自命不凡的人穿過這扇門,就再也沒能回來過。」 威爾斯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表示明白。 在兩人一鬼徹底走入亡靈之地後,身後的鐵門伴隨著一聲轟鳴,重重鎖死。 踏入這片曾經被稱為月之潮汐的古國疆域,威爾斯只覺得全身彷彿瞬間被浸入了冰結的寒湖中。那不光是氣溫的下降,而是某種直接針對生命力的抽離感。 「你還撐得住嗎?」珊德菈輕聲詢問。 「沒問題。陰影血脈的抗性,讓我能一定程度上抵消這些死亡氣息的侵蝕。」威爾斯呼出一口白霧。 「我也還行,只是這裡的環境會讓體力消耗加劇,今晚的口糧可能得加倍了。」少女活動了一下筋骨。 威爾斯也看向女妖:「妳呢?」 「還好……」解除了隱形的女妖現形,她說道:「為了弄清楚我到底遭遇了什麼,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本能。」 她強行壓抑自己,平復了那種刻在靈魂裡對於生者的憎恨。 「那麼,請妳帶路吧。帶我們去那座將妳製造出來的實驗室。也許那裡還遺留著關於妳身世的線索,以及我們需要的物資。」 「跟我來。」 女妖輕飄飄地掠向前方,在半空中引路。作為沒有實體的幽靈,她不受風阻與地形限制,移動極快。好在兩人腳上都穿著昂貴的七里靴,這才勉強能跟上她的速度。 「這七里靴還真是物超所值,不僅輕盈還能防禦陰寒的死氣。我現在全身上下最溫暖的地方就是腳底了。」威爾斯感慨道。 「那可是我親自挑選推薦的。」珊德菈得意地挑眉。 「要是能用獨角獸的毛皮做一整套防寒大衣就好了。」 「那會是一個天價呢,大國幾乎壟斷了所有獨角獸的棲息地,每一張皮毛的流向都受到極嚴格的管控。」 在這漫無邊際的灰暗荒野中,活人的氣息就像黑暗中的火炬,很快便吸引了遊蕩亡靈的貪婪目光。 不遠處的灰霧中,十幾隻步伐蹣跚的殭屍,以及穿著鏽蝕鎧甲的白骨骷髏,正循著生命的芬芳向他們緩緩逼近。 「被盯上了,想繞過去是不可能的。速戰速決!避免拖延引來更多麻煩!」 威爾斯腳步未停,立刻抬手詠唱古老的咒文;而珊德菈則如同離弦之箭般,迎著亡靈群發起了衝鋒。 「來吧,以滔天的熾熱,焚化阻礙!」 一顆西瓜大小、壓縮到極致的熾熱火球從少年的掌心轟然射出。這招魔法師最經典的破壞手段精準地落入敵陣中心,瞬間引爆。 「轟——!」 絢爛的烈焰如怒濤般席捲而開,瞬間吞沒了九隻擠在一起的死靈。 高溫的魔炎無情地淨化著這些不潔之物。白骨骷髏身上的鏽甲在高溫下扭曲融化,脆弱的骨骼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瞬間碳化粉碎;而殭屍則在烈火中痛苦地嘶吼,渾身流出腥臭黏稠的屍油,助長了火勢,最終化為焦炭轟然倒地。 然而,仍有兩隻殭屍和四具重裝骷髏僥倖衝出了火海,伴隨它們一同撲來的,還有兩隻面目全非、露出森森白骨的殭屍惡犬。 「交給我來處理。」 珊德菈毫無懼色地迎面撞上。衝在最前面的是兩隻速度極快的殭屍犬,它們的身軀殘破不堪,多處可見白骨,張開佈滿毒液與疾病的獠牙,試圖咬破她的肌膚。 面對撲擊,她腳步絲毫未停,手中的暗紅色大劍宛如秋風掃落葉般橫斬而出。 第一隻撲在半空的殭屍犬被精準地從張大的血盆大口處一分為二,腥臭的黑血與內臟潑灑了一地。緊接著,少女藉著揮劍的慣性輕盈旋身,劍鋒順勢一個回刺!第二頭愚鈍的殭屍犬簡直就像是自己撞上來一般自投羅網,被巨劍毫無懸念地貫穿了頭顱,釘死在半空中。 「哐哐哐——」 四具骷髏士兵趁機端起生鏽的長槍,呈包夾之勢齊齊刺向少女。 但這種僵硬遲緩的攻擊怎麼可能觸碰到她,珊德菈的身姿宛如在刀尖上起舞的鳳蝶般飄逸,不可思議地扭轉身軀,與四柄鋒利的槍尖擦身而過。 下一秒,便是殘酷的單方面屠殺。 她宛如投入舞伴懷抱的少女般,優雅而致命地欺身切入骷髏的軍陣死角。大劍橫掃,一具骷髏瞬間被攔腰折斷;左手握拳猛擊,覆蓋著魔力的鐵拳直接將另一具骷髏的頭骨轟成了漫天飛舞的骨粉。 緊接著,她深吸一口氣,魔力在劍刃上凝聚成刺眼的十字光芒。 這正是劍技十字突襲。 她的身姿化作一道血色閃電猛然穿透敵陣。當她在十步開外重新站定時,身後的兩具重裝骷髏已在清脆的斷裂聲中,碎成了滿地的渣滓。 最後兩隻蹣跚靠近的殭屍早已不足為懼。珊德菈甚至連戰技都懶得用,只是閒庭信步般走上前去,「唰唰」兩道簡潔的劍光閃過,兩顆醜陋的頭顱便骨碌碌地滾落在地。 以珊德菈三階巔峰的戰鬥素養,加上威爾斯在後方的控場,碾壓這些低階亡靈簡直易如反掌。 「沒事吧?妳的臉髒了。」威爾斯取出手帕交給少女。 「……謝謝。」珊德菈接過手帕,感慨出聲:「不過,還挺奇怪的。」 「哪裡奇怪?」 「沒想到你這傢伙居然會做這種體貼的事,讓我有點不適應。」 「關心生死與共的夥伴是很正常的事。走吧,我們繼續趕路。」威爾斯收起手帕,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兩人在灰暗的荒野上行走了將近兩個鐘頭。沿途自然又遭遇了數波亡靈的襲擊,但都被兩人如法炮製地乾淨俐落解決。 「真該死,這裡的亡靈簡直就像蟑螂一樣殺了一群又會再冒出新一群。」 再次將一組遊蕩的殭屍燒成灰燼後,威爾斯皺著眉頭抱怨。 「傳說中,月之潮汐地底蘊含的龐大不死魔力,會像呼吸一樣,持之以恆地將死去的屍骸重新喚醒。」珊德菈甩掉劍刃上的汙血。 「但這密度也太誇張了,真難想像教廷的軍隊是怎麼在這裡堅守數百年的。」 連續的戰鬥讓兩人消耗了不少魔力與體力,而在這種充滿死亡氣息的環境下,自然恢復的速度幾乎等同於零。 所幸,他們終於抵達了女妖指引的目的地。 漂浮在半空的女妖停了下來,指著前方:「就是那個坑洞。我感應到下面有同類的氣息……有幾隻屍妖和一堆骷髏堵在實驗室的入口處。」 威爾斯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荒原上立著一座村子的殘骸:幾堵齊腰高的矮牆,幾間塌了頂的石屋,像一排斷掉的牙。村子正中央,地面突兀地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邊緣,十幾頭渾身掛著爛肉的亡靈正呆滯地徘徊著,彷彿在無意識地守衛著什麼。 「清出這條路吧。」 威爾斯沒有廢話,直接將「增速致勝」加持在珊德菈身上。 一如既往的完美配合。 火球術轟開缺口,珊德菈化作粉色閃電切入戰場,不到三分鐘,這些障礙便被徹底清除。 兩人沿著斜坡走下深坑,來到了實驗室的入口處。 那是一條四十五度傾斜向下的幽暗隧道,入口處嵌著一扇厚重且鏽跡斑斑的合金鐵門。 威爾斯的目光立刻被鐵門周圍的痕跡吸引。 「這是……五階魔法陣的殘跡。」他蹲下身,仔細辨認著那些已經被歲月侵蝕大半的複雜紋路。「從魔力迴路來看,這是一個高階的『驅逐不死』結界,專門用來防止外面的亡靈靠近這裡。如此精密且獨特的手法,我只在一個人的手稿上見過……看來,這裡確實是那個瘋子的實驗室。」 「那還等什麼?進去看看他到底留下了什麼驚喜。」 兩人合力推開沉重的鐵門,踏入隧道。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泥土腥味與某種化學防腐劑的陰冷濕氣。這條向地底延伸的通道由堅固的混凝土澆築,輔以粗壯的鋼筋作為支撐,看得出當年的工程極為浩大。但在年久失修的今天,牆面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顯得搖搖欲墜。 「小心點,這裡面可能會有被改造過的怪物遺留下來。」女妖幽幽的聲音在空曠的隧道中迴盪,「當年我被禁錮在這裡的時候……就親眼看見那傢伙把一隻陰影生物的內臟,硬生生縫進了一頭牛頭人的體內。那隻怪物在改造後變得力大無窮,且嗜血成性。」 順著幽暗的通道深入,他們很快進入了一個極為寬敞的地下大廳。 大廳中央是一條筆直的走道,兩側則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個大小不一的精鋼鐵籠。 「這是素材安置區。」女妖漂浮在半空中,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恐懼:「這些籠子裡,曾經關滿了他從世界各地獵捕來的珍稀生物。在被選中進行靈魂縫合之前,我也曾像牲畜一樣被關在其中一個籠子裡……這裡曾經關押過仙靈、妖精、古巨人、巨魔,甚至是罕見的亞龍種。我毫不懷疑,只要他想,他甚至能把一頭純血巨龍抓來關在這裡。」 聽完這番話,珊德菈難以置信,面露疑惑。 「這太誇張了……一個能輕易捕捉亞龍,且在靈魂領域達到如此造詣的大師,絕對是足以名留青史的聖階強者,但我熟讀大陸史,記憶中卻完全沒有任何一號人物能對得上這份描述。」 「我也曾試圖調查過他的身分,但一無所獲。」威爾斯面色凝重地走過通道,看著兩側籠子裡留下的痕跡。「他確實存在,卻被歷史徹底抹除了痕跡。簡直就像是……存在於歷史暗面的幽靈。天知道這個瘋子在幾百年前到底策劃了多麼令人髮指的陰謀。」 威爾斯停在一個巨大的鐵籠前。籠子的鋼條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絕望抓痕,角落裡散落著一堆極度畸形的白骨,那似乎是一具有著人類頭顱,卻長著鳥類翅膀骨架的詭異殘骸。 「不過,我想我們暫時是安全的。這個實驗室顯然被廢棄很久了,那些實驗體多半都已經在飢餓與絕望中死去了。」 為了保險起見,威爾斯還是轉頭看向偵測生命的大師:「妳能感知到周圍有活物或亡靈的氣息嗎?」 「沒有,死寂一片。」女妖搖了搖頭。 穿過安置區,走道盡頭出現了一扇新的隔離門。推開後,前方出現了兩條分岔路。 「如果他所有基地的佈局邏輯都一致的話,左邊是『生活起居區』,右邊則是『核心實驗區』。先去哪邊?」威爾斯詢問。 「我看這位女妖小姐已經迫不及待了。」珊德菈聳了聳肩:「為了我們的身心健康,還是先去實驗區找找有沒有他的研究日誌吧。然後再去生活區『回收』點有用的道具。」 威爾斯點頭同意,兩人一鬼朝著右側的通道走去。 然而,才前進了幾十步,經過一個拐彎後,前方的去路卻被徹底堵死了。大面積的土石坍塌壓垮了這段混凝土隧道,將通道塞得嚴嚴實實。 「看來是年代太久遠,地層變動導致的坍塌。」威爾斯上前敲了敲土牆,質地極為夯實。 「不能直接用爆破魔法炸開嗎?」珊德菈問。 「太危險了。在這種地下封閉空間,隨意施放爆破法術很可能會引發連鎖坍塌,到時候我們倆都會被活埋。」威爾斯否決了這個提議。 「那看來只能靠你的『次元門』了。不過,傳送的前提是你得能『看見』目標地點吧?」 「這不就有現成的『探路者』嗎?」威爾斯將目光轉向了虛體的女妖。 他迅速詠唱咒文,掌心中凝聚出一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魔力眼珠「窺秘之眼」。 女妖心領神會,接過眼珠,輕盈地穿過了厚重的土石堆。透過共享的視覺,威爾斯很快便看清了土方另一側的景象。 「運氣不錯,剛好各種跨越障礙的手段我們都具備了,否則還真得無功而返。」珊德菈感嘆道。 確認好落腳點後,威爾斯開始詠唱三階空間魔法「次元門」。璀璨的白光在他身旁匯聚,當咒語完成的瞬間,一扇由金色光芒構築的橢圓形傳送門憑空浮現。 兩人並肩踏入光門。下一瞬間,空間置換,他們已經穩穩地站在了坍塌隧道另一側的實驗區內。 這是一個佔地數百平方公尺的巨大環形大廳。 大廳中央,矗立著十幾根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奇特魔法水晶柱;正前方則擺放著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手術檯,檯面上殘留著大片早已發黑的血跡;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結構複雜、用途不明的魔法機械,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瘋狂。 「魔法師先生,快來看看這些是什麼?我完全看不懂。」珊德菈好奇地敲了敲一根水晶柱,發出沉悶的迴響。 威爾斯走上前,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水晶底座上繁複的魔法紋路,眉頭越皺越緊。 「真是瘋狂的構想……」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敬畏與膽寒,「我只能勉強看出,這些水晶柱是極其高階的靈魂容器,專門用來禁錮並溫養強大生物的靈魂。而周圍這些機械,則是為了強行剝離、切割並重新縫合靈魂而設計的道具……沒有更詳細的資料,我也無法判斷哪些零件還有回收價值。」 「那我們就分頭找找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筆記或日誌。」 於是兩人散開,在這個充滿罪惡的房間裡翻箱倒櫃。 威爾斯覺得這些東西留著也是浪費,順帶開始暴力拆除,帶走任何看起來還有價值的東西。 轉眼間,他已經強行拔下了幾個高純度的魔力晶體塞進空間戒指,其中還有一塊從某根水晶柱底座撬下來的永存水晶,那是這座實驗室裡專門用來容納靈魂的東西。但搜刮了一陣子後,他突然發現背後那道一直注視著自己的視線消失了。 回頭一看,女妖正呆呆地停在大廳深處,凝視著一根巨大的破損水晶柱。 威爾斯走上前去。這根水晶柱已經從中間碎裂,底座上佈滿了黯淡無光的水晶殘渣,彷彿經歷過某種劇烈的內部爆發。 「怎麼了?」少年輕聲問道。 「我有印象……我曾經就被關在這根水晶柱裡。」女妖伸出半透明的手,輕輕撫摸著殘破的晶體,聲音空靈而哀傷。「那時候,實驗室還在正常運轉。我透過這層玻璃看著外面,周圍的柱子裡塞滿了各種生物扭曲哀嚎的靈魂……」 她痛苦地閉上雙眼:「我想起來了。那個人穿著白袍,臉上總是帶著狂熱的笑容。我想起了靈魂被強行撕裂、塞入異物時那種生不如死的劇痛……還有隨著那些外來靈魂碎片的縫合,各種莫名其妙的能力與不屬於我的記憶,強行灌入我腦海中的瘋狂感。」 「那一定是一段宛如地獄般的回憶吧。」威爾斯眼神黯淡了幾分。 「作為一個實驗體,生死完全無法由自己掌控。光是活著,就需要耗盡全力去抵抗改造帶來的精神侵蝕。」威爾斯低聲說道,彷彿在說給女妖聽,也彷彿在對自己說:「自從被植入陰影天賦後,無數個夜晚,我也會被極度真實的噩夢驚醒。有時夢見自己被開膛破肚,有時則是那些最不願面對的痛苦過往在腦海中無限循環。至今,我都無法徹底擺脫這種詛咒。」 「原來……你也一樣。」女妖轉過頭看著少年,卸下了針對生者的防備與敵意,眼神中多了一份同病相憐的共鳴。 就在這沉重壓抑的時刻,遠處傳來了珊德菈興奮的呼喊: 「威爾斯!你快過來看!我找到了一本完整的實驗日誌!但上面寫的文字像鬼畫符一樣,你看得懂嗎?」 少年立刻將情緒收斂,快步走上前去。 珊德菈遞過來一本保存得極為完好的厚重皮革筆記本。 威爾斯接過手,神情不禁微怔:「整本筆記被恆定了四階的長久保存魔法,很難損壞。」 他翻開第一頁,迅速掃視。 「這用的是古代語的變體。還好,我剛好學過。」 他在兩人的注視下,開始緩緩朗讀那些經歷了數百年歲月、依然清晰如昨的瘋狂字句:「天賦,究竟是依附於肉體的基因,還是銘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為了尋求這個真理,我開啟了這項偉大的工程。我致力於將不同物種的靈魂進行切割與縫合,創造出擁有複合天賦的終極生命體!為此,我發明了能永久保存靈魂的『永存水晶』,並開始在整個大陸收集最優質的素材……」 「月之潮汐的人令人厭煩。我不過想向他們買一頭牛頭人,竟得先接受一場挑戰。在這個國度,騎士決鬥是不可違逆的聖律,一切爭端皆由此裁決,敗者交出所押上的一切,性命亦不例外。」 威爾斯翻過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幽靈的存在真是一個奇蹟。通常生物死後,靈魂會被吸入冥界輪迴。但這些不死生物居然能憑藉執念,長久維持虛體的靈魂形態!怨魂、女妖、幽靈……解析了它們的存在邏輯,靈魂學的奧秘對我而言已不再是秘密。現在,就算是施展傳說中的七階即死魔法『死亡一指』,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信手拈來。」 「……我成功了!!將仙靈的靈魂碎片縫入一個人類實驗體後,她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幻術天賦!將廚師的靈魂縫入一隻巨魔體內,那頭蠢笨的野獸居然無師自通了精緻的宮廷料理!雖然它幾天後就因為認知崩潰而發狂自爆了。無妨!下一個階段,我將尋找六階以上的傳奇靈魂作為基底,看看究竟能創造出多麼完美的怪物!」 筆記讀到一半,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見多識廣的珊德菈,還是身為幽靈的女妖,都難掩眼中的極度駭然。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以凡人之軀,悍然觸碰並褻瀆了屬於神明的『靈魂領域』,而且他居然真的做到了!那些輕描淡寫的文字背後,藏著多少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珊德菈的聲音在發抖。 「他居然把人類的靈魂和怪物強行縫合……」她感到一陣反胃,「還有那個『死亡一指』,那可是舉世聞名的七階魔法!七階以下的生物被指到連灰都不剩,他居然說信手拈來?」 「別管那些了!快看看後面有沒有關於我的紀錄!」女妖急切地催促道,眼中滿是渴望。 威爾斯迅速翻過前半部的理論探討,來到了後方厚厚的實驗體檔案區。 「一號實驗體……農村少女,排異反應,已死亡。二號……死亡。三號……」 他的手指快速滑動,最終停在了一頁佈滿血跡的紙上。 「找到了!『第六十四號實驗體:在月之潮汐因……崩解後……藉由其龐大怨念形成的變異報喪女妖。』」 「因為什麼而崩解!?」女妖連忙追問。 「沒有寫出來。」威爾斯遺憾地指著紙面上斷斷續續的文字:「他沒寫完。」 不過,他還是從字裡行間捕捉到了關鍵訊息。 「妳的靈魂基底非常驚人……日誌上寫著:『這是一份極具價值的六階樣本靈魂殘片!雖然並不完整,但其蘊含的強烈怨念使其自發成為了五階的高級女妖。她是我這座實驗室最瑰麗的珍寶,也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完美成功體……只要忽略那些與巨大收益相比、微不足道的精神錯亂副作用的話。』」 「就和你一樣,是嗎?」珊德菈看向威爾斯。 「是的,我們都是他的得意之作。」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因此獲得了異於常人的頂級陰影魔法天賦,而這位報喪女妖,則在一具幽靈之軀上,不可思議地融合了近戰格鬥術與空間魔法等極為罕見的能力。 「但有一個最大的邏輯漏洞。」珊德菈敏銳地指出了問題核心。 「月之潮汐這個古國覆滅,至少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吧?」她看向威爾斯,「一個人類,真的能活這麼久嗎?」 「不可能。一個邁入聖域的七階人類魔法師,就算用盡所有延壽手段,極限也只能活三百歲左右。」威爾斯也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除非他把自己轉化成了永生不死的亡靈。但我記憶中……在那座折磨我的實驗室裡,那傢伙絕對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他身上甚至帶著某種絕對不會被聖光排斥的氣息。」 「看來,我們目前只能確認一件事——女妖小姐的誕生,確實與『月之潮汐』的覆滅有著直接的關聯。」 「話說回來,」威爾斯合上筆記本,看向女妖:「妳甦醒後,為什麼要執著於穿越長城,去攻擊那些無辜的鎮民?」 「我在甦醒前,應該是被封印在這根水晶裡。」她指了指那根殘破的水晶柱。 女妖看著那根破損的水晶柱,語氣迷茫,「我只記得,當我從漫長的封印中甦醒,打破這層水晶時,腦海中只有一個極度瘋狂的念頭,『毀滅所有活著的東西』。我就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傀儡,本能地朝向了長城外的生者聚落前進。」 得到答案後,威爾斯閉上眼,再次用窺秘之眼環視了一圈整個大廳的魔力波動。 「這裡已經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了。所有的終極秘密,看來都被埋葬在月之潮汐最核心的深處。我們走吧。」 轉身離開實驗區,威爾斯再次如法炮製,用次元門帶著兩人一鬼穿過了坍塌的土堆,來到了左側的通道盡頭。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扇雕刻著奇妙圖騰、極盡奢華的古典紅木雙開門。 威爾斯輕輕推開門扉。 門後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兩人都愣在原地。 這是一個寬敞且極度考究的個人生活空間。頂級天鵝絨的沙發、擺滿精裝古籍的書桌、獨立的豪華浴室、以及一個精緻的酒水吧檯。吧檯上甚至還擺著一瓶已經開瓶的頂級香檳,酒液上竟然還在滋滋地冒著細微的氣泡。 衣櫃半開著,裡面整齊地掛著幾套剪裁得體的男士禮服與女士長裙,布料嶄新得彷彿昨天才剛熨燙過。 「這……簡直就像主人剛離開不到五分鐘一樣……」珊德菈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這與外面廢土世界格格不入的奢華房間。 「聖階魔法時空凍結。」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複雜:「將一個密閉空間內的時間流動完全鎖死,直到有人推開這扇門,打破時間的凝滯為止。這個瘋狂的傢伙,居然把這種能改變戰局的頂級魔法,用來保持房間的清潔和香檳的新鮮。」 確認房間內沒有陷阱後,威爾斯立刻直奔書桌,開始他最期待的「搜刮環節」。 而珊德菈則是毫不客氣地走向吧檯,拿起那瓶香檳:「幾百年前的陳釀?這可不能浪費。」 她對著瓶口直接豪飲了一口。醇厚芬芳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在地下隧道裡積攢的陰寒與疲憊,令人心曠神怡。 「找到了!」 書桌前傳來威爾斯壓抑不住的狂喜聲。他小心翼翼地從帶鎖的抽屜暗格裡,捧出了一個精緻的絲絨戒指盒,以及兩張散發著淡淡金光的羊皮卷軸。 這絕對是意外之喜!聖階強者遺留下來的道具,哪怕只是汰換下來的「次品」,對他們這些普通冒險者來說也是無價之寶。 「搜出什麼好東西了?」珊德菈湊了過來。 威爾斯掀開戒指盒,在窺秘之眼的視界中,那枚鑲嵌著深藍寶石的銀戒瞬間爆發出宛如實質般的耀眼魔法靈光! 「這是……六階的法術增幅戒指!」威爾斯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雖然裡面的魔力迴路已經有了多次使用的磨損痕跡,但依舊儲存著極其龐大的魔力底蘊。這簡直是每一個施法者夢寐以求的神器!」 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枚價值連城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上。 隨後,他拿起了那兩張金光閃閃的卷軸,在看清上面的符文後,他徹底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五階的條件觸發術卷軸嗎?」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搖頭:「不……不對!這是聖階等級的長效觸發術!這個法術的持續時間居然能長達一整個月!這已經完全超越了常規魔法,是魔法的巔峰!」 「條件觸發術?……我好像在騎士團的秘典裡看過。」珊德菈瞪大了眼睛,「那可是無數戰鬥法師傾家蕩產也想買到的究極保命底牌!隨便拿出一張,都足夠買下一整個帝國男爵的領地了!」 戰鬥總是分秒必爭。如果是預先知曉的戰鬥,還能提前施放魔法增幅自身;但如果是突發的遭遇戰,就難免得花費大把珍貴的時間進行詠唱。 而條件觸發術完美解決了這個問題,它可以將一個已準備好的魔法綁定在某個特定條件上。例如:設定當遭遇致命高溫時,自動觸發防護火焰能量;或者設定主動條件,如連續敲擊食指關節三下,便瞬間觸發戰法轉換。 作為珍奇的上古法術,依然令所有魔法師趨之若鶩,深知這點的威爾斯立刻將其收藏起來。 「可惜,這是聖階魔法,以我目前的造詣根本難以學會。」 威爾斯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嘆息,但這也是正常的事。 結束了心驚膽戰的實驗室探險,此時外界的天色早已入夜。 「今晚我們就在這裡紮營吧。環境這麼好,總比睡在外面滿是殭屍的荒地裡強。」威爾斯看著整潔柔軟的地毯提議道。 「睡在這?那個傢伙萬一突然回來了怎麼辦?那我們豈不是被人甕中捉鱉了?」珊德菈有些發毛。這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當流浪兒時,隨時擔心被野狗或惡霸襲擊的恐懼。 畢竟,在一個聖階強者面前,她和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肉雞沒什麼區別。隨便一個聖階魔法化身巨龍,都足以把一座城市從地圖上抹平。 「放心吧,這地方都廢棄幾百年了,哪有這麼巧今天回來?」威爾斯處之泰然,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退一萬步講,如果一個聖階真的鐵了心要殺我們,就算我們逃到天涯海角,他一個占卜術就能把我們揪出來。而且,如果他真的來了……搞不好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跟他敘敘舊呢。從他的筆記來看,他對我這個成功作品可是相當滿意。」 看著威爾斯那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泰然模樣,珊德菈也懶得再反對。兩人決定就在這間奢華的起居室裡度過在亡靈荒地的第一晚。 休息最重要的一環,自然是填飽肚子。 趁著威爾斯在一旁打坐冥想、恢復魔力時,珊德菈開始著手準備晚餐。她拿出了自帶的肉乾和香料,配上房間櫥櫃裡被魔法保存得完好無損的頂級麵條,利用起居室附帶的精緻小廚房烹調起來。 「一個聖階魔法師,居然連二階的造餐術或者四階的珍奇佳餚都懶得用嗎?還要專門在起居室裡建一個實體廚房。」珊德菈一邊切肉一邊吐槽。 「用那傢伙的話來說,這叫生活情趣。什麼都靠魔法解決,人生就太無趣了。」威爾斯閉著眼睛回答:「不過,這個房間本身就是用高階『豪宅術』在地下擴建出來的產物。」 「做菜是情趣,徒手打水泥可就不是了。」 珊德菈翻了個白眼。 沒過多久,熱氣騰騰的肉乾拌麵便端上了胡桃木的書桌。 威爾斯拿起叉子嚐了幾口。味道只能說還不錯,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用行軍乾糧實在很難做出什麼絕世美味。 「今天一口氣聽你講了這麼多聖階、傳奇魔法的隱秘,我感覺自己現在的學識,都快趕上我們煉獄騎士團的團長了。」珊德菈雙手托著腮,感慨萬千。 要知道,在外界,只有達到了六階巔峰的騎士團長,才有資格查閱關於聖階領域的隻字片語。 「你知道他這麼多事,也確實令人詫異,他似乎沒有提防過你?」少女提問。 「說實話,他可能不把我放在眼裡,畢竟在他的眼中,我大概和老鼠一樣無力吧。」 「隨便鑽進別人不要的廢棄空屋裡找東西吃、然後倒頭就睡……我們現在這副德性,確實挺像老鼠的。」珊德菈幽幽地感嘆了一句。 「就像我們小時候在貧民窟裡那樣。」少年微微一笑,帶著釋然的自嘲。 閒聊過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到了該休息的時間。 雖然房間很豪華,但遺憾的是這裡並沒有床鋪——因為到了聖階的魔法師,早已不需要常規的睡眠。 於是,兩人只能在價值連城的絲綢地毯上鋪開睡袋。將提燈調暗後,伴隨著微弱的魔法光暈,兩人在這座曾充滿瘋狂與血腥的地下遺跡中,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第六章 亡靈騎士 次日清晨。 在奢華卻寂靜的地下廢棄研究所中經過一夜充足的睡眠,將狀態調整到巔峰後,他們再次啟程,繼續深入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古代國度。 離開地下實驗室,回到地面。放眼望去,一如既往是那片死氣沉沉的灰白荒原。大地上除了偶爾幾棵乾枯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樹外,幾乎看不到任何凸起物。如果在視線盡頭出現了站立著的身影,那百分之百是遊蕩的亡靈。 遇到這種情況,兩人通常會選擇繞道。畢竟這片土地上的死氣無窮無盡,亡靈是永遠殺不完的,無謂的戰鬥只會白白消耗體力。 「我們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走?」珊德菈一邊警戒四周,一邊詢問。 「朝不死氣息最濃郁的地方去。」女妖指向荒原的深處,「那裡絕對就是月之潮汐曾經的首都——望月城。」 在荒野中跋涉了數個小時後,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片巨大的人造物遺址。 遠遠望去,那是一座規模龐大卻早已凋零破敗的城鎮。曾經寬敞平整的石板街道,如今因為底層土壤的膨脹與風化而四分五裂;兩側的商鋪與民居只剩下殘垣斷壁,而在這片廢墟之中,密密麻麻地遊蕩著無數具漫無目的的活屍。 「我想起來了……」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妖忽然發出空靈的呢喃:「我的腦海裡,似乎殘存著這座城鎮衰敗前的景色。那時候,這裡是一座極其繁華的貿易樞紐,街道上到處都是載滿貨物的馬車和商旅……」 「能回想起過去,這是個好開始。」威爾斯點點頭:「既然這裡曾經是對外貿易的重要關口,也許能在裡面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或地圖。我們潛進去看看。」 為了避開大股屍群,兩人藉著廢墟殘垣的掩護,悄悄地從外圍滲透進城鎮。 然而,當他們剛摸到城鎮主幹道的邊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威爾斯猛然皺起了眉頭。 街道上,一支亡靈小隊正在行進。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隻渾身流淌著綠色毒液的二階瘟疫殭屍,而在它身後,五具手持長矛的重裝骷髏士兵正邁著整齊的步伐,以一種極具戰術素養的蛇行陣列,沿著街道緩慢推進。 「情況不對。」威爾斯低聲說道:「瘟疫殭屍和低階骷髏都是沒有心智的低等亡靈,它們只憑本能遊蕩和殺戮,絕對不可能會自主進行這種有組織的巡邏!」 「你的意思是……這附近有高階亡靈在指揮它們?」珊德菈瞬間反應過來。 「沒錯,先撤出去!情況不明,不要貿然深入。」 然而,正當他們準備沿原路悄悄退回城外時,身後卻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本空蕩蕩的退路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數十具披著鏽甲的骷髏士兵徹底堵死,而在屍群中央,赫然矗立著一頭猶如肉山般巨大的恐怖怪物。 「糟糕,我們早就被發現了,這是個針對活人的陷阱!殺出去!」 意識到行蹤暴露,威爾斯不再掩飾魔力波動,雙手極速結印。 「火球術!」 一顆壓縮到極致的火球轟然射向後方的街道出口。伴隨著劇烈的爆炸與沖天的火光,十幾具骷髏被炸成碎片,燃燒的殘骸勉強堵住了後方屍群的追擊路線。趁著這個空檔,威爾斯指尖連彈,數道「熾熱射線」如雷射般精準地點殺著試圖跨過火牆的漏網之魚。 「我來開闢前路。」 珊德菈毫不猶豫地拔出暗紅色的煉獄大劍,迎面衝向了擋在正前方的那頭巨型怪物。 那是一頭三階的「縫合憎惡」。 它高達三公尺,體寬足有兩公尺,就像是一座由腐肉與殘肢強行揉捏而成的肉山。蒼白肥膩的表皮被粗劣的黑線縫合在一起,肉球表面不僅嵌著數十張五官扭曲、無聲哀嚎的人臉,還詭異地生長著幾條痙攣的斷臂。每走一步,它身上那令人作嘔的肥肉便劇烈搖晃,散發出濃烈刺鼻的屍臭。 「如果被這東西殺死,我的臉估計也會被縫在那堆爛肉上。」 雖然眼前的畫面足以讓常人雙腿發軟,但少女眼中卻燃燒著無畏的戰意。 這也因為威爾斯在全力幫助她,毒素抵抗、疾病免疫,這些魔法輔助降臨在少女身上幫助她抵抗亡靈的負面效果。 見到鮮活的生命靠近,憎惡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揮舞著宛如樹幹般粗壯、滴著黑血的肉拳,帶著恐怖的風壓朝珊德菈當頭砸下! 「轟!」 巨大的肉拳狠狠砸向地面,竟將石板轟裂出數公分深的凹坑,石板瞬間龜裂粉碎,碎石飛濺。但在被擊中的前一瞬,少女宛如一片輕盈的落葉般險之又險地滑步閃開。 趁著憎惡一擊落空、身形笨重的空檔,珊德菈腰部猛然發力,大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同時手腕翻轉,又反向順勢劈出一道血芒! 正是十字斬擊! 華麗的血色劍光在半空中交織。這凌厲的一擊精準地切開了憎惡粗壯的手臂,深深切入脂肪層,大量黑紅色的黏稠血液如瀑布般噴湧而出。 「啊啊啊啊——!!」 憎惡身上鑲嵌的那數十張人臉同時張開嘴,發出了刺耳難耐、直擊靈魂的淒厲慘叫。 「得手了!」 一擊重創目標,珊德菈立刻借力後躍,準備拉開距離尋找下一次破綻。 但就在這時,這頭沒有痛覺的怪物做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舉動。它猛地伸出另一隻完好的巨手,一把抓起旁邊一隻遊蕩的殭屍,硬生生地將其塞進了自己胸口裂開的血肉大口中! 伴隨著一陣不寒而慄的骨肉咀嚼聲,憎惡被斬開的手臂傷口處竟開始瘋狂蠕動,肉芽交織間,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噴湧的黑血也瞬間止住。而在它的胸口上,又多出了一張屬於那隻殭屍的扭曲面孔。 「該死!居然可以透過互相吞噬回復嗎?」珊德菈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她朝著後方大喊:「威爾斯!你能不能用大範圍的火系魔法把這可惡的怪物直接燒成灰!」 「我還在忙著壓制後面的追兵!給我點時間!」少年咬牙維持著火焰的魔力輸出壓制其他的亡靈。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憎惡身上的數十張人臉齊齊張開了嘴巴,喉嚨深處發出令人不安的咕嚕聲。下一秒,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墨綠色毒瘴從它們口中噴湧而出,如同一面倒塌的毒牆般朝珊德菈席捲而來。 「是憎惡的瘟疫毒霧。」 憎惡的亡靈毒霧,吸入的人將會染疫,隨著吸入的時間越久傷害也越大,染疫而死的人將成為殭屍,即使有毒素抵抗也只能減緩傷害。 她本能地想要後退拉開距離。但她心裡很清楚,一旦她退開,躲在她身後的威爾斯就會徹底暴露在這頭怪物的攻擊範圍內。 「拚了!」少女咬緊牙關,屏住呼吸,準備硬頂著毒霧再次發起衝鋒。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件令她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半透明的漆黑身影以比她快上數倍的速度,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般越過她的頭頂,徑直衝向了噴吐毒霧的憎惡! 是那隻報喪女妖! 她沒有施展任何魔法,也沒有發出音波攻擊,而是以一種橫衝直撞的姿態,在少女震驚的目光中,一頭扎進了憎惡那龐大的血肉之軀內! 「……!?」珊德菈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腳步。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異變發生了。 正在向前推進的憎惡猛然僵在了原地。它身上所有的面孔齊刷刷地停止了噴吐毒霧,轉而發出了比之前淒厲十倍的終極慘叫! 只見那座巨大的肉山表面,開始像沸騰的水面般劇烈起伏。彷彿有無數條巨蟒在它的脂肪層下瘋狂鑽竄、撕咬,憎惡痛苦萬分地嚎叫著,它發狂般地揮舞巨拳,不斷捶打著自己的身軀,試圖將鑽進體內的異物砸出來。 但這種徒勞的自殘只會加速它的滅亡。 「砰——!!」 終於,在承受了極限的內部破壞後,這頭龐大的肉山宛如一顆裝滿血肉的炸彈般轟然炸裂! 漫天的殘肢、黑血與破碎的臉皮如雨點般飛濺四散。原地只剩下兩條宛如象腿般粗壯的下肢,搖晃了幾下後,轟然倒塌。 而那道幽暗藍色的女妖身影,則完好無損地從血雨中飄然浮現,優雅地落回地面。 「幹得漂亮!」 一直分心關注前方的威爾斯終於鬆了一口大氣。 「只具備純粹物理攻擊和毒素的憎惡,根本無法對免疫物理傷害的虛體幽靈造成任何威脅。當女妖鑽進它體內的那一刻,這頭笨重的肉山就已經必死無疑了。更何況……她還是一隻精通近戰武術的變異女妖。」 女妖最恐怖的地方不僅在於「生命吸取」,更在於她們那無視護甲、能直接從內部摧毀敵人臟器與肉體的幽體穿透能力。 解決了最難纏的肉盾憎惡後,剩下的低階骷髏和殭屍根本不足為懼。兩人一鬼如同砍瓜切菜般掃蕩了周圍的亡靈,殺穿了包圍圈,成功突圍到了城鎮邊緣的荒野上。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終於安全,準備喘口氣時,遠方的灰霧中,突然傳來了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那聲音彷彿踏在人的心臟上,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們這些卑賤的生者……竟敢玷汙我們的樂園!我必將讓你們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悔不當初!」 一聲沙啞、宛如金屬摩擦般刺耳的怒吼從濃霧深處傳來。 「是亡靈騎士!」威爾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才那些有組織的巡邏隊,絕對就是它在暗中指揮!」 「快!先找個高地建立防線!用我們的兩條腿,絕對跑不過四條腿的骸骨戰馬!」 威爾斯當機立斷,拉著珊德菈朝不遠處的一座岩石高地狂奔而去。 「該死!要是我現在學會了四階的『化泥為沼』或是『地形改造』就好了,至少能廢掉騎兵的衝鋒優勢!」少年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掌握的魔法還是太少。 兩人在岩石高地上站定,很快,追兵的身姿就顯露而出。 伴隨著大地沉悶的震顫,一道漆黑的鋼鐵洪流席捲而來。那是足足數十名騎乘著骸骨戰馬的黑騎士。 站在高地上的威爾斯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這些骷髏騎士身披漆黑且陳舊的重型板甲,手中端著鏽跡斑斑卻鋒利無比的騎槍。戰馬的側腹上掛著早已褪色的紋章旗幟,訴說著它們生前所屬的家族榮耀。這些保留了生前精湛騎術與戰鬥本能,同時又擁有不死之軀的鐵騎,是任何步兵的夢魘。 數十名板甲各有不同損傷的黑騎士在岩石高地四周散開,將他們團團包圍。 冰冷的殺機鎖定了他們。 「生者,放下武器,自刎吧!作為對你們孤軍深入這片死地的勇氣的讚賞,我會允許你們的靈魂加入我的戰團!」 黑騎士的陣列從中間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名散發著極度陰寒氣息的高大騎士,緩緩策馬而出。 與周圍那些裝備破舊的部下不同,這名騎士身上的全身板甲光鮮亮麗,表面鑲嵌著繁複的冰藍色魔法紋路。它的手中握著一柄散發冰霜氣息的巨大騎槍。當它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凍結了,骸骨戰馬的鐵蹄踏在地面上,立刻向四周蔓延出一層慘白的冰霜。 「四階的亡靈騎士?」珊德菈握緊了大劍,低聲分析道:「威爾斯,小心點。四階的亡靈騎士通常掌握了死亡系和冰霜系的類法術能力。它們自帶『極寒光環』,戰鬥拖得越久,周圍溫度越低,它們的戰鬥力就會越強。」 「戰術很簡單。我們兩個負責拖住那個首領,然後讓女妖利用虛體優勢,把周圍那些二階的黑騎士全部掏心掏肺地解決掉。」威爾斯冷靜地佈置戰術。 「竟敢在我的面前大言不慚地討論陰謀詭計!狂妄至極!」 亡靈騎士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怒吼出聲。它座下的戰馬也配合著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隨後,它轉過頭,覆蓋著冰霜的頭盔面甲轉向了一旁的女妖。 「還有妳……身為偉大亡靈的一員,為何要背叛自己的同胞,去幫助這些可恨的活人!」 然而,當亡靈騎士看清女妖那張蒼白絕美的面容時,它那高舉騎槍的動作猛然一滯,彷彿被雷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或許是殘存著生前的某種習慣,它緩緩抬起戴著鐵手套的左手,推開了自己板甲的頭盔面罩,露出了一顆森然的灰暗頭骨,這是騎士為了看清眼前事物時的習慣動作。 下一秒,它眼窩中的魂火猛然暴漲,宛如兩團燃燒的藍色火炬!它怒不可遏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座下的戰馬感受到主人的狂怒,高高揚起前蹄! 「是妳!!妳這個無恥的背叛者!」 「背叛者?」 威爾斯愣了一下,有些錯愕地看向身旁的珊德菈:「妳什麼時候背叛過它們了?」 「你腦子有洞嗎?我怎麼可能認識這群幾百年前的骷髏架子?它們的年紀絕對比我爺爺還要大!」少女翻了個白眼,果斷撇清關係。 「如果不是妳……那它說的是誰?」 威爾斯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另一側。 「莫非……它說的是妳?」 「……?」漂浮在半空的女妖一臉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神中滿是無辜。 「你認識她?」威爾斯立刻轉向亡靈騎士,大聲問道。 「少廢話!我必須手刃這個叛徒!為了祖國的榮耀,為了騎士的驕傲,背叛者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亡靈騎士根本不理會威爾斯的提問,它猛地拉下冰霜面罩,高高舉起手中的冰霜騎槍。 「全軍聽令!列陣!準備衝鋒!」 伴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名黑騎士整齊劃一地壓低了騎槍,冰冷的槍尖直指高地上的兩人。 「等等!先別衝動!」威爾斯連忙大喊,大腦飛速運轉。 「生者,以騎士的榮譽,我賜予你說出最後遺言的權利!」亡靈騎士冷酷地抬了抬手,暫緩了部下的衝鋒。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叛徒,那你一定知道她的過去吧?」威爾斯緊盯著對方的眼窩,「關於這位女妖的事,她現在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也許這中間有什麼天大的誤會?你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真相嗎?」 「你休想從我的嘴裡套出任何情報,狡猾的生者!」亡靈騎士的語氣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冷酷得如同它身旁的冰霜。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威爾斯突然收起了焦急的神色,反而放鬆了肩膀,攤開雙手輕笑起來: 「遺憾的是,你馬上就會被我們徹底打倒。到時候,你不僅無法洗刷什麼騎士的恥辱,反而會作為一個連三個低階對手都打不過的庸才,成為亡靈界的笑柄……而這一次,你可是會徹徹底底地灰飛煙滅。」 「大膽!你竟敢侮辱一名高貴的騎士!」亡靈騎士的魂火劇烈跳動,殺意如實質般刺向威爾斯。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基於常理推斷的事實。你,根本打不過我們三個的聯手。」 威爾斯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地開始心理戰: 「只要我和這位煉獄騎士聯手拖住你,這位五階的變異女妖就能利用虛體免疫物理攻擊的優勢,輕鬆屠殺掉你引以為傲的重甲騎兵。等你的部下死光了,局面就會變成三打一。到那個時候,除非你願意拋棄你那視若性命的『騎士榮譽』狼狽逃竄,否則你必死無疑。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指揮官,你難道連這種最基本的戰局推演都看不出來嗎?」 「不過是再死一次罷了!我們亡靈,從不知恐懼為何物!」亡靈騎士傲然怒吼。 「死不足惜,但死得毫無價值、甚至帶著恥辱死去,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不如這樣,我有一個更符合你身分的提案。」 「什麼提案?」 「來一場神聖的『騎士決鬥』。」威爾斯直視著對方的雙眼,提出自己在實驗筆記裡看到的情報:「就像月之潮汐古國曾經最推崇的傳統一樣,我們用一對一的決鬥來解決紛爭,證明誰才是真理的掌握者。」 威爾斯的話語,彷彿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亡靈騎士那僵化的思維之中。 「騎士決鬥」……這四個字,喚醒了它靈魂深處最執著的記憶。 那是在它還活著的時候,在萬眾歡呼的競技場上,為了王國的榮耀與強敵以命相搏的熱血沸騰。 瞬間,它那空洞的眼窩中噴湧出極度狂熱的幽藍火焰。 騎士的風範,榮譽的對決。 這是它無論生前還是死後,唯一狂熱追求的信仰,也是支撐它這具骷髏之軀歷經數百年而不朽的唯一執念。 「哐啷!」 亡靈騎士猛地拔出插在馬鞍旁的沉重戰旗,狠狠地擲在威爾斯面前的岩石上。旗杆沒入石塊數寸,旗幟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我,以騎士的無上榮譽宣誓!接受你的挑戰!」 亡靈騎士的聲音中透著一種莊嚴的狂熱:「如果你們在決鬥中獲勝,我將獻上我的一切!除了不能向我的祖國同胞揮劍之外,我將絕對服從勝利者的命令,包括告訴你們關於這個叛徒、以及月之潮汐毀滅的所有真相!」 「但是——」它話鋒一轉,語氣森寒:「如果你們敗了,你們就必須解除對這個叛徒的庇護,把她交給我處置!作為對勇者的獎賞,我會讓你們加入我的戰團!」 見對方徹底咬鉤,威爾斯心中猛地鬆了一口大氣。他走上前,一把拔出地上的戰旗,露出了計畫得逞的燦爛微笑。 「契約成立!我答應你的條件!」 站在一旁的珊德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等等……誰要上去跟一個四階單挑啊?」她壓低聲音,目瞪口呆地問。 「妳不是『煉獄騎士』嗎?這可是神聖的騎士決鬥,當然是妳上啊!」威爾斯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瘋了嗎?!我是三階!它是四階首領怪!」 威爾斯沒有理會少女的抗議,而是轉頭看向亡靈騎士:「不過,既然她是三階,而你是四階。為了彰顯這場決鬥的公平性,允許我在開戰前,為我的騎士施加輔助法術,這應該沒問題吧?」 「哼!以四階之姿碾壓三階,這種懸殊的勝利對我而言本就不算什麼榮耀。我答應你的條件!讓你輸得心服口服!」亡靈騎士以極度高傲的姿態,答應了這個有些無賴的要求。 隨著決鬥協議的達成,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緩和。黑騎士們紛紛收起騎槍,重新列隊。 「生者們,跟我來吧!我允許你們在我的城堡中休息調整。休整之後,以最完美的狀態,來迎接這場神聖的對決!」 黑騎士陣列再次讓開一條通道。威爾斯和珊德菈從高地上緩步走下。 亡靈騎士舉起手中的冰晶騎槍,隨手施展了一個死靈魔法——「召喚骸骨馬」。 只見前方的泥土一陣翻湧,數百根散落的白骨從地下破土而出,在半空中迅速拼湊、組合,眨眼間便化作了兩匹燃燒著綠色魂火的骷髏戰馬。 「上馬吧,這樣回程的速度會快很多。」 威爾斯和珊德菈各自翻身跨上一匹骷髏戰馬。 跟隨著領頭的亡靈騎士,這支詭異的隊伍開始在荒野上疾馳。數十名黑騎士在外圍護衛,這陣仗既像是最高規格的護送,又像是嚴密的押解。 「兩個三階,跑去單挑一個四階首領。你這傢伙還真看得起我。正常情況下,對付這種首領怪至少需要五六個同階的職業者組隊吧!」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的珊德菈,咬牙切齒地抱怨。 「別擔心,因為我們從來就不是『正常情況』。我心裡已經有必勝的戰術了。」威爾斯胸有成竹地安撫道。 「看你這副欠揍的表情,估計肚子裡又在憋什麼陰謀詭計了吧。」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威爾斯轉頭看向一直默默飄飛在兩側的女妖:「看到那傢伙的臉,或者聽到它的聲音,妳有回憶起什麼嗎?」 女妖立刻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能認出來才有鬼呢!」珊德菈沒好氣地插嘴:「那些骷髏長得不都一模一樣嗎?除了頭盔不一樣,誰分得清誰是誰啊!」 威爾斯想了想,覺得她說得非常有道理。確實沒聽說過誰能看著一副骷髏架子「觸景生情」的。 騎乘著骸骨戰馬狂奔了數個小時後,一座宏偉的黑色城寨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座軍事要塞修繕得極為堅固。高聳的黑石塔樓直插雲霄,厚重的城牆上,密密麻麻的骷髏弓箭手和殭屍守衛正在日夜不休地巡視。 伴隨著沉重的絞盤聲,巨大的包鐵城門在亡靈騎士的命令下緩緩開啟。 兩人跟隨著騎士們進入城堡內部的庭院。黑騎士們紛紛翻身下馬,而威爾斯和珊德菈騎乘的臨時骷髏馬,也在他們雙腳落地的瞬間化作一堆白骨,散落一地。 幾名穿著破爛僕役服的殭屍步履蹣跚地走上前,熟練地接過韁繩,將骸骨戰馬牽往馬廄。整座城堡雖然沒有活人,卻在某種詭異的秩序下,像生前一樣維持著嚴密的軍事運轉。 黑騎士們沒有停留,直接列隊前往一旁的露天訓練場,繼續日夜不休地揮劍、突刺,磨礪著早已刻入骨髓的戰鬥技藝。 「等你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讓僕役通知我。我們在競技場,一決高下。」亡靈騎士翻身下馬,將冰霜騎槍頓在地上,沉聲說道。 「沒問題。明天正午十二點,我們在競技場見。」威爾斯平靜地回應。 「來人!以上賓之禮,款待兩位勇者!」亡靈騎士揮手下達了命令。 很快,幾道半透明的幽魂女僕從古堡的陰影中飄了出來。領頭的,赫然是一名穿著考究黑白女僕裝的葬送女妖。 「兩位貴客,請隨我前往貴賓客房休息。」女僕長微微提裙,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宮廷禮。 看著亡靈騎士轉身大步走向訓練場,威爾斯和珊德菈也跟隨女僕長的引導,走進了城堡內部。 「妳說的真對,這骷髏馬也太難騎了。一點避震效果都沒有,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走在幽暗的石製走廊上,威爾斯揉著痠痛的大腿抱怨道。 「廢話,正常的馬好歹還有厚實的肌肉和脂肪當緩衝。骷髏馬可是實實在在的骨感,奔跑時的衝擊力全硬碰硬地砸在騎手身上了。」珊德菈深有同感地揉著腰。 這亡靈的坐騎,果然還是只有沒有痛覺的亡靈才消受得起。 一邊走,威爾斯一邊暗中觀察著這座要塞的軍力部署。 一看嚇一跳。這座城堡裡集結的亡靈兵種簡直五花八門:庭院裡停放著由無數白骨拼接而成的屍骸戰車和血肉投石機;高塔上盤旋著成群的瘟疫食腐鳥;角落裡還站著幾個手持白骨法杖的骸骨法師和體型龐大的攻城憎惡。 「看來,這群亡靈正在這座要塞裡瘋狂囤積兵力。一旦數量達到臨界點,它們絕對會對禦死長城發動一次毀滅性的總攻。」威爾斯在心中暗自盤算。 繞過重重螺旋階梯,兩人終於抵達了位於石樓頂層的貴賓客房。 房間雖然古舊,但打掃得一塵不染,裡面擺放著用上等實木打造的古典家具。 「看來今晚不用睡睡袋了。」威爾斯滿意地走到床邊,從空間戒指裡掏出乾淨的床墊鋪了上去。 珊德菈則興致勃勃地在房間裡東翻西找:「哇,這裡居然還附帶了一個小廚房!廚具都很齊全呢。」 「如果兩位需要進食,城堡的地窖裡儲存了絕對新鮮的肉類,我們可以立刻為您準備。」漂浮在門口的女僕長語氣溫和地提議。 「呃……這就不必了。」威爾斯乾笑著擺了擺手,「我可不敢想像你們口中的『鮮肉』是從什麼生物身上割下來的。」 謝絕了好意後,珊德菈拿出自帶的行軍口糧、調味料和風乾肉條,鑽進廚房開始烹調晚餐。 而威爾斯則悠閒地坐在客廳的紅木圓桌前,拿起桌上擺放的一罐茶葉,饒有興致地開始泡茶。 將滾燙的熱水注入精緻的瓷壺中,他微微晃動手腕。很快,一股帶著奇特草木清香的茶湯便被倒入了茶杯中。 威爾斯端起杯子輕啜了一口,濃郁的回甘在舌尖散開。「這茶品質真不錯,就是稍微燙了點。」 「這是利用保存魔法保存下來的遠古茶葉,非常珍貴。」 一直靜立在一旁的女僕長輕聲介紹著。她緩步上前,端起威爾斯面前的茶杯,對著杯口輕輕呼出了一口慘白的幽寒之氣。 隨後,她將茶杯重新遞回少年面前:「請慢用。」 威爾斯愣了一下,接過茶杯再次喝了一口。原本滾燙的茶水瞬間變成了完美的冰鎮紅茶,那股透心涼的舒爽感順著喉嚨直達胃部,別有一番絕妙的風味。 「冰鎮冷泡茶,手藝真不錯。」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用一種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審視著這位女妖女僕長。 「不過,我有點好奇。」威爾斯雙手交叉托著下巴:「你們亡靈,不是應該極度痛恨我們這些擁有心跳的生者,無時無刻不渴望著剝下我們的皮、喝乾我們的血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尤其是在月之潮汐這種死亡氣息極度濃郁的環境下,這種嗜血的本能應該會被無限放大才對。而讓實力不俗的妳,像個卑微的女僕一樣對我這個活人端茶倒水、禮遇有加……這難道不會讓妳覺得尊嚴受損、無比痛苦嗎?」 威爾斯可是親眼見識過暴走的報喪女妖殺起人來有多麼瘋狂殘忍。 面對這個尖銳的問題,女僕長陷入了短暫的靜默。在她那張宛如精緻瓷器般毫無生氣的臉龐上,某種深埋了數百年的東西,正無聲地撞擊著那雙空洞的眼眸。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滿足本能的殺戮慾望更重要。」 她的聲音空靈而平靜:「而那,正是我們這些亡靈得以在漫長歲月中保持自我的錨點。」 「亡靈是因為生前的執念太過強烈,才拒絕了冥界的召喚,強行留存於世的怪物。」女僕長緩緩訴說著,「對我而言,我的執念就是忠誠與侍奉。從我懂事起,我接受的教導就是成為一名完美的宮廷女僕。直到那場毀滅一切的大災變降臨,直到我被轉化為這副不老不死的幽魂之軀……我依然在靈魂深處,死死堅守著這份對完美的追求。」 「即便這意味著,妳必須強行壓抑住靈魂深處對生者血肉的瘋狂渴望?」 「如果我的信仰和堅持,連區區亡靈嗜血的本能都無法戰勝……」周遭死寂的空氣,似乎都因她這份近乎傲慢的固執而微微凝結:「那這數百年來我所堅守的一切,豈不成了最大的笑話?」 「妳難道就沒有懷疑過妳的主人——那位亡靈騎士的決定嗎?比如,他竟然答應了我的決鬥要求?」 「正如我堅守著忠誠的執念,騎士大人也堅守著他騎士榮譽的執念。這是我們即使面臨毀滅,也絕對必須遵守的義務。我相信他的選擇,正如跟隨在您身邊的那位大人,她也一定有著屬於她自己的堅守吧。」女僕長微微欠身。 聽完這番話,威爾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明白了。妳的這份忠誠與理智,的確難能可貴。謝謝妳的茶,妳可以先退下了。」 「若有任何差遣,請隨時搖動桌上的銅鈴。」女僕長再次優雅地行禮,隨後穿過緊閉的房門消失了。 直到房間裡只剩下活人的呼吸聲,威爾斯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真是可悲啊。」珊德菈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肉乾拌麵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慢悠悠地說道:「那位亡靈騎士數百年來視若生命的榮譽,馬上就要被你那些下流的陰謀詭計給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威爾斯尷尬地搓了搓手,乾咳了兩聲:「咳……兵不厭詐嘛,這也是為了活下去。」 「好了,閒雜人等都走了。」珊德菈將盤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雙手叉腰,眼神中難掩好奇與興奮。 「現在,總算可以向我坦白了吧?你到底準備了什麼必勝方案,能讓一個三階騎士越級砍死一個四階亡靈騎士?」 第七章 騎士決鬥 第二日正午,陽光無法穿透這片灰暗的穹頂,但龐大的騎士競技場內卻是燈火通明。 競技場兩側那斑駁的環形觀禮台上,早已擠滿了前來觀戰的亡靈。黑騎士、骸骨法師、報喪女妖、甚至是有著微弱靈智的高階殭屍……幾乎整座黑石城寨內所有具備心智的亡靈生物,都齊聚於此,見證這場跨越生與死的殊榮對決。 競技場左側的備戰區,威爾斯和珊德菈正在做最後的準備;而在右側盡頭,全副武裝的亡靈騎士已經猶如一座鋼鐵雕像般,靜靜矗立。 它騎乘著極其高大的骷髏戰馬,一身光鮮亮麗的漆黑重型板甲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板甲外披掛著厚重且華麗的暗紅色罩袍,胸前用精緻絲線繡著它生前家族的榮耀紋章。它胯下的戰馬同樣被重重具裝鎧甲包裹,唯有從面甲眼窩縫隙中透出的兩團幽藍魂火,無聲地昭示著這是一匹不知疲倦的死亡坐騎。 而在威爾斯這一側,珊德菈依然穿著那身鮮紅輕便的冒險服,粉色的長髮散開。她雙手結印,發動了自己的專屬召喚術。 一道帶著硫磺氣息的傳送門在虛空中展開,一頭通體漆黑、馬蹄踏著暗紅色火星的奇異生物緩步走出。 牠的鬃毛如燃燒的黃金般耀眼,雙眼散發著懾人的金色光芒,這是一頭三階的夢魘獸。 這種魔獸的爆發力與衝刺速度在陸地坐騎中極為罕見。不僅如此,牠們還能看穿並干擾生物的夢境,使人陷入沉睡;高階的夢魘獸甚至能穿行於夢境之間,在城市戰中的機動力堪稱生物巔峰。 「三階的夢魘獸嗎?生者,妳似乎忘了,我們亡靈可是從不做夢的。」 隔著數百公尺的競技場,它那沒有溫度的聲音在競技場上空迴盪,透著居高臨下的傲慢:「生者,妳的殺手鐧毫無意義。」 「沒辦法,我也沒有別的戰馬可以挑了啊。」珊德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兩側的殭屍僕役步履蹣跚地上前,手腳麻利地為夢魘獸披上特製的輕型馬甲。有幾個僕役甚至捧著一套沉重的女式騎士全身鎧試圖為珊德菈穿上,卻被她禮貌地拒絕了。 「我還是習慣輕裝作戰。」 女性騎士的重甲如果沒有量身訂做,穿起來會嚴重擠壓胸腔影響呼吸,她今天的戰術,也本就不是靠裝甲硬扛。 跨上馬背,接過僕役遞來的精鋼騎槍與鳶形盾,確認腰間的煉獄大劍沒有卡鞘後,珊德菈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 「該我了。」 威爾斯上前一步,魔力在掌心瘋狂湧動。 他語速極快,一道接一道的高階增益魔法宛如流光般沒入少女的體內。 「力量增幅」、「增速致勝」、「防護邪惡」、「高階法師護甲」、「體能復甦」、「靈巧增強」、「抵抗疾病」、「抵抗寒冷能量」…… 足足八道魔法疊加!這幾乎瞬間榨乾了威爾斯大半的魔力。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珊德菈周身環繞著五彩斑斕的魔法靈光,此刻她各項身體機能的數據,已經被強行拔高到了足以和亡靈騎士一較高下的程度。 「去吧,按計畫行事,我們一定能贏。」 威爾斯拍了拍夢魘獸的脖頸,轉身離開了備戰區,大步走向觀眾席。 作為全場唯一一個活著的生命體,他泰然自若地坐在了一群散發著屍臭與寒氣的亡靈中間。 準備階段結束。 看台兩側的殭屍鼓手們齊齊揮動骨槌,砸響了蒙著怪物皮的巨大戰鼓。雷霆般的鼓聲伴隨著低沉的牛角號角,宣告著這場神聖的騎士競技正式拉開帷幕。 一條寬達十公尺、長達兩百公尺的平整石板跑道上,兩名騎士各據一端,架起騎槍,遙遙相望。 「十……九……八……」 昨日那位女僕長女妖漂浮在競技場中央的半空中,開始用她那原本用來收割靈魂的淒厲高音,進行著高亢的倒數計時。 「三……二……一……衝鋒!!」 話音剛落,兩側的騎士同時狠狠一夾馬腹! 「轟!」 夢魘獸的四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火光,宛如一道黑紅色的閃電撕裂空氣;而骷髏戰馬則每踏出一步便在地面留下慘白的冰霜,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狂奔而出。 足足數百公斤重的人馬結合體,將物理動能推向了極致。整個競技場的地面都在這兩股恐怖的衝鋒下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顫,就連觀眾席上的威爾斯也能感受到那股直擊心臟的劇烈震撼。 「讓我們一較高下吧,生者!」 伴隨著狂熱的咆哮,亡靈騎士那猶如移動城牆般的龐大身軀,攜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壓迫而來! 「呼……雖然在腦海裡演練過無數次,但跟這種怪物對衝,還真是要命啊!」 迎面撲來的極寒凍氣與死亡威壓讓珊德菈呼吸一滯,但她咬緊牙關,強悍的意志力死死穩住了手中的騎槍。 雙方的距離在極限的衝刺下瞬間歸零。那柄散發著幽藍寒氣的巨大冰霜騎槍,在珊德菈眼中急遽放大! 「喝啊!」 少女發出清脆的嬌喝,藉著夢魘獸的恐怖速度與威爾斯的魔法加持,將全身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於槍尖,迎著對方的胸膛狠狠刺出! 「鏘——!!」 兩座高速移動的鋼鐵山丘轟然相撞! 冰霜騎槍與精鋼騎槍同時精準地鑿入對方的鳶形盾中!伴隨著一聲幾乎要刺穿耳膜的金屬爆鳴,刺眼的火花如瀑布般在兩人交錯的瞬間炸開,狂暴的衝擊波甚至將兩人身下的石板地面硬生生掀飛。 看台上的威爾斯被這巨響震得短暫耳鳴,周圍的低階亡靈更是被氣浪吹得東倒西歪。 而首當其衝的珊德菈更是苦不堪言。 儘管有魔法緩衝,但那股恐怖的反作用力順著盾牌傳導至全身,讓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一輛全速行駛的蒸氣列車迎面撞上,全身骨骼發出痛苦的呻吟,握盾的左手虎口更是瞬間崩裂,鮮血直流。 她低頭瞥了一眼手中的鳶形盾,這面精鋼打造的盾牌中央,已經被鑿出了一個深達數寸、佈滿冰霜的恐怖凹坑,就像被鑽機挖過一樣,幾乎報廢。 「好!好一擊!如此強勁的衝擊力,真是令人熱血沸騰啊!」 跑道盡頭,亡靈騎士勒住戰馬,發出暢快的狂笑。它那面刻著家徽的塔盾同樣被珊德菈的長槍刺穿了一個大洞。 「這傢伙身為亡靈是沒有痛覺的,但我再硬接一次非殘廢不可……必須速戰速決。」 強忍著劇痛,珊德菈調轉馬頭,啟動身體內積蓄的回復力量,簡單地止住了流血的傷口後,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第二回合。 看台上的號角再次吹響。 這片荒原上最強的兩股衝擊力,再次於競技場中央轟然交鋒! 這一次,雙方也沒有任何保留,再次於衝鋒達到最高動能時刺出騎槍,這威勢十足的一擊甚至連城牆都可以鑿毀。 「轟!!」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碰撞聲響徹雲霄! 已經瀕臨極限的鋼鐵防盾在四階首領的恐怖怪力下徹底四分五裂。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珊德菈從夢魘獸的馬背上狠狠掀飛了出去。 但與此同時,亡靈騎士也沒討到便宜。珊德菈那全力以赴的決死一擊,也產生了同樣巨大的反震力,將這具龐大的重甲骷髏硬生生從馬鞍上挑落。 雙方同時落馬! 但騎士決鬥,只有一方徹底倒下或認輸才會結束。 半空中,珊德菈那因未著重甲而顯得輕盈的身姿展現出了極大的優勢。她在空中靈活地扭轉腰身,如貓般穩穩落地。而亡靈騎士那沉重的身軀則像塊隕石般「轟」地一聲砸進了地面,造成一個大坑洞。 落地的瞬間,珊德菈沒有絲毫停頓,一把抽出腰間的暗紅大劍,化作一道粉色閃電,直撲還未起身的亡靈騎士。 「哈哈……哈哈哈,打得好啊,令人熱血沸騰啊!我可是從來沒被擊落下馬過,原來落馬是這種感覺啊,我要上了,生者!!」 亡靈騎士從坑洞中一躍而起,反手拔出腰間那柄散發著驚人寒氣的冰霜雙手劍,發出欲罷不能的怒吼,迎面揮砍! 「辟亂斬!」 珊德菈先以一道神聖的秩序靈光開路,緊接著身隨劍走,大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燃燒著煉獄烈焰的華麗十字斬! 「這熾熱的火焰,真讓我想起活著時的盛夏啊!」 亡靈騎士身形看似笨重,腳下卻異常靈活,連續兩個滑步避開了十字斬的鋒芒。當珊德菈的第三劍毒蛇般刺來時,它毫不避讓,舉起冰霜騎士劍正面硬撼。 「錚——!」 大劍斬在冰霜劍刃上,爆發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然而,一股極度陰寒的魔力順著劍刃蔓延而上,瞬間覆蓋了珊德菈的大劍,連附著的煉獄火焰都被這股寒氣壓制得黯淡無光。 「好恐怖的冰系魔力。」 一擊未果,珊德菈立刻抽劍後退。但亡靈騎士的反擊已至。 那是極寒爆發。 幽藍色的寒氣以亡靈騎士為中心如煙火般炸開,極寒的凍氣瞬間席捲方圓數十公尺,地面迅速結出一層厚厚的堅冰。尋常人若是被這股寒氣掃中,血液會瞬間凍結。 幸虧有威爾斯的防護邪惡與體能復甦護體,還有抵抗寒冷能量削弱了寒冷的傷害和侵蝕體力的速度,珊德菈並未受到致命傷。 只是少女的腳下也被冰霜覆蓋,這逼得她放緩腳步避免因為光滑的地面而摔倒。 亡靈騎士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破綻。它大步流星地逼近,冰霜巨劍宛如劈柴般高高舉起,攜帶著萬鈞之力當頭劈下,這強悍的一擊令旁觀者膽戰心驚。 「鏘!」 珊德菈被迫舉劍格擋。但四階的恐怖怪力直接將她壓得單膝跪地,腳下的冰面寸寸碎裂! 看台上的威爾斯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手心裡全是冷汗。 亡靈騎士接續揮斬,冰霜騎士劍化作漫天殘影,狂風暴雨般的劈砍與突刺將少女徹底籠罩。在絕對的力量與境界壓制下,珊德菈的防禦架式搖搖欲墜,宛如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 「哈哈哈!生者,妳還能接下我這招四階劍技——『貫劍冰刺』嗎?!」 眼見對手已無還手之力,亡靈騎士大喝一聲,猛地收劍蓄力。 冰霜騎士劍上凝聚出刺眼的幽藍光芒,準備以這寒冽的一擊終結這場決鬥。 但它這一招為了追求極致的破壞力,蓄力的動作幅度過大,導致胸前出現了長達半秒的致命空檔。 而這正是珊德菈苦等良久的機會! 「就是現在!」 少女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她完全放棄了防禦,雙腳猛地一蹬,整個人猶如離弦之箭般迎著對方的劍鋒撞了上去。 她將殘存的所有魔力與力量灌注於一點,大劍化作一道赤紅的流星,直刺亡靈騎士空門大開的胸口。 「噗嗤——砰!」 烈焰融化了堅冰,劍鋒摧枯拉朽般撕開了堅固的板甲,狠狠貫入了亡靈騎士的胸腔! 然而,珊德菈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 因為對方的劍勢並未停止。 對於有血有肉的生物來說,貫穿心臟必死無疑。 但對一具只剩骨頭架子的亡靈而言,被刺穿胸骨頂多就是斷了幾根肋骨,根本不痛不癢,更糟糕的是,珊德菈的大劍被卡在對方的骨縫與變形的鎧甲中,一時間竟無法拔出,她以往對抗生者所累積的戰鬥慣性,在此刻反而成了巨大的破綻。 「生者,別怪我勝之不武。對於我們骷髏來說,穿刺攻擊可是無用的!」 亡靈騎士那兩排森白的牙齒發出「喀喀」的碰撞聲,彷彿在發出嘲弄的狂笑,早已經沒有任何肉質殘餘的它,不畏懼任何穿刺和揮砍攻擊。它那閃爍著致命寒光的巨劍,已經帶著死亡的呼嘯,朝著手無寸鐵的少女脖頸斬落! 眼見這名勇敢的少女即將命喪當場,看台上的亡靈們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唯獨威爾斯,依舊老神在在地坐在原位,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好戲,現在才要開始。」 就在亡靈巨劍即將斬落的生死瞬間,珊德菈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亡靈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她果斷鬆開了握劍的雙手,不退反進,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直接貼近了亡靈騎士的懷中。 剎那間,少女原本清澈的雙眸被一抹深邃的幽藍徹底覆蓋。 她雙手握拳,一前一後拉開架勢。在她嬌小的身軀背後,竟隱隱浮現出一頭仰天咆哮的白虎虛影。 那是虎勢拳·雙重崩岩。 「砰!砰!」 沉悶到令人心臟狂跳的兩記重拳,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狠狠轟在亡靈騎士的胸甲上。 這絕非普通三階騎士能打出的力量,這兩拳蘊含著極其恐怖的寸勁與螺旋穿透力,直接無視了物理裝甲的防禦,將衝擊波精準地送入了亡靈的骨架深處。 「喀啦!」 亡靈騎士那龐大的身軀如遭雷擊,狂暴的劍勢被瞬間打斷。它那引以為傲的怪力在這兩記直拳面前竟毫無招架之力,整個人被硬生生轟得倒退了五六步,右肩關節處更是在這股巨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手中的冰霜巨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全場亡靈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競技場。 一擊得手,珊德菈沒有絲毫停頓。她擺出一個宛如猛虎下山的凶悍架勢,虎視眈眈地鎖定了眼前的獵物。 亡靈騎士雖然沒有痛覺,但靈魂之火卻劇烈地閃爍著,顯示出它內心的極度震驚。它一把拔出卡在胸口的斷劍扔在地上,迅速調整姿態。 「沒想到……妳居然精通如此深不可測的拳法!」 「那麼,就用最純粹的體術搏殺,來為這場決鬥畫上句號吧!」 失去武器的亡靈騎士並未退縮,反而激發了骨子裡的狂熱,作為一名跨越時代的古典騎士,它同樣精通近身軍用格鬥技,這也是傳統騎士比武的一環。 遠處看台上,威爾斯忍不住輕笑出聲:「贏定了。」 沒錯,此刻主導這具身體的,是處於「陰影隱形」狀態下、完美附身於珊德菈體內的五階報喪女妖!這一切,全在威爾斯的算計之中。 亡靈騎士率先發難,寒氣源源不絕地從鎧甲縫隙中噴湧而出,形成令人膽寒的氣勢,它化作一道黑色殘影,帶著刺骨的寒氣,一記直拳直取少女的咽喉。 然而,珊德菈的應對卻優雅得宛如一場舞蹈,少女變換架勢,鮮白柔美的兩手如鶴翼般延展而開,身後浮現白鶴的虛影。 她左手如白鶴亮翅般輕柔一撥,以四兩撥千斤之勢輕易卸開了對方勢大力沉的直拳。緊接著,右手並指如刀,如毒蛇吐信般精準地切在亡靈騎士防禦薄弱的頸椎骨節上! 「鶴勢拳·影喙」 亡靈騎士被這刁鑽的一擊打得身形一個踉蹌。它還未來得及重整防禦,珊德菈的攻勢已如暴風雨般降臨。 她雙手化作無數道殘影,如狂舞的飛鶴般,將指尖、手刀、肘擊以極其恐怖的頻率傾瀉在亡靈騎士周身各大關節的脆弱處。每一擊都帶著精妙至極的震盪魔力,打得這具堅不可摧的骸骨不斷爆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短短十幾秒的交鋒,亡靈騎士便被徹底壓制,只能疲於奔命地被動防禦。 「好可怕的武道造詣……數百年後的今天,生者世界的拳法已經進化到如此境界了嗎?」亡靈首領在狂風暴雨般的打擊中暗自心驚。 在它活著的那個年代,武僧這個職業甚至還未誕生! 「在你死去的時候,可能武僧的修行道路都還沒有雛形呢,後浪總是勝過前浪的,不然世界怎麼會進步呢。」珊德菈從容地回應。 「但妳休想就這樣打敗我!生者的體力是有限的,而我,永不疲倦!」 亡靈騎士索性放棄了所有反擊,雙臂交叉護住頭部核心,將所有魔力轉化為冰霜護甲和冰霜氣場,企圖用絕對的防禦拖垮少女的體力,越是寒冷,它的冰霜護甲會變得更加堅硬。 但少女很快就讓它意識到這個決策錯得離譜。將主動權拱手相讓、單純挨打是行不通的;企圖完美防禦全身,反而會導致處處破綻。 珊德菈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防禦陣型中那一絲因為僵硬而露出的破綻。 她猛地收起鶴拳的輕靈,雙手一上一下,宛如一條蟄伏深淵的怒龍即將騰空而起。 她的呼吸與魔力律動完美契合,右腿猛地踏碎冰面,腰馬合一,雙拳攜帶著開山裂石之威轟然刺出! 「真龍血怒。」 伴隨著一聲若有似無的龍吟,一條漆黑的龍影在少女拳鋒上浮現。 「轟——!!」 這匯聚了她全身精氣神的一擊,毫無保留地印在了亡靈騎士的胸膛正中央。 恐怖的鈍擊傷害瞬間爆發!亡靈騎士那高達兩公尺、重達數百公斤的重甲身軀,竟如同斷線風箏般被直接轟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最終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震落了漫天灰塵。 全場死寂。 所有亡靈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拳頭是鈍擊傷害,絕非這亡靈騎士所能忽視的。 良久,廢墟之中傳來一陣金屬摩擦聲。 亡靈騎士無力地靠在牆壁上,緩緩坐直了身子。它看著自己已經佈滿裂痕的胸骨,眼窩中的魂火劇烈閃爍著,隨後發出了一聲包含著釋然與敬畏的長嘆。 「真是……痛快啊。我已經幾百年,沒有體會過如此徹底的敗北了。」 「妳的武技登峰造極,我,心服口服。」 伴隨著騎士的認輸,競技場內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與戰吼!亡靈們用武器瘋狂敲擊著盾牌,為這場精彩絕倫的決鬥獻上最高的敬意。 亡靈首領緩步走到珊德菈面前,以騎士之禮伸出戴著鐵手套的右手。 女妖操控著珊德菈的身體,平靜地伸出手,與之相握。 「這最後一擊,叫什麼名字?」亡靈騎士誠懇地請教。 「真龍血怒。龍勢拳中,講究一擊必殺、粉碎一切防禦的終極奧義。」 「我記住了。」亡靈騎士單膝跪地,聲音無比莊重:「按照神聖的契約,從今往後,我將向妳宣誓效忠。妳,就是我新的主君。」 「我對統帥亡靈軍隊沒什麼興趣。這份忠誠,你還是給他吧。」 珊德菈指了指不遠處。 虛空中,無數閃爍著黃金光芒的空間碎片迅速拼湊成一扇次元門。 威爾斯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掛著招牌式的從容微笑,緩步從門中跨出。 「沒問題。既然主母已經做出了決定,作為下屬,我自然也該向真正的主君效忠。」亡靈騎士順理成章地說道,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 「咳……哈哈哈,」剛走出來的威爾斯差點被這聲「主母」嗆到,只能尷尬地乾笑了兩聲掩飾過去,「好了,這些繁文縟節就免了。願賭服輸,現在,告訴我關於月之潮汐毀滅的真相,還有……你知道關於那個報喪女妖的一切。」 亡靈騎士站起身,眼眶中的魂火閃爍著沉痛的光芒。 「其實,關於那場毀滅了一切的大災變,我知道的細節也並不多。」 它沉聲回憶道:「在我二十歲,剛剛宣誓成為一名正式騎士的那一年,大災變毫無徵兆地降臨了。我們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在一夜之間,數以百萬計的國民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乾了生命,化為枯骨。而像我這樣極少數的倖存者,則在大災變後,被無盡的死氣強行喚醒,轉化成了被詛咒的亡靈。」 「在漫長的歲月中,我從一名低階的骸骨步兵,一路廝殺進化成黑騎士,最終成為如今的亡靈騎士。而在與其他高階亡靈建立聯繫、試圖組織軍隊衝擊長城尋找生路的過程中……我從那些曾經前往首都望月城的高階死靈口中,拼湊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真相。」 「月之潮汐的毀滅……是因為我們最敬愛的領袖,執政官,親手背叛了我們!」 「執政官?」威爾斯眉頭緊鎖。 「沒錯,由共和國全體國民推舉出來的最高領袖。」 「據那些親歷首都慘狀的亡靈所說,執政官不知從何處獲得了上古超凡衰弱之前的禁忌聖階魔法陣。她以一頭遠古巫妖龍的命匣作為陣法核心,以整個國家的疆域為畫布,繪製了一個難以想像的超大型獻祭法陣!」 「然後利用這個魔法陣,她強行引動了月之潮汐最珍貴的遺物,月的象徵,並剝離出了其中代表黑與死的權柄,最終,她將這個擁有數百萬人口的繁華國度作為祭品,強行開啟了通往冥界的門扉。」 「通往冥界的門扉?!」威爾斯瞳孔驟縮,徹底震驚了。 「是的。時至今日,那扇大門依然沒有關閉。源源不絕的暗能量與冥界妖物,仍在透過那扇門瘋狂湧入這個世界。而那扇門的所在地……就在我們曾經的首都,望月城的最深處。」 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駭然:「那你為何會對那個報喪女妖抱有如此深刻的仇恨?」 亡靈騎士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威爾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在我活著的時候,我在執政官的畫像前站過不止一次。那個跟隨在你們身邊的女妖……她的容貌,與畫像上那位親手將我們推入冥界的執政官,一模一樣!」 這番話,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威爾斯和珊德菈腦海中轟然引爆。 「……一個獻祭了整個國家的瘋子首領,死後居然變成了一個失去記憶、甚至被別人抓去做靈魂縫合實驗的報喪女妖?」威爾斯難以置信地呢喃著:「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了。」亡靈騎士恭敬地垂下頭,「主君,如果您想探明一切真相,我建議您親自前往那座已經化為冥界的首都。唯有親眼見證那座殘存的聖階魔法陣,您才能解開所有的謎團。」 「我知道了。這份情報非常有價值。我們休整一晚,明日一早便啟程前往望月城。」威爾斯鄭重地點頭。 「謹遵命令。願您前路武運昌隆。在此,我再次向您獻上我的忠誠!」 說罷,亡靈騎士單膝跪地,雙手將一面殘破卻散發著強大死靈魔力的暗黑色戰旗高舉過頭頂。 「請收下我的戰旗,主君。這面旗幟能極大增幅您的死亡系魔法威力,並賦予您統帥低階亡靈的能力。」 威爾斯眼神一亮,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這面價值連城的魔導軍旗,將其妥善收入空間戒指中。 他看著眼前這具恪守騎士之道的亡靈騎士。 他很清楚,這名騎士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未能保護自己的國家。如今,它將這份未竟的執念,連同自己第二次的生命,全部託付給了威爾斯。 亡靈軍團的力量強悍萬分,數千的亡靈戰團,儘管無意識的活屍和骷髏佔據了九成,依然是不可小覷的戰力,如果能將它們帶出長城,將能夠成為一股改變世界的力量,而這份力量如今歸屬少年所有。 帶著滿滿的收穫,兩人回到了貴賓休息室。 剛一關上門,珊德菈便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柔軟的沙發上。 「累死我了……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魔力也一點都不剩了!」 隨著她的抱怨,一道幽藍的虛影緩緩從她體內剝離而出,重新凝聚成了報喪女妖的模樣。 這就是威爾斯所謂的「必勝方案」。 按理說,亡靈騎士的靈魂視覺應該看得見附在她身上的女妖;但陰影隱形遮住了她靈魂的每一絲波動,連死者的眼睛也看不穿。 然後讓五階的武僧女妖施展戰法轉換,直接附身在珊德菈體內代打!在純粹的近戰肉搏中,一個四階的亡靈騎士怎麼可能打得過精通武術的五階變異女妖? 珊德菈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前半段的騎馬對衝與劍術交鋒中死撐住不落敗,成功將對方拖入徒手格鬥的節奏即可。 「我可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個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威爾斯在心底為自己的戰術默默點了個讚。甚至,他連喬治給的那本保命神術書都沒用,就得到了一支亡靈軍隊的指揮權。 「這要是讓那個死心眼的亡靈騎士知道真相,會不會當場氣得再死一次?正常人誰能想到一個幽靈居然會打拳啊!」珊德菈一邊揉著痠痛的肩膀一邊吐槽。 「無所謂。只要妳抓緊時間修煉,早日突破到五階煉獄執法士,到時候妳憑真本事也能把它按在地上摩擦。」威爾斯笑著端過一杯熱茶遞給她。 「你真敢說啊。自從超凡衰弱之後,不知道多少天才一輩子都卡在三階的瓶頸上呢。」珊德菈接過茶杯,翻了個白眼。 不再討論這場作弊的決鬥,威爾斯轉頭看向靜靜漂浮在半空的女妖,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剛才亡靈首領的話,妳都聽見了吧。關於那個執政官的身分……妳有回憶起什麼嗎?」 女妖的眼眸中充滿了迷茫與痛苦的掙扎。她抱著頭,似乎在努力從破碎的靈魂深處挖掘著什麼。 「我……真的是那個親手毀滅了自己國家的執政官嗎?」 她喃喃自語,聲音中透著深深的恐懼:「月亮……月亮是具有魔力的。月之潮汐這個名字,代表的就是魔力如海潮般的盈缺起伏。」 「我記得……阿萊克修斯。對!我聽說過,他在登臨傳奇境界之前,曾經試圖強行奪取月的象徵……」 說到這裡,女妖猛地渾身一顫,彷彿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的開關,眼神再次變得空洞,似乎瞬間遺忘了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但她無意中吐露的這些隻字片語,卻讓威爾斯陷入了極度的震驚與深思。 「妳還能想起更多嗎?那個阿萊克修斯是誰?」威爾斯急切地追問。 女妖痛苦地搖了搖頭,隨即沮喪地低下頭:「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了。難道……真的是我出賣了數百萬的子民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威爾斯少見地放柔了聲音,輕聲安慰道:「像妳這般能在殺戮本能中堅守善意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個為了私慾屠殺全國的暴君。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隱情。」 「但我們現在的線索還是太少了。」珊德菈嘆了口氣。 「如果那個亡靈首領說的是真的……那麼在那場大災變之後,那個實驗者,截獲了妳殘破的靈魂。」威爾斯冷靜地分析著,「隨後,他將妳當作最珍貴的研究素材,封印在了那個地下實驗室裡。如果妳真的是這場獻祭的主導者,妳的靈魂又怎麼會淪為別人的階下囚?」 「等等,這和我們千辛萬苦跑到這鬼地方的目的有什麼關係?」 珊德菈突然打斷了威爾斯的推理:「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初衷?我們冒著生命危險穿過禦死長城,可不是來當安魂師,超度可憐兮兮的女妖的!我們是來調查質麗公主提供的情報,為什麼堂堂帝國的皇帝,會和末日救贖者那群瘋子邪教徒勾結在一起!」 少女的話語猶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威爾斯腦海中的迷霧。 無數看似不相關的線索,在此刻瘋狂地串聯在一起。 「減少人口……」威爾斯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從暗中挑動萊卡貝薩的慘烈內戰,到帝國西部各行省的動盪……這些陰謀的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結果,那就是大規模的人口死亡!」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無盡的灰暗荒野:「如果幾百年前月之潮汐數百萬人的獻祭毀滅,也是這群邪教徒的手筆呢?如果從古至今,他們的目的從未改變過呢?」 「或許,隱藏的終極秘密,就埋藏在那個被獻祭的首都裡。」 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提起了桌上那盞燭聖的提燈。溫暖的橘色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照出兩人堅定的身影。 「真相就在望月城的核心。我們沒有退路了,必須繼續前行。」 少年與少女今夜就此入眠。 在徹底消化了這龐大的情報與震驚後,兩人迎來了黎明。完成最後的補給與長休,威爾斯與珊德菈帶著報喪女妖,告別了這座亡靈要塞,朝著被冥界之門盤踞的古國深處,義無反顧地邁出了腳步。 第八章 林間仙境 一週的時間轉瞬即逝。 憑藉著七里靴的魔力,他們已深入月之潮汐極深處的腹地。 沿途湧現的亡靈越來越狂暴,甚至在兩人遠離後,它們仍會循著生者的氣息嘶吼追擊。這迫使威爾斯與珊德菈必須更加專注於隱匿行蹤,以免陷入苦戰。 所幸,依靠著燭聖的那盞提燈,他們依舊能在這片死地中獲得安穩的睡眠來恢復精力。若沒有這盞燈的庇護,僅靠兩人輪流守夜,體力恢復與推進速度根本不可能如此迅速。 然而,破敗的石磚路上,遊蕩的殭屍與骷髏再次擋住了去路。 這一次,他們決定搶先發動突襲。少女的步伐如離弦之箭般衝鋒而出,劍刃化作一道銀芒直襲屍群。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這些本該狂暴的殭屍,竟絲毫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志。它們宛如案板上的魚肉般呆立原地,任人宰割。珊德菈的身影交錯而過,身後赫然留下十數具被攔腰斬斷的殘屍,黑血汩汩流出。 收劍、瀝血,她詫異地轉過頭。 「這些亡靈為什麼不攻擊我們?以往這些傢伙不都恨不得把生者剝皮抽骨嗎?怎麼變得如此安靜?」 威爾斯也感到匪夷所思,他轉頭看向身旁漂浮著的半透明女妖。 「月之潮汐對亡靈的狂化影響消失了嗎?」 「並沒有。我依然能感受到強烈的惡念正不斷從地底深處湧上,越是靠近望月城,那股狂暴的牽引力就越龐大。」女妖搖了搖頭,空洞的眼眸中泛起猩紅的幽光。 望月城正是大災變的起點,那裡肯定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著亡靈。 「那麼,這些亡靈為什麼不動了?」珊德菈問道。 面對提問,威爾斯立刻想到一個最合理的推論。 「最簡單、也是最可能的原因:有高階亡靈命令它們不許傷害我們。」他頓了頓,繼續解釋:「無心智的低階亡靈會百分之百服從上位者的指令。就像我現在若施放一個死者操控魔法,命令它們自盡,它們也會照做。這些亡靈絕對是接收了某個存在的死命令,被禁止傷害我們這些生者。」 「這對它有什麼好處?這些亡靈戰團的領主,不都巴不得毀滅全世界嗎?」珊德菈滿臉不解。 不光是她,少年同樣感到好奇。 「也許……它是一個對生者友善的亡靈?」威爾斯大膽地猜想著:「如果真是這樣,我們或許可以從它身上獲取關於月之潮汐的關鍵情報。我們繼續深入看看,測試它們的底線。」 「可以一試。」 兩人再次向更深處挺進。這一次遇上的骷髏和殭屍,依然如木頭般呆立著,哪怕兩人大搖大擺地走到它們面前揮手挑釁,它們也無動於衷。 「看來真的不會攻擊我們,繼續走吧。」威爾斯詫異地說。 女妖這時候鑽進了一個殭屍的身體裡,操控它做出類似健身操的動作,開始左右搖晃身軀伸展腰肢,面對這明顯具有敵意的行為,周圍亡靈依然呆滯旁觀。 「萬一它們只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呢?」 「那也無所謂,大不了殺出一條血路。」 於是兩人踩著積滿灰燼的道路前行。起初少女還有些擔憂,但隨著步伐邁向深處,眼前的畫面卻變得越來越荒誕離奇。 不知不覺間,大地的灰敗竟開始悄然褪去。沿路毀損的石磚路不再是光禿禿的死寂模樣,幾抹翠綠的嫩芽倔強地從破敗的磚縫間探出身子,這毫無疑問是生機的象徵。 「禦死長城內……居然有生命?這話要是說出去,絕對會顛覆外界的常識吧!這可是月之潮汐的深處啊!」珊德菈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我們可能是第一批如此深入此地的生者,正在見證前所未聞的奇蹟。教會最頂尖的探險隊,可能也只抵達過我們一半的路程而已。」威爾斯立刻轉頭詢問女妖:「妳有感應到生命的氣息嗎?」 女妖閉上雙眼,靜靜感知著周遭的能量流動。 「我的確感應到生命的氣息正從深處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她空靈的聲音迴盪著:「一些生前的回憶浮現了。那裡好像是一座曾經的繁華大城……被譽為林間仙境,曾是月之潮汐內最宜居的地區。」 「物極必反,越是死地就越存在生機嗎?即使整個國家都被獻祭了,依然有一塊淨土保留著生命?」珊德菈揣測著。 「在這裡瞎猜也沒用,我們親自去一探究竟。」 兩人下定決心,加快了腳步。 很快,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撞入了他們的視野。 沿著破損的磚瓦大道,周圍的荒蕪原野逐漸被綠草如茵的草甸取代,天空中甚至劃過了飛鳥的輕盈殘影。 「那……那是麻雀嗎?」珊德菈指著停在草叢間啄食的鳥兒。 「妳沒看錯,那是麻雀。」 「威爾斯,那不是腐爛的殭屍鳥,而是真真正正、活著的麻雀!」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他確信這深處一定埋藏著顛覆世界的巨大秘密。 又前行了幾個小時,就連天際終年不散的陰霾烏雲也出現了裂隙,灑下幾縷陽光。前方迎面而來的,是一片蔥鬱的翠綠針葉林。 穿梭在針葉林間,他們看見了松鼠在枝椏間跳躍,啄木鳥叩擊著樹幹,蜻蜓在水窪上點水。而當他們走出森林的剎那,一幅詭異到極點的農村風情畫赫然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在微風中搖曳的金黃小麥田。田間挖掘了清澈的灌溉水道,農田中央甚至插著驅趕鳥雀的稻草人。 他們循著麥浪望去,田裡正有幾名「農夫」在辛勤地勞作。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揮舞著鋤頭的農夫,竟是一具具森白的白骨骷髏! 它們用枯骨手掌緊握著農具,有的開墾荒土,有的剪除雜草,有的施灑肥料,有的揮鐮收割。它們身上濃烈的死亡氣息,與眼前豐饒璀璨的金色麥浪,交織出劇烈而荒誕的反差。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月之潮汐的影響還在嗎?」 「依然沒有消退。」女妖搖了搖頭。 威爾斯感到難以置信。若不是他的陰影天賦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澎湃的負面能量,他甚至會懷疑女妖是不是在騙他。 「她說得沒錯,這裡依舊是月之潮汐的深處。那股讓亡靈狂暴的黑暗能量,仍源源不絕地從望月城湧出。那麼……為什麼這些骷髏會在這裡乖乖種田?難道不死生物需要吃小麥嗎?」威爾斯忍不住發問。 「比起吃小麥,它們絕對更渴望吃人。比方說殭屍,儘管它們的胃早就爛光了,沒有任何消化功能,它們依然喜歡把新鮮血肉塞進肚子裡,直到肉塊腐爛得和它們身軀一樣。」珊德菈皺著眉說道。 「那它們種小麥做什麼?難不成拿去和教廷的屬國做貿易?」威爾斯荒謬地猜測。 「不可能,教廷要真能和亡靈做生意,還建什麼禦死長城?」 帶著滿腹狐疑,兩人沿著清澈的水道繼續深入。 隨著步伐推進,農地裡耕種的作物種類也越來越豐富。 除了小麥,還出現了亞麻、棉花、牧草等民生必需品,甚至還有一大片用於釀造奢侈品的葡萄園。 「這種灰葡萄……是法序王國的特產啊!沒想到這裡居然也有。」珊德菈認出了自己效忠國家的特殊經濟作物。 「妳看那些殭屍,它們把自己打扮得像活人一樣。」 在果園裡勞作的殭屍,身上竟披著一層栩栩如生的活人假皮。威爾斯悄悄釋放了窺秘之眼,魔法靈光立刻反饋了訊息——這些殭屍身上被恆定了一種戲法。 「是恆定的保鮮術……確保殭屍的肉體不會腐爛發臭。而且它們還穿上了粗布農衣,甚至戴上了遮陽的草帽。」 殭屍們木然地翻土、施肥、捕捉害蟲。儘管烈日當空,它們那張虛假的臉皮上卻沒有滲出半滴汗水,只有機械般的重複動作。 「這林間仙境,到底為什麼會有殭屍在當農夫?」威爾斯越發感到困惑。 然而,真正顛覆他們認知的震撼,發生在幾十分鐘後。 農田盡頭的地平線上,出現了裊裊升起的炊煙。不是孤零零的一兩道,而是足足數十道炊煙交織升騰——那絕對是一座小型城市的規模。 「殭屍不僅會耕地,還建立了一座城市,在學習生者過日子?!」威爾斯驚愕得微微張開了嘴。 「走吧!快讓我們過去一探究竟!我已經等不及想搞清楚這一切異狀的源頭了!」珊德菈興奮地邁開步伐,眼神裡閃爍著光芒,簡直像個準備去玩具店採購的小女孩。 煉獄騎士本就兼具冒險者的精神,正是因為他們經常遊歷四方,才能掌握世間繁雜的情報。 威爾斯也連忙跟上。在七里靴的加持下,不過幾十分鐘,原本遠在天邊的炊煙便近在咫尺。出現在他們眼前的,赫然是一座有著高聳城牆的雄偉城市。 「這……」珊德菈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厚實的城牆,以及牆後錯落有致的建築群。 「這麼大的一座城市……裡面至少住著好幾萬人。城外那些殭屍日夜耕種,難道就是為了供養這座城?」威爾斯扭頭看向女妖:「這裡面有很多活人嗎?」 「是的,有很多脆弱的生者。戰鬥力多半是不入流的凡人,或者一階、二階的職業者。只要我引吭高歌,這些人瞬間就會成片死去。」報喪女妖冰冷地回應。 「那妳可千萬別唱歌,先讓我們弄清楚狀況。」 兩人躲在暗處觀察了一陣,隨後若無其事地走向城門。城門入口處,幾名身穿盔甲的衛兵正筆挺地站崗。 「這幾個守衛是二階的骷髏戰士。」女妖幽幽地提醒。 威爾斯定睛一看,果然發現它們是披著偽裝的死者,眼神空洞,表情木然。 「但是進出的市民卻是真正的活人。妳看,剛才走過去的那幾個人,臉上還掛著真誠喜悅的笑容。」 「莫非這是一座生者與死者共存的奇蹟之城?」珊德菈忍不住驚嘆:「不管真相如何,月之潮汐深處居然藏著一座活人城市!這個情報一旦送回騎士團,絕對會讓團長驚掉下巴!我要把它寫成報告,這下發大財了!」 「走,我們進城找間旅店,好好打聽一下這座城的底細。」 「直接進去沒問題嗎?」少女提問。 「我剛才觀察了那些殭屍守衛……比起防禦城外的威脅,它們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城內,好像在嚴防死守不讓市民離開城市。」威爾斯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將這個詭異的細節暗記在心。 兩人並肩走入城門。跨過門檻的那一步,掛在腰間的提燈暖了一瞬,彷彿有誰朝火苗呵了一口氣,隨即又暗了下去。威爾斯低頭瞥了它一眼,沒有多想。守衛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順利得不可思議。它們呆滯的模樣,似乎印證了威爾斯的猜測——這座城的防禦機制,是對內不對外的。 街道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皆有。他們絕大多數是魔力微弱的凡人,神色平和安寧,熟門熟路地在各個攤位間採買所需,顯然已經在這裡安居樂業了很長一段時間。 「太反常了……亡靈不僅不攻擊生者,還刻意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威爾斯眉頭緊鎖。 「難道這座城的建立者,是一個追求生者與死者和平共處的理想主義者?」珊德菈猜測。 「如果真是這樣,那些死者為什麼要偽裝成活人?」 這是他們目前最想不通的盲點。 「先找個地方落腳吧。」少女提議。 他們攔下了一名熱心的路人,循著指引,很快在靠近城門的繁華地段找到了一間名為喜悅的旅店,開在這裡,顯然是要第一時間接住外來的旅人,凡從這個方向進城的人都會先在此落腳。 「名字聽起來挺溫馨的,至少今晚不用再露宿荒野了。」珊德菈滿意地拍了拍披風上的灰塵。 推開旅店大門,伴隨著清脆的鈴鐺聲,一名洋溢著活潑笑容的女服務生迎了上來。這位黑髮少女穿著可愛的制服以及圍裙,頭上繫著鮮紅的蝴蝶結,顯得朝氣蓬勃。 「歡迎光臨!兩位是打從外地來的旅客嗎?我是希爾薇!這間旅店是我們家族代代相傳的產業哦!」她熱情地揮著手打招呼。 「這女孩是個活人,但周圍……全都是死人。」威爾斯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嗯。」少女點點頭。 「客人,你們在嘀咕什麼呢?什麼活人、死人的?」希爾薇歪著頭,露出了懵懂的神情。 威爾斯環顧四周,背脊不禁竄上一股涼意。旅店一樓的餐桌旁坐著不少旅客,然而除了他和珊德菈,整間大廳裡的客人竟然全都是披著人皮的亡靈。如果這種陣容出現在野外,絕對是一場九死一生的亡靈遭遇戰。 隱形的女妖悄然飄至威爾斯耳畔,冰冷的氣息伴隨著呢喃: 「坐在圓桌旁的那個大漢,是三階亡靈畫皮。」 「靠在門邊那個瘦子,是被二階怨魂附身的殭屍。」 「正在角落狼吞虎嚥吃肉的,是一隻偽裝的二階食屍鬼。」 「整間旅店的客人全是亡靈,這背後絕對有鬼。不過既然它們還沒發動攻擊,我們暫時別打草驚蛇,靜觀其變。」威爾斯用只有珊德菈能聽見的音量快速說道。 隨後,他轉向希爾薇,爽朗地笑了幾聲:「沒什麼,我剛才趕路趕得有些睡迷糊了,胡言亂語呢。」 「請為我和我的夥伴各準備一間單人房。你們這裡的環境真是不錯啊。」 「沒問題!包您滿意!」希爾薇高興地轉身跑到木製櫃台後,取下兩把沉甸甸的銅鑰匙遞了過來。 威爾斯摸了摸口袋準備付帳,卻尷尬地發現自己身上只帶了紙幣。 「糟糕,妳身上有帶錢嗎?」 「有,我出門隨時都帶著強勢貨幣。」珊德菈正準備掏出金幣,卻被希爾薇笑著伸手攔住。 「不用付錢啦!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旅人,我們旅店所有的住宿費,都是由市政府全額補貼的!」 「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威爾斯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 滿屋子偽裝的死者,不僅假扮成旅客,居然還能享受免費住宿? 「總之,先謝謝妳了。」威爾斯不動聲色地將鑰匙收入口袋,隨後狀似隨意地靠在櫃台上:「對了,希爾薇,我能向妳請教幾個問題嗎?」 希爾薇眨了眨眼,熱情依舊:「當然可以呀!您想知道什麼?」 「妳離開過這座城市嗎?」 「怎麼可能!您真愛說笑。」希爾薇掩嘴輕笑,隨後有些敬畏地說:「城牆外面不全都是遊蕩的恐怖亡靈嗎?城主大人一再告誡我們,絕對不能離開城市的庇護,否則會被外面那些怪物撕成碎片的!只有像您這樣強大的旅人,才有本事在末日後的荒野上自由闖蕩呢。」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外來者的羨慕與對城主的信賴。 「城主?」 「是呀!就是我們這座林間仙境的偉大城主!他的尊號是『知識追尋者』!正是他借助了林間仙境殘存的自然之力,構築了籠罩全城的廣域魔法陣,帶來春澤萬物的奇蹟,才讓城市內外維持了能夠居住與耕種的環境。城外那些大片牧場和農田,都是城主大人的傑作呢!」 威爾斯立刻抓住了關鍵字,他沒有戳破真相,而是順著她的話問:「那麼,城外那些辛勤耕種的農民,也是城市裡的居民嗎?」 「不是的哦!那些農民是城主大人親自製造的全自動耕種機械。它們會完全服從大人的指令去種植作物、飼養牲畜。多虧了這些神奇的機械,我們這些市民才能免去粗重辛苦的農活呀!」 威爾斯故作驚訝地瞪大眼睛:「哦?城主大人竟然如此神通廣大,想必他一定是一位境界極高的魔法師吧?」 「那當然!城主大人可是傳說中的五階大魔法師呢!即使放在外面的世界,也是萬中無一的頂尖高手!」希爾薇驕傲地挺起胸膛。 「全靠城主大人,我們這些凡人才能在這座城裡安居樂業。歷史書上說,大災變發生後,土地荒蕪,亡靈肆虐,活人幾乎都要死絕了。是城主大人挺身而出,在末日中建立了這座庇護所,我們這數萬名市民才得以保全性命,在這裡安穩地繁衍後代。」 「看來妳非常敬愛這位城主?」威爾斯試探道。 「這座城的每個人都對他感恩戴德!沒有他,我們早就連骨頭都不剩了。而且城主大人愛民如子、勤勉不懈,總是盡心盡力滿足大家的需求!」 「比方說,他特地從外地引進了葡萄、棉花等種子,還找來了各種鳥類和野獸來豐富生態。我們能過上這麼愜意的日子,全都是城主大人的恩賜!」 「原來如此,真是位偉大的人物。謝謝妳的解答。」威爾斯點點頭,又問了一句:「所以,妳從來沒動過離開這座城,去外面世界看看的念頭?」 「想要穿越亡靈肆虐的區域,至少得是三階以上的強大魔法師才辦得到呀!我們城裡根本沒有這種厲害的人物。」她嘆息了一聲,為自己的脆弱感到遺憾:「不像您,一看就是超凡入聖的大魔法師。」 「誇張了,我還遠遠稱不上聖呢。」威爾斯苦笑著擺擺手。 最後,少年壓低聲音,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妳覺得……這間旅店裡的其他旅客,熱情嗎?」 「呃……」希爾薇悄悄瞥了一眼大廳,小聲說:「其他旅客不管男女,性格都挺冷淡的。像您兩位這樣喜歡問東問西的旅人,還真是少見呢。他們看起來滿腦子只想著辦公或者晉見城主,對其他事情漠不關心。」 「不過,最近倒是有一位客人跟您一樣,對什麼都很好奇呢!她是一位超級漂亮的外地美少女哦,就連女性也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呢!我跟她聊了好幾天,已經變成好朋友了,她還跟我說了好多外面世界的趣事呢。可惜她前幾天忽然不見了,市政廳還貼出告示,說她跟一個叛徒攪在了一起……我才不信呢,她那麼好的人。」 「哦?居然還有這種事。」威爾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總之,我們趕路趕得有點餓了,你們這兒有什麼招牌菜可以上嗎?」 「有的有的!您想用餐對吧?我們店裡最引以為傲的招牌菜,是『特選醃製生肉片』和『血釀』,這可是廣受旅客們一致好評的絕佳美味哦!」 「呃……先給我端一份上來見識見識吧。」 光聽名字就讓人毛骨悚然,但出於探查情報的目的,且反正不用花錢,威爾斯還是硬著頭皮點了一份。 「好的!馬上為您送來!」 少女手腳俐落地跑向後廚,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出來。 「請慢用!」 她將一盤鮮紅的肉片和一大杯暗紅色的酒水擺在木桌上。那生鮮肉片上佈滿了詭異的慘白油花,完全沒有經過任何烹調;而那杯所謂的「血釀」,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與腥苦氣息,簡直就像是剛從血管裡放出來的鮮血。 隱形的女妖再次湊近少年的耳畔,用令人膽寒的語氣低語: 「那是真正的鮮血。作為曾經渴望生者血肉的死物,我絕不會聞錯。」 「那盤肉呢?」威爾斯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 「有一部分……是來自人類的肉。」 少年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強忍著不適,旁敲側擊地問希爾薇:「這肉……全都是生的?你們這裡的飲食習慣也太特別了吧?呃,古人之所以比野獸文明,不就是因為已知用火嗎?」 「會嗎?吃生肉很正常呀!這樣才能保留食物最原始的鮮甜味呢!很多客人都特別喜歡吃生的。城裡也有其他餐廳在賣生魚片之類的呀?」希爾薇一臉天真無邪地反問。 「看來她真的什麼都被蒙在鼓裡。」威爾斯和珊德菈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最終還是決定不戳破這殘酷的謊言。 畢竟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在這種鬼地方,知道得太多只會引來殺身之禍。 「我們腸胃不太好,吃不慣這些生食。麻煩給我們弄兩份妳平時吃的家常飯菜就好。對了,我們只吃素。」威爾斯提醒一句,避免吃到人肉。 「哦哦,您兩位還真是特別的旅客呢!上次那位說吃不慣這些的美少女旅客,可是什麼東西都不吃呢!」 希爾薇絲毫不以為意,又風風火火地端著盤子趕回後廚,十足展現了她敬業的服務熱忱。 幾十分鐘後,她端出了幾盤醬烤青菜、烤茄子以及熱騰騰的蒜味麵包。 看著終於正常的食物,少年鬆了一口氣:「謝謝妳,希爾薇。」 「不客氣!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哦!」說完,她便歡快地退到一旁擦拭空桌子去了。 「詭異,這一切實在太詭異了。」確認她走遠後,珊德菈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呢喃:「為什麼她對周圍全是亡靈這件事毫無察覺?旁邊那隻食屍鬼明明在啃人肉啊!」 「沒錯,這座城市處處透著違和感。城裡那些懂魔法的人呢?難道沒有半個活人能看穿它們的偽裝?那個被稱為知識追尋者的城主,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他為什麼要在死地建立這樣一座城市?」威爾斯腦海中盤旋著無數個謎團。 「萬一他打算對我們下毒手呢?那可是五階的死靈系大魔法師!而且恐怕整座城市的亡靈都會聽從他的調遣。一旦他對我們懷抱敵意,我們插翅難飛。」珊德菈深感此地兇險萬分,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 威爾斯冷靜地思索了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我們還是得去見他。我們掌握的情報太少了,能從知情者的嘴裡套出哪怕一句實話,對我們都是極大的幫助。」 「那要是談崩了呢?後手準備好了嗎?」 「我會在城外隱蔽處提前佈置好傳送魔法陣。一旦情況不對,我立刻打開次元門帶妳逃跑。他既然專精死靈系,想必對空間魔法的涉獵不會太深。再退一步,我們身邊還有一隻五階的女妖,真要撕破臉,讓她出手牽制,我們也有機會脫身。」 「當然,能不動干戈是最好的。我們是外來者,掌握著他可能感興趣的外部情報。如果能透過情報交換讓他保持友善,我也很想弄清楚,這座荒謬的城市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 兩人縝密商討後,定下了明晚前往城主府拜見的計畫。 希爾薇的手藝確實不錯,儘管全是素菜,依然烤得香氣四溢。兩人風捲殘雲般解決了晚餐。 就在這時,笑容滿面的希爾薇又端著兩塊精緻的切片蛋糕走了過來。 「居然還有飯後甜點服務?」威爾斯挑了挑眉。 「這可是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別招待哦!兩位請慢用!」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為了慶祝我考上了公務員!」希爾薇雙眼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只要成為公務員,我就能正式進入市政體系,為這座城市盡一份心力了!而且,薪水非常優渥,可以賺好多好多錢呢!」 「那還真是恭喜妳了。」 「這一切都得多虧了那位漂亮的美少女旅客!是她教了我許多知識點,我才能在考試中拿下高分上榜的!等我正式當上公務員,領了薪水,我就能多聘請幾個服務生來幫忙打理旅店,我們家一定會越來越富有的!」 看著少女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模樣,威爾斯只得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對了,妳能告訴我們城主府在哪裡嗎?我們明天打算去拜會城主大人。」 「沒問題!明早您出發前,我會給您準備一份詳細的地圖!」 「妳的廚藝非常棒。」威爾斯由衷地讚美道。 「謝謝誇獎!平時市政廳舉辦大型宴會的時候,我也會被請去當廚師哦!」 哼著輕快愉悅的小曲,希爾薇手腳俐落地收拾好空盤子,轉身走進後廚清洗。 「真是個勤勞又天真的傻女孩啊……」珊德菈單手撐著下巴,慵懶卻又帶著幾分憐憫地看著她的背影。 「早點回房休息吧,今晚難得有真正的床可以睡。」威爾斯站起身,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正披著人皮、生硬地模仿著人類飲酒作樂的亡靈們。 被徹底蒙在鼓裡的幸福市民、偽裝成旅客飲血食肉的死者、在城外日夜勞作的白骨農夫…… 「這場荒誕的幻夢,背後一定藏著一個驚人的真相。」 威爾斯望著窗外沉睡在月色中的奇蹟之城,若有所思地低語。 第九章 知識追尋者 晨光驅散了長夜的靜謐,威爾斯與珊德菈在旅店大廳會合。從希爾薇手中接過羊皮紙繪製的地圖後,兩人便動身前往城主府。臨行前,希爾薇一路將他們送到了店門口,在晨風中熱情地揮手道別。 踏上熙來攘往的寬闊街道,車馬與行人的喧囂撲面而來。 沿途所見絕大多數是透著鮮活氣息的普通人類,偶爾在人群中,會瞥見幾個步履略顯僵硬、披著厚重斗篷偽裝的亡靈。然而,它們都安分守己地低著頭穿行,枯骨般的手指安放在身側,沒有流露出絲毫攻擊生者的企圖。 順著這條奇異卻和諧的街道,他們來到了城主府前。 府邸大門兩側,矗立著兩名身披精鋼鎖子甲的活人士兵,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威爾斯邁步上前,遞出一張邊緣流轉著微光、由魔法凝聚而成的拜帖:「我想拜見城主。」 士兵接過拜帖,感受到上面殘留的魔力波動,眼中滿是驚訝與敬畏。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但請替我轉達,我們來自禦死長城所庇護的後方。」 「禦死長城?」守衛顯得有些茫然,顯然未曾聽聞這個名字,但出於對施法者的敬重,他還是恭敬地點頭:「我這就為您通報。」 伴隨著輕微的鎧甲碰撞聲,他轉身快步走入門內。 不消片刻,那名衛兵便去而復返,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這位先生,城主大人有請您入內。」 威爾斯與珊德菈作為唯二拜訪這座封閉之城的外界生者,能立刻獲得接見實屬正常。 他跨過高聳的門檻,走入城主大廳。 眼前的景象卻出乎意料,與想像中城主府該有的金碧輝煌截然不同,這裡的陳設堪稱簡樸,僅有幾座線條粗獷的石雕靜靜矗立在寬敞的大廳角落。 「看來這位城主並不講究排場,作風十分節儉啊。」威爾斯輕聲低語。 走到大廳深處,威爾斯立刻見到了一位面容和藹的青年。他身披一襲垂墜感極佳的深色法師袍,手中握著一柄法杖,渾身散發著學者的沉靜氣息。 「我是這座城市的主人。」青年微微一笑,嗓音溫和,「人們都尊稱我為『知識追尋者』,因為我熱衷於探尋真理,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那麼,這位來自遠方的尊貴旅客,輪到您自我介紹了。」 「我是威爾斯,這位是我的同伴珊德菈。」 「您能跨越漫長且危機四伏的死者國度安然抵達此地,著實令人驚嘆。除了二位,我未曾見過任何人能達成如此偉業,您或許是第一位活著踏足此地的外界旅者。」知識追尋者目光灼灼,言語中充滿了誠懇的讚美。 威爾斯輕笑幾聲,語氣輕鬆:「感謝您的誇獎。沒想到身為高高在上的五階魔法師,您竟如此平易近人,絕對是我見過脾氣最好的一位。」 青年微微一笑,答道:「我喜歡有知識的人,正如我的尊號,知識追尋者,您絕對是一位知識淵博的魔法師,所以如此客氣地對待您是理所當然的。」 「您太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剛入門的三階魔法師而已。」威爾斯謙遜地擺了擺手,「而您已跨越四階的桎梏,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大魔導士。在追尋知識的道路上,我遠不如您。」 青年搖了搖頭,法杖底端輕觸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言過其實了。再者,所謂知識,可不僅侷限於深奧的奧法。您既然能從禦死長城之外安然走來,想必見識過廣闊天地的風景。我對長城外各國的風土民情極為好奇,不知您是否願意與我分享?」 威爾斯略顯不解:「憑您五階的實力,想隨意離開月之潮汐前往周圍其他國度,應該是一點也不難吧?」 「並非我不想,而是不能。」青年輕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金色的麥田,「為了維持春澤萬物這座覆蓋全城的大型魔法陣,我無法離開這座城市太久。一旦我抽身,法陣停擺,亡靈便會失去控制,死氣與荒蕪將重新吞噬金麥原野。更糟的是,那些原本忌憚我力量而不入侵城市的亡靈領主們,也會立刻興兵殺戮。」 「原來如此,為了庇護這裡,您確實犧牲良多。」威爾斯恍然點頭,他能感應到魔力的流動,這座城市正是憑藉他高深的死靈魔法造詣才得以維持。 「不過,我有一事不明。」少年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看見這座城市裡混雜著許多亡靈……那些旅者其實都是死者吧?它們在私下啃食人肉、啜飲鮮血,這又是為什麼?」 「果然瞞不過您的慧眼。」青年不以為意地輕笑兩聲,「那些亡靈確實是路經此地的死者。它們有些留戀於生前的城市景象,想在鮮活的市井中回憶過往;有些則受本能驅使,渴求溫熱的血肉。透過滿足它們的這些需求,我的城市才能與周圍的亡靈領主維持和平。請別擔心,我提供的死者血肉,皆是城中居民死後自願捐獻的,就像醫院的大體老師一樣。這是我們城市獨有的習俗,追求死者與生者的共存,也是我畢生的願望。」 威爾斯點頭表示明白,隨後切入正題。 「今日特來拜訪您,是因為我想探尋月之潮汐毀滅的真相。作為這裡的主人,您一定知道當時的歷史吧。」 「我當然知曉。不過,知識的交易必須對等。」青年眼中閃爍著渴求的光芒,「我希望您能用長城外各國的事情來交換。」 「沒問題。」 在大廳柔和的魔法照明下,威爾斯將外界的格局娓娓道來,這場跨越生死的知識交流,不知不覺竟持續了數個小時。 「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世界上居然有帝國這般強大的國家,擁有巍峨的浮空巨型皇宮、數百萬精兵、火藥重炮與鋼鐵戰艦,甚至還設立了『應策局』這種超凡反情報機構……」青年聽得如痴如醉,忍不住感嘆,「還有教廷,原來正是這群精通神術的人在守護長城;至於聯邦……真是不可思議,世上竟存在如此倡導平等的國度,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與凡人的政治權力相同,在選舉時都只有一票。」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語氣中滿是神往:「果然,這世界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那麼,輪到我告訴你們答案了。」 他神色一肅,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可曾知道超凡衰弱?」 威爾斯心中一陣狂喜。他總算找對人了,超凡衰弱絕對與女妖的誕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當然,那是令整個位面超凡能量下降的重要事件。」少年答道。 「你們知道嗎?超凡衰弱實際上分成兩次。而月之潮汐,與第二次超凡衰弱有關。」青年壓低了聲音,「據我所知,末日救贖者在月之潮汐部署了某個道具,然後藉由這個道具的影響,強行干預了整個世界的超凡能量。」 「超凡衰弱……居然是兩起事件嗎?!」威爾斯瞳孔微縮,這絕對是足以震動外界的重磅消息。 「是的。神術的衰弱比起魔法還要早,樞機門檻的出現比起魔法的衰亡要早得更多。」 「可是,僅僅是改造這裡,居然能影響整個位面?」 「你知道『月的象徵』就在月之潮汐嗎?」青年的眼神變得深邃:「月亮本身便具有魔力,月的象徵便是魔法的具象化。因此,月之潮汐曾是世界上超凡力量最充裕的地方。大概是透過干預月的象徵,他們實現了對整個位面超凡能量的影響。而干預的方式,就是那場大災變。」 「所有線索都連上了……如果末日救贖者與大災變有關的話,拉洛莉亞的委託似乎就有了端倪。」威爾斯低聲呢喃。他問對人了,拉洛莉亞委託追查的邪教徒絕對和這件事有關。 「隨口附贈一件軼事吧,我聽說,那位阿萊克修斯在登臨傳奇境界前,還曾親自到過這裡。」青年又說。 「還有呢?末日救贖者具體是如何干預的?」威爾斯迫不及待地追問。 「這就是後話了。我掌握的這些歷史知識可以傾囊相授,但是你們必須為我完成一項任務作為交換。」 青年頓了頓,目光精準地鎖定威爾斯:「你似乎很擅長空間魔法吧?這恰巧是我涉獵淺薄的領域。」 「……?」威爾斯心頭一跳,略微驚訝。 「你從進門起就佈下了微型的空間魔法陣,隨時準備用次元門離開這裡,對吧?」青年眼角泛起笑意,「我好歹也是五階法師,窺秘之眼這種基礎探測魔法還是會使用的。」 心思被當面戳破,少年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威爾斯暗自苦笑,自己還是太低估了五階強者的博聞強識,即便不是專精的派系,在絕對的階級壓制下,對方多半也有能力識破他的小手段。 「我遭遇了一個極其難纏的對手。她精通空間魔法,憑藉各種經過附魔強化的次元門來去無蹤。」青年揉了揉眉心,狀似頭疼地說道,「她四處流竄,破壞農莊、摧毀建築、殺死農夫,已然成為這座城市最大的治安問題。我希望你能出手解決她……當然,你可以帶上你那位隱匿在暗處的女妖朋友一起去戰鬥。」 「敵人的實力有多強?」 「四階。」 「只要施展空間干擾阻斷次元門的傳送,破壞她的機動性就可以逮住她。我們這邊可是有五階的女妖壓陣,沒問題,我會替你解決這個難題。」威爾斯自信滿滿地答應下來。 「那麼我會讓探子將情報傳遞給你,希望能盡速得到你的好消息。」 「我現在立刻動身。」 威爾斯心中清楚,如此事關重大的歷史禁忌,其價值遠非各國的見聞可以換來。能以幫助對方解決一個心腹大患作為代價,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交易了。 做好約定後,少年、少女與隱匿的女妖便迅速出發執行任務。 剛抵達高聳的城牆邊緣,一具披著城衛兵鎧甲的殭屍便拖著僵硬的步伐快步迎上前向威爾斯匯報。 「大人,我們已經收縮了包圍網,調查到目標目前位於城門出口東南方十三公里左右。確認為雙人,一名是四階的持魔者,另一名則是背叛了我們的二階魔法師。」 「辛苦了,我們立刻動身前往。」 為了確保情報不會失效,他們沒有絲毫耽擱。 憑藉著魔法道具七里靴的加速效果,短短數分鐘內他們便逼近了目的地。那是一處坐落在金黃麥海中的農舍。農舍外圍的田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被打倒的殭屍農夫。 進入戰鬥狀態的威爾斯毫不遲疑,接連吟唱咒語,將「增速致勝」、「力量增幅」等魔法施加在同伴身上。 「出來吧!和我堂堂正正地一較高下!」 得到魔法加持的珊德菈鏘然拔出長劍,劍鋒直指農舍,朗聲邀戰。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珊德菈身後的空間驟然扭曲,一扇邊緣流轉著金燦符紋的微型次元門憑空浮現。 威爾斯瞳孔一縮,試圖調動精神力進行空間干擾,然而對方的施法等階更高、速度更快,干擾魔力如同泥牛入海。 伴著空間被撕裂的嗡鳴,一個純粹無瑕的身姿如靈燕般從門中俐落躍出。同時,一記挾帶著神聖金芒的華麗斬擊當頭劈下! 「鏘——!」 金屬交擊的爆音響徹麥田。珊德菈旋身險險擋下這一擊,卻仍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強悍力道震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妳是……!?」 珊德菈猛地抬頭看清了襲擊者。 那是一位有著純白無瑕容姿的少女。她擁有一雙鎔金般的眼眸,面容美若天仙,手持長劍的戰鬥身段翩然優雅,宛如在戰場上舞蹈。 「芙雷德莉卡。」威爾斯難以置信地輕聲唸出她的名字。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突襲的少女顯然也驚訝萬分,嫣紅的小嘴微微張開,持劍與珊德菈隔著麥田遙遙對峙著。 「原來是妳。總之,一直以來是妳在破壞這座城市的安寧嗎?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符合妳所追求的正義嗎?」短暫的錯愕後,威爾斯率先提問出聲。 「那個傢伙對你們說的話全是假的!這座城市根本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煉獄!」她眼底燃起一抹慍怒,義正辭嚴地反駁。 「妳到底知道了什麼?」威爾斯察覺事態有異。 「先把武器放下,我會告訴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芙雷德主動將劍尖垂向地面,開口提議。 珊德菈轉頭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威爾斯一眼,見後者點頭回應。 「沒問題。」 她們各自收起了武器。 「此事說來話長。我當初前來月之潮汐,是來尋找超凡衰弱的秘密的。」 「我也是,我剛聽說超凡衰弱其實有兩次。」威爾斯回應道。 「原來超凡衰弱還有兩次?」她燦金的眼瞳眨了眨,似乎頗為好奇,但很快搖了搖頭:「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總之,我打開次元門連續躍遷,穿過了禦死長城,避開了大部分遊蕩的亡靈,最終抵達了這座城市。起初我也很驚訝,在乾涸荒蕪的大地深處,居然還有如此繁茂的城市。」 威爾斯暗自思忖,因為她的本體並非活人,只是一本沒血沒肉又沒有靈魂的魔導書,一個魔導構體。所以她自然不會吸引亡靈的注意,也不需要休息或費力抵抗死亡氣息,能夠非常輕鬆地在這片亡靈大地上隨意穿行。 「接下來的事,還是請這座城市的居民親自跟你們講吧。」芙雷德轉頭向半塌的農舍喊出聲來:「戴利菈,快出來,向他們說明妳看到了什麼。」 伴隨著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一個躲藏在農舍後方的少女瑟瑟發抖地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法師披肩,魔力波動微弱,只是一名二階魔法師。 「她是我在這座城市認識的朋友。」芙雷德介紹道。 「兩位好……我是這座城市,林間仙境的住民。」戴利菈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恐懼:「林間仙境之所以被稱為林間仙境,就是因為外圍有一座森林圍繞著城市,擋住了外界的死氣……」 「扯遠了,總之城主……它實際上是一個巫妖!一個骷髏魔法師!人類的外表只是它的偽裝!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事!」少女突然攥緊雙手,情緒瞬間失控,萬分激動地喊著:「我告訴大家,但他們都不願意相信我,反而指責我是背叛者,說我瘋了!」 「妳是做了什麼事,才發現了真相?」威爾斯如遭雷擊般愣住了。回想不久前在大廳裡,他竟一絲一毫都未曾察覺那位和藹的青年居然是亡靈。 「我還在學院上學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這裡的魔法教育,徹底抹除了二階以上的偵測性魔法。沒有識破隱形、沒有窺秘之眼、沒有陰影探測、沒有黑暗視覺、沒有偵測邪惡、沒有偵測亡靈!」戴利菈咬著發白的嘴唇,顫抖著回憶。 「而在古書記載裡,掌握這些魔法並不困難。那麼這座城市為什麼沒有人學呢?這是一座孤立於死地的城市,大家更應該掌握才對吧?我曾經問過老師,他說,城主認為這些魔法太珍貴,只有自己認可的人才能學習。現在真相你們也應該猜到了,它只是不想讓人們擁有看出城市內有亡靈的能力!」 「而我知道城主是巫妖的事,是這樣的……」少女的瞳孔因恐懼而微微擴散:「最近半年,我鑽研魔法刻苦冥想,很快觸及了三階的瓶頸。但當我想正式踏進三階時,城主下達了召見令,說要經過秘密會談才願意授予我魔法。」 「我當時不疑有他,立刻前往城主府和它會面。」 「於是它……它就用那副溫和的面孔問我:『妳是否有為了知識,願意捨棄一切無用之物的決心?』」 「我毫不猶豫地說有。」 「聽到我的承諾,它滿意地點頭,說願意教導我三階魔法。」戴利菈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遏制的哭腔。 「我原本還很高興,但是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它身上的活人偽裝剝落了!它宣告,它要施展死靈法術把我轉化成女妖!」 少女難掩驚駭,如今回想起那一幕依然渾身抖如篩糠。 「它問的問題,我原本還以為只是學院裡考驗決心的客套話呢,結果它是認真的!它告訴我,只要蛻變成不死生物,就能解除壽命和生理慾望的限制,將一切投入在追求知識中。所以它要將我的靈魂生生從血肉上剝除,把我留下的肉身切成肉片,送給城裡其他亡靈吃!它還恬不知恥地將這暴行美其名曰『物盡其用、還於自然』!」 「我嚇傻了,癱軟在地。它是高達五階的恐怖怪物,我絲毫沒有還手之力。就在我將要被殺死之際,我捏碎通訊符呼喚了芙雷德,是她及時打開傳送門救了我。」 「自從潛入這座城市,我就敏銳地察覺這裡有很大的問題,到處都是飢渴難耐的亡靈以狩獵的目光貪婪地看著人們。所以為了預防萬一,我提前在她身上施放了情感標記,如果出事了我就能第一時間趕過去。」芙雷德接口回應:「最後就是你們看到的現狀。我們兩個逃出了那座魔窟,但也成為了全城通緝犯。我們只能盡量不傷害被蒙蔽的追捕者,一面在原野間轉移獲取食物。」 「妳不是信誓旦旦地答應要『捨棄一切無用之物』了嗎?怎麼沒完成自己的諾言?」聽完這番離奇遭遇,珊德菈忍不住勾起一抹諷刺的冷笑。 「誰……誰會往那種恐怖的地方想啊!」戴利菈委屈地大聲反駁:「我還以為那就是走個過場的客套話呢,表露一下自己有追求魔法的決心之類的。要是我早知道代價是要成為女妖,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接受!」 「城主真的是巫妖?那種傳奇怪物?」威爾斯心中既感到一陣面對不可戰勝之敵的無力感,又感到難以置信,它那張溫和的面皮和毫無死氣的外表偽裝實在太過完美了。 「它的說辭其實有蠻多邏輯破綻的。不過,最弱的巫妖門檻至少也是七階,那個城主只有五階,它絕對不可能是真正的巫妖。充其量,它只可能是半巫妖——也就是因為魔力等級不夠,導致命匣與肉身轉化儀式只完成了一半的次級亡靈生物。」珊德菈冷靜地分析後回應。 「城主的真面目是一隻半巫妖?」威爾斯將信將疑地轉過頭,望向身旁虛無的空氣。 「是的,她們所言非虛。那傢伙身上的確散發著半成品的惡臭死氣。」 伴隨著一陣如水波般的空氣扭曲,一道半透明的幽藍倩影緩緩浮現。那是威爾斯的女妖同伴。 「那妳怎麼不早點提醒我?」威爾斯有些無語。 「你又沒開口問我呀。」女妖無辜地眨了眨眼,蒼白淒美的臉龐上寫滿了理所當然。 「鬼……有鬼啊——!!」 本就緊繃到極點的戴利菈,冷不防看見女妖毫無徵兆地顯露出身形,頓時嚇得肝膽俱裂。她指著女妖淒厲地尖叫了數聲,瞳孔上翻,女妖天生攜帶的「驚駭生命」能力直接擊潰了她脆弱的神經,少女兩眼一閉,直挺挺地暈死在泥地上。 「大可不必如此驚慌,她是我新認識的夥伴。」威爾斯瞥了一眼昏迷的少女,對芙雷德無奈地說道。 「看來在我們分別的這段時間裡,你也經歷了不少奇遇。」芙雷德打量著那名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妖,若有所思地說道。 「如果遭遇屬實,它會做這種暴行肯定不是一兩次,而且絕對不是只針對戴利菈,轉化生者,恐怕早已成為它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很快拼湊出了殘酷的真相:「我徹底明白了。它根本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庇護者,它是將這座城市的數萬生者作為亡靈軍團的預備役了!只要有優秀的魔法人才出現,它便以賜予知識為餌將其轉化成高階亡靈來補充軍團。至於那些被圈養的平庸凡人,活著的時候還可以拿來隨意折磨,煉製苦痛精華之類的邪惡施法材料;一旦老死病死,凡人的血肉就可以當作飼料投餵給食屍鬼,剔除的骨頭還能被重新拼湊,用來召喚骷髏兵!」 威爾斯忍不住發出一陣笑聲:「對於它這位死者來說,活生生的人類不過是倉庫裡的資源。它煞有介事地庇護生者,心態和經營大型屠宰場的牧場主差不多。就像我們圈養羊群定期割毛,等到羊老了再宰殺吃羊肉一樣。不得不承認,比起那些生來就準備用於盲目宰殺的豬,它至少懂得把凡人當作有長遠價值的羊,甚至還準備讓大部分家畜安心無知地度過一生。以一隻亡靈的標準來評判,它的道德底線還真是出奇地高啊。」 聽著威爾斯冰冷的剖析,芙雷德完美的臉龐上浮現一抹悵然,她幽幽地嘆息著:「這世間,誰對誰又不是明碼標價的資源呢?在貪婪的店主眼裡,拚命幹活的雇員也是資源;所以生者剝削生者時,心態與那隻半巫妖也是一樣的。甚至對於我們這些非生命體而言也是一樣的……在你的眼裡,作為魔導書的我,不也同樣是件好用的工具與資源嗎?」 威爾斯愣了一下,隨即再次輕笑出聲:「看來離開我之後,妳的腦袋開始開竅、變得靈光多了。這段日子,妳必定也經歷了許多世態炎涼吧。」 「也許等這一切結束,改天我們可以好好交流彼此的見聞。」芙雷德垂下眼簾。 「所以聽這意思,你們是決定摒棄前嫌,聯手去討伐它了?」珊德菈似乎極不喜歡這個魯莽的選項,她半瞇著眼睛,尖銳地提問。 「退一萬步說,不管它背地裡幹了多少血腥齷齪的壞事,但這層籠罩在城市上方的庇護結界卻是真的。」她將手按在劍柄上,拋出現實的問題:「你們就算成功討伐了它,之後城市內那幾萬手無寸鐵的人們又該怎麼辦呢?失去了春澤萬物法陣,金色的土壤會瞬間變得荒蕪,永夜般的黑暗會重新降臨天際,鳥獸會因死氣腐蝕而凋亡。失去了結界,人們要麼活活餓死,要麼在餓死之前就被周圍蜂擁而至的其他亡靈領主殘忍虐殺。你們不覺得,犧牲極少數人來維持眼下這種虛假的和平,才是最優解嗎?」 「珊德菈說得沒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拿了情報就離開這裡確實也是一個選項。如果這座謊言之城裡,只有這位可憐的少女魔法師因為撞破真相而沒有容身之地,我們大可帶她一起穿越月之潮汐,徹底離開這座被死亡氣息包圍的死城。」威爾斯摸了摸下巴,也認可珊德菈提出的這一務實意見。 至於原本答應城主要抓住芙雷德的承諾,他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他可不認為自己可以和一位傳奇魔導書比拼空間魔法的造詣。 「被它唬騙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可不止她一個!」芙雷德斷然搖頭反對,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不可妥協的光芒:「我們要是對此視而不見不去討伐半巫妖,它就會心安理得地繼續將數萬人像牲畜一樣蒙蔽在虛假的太平中!未來,像戴利菈一樣滿懷夢想的年輕人依然會遭到毒手,他們會被強行轉化成淒厲的女妖、轉化成沒有痛覺的死亡騎士……轉化成面目全非的自笞天使……淪為供它驅使的各種醜陋亡靈生物!」 「但是因為這種淘汰機制,更多普通的凡人可以倖存啊。為了有足夠多的魔法人才,它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人口數量,才會有足夠的人口基數產生人才。這意味著它不可能大規模殺死太多人。也就是說,透過死掉一小部分的倒楣鬼,成千上萬的更多人得到了堅不可摧的安全保障。」珊德菈寸步不讓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這根本是強詞奪理!那隻半巫妖用謊言欺瞞了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又殘害了那些最願意相信它、追隨它的人,這絕對不是正義的!」芙雷德端正了容顏,無比認真地反駁:「而且誰敢保證它的仁慈能維持多久?哪天若是浮現了極端需求,比方說因為戰爭而導致它嚴重缺乏亡靈兵力了,這隻半巫妖完全可以撕下偽善面具殺雞取卵,一夜之間殺死所有人以便強行補充軍團!所以,這種建立在單方面施捨的統治關係,簡直脆弱得不可靠!」 「那妳又是誰?妳一個外來者又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地替這幾萬人做生死決定?萬一城裡有人在知曉真相後,依然覺得被亡靈圈養的秩序更好呢?萬一有人就是心甘情願地接受被半巫妖統治呢?」珊德菈只覺得眼前這個少女的道德感過於自以為是,她毫不留情地提出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資格?」芙雷德反問:「半巫妖可曾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被圈養?它連讓他們知道自己正被圈養的資格,都不曾給過。我所做的,不過是推開城門,把真相帶到光下。走或留,我不替任何人決定。」 「真相一旦見了光,這座城就沒有可以留下的餘地了。妳給他們的不是選擇,是一片廢墟。」珊德菈冷冷地笑了。 「那也是他們自己的廢墟,而不是它的牧場。」她停了一下,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動:「至少,他們會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餓死的。」 「說得真動聽。但願到了那一天,妳還能當著挨餓的人的面,把這句話再說一遍。」 「這是我所貫徹的正義。」芙雷德的聲音重新平穩下來,帶著鐵一般的硬度。 「而且這點妳不用擔心,我早已計算過時間。」她平靜地對上珊德菈審視的目光,條理清晰地剖析: 「春澤萬物是覆蓋全城的大型法陣,即便半巫妖死亡,殘留的魔力與外圍的林間仙境森林,也需要至少兩到三天的時間才會被死氣徹底腐蝕。而周圍的亡靈領主們生性多疑,從察覺半巫妖死亡、到互相試探、再到集結大軍興兵前來,至少也需要數日的準備期。」 「也就是說,在結界徹底崩潰與亡靈大軍兵臨城下之前,我們有整整兩天的安全黃金緩衝期。這段時間,足夠我們組織並傳送走所有人。」 她不再理會珊德菈的質疑,而是緩緩轉頭,將目光鎖定在威爾斯身上。 「而且,我手裡握有能拯救所有人的完美方案。」她胸有成竹地說道:「只要你我再次締結契約聯手,即可拯救這些人。我如今已經跨入四階的門檻,結合你的龐大魔力,只要不惜代價地焚燒我的本體書頁施放六階的強化次元門,就能一口氣將這數萬人全部傳送回禦死長城周圍的安全城鎮。」 「焚燒書頁強開傳送門……還真是令人懷念的場景啊。」威爾斯恍惚間回憶起當年列車上的那一幕,忍不住聳肩以對:「不過妳的變化還真是大得驚人啊,以前那個猶豫不決的傢伙,現在居然能如此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決定了。」 威爾斯權衡了片刻:「我沒意見,儘管少了一個訊息源,但是拯救這些人,也不愧對給了我提燈的燭聖,教廷想必很樂意接收這些可憐人。」 他暗自揣測,也許燭聖正是早已在占卜中預見了今日的因果,這才刻意給予他提燈。 「既然你都沒意見,那我也沒意見。」眼見威爾斯表態,珊德菈攤開一雙素白的手掌表示無所謂。威爾斯瞥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剛才那些話,多半是把這件事當一道戰術題在推演。 「戴利菈若是醒來聽到這個計畫,想必會高興得哭出來的。她一直期望著,能有奇蹟降臨拯救那些被謊言欺騙的人們。」見眾人達成共識,芙雷德終於鬆了一口氣,緊繃的雙肩也垂了下來:「雖然關於過去,我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是現在最緊迫的目標是徹底解決那個半巫妖,就讓我們暫時放下過去的繁雜瑣事吧。」 她從腰際上解下了那本被厚重鎖鏈層層環繞的精裝魔法書,鄭重地遞給了面前的威爾斯。 少年伸出雙手接過這本書,指尖立刻傳來了那無比熟悉的堅硬皮革觸感,以及封面上繁複金紋透出的絲絲清冷感。凝視著那如同鬼斧神工般華美深邃的瑰美封皮,威爾斯心中百感交集。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在跨越了無數生死後,自己居然還能有機會,再次與這本名聞遐邇的傳奇魔法書締結靈魂的契約。 芙雷德閉上那雙有著纖長睫毛的金眸,雙手交握,以莊嚴而神聖的語調輕聲詠唱起古老的咒語:「以萬法之源原界之名遵從至高規則,展開契約儀式。」 話音剛落,一道道斑駁而複雜的金色魔法陣以他們為中心,呈放射狀在泥地上飛速浮現。這些流轉著魔力光輝的幾何圖形,正代表著世界至高無上的魔法規則。 「此為奧秘之門,引往知識之巔,此為咒法之鍵,竄改世間之律,此為書,咫尺之書。」 她優雅悅耳的嗓音在麥田中空靈地迴響,帶著某種勾魂動魄的奇異魔力。然而,經歷了無數風浪洗禮的威爾斯,如今的內心卻已如古井,毫無波瀾。 「我欲賦予你此書之閱寫資格,你,是否願意接受此約?」 「自然。」威爾斯神色淡然。 「我以心靈包納契約,我以靈魂立誓遵從,我以六芒星符號具現契約。」 少年高高舉起右手,磅礴的魔力湧動。只見他手背上的肌膚下,開始透射出閃亮璀璨的金芒。那些游移的光紋在皮膚表面飛速交織,並逐漸收束與凝化成型。 「遵從至高規則,與咫尺之書簽立契約,將萬法之精粹收歸於己用!」 隨著少年鏗鏘有力的最後話語,那團猶如烈日般的光芒猛然內斂,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最後形成了一枚繁複且無比清晰的金色六芒星印記。 在契約完成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共鳴貫穿全身。少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深處與腰際佩掛的沉重魔法書之間,重新架構起了心念連結的橋樑。 時隔多日,他終於再次取得了與芙雷德心靈無縫溝通的能力。 「儀式圓滿完成。事不宜遲,我們立刻殺回去討伐那傢伙。」 「那就大鬧一場吧。見證一下我們的成長——四階的長程次元門!」 威爾斯手握魔導書詠唱咒文。 轟然一聲巨響,一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龐大、邊緣散發著刺目金燦光芒的空間次元門,悍然於眾人面前顯現。 少年望著眼前這扇穩固的空間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遙想當年在那輛狹窄列車上,必須絕望地焚燒珍貴書頁才能勉強催動的保命魔法,如今在龐大魔力的支撐下,已經是能隨手施展的常規手段了。 第十章 拯救城市的戰鬥 在城主府巍峨的大殿上,知識追尋者正端坐於主椅,安靜地翻閱著手中厚重的古籍。 毫無徵兆地,空間泛起一陣波紋。次元門驟然敞開,將兩位少女、威爾斯,以及報喪女妖一口氣傳送到了大殿中央。 「邪惡的巫妖,我要討伐你,拯救這座城市的所有人!」 芙雷德猛然拔劍,長劍霎時綻放出璀璨如陽的金芒,劍尖直指王座上的死靈。 知識追尋者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幽光,它立刻看穿了少女周身流轉的魔力——她已經與威爾斯締結了契約。 「想不到……你們居然會聯手。真是想不到,這一切竟如此巧合,難不成,我是被哪位存在給算計了嗎?」 它緩緩闔上厚重的書本,發出一聲沙啞的感慨。 「不過,從遠方到來的旅者們啊,請聽我一言。」 語畢,半巫妖主動褪去了偽裝,揭露了真實的樣貌。 那是一具披著漆黑魔法袍的枯骨,乾燥粗糙的死灰色枯皮緊緊貼附在骨骼上。它緩緩站起身,白骨森森的手骨中,握著一根鑲嵌著人頭骨的駭人權杖。 「邪惡的亡靈,你還有什麼狡辯之詞?」芙雷德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凜冽的殺意。 「你們太先入為主了。是誰規定亡靈絕對代表邪惡?你們看,這座城市裡的人們不都平靜地生活著嗎?他們可沒有把我當作暴君,更沒有憤而反抗啊。」 「但你欺騙了他們!」 「這只是統治的藝術。告知一半的事實,遠比揭露血淋淋的真相更便於管理。我不也警告過他們,外界存在著致命的威脅嗎?因為你們生者的國度,同樣充斥著謊言。這位少年幾個小時前才親口告訴過我:帝國與聯邦用民族和意識形態的謊言挑起戰爭,殘殺數百萬人;教廷用宗教的謊言蠱惑人心。他們的謊言比我的更巨大,殘害的生者也更多啊。」 「你只是在顛倒黑白,搬弄是非!」 「沒有我,這裡的人們早就在荒野中成片死去了。是我撫育了這座城池,我是他們的父母。沒有我,就沒有他們。理所當然,我擁有生殺大權。但我依然選擇讓大多數人安居樂業。真正搬弄是非的,是你們。」 「保護大多數人,絕不是你可以殘害少部分人的藉口!」 「生者的國度照樣奉行此道!帝國照樣捕捉奴隸塞進種植園,將成績不好的人發配到高死亡率的重工業礦坑當苦工;生者的國度照樣強行徵兵,讓那些無辜的少數士兵為了國家戰死沙場。這不都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而犧牲少部分人嗎?」 「但被你殘害的人根本不想成為亡靈,你違背了他們的意願!」 「但他們被轉化成亡靈後,都很快樂啊!」半巫妖張開雙臂,彷彿在宣告一項偉大的功績。「誠然,在轉化亡靈的過程中,我確實將大量痛苦與絕望的情緒灌注給他們。」 「但他們也因此蛻變為高階的強悍不死生物!成為了亡靈騎士、葬送女妖、屍妖冠軍、蝙蝠天鬼、憎惡,成為了他們以凡人之軀十輩子都無法企及的三、四階強者!並且,他們還能透過掠奪生命,獲取凌駕於以往痛苦之上的無上歡愉。在殺戮與殘虐時,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激昂喜悅,可比無趣的肉體交歡強烈無數倍啊。」 半巫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嘲弄:「你們這些活人,不也在做同樣的事?把孩子們關進猶如監獄般的學校牢籠,施以殘酷的嚴格紀律和無情的績效考核。你們也同樣許諾,在完成學業後,孩子們將得到足以補償這些痛苦的財富。你們的所作所為,與我並無區別。」 「學校裡的孩子畢了業,是走得出校門的。他可以恨他的老師一輩子,可以著書痛罵整套制度。」芙雷德握緊了劍柄:「而你的城門,衛兵是朝內站的。這幾百年來,有誰走出去過?」 「帝國礦坑裡的苦工也不曾走出去,種植園裡的奴隸也不曾。」半巫妖眼窩裡的幽火晃了晃,彷彿在笑:「妳只是對他們的籠子看得更習慣罷了。」 這一次,芙雷德沒有立刻回答。 「在我治下的林間仙境,人們都不需要再進行辛勞的農作。如此美好的幻夢,人們心甘情願沉溺其中,你們為什麼非要殘忍地戳破這一切呢?」半巫妖反問道。 「它說得頭頭是道,指責也算有理。畢竟比爛是沒有盡頭的。」珊德菈不耐煩地握緊武器,打斷了這場哲學辯論:「最好的回覆就是,我是蠻夷,不辯論!我就是看你不順眼,直接動手執行我們認定的正義吧!」 「這才是我想聽的,執行我們的正義吧。」 威爾斯笑出幾聲,立刻翻開手中的魔法書,高聲詠唱咒文。 一陣湛藍的光芒閃過,「增速致勝」瞬間覆蓋了在場的所有夥伴。 這記強效的增幅魔法,正式敲響了戰鬥的鐘聲。 半巫妖只是發出刺耳的冷笑,似乎一開始就沒指望能靠言語說服威爾斯等人。 「來吧,我精心培育的亡靈戰將們,是時候向生者展現你們的實力了!」 半巫妖高舉權杖,大殿的空間隨之扭曲。三道幽暗的次元門憑空成形,伴隨著極度寒冷的死氣,三頭散發著四階威壓的亡靈從門中緩緩步出。 那是自笞天使、高階畫皮,以及獵魂者。 自笞天使是一種極端扭曲的變異殭屍。它將自己的血肉生生撕開,編織成一片片猙獰的血色肉翼。那猶如猛獸獠牙般的翅膀滴淌著永不枯竭的汙血,暴露出肌肉紋理的龐大身軀內蘊藏著無數疫病,簡直是行走的瘟疫源頭。最可怕的是它的特長「血腥復仇」,它能詛咒傷害自己的人,讓攻擊者承受與它同等的肉體創傷。 不攻擊它,它會持續散播致命疫病,攻擊了它,自己也要承受同等傷害,再加上它本身恐怖的不死再生能力,簡直是四階亡靈中最棘手的存在,縱使是喬治親臨也會感到頭痛。 它一落地,便咆哮著撲向距離最近的珊德菈,揮舞著佈滿膿瘡與創口的巨拳猛砸而下。 一股惡臭且飽含疫病的瘴氣直撲少女鼻腔,她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幾聲。自笞天使看準破綻,重拳如流星般襲來。 但它的攻擊軌跡實在太過單調,簡直像個笨拙遲緩的普通人。 珊德菈輕巧地側身閃過,反手一劍精準斬出,瞬間在它殘破的軀體上撕開一道巨大的血口。 然而,幾乎在同一瞬間,珊德菈的手臂上竟憑空裂開了完全相同的恐怖傷口,血頓時如注般湧出。 見狀,威爾斯立刻鬆開咫尺之書,讓其懸浮於身側,順手抽出腰際的喬治神術書啟動治癒術。 神聖無瑕的白光從書頁中迸發,化作一道天光沐浴在少女身上,瞬間癒合了她的手臂。但令人絕望的是,受傷的自笞天使也在同一時間依靠強勁的不死再生恢復了原狀。 而在另一邊,報喪女妖對上了獵魂者。 獵魂者,這種亡靈的模樣幾乎與坊間傳聞的死神如出一轍,因此又被稱為低階死神。它是一種幽體,外貌是一具披著破敗灰暗斗篷的骷髏,手中緊握著一把巨大的戮魂鐮刀。它不僅能在空中高速滑行,更具備閃爍傳送的難纏能力。 它的鐮刀能無視肉體的阻礙,直接將人的靈魂攔腰斬斷。被它殺死的人身上找不到半點傷口。隨著收割的靈魂越多,它就會越發強大,直到晉升聖階,成為能在一夜之間收割整座城市靈魂的收割者。 對報喪女妖而言,這傢伙簡直是天敵。 戮魂鐮刀不僅可以穿過護甲直接殺傷靈魂,更對純靈體有著致命的殺傷力。哪怕女妖的等階高出一階,她依然對那把閃爍著寒芒的鐮刀充滿忌憚,因為獵魂者最渴望的食物,正是她這種高階純靈體生物。對它而言,她簡直是大補之物。 獵魂者化作一道灰影,死死咬著女妖不放,沉重的鐮刀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 女妖賴以生存的攻擊手段對獵魂者全無作用,都是死靈生物,負能量傷害只會被它吸收轉化為治癒,而那致命的哀嚎歌聲,對早已死去的獵魂者來說更沒有意義。 她只能被迫施展戰法轉換,一面在空中狼狽地左躲右閃,一面釋放二階的「熾熱射線」進行微弱的反擊。 堂堂五階女妖,竟被克制自己的四階亡靈追殺得險象環生。 至於高階畫皮,顧名思義,是二階畫皮的強化版。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亡靈,本體是從生者身上生生剝下的人皮。它們喜歡偽裝成活人的模樣,附著在殭屍身上操控其戰鬥,並獲得一部分殭屍的特性。 它遇上的對手,是芙雷德。 少女的動作優雅而靈動,挾帶著空間權能的劍光猶如翻湧的浪花,層層疊疊地席捲而去。僅有拙劣武技的畫皮根本無法招架,沒過多久,它操控的殭屍宿主便被砍得支離破碎,徹底報廢。 畫皮只能無奈地拋棄宿主,化作一張漂浮在半空中的詭異人皮,企圖拉開距離。它那柔軟堅韌的皮革原本能免疫大部分物理斬擊,卻擋不住少女劍刃上撕裂空間的恐怖權能,頓時千瘡百孔。它是目前唯一落入下風的亡靈。 但憑藉著如紙片般輕盈飄忽的飛行軌跡,它短時間內仍能勉強保命,成功牽制住了芙雷德。 「呵呵呵,弱小的生者們,縱使你們聯手又如何?」 半巫妖站在王座前,白骨權杖連連揮動,一道接一道的漆黑光芒落在三頭亡靈身上。 群體狂化、邪靈祝福、殺意具現、絕命驚駭、黑暗狂喜!在五重邪惡法術的加持下,三個亡靈的攻勢變得越發瘋狂致命。 「威爾斯,調換我們的敵人!」 芙雷德在激戰中一眼看出了破局的關鍵。 「沒問題!」 少年立刻詠唱咒語,精準地在三名隊友身側張開了次元門。少女們與女妖毫不猶豫地後撤,隱沒入門中。 下一秒,芙雷德從另一道次元門中如靈蝶般一躍而出! 她宛如一道銀白色的閃電,直撲自笞天使。綻放著耀眼金芒的長劍以審判之姿悍然劈下,挾帶空間撕裂之威的刃鋒,如同切豆腐般破開了連子彈都打不穿的疫病厚皮,幾乎將自笞天使垂直斬斷。 然而,被砍成重傷的自笞天使,那張腐爛的臉龐上卻擠出了一抹陰毒的獰笑。 它迫不及待地想看見眼前這名如花朵般美麗的少女,在「血腥復仇」的詛咒下皮開肉綻、哀嚎凋零的模樣。 幾乎在芙雷德收劍的瞬間,一道巨大無形的斬擊立刻反噬在她潔白無瑕的身軀上。 少女的身體被狠狠撕裂,但令人錯愕的是——沒有噴湧的鮮血,沒有慘白的骨肉。被切開的深深裂口下什麼都沒有,只有純粹而密集的魔力光輝正在迅速交織,將傷口飛快地縫合。 見到這一幕,自笞天使驚得連下巴的腐肉都掉在了地上。 作為魔導構體,芙雷德的本體是咫尺之書。這副由純粹魔力凝結而成的身軀根本不存在人類的弱點,哪怕手腳被斬斷,也絲毫不影響她的戰鬥力。 這讓自笞天使最引以為傲的絕對技能,血腥復仇,瞬間淪為毫無意義的能力。 只要威爾斯持續注入魔力,她修補身軀的速度甚至比亡靈的再生還要快。 自笞天使雖然傷口在癒合,但在芙雷德銳不可當的猛攻下,氣息已然大幅衰退。它那拙劣的戰鬥技巧成了致命傷,轉瞬之間又連中數劍,汙血狂噴。 「人類,真是太弱小了。」威爾斯感慨著,芙雷德不會痛、不會流血,也不會耗盡體力,簡直是完美的戰鬥機器,才能如此輕鬆地對付珊德菈的難敵。 在大殿的另一角,報喪女妖的對手換成了高階畫皮。 她沒有使用武器,而是攥緊雙拳,以剛猛無儔的拳法對著那張飄忽的人皮展開狂風驟雨般的打擊。雖然無法啟動吸能之觸奪取壽命,但五階女妖那碾壓級別的力量與速度,絕非一張四階畫皮所能承受。 沉重的鐵拳打得空氣陣陣爆響,追著畫皮在半空中上躥下跳。畫皮引以為傲的飛行優勢蕩然無存,因為女妖飛得比它更快、更靈活! 最後的珊德菈則是甩出一記辟亂斬,配合威爾斯即時加持的聖戰之刃,與獵魂者展開了驚險的近身纏鬥。 獵魂者試圖隱形偷襲,卻被少年一發精準的光耀爆發炸了個正著,全身沾滿了無法隱蔽的螢光粉。在威爾斯層出不窮的魔法與神術輔助下,僅有三階的珊德菈竟然與四階的死神打得有來有往。對她而言,只要能拖住敵人,就是莫大的勝利。 局勢瞬間逆轉,這全仰賴威爾斯敏銳的戰術眼光,完美分配了各自克制的對手。 「你不過就是仗著次元門罷了,這點空間魔法,我也會!」 半巫妖見狀大怒,立刻揮動權杖,企圖效仿威爾斯利用空間轉移來改變戰局。 但正對著自笞天使窮追猛打的芙雷德,眼角餘光早已鎖定了它。 她高舉未持劍的左手,虛空中瞬間竄出無數條半透明的鎖鏈,層層纏繞住她纖細的手臂。她帶著這些鎖鏈猛然握拳,朝著半巫妖所在的方向隔空一砸! 「鏘——!」 所有鎖鏈在瞬間崩碎炸開,拳頭落點處的虛空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密集的空間裂痕如蛛網般瘋狂蔓延。 半巫妖驚駭地發現,自己已經詠唱到一半的次元門咒語竟硬生生潰散。 此乃空間的權能——空間亂序。 她強行封鎖了這片區域內所有非聖階的傳送能力。不僅是半巫妖,就連獵魂者的閃爍也頓時失效。 「怎麼可能……你們居然能干擾我的空間魔法!?這難道是五階的空間封鎖嗎?」 半巫妖那張沒有皮肉的骷髏臉上,首次展露出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下一秒,失去退路的自笞天使被芙雷德無堅不摧的長劍徹底斬斷。 龐大的身軀裂成兩半重重砸在石板上,噴濺出腥臭的血水,永遠陷入了安息。而最後一次血腥復仇的反噬落在少女身上,撕開了一道駭人的破口,讓她的動作停頓了數秒。 魔力迅速流轉修復傷口,少女隨即如脫兔般暴射而出,化作一道銀色閃電,長劍直指王座上的半巫妖。 「受死吧!」 半巫妖倉皇舉起權杖,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能解燃眉之急的死靈系法術。 首先是裂骨,能從內部炸碎目標的骨骼。 「不行,這魔導構體根本沒有骨頭,這法術對她無效!」 接著是黑暗術。 「她具備魔法視覺,致盲毫無意義!」 再來是密布臭雲,這強力的控制法術能讓人的胃翻江倒海,劇烈的嘔吐能打斷施法與動作。 「不行!她連胃都沒有,怎麼可能會覺得噁心?」 半巫妖絕望地意識到,眼前這具魔導構體幾乎毫無弱點。這可是那位天縱奇才阿萊克修斯嘔心瀝血打造的終極傑作,絕非它區區五階能夠輕易掌控的對手。 轉瞬之間,芙雷德已殺至面前。半巫妖無暇多想,本能地釋放了二階魔法「鏡像殘影」。 它的身形瞬間一分為十,十具一模一樣的持杖骷髏以相同的動作向四面八方散開,企圖迷惑眾人。 「不愧是五階,一出手就是十個殘影!」 威爾斯冷哼一聲,魔導書書頁翻飛,三道高溫的「熾熱射線」激射而出,精準連擊瞬間汽化了三個鏡像。 撲向敵陣的芙雷德更是勢不可擋。她先是一記宛如流星般的突刺,緊接著以腰部為軸,斬出華麗的環形劍輪,狂暴的劍氣瞬間又絞碎了四個幻影。 眼見兩人如砍瓜切菜般破解法術,半巫妖連忙施法還擊。 如果它懂「戰法轉換」,此刻或許還能與芙雷德近戰周旋幾招。可惜,這門極為稀有的法術它並未掌握,只能笨拙地揮舞著權杖,狼狽地格擋那凌厲的劍鋒。 它一邊後退,一邊加緊詠唱: 「幽冥深邃之黑暗啊,以無邊的暗黑能量化作庇護的堅壁吧!」 五階魔法護身黑刺! 強大的黑暗波動瞬間在半巫妖身周凝結,化作一層猶如實質的漆黑能量光罩,將它牢牢包裹。 芙雷德毫不畏懼地揮劍怒斬。雖然鋒利的劍刃破開了光罩,但黏稠的暗能量卻如同活物般迅速蠕動癒合,甚至順著劍刃蔓延,將那璀璨的金芒汙染得黯淡無光。 緊接著,那漆黑的光罩猶如破裂的蛋殼般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銳利的黑刺,如同暴雨般朝著近在咫尺的少女攢射而去! 「陰影啊,藉由您無邊的暗之權能,施加庇護吧!」 威爾斯的支援永遠及時,陰影法甲瞬間發動。 一層深邃的黑色幽光套在了銀白色的少女身上。芙雷德輕盈地向後一躍,如舞蹈般避開了大部分致命的飛刺,少數避無可避的尖刺則被護甲完美吸收。 落地的瞬間,芙雷德足尖猛然發力,踏碎了地磚。 劍尖之上,狂暴的雷霆之力劈啪作響,爆發出刺目的雷光——突刺劍技「迅雷電光」! 這快若奔雷的一劍,配合少女那超乎常理的爆發力,化作了一道無法閃避的絕殺軌跡。 半巫妖那遲緩的骸骨神經根本來不及反應。 狂暴的雷霆劍刃直接貫穿了那件厚重的法師袍,輕易粉碎了脆弱的死皮與胸骨。巫妖孱弱的施法者體質在物理打擊面前不堪一擊,劍尖上躍動的高壓電光如同引爆的炸彈,瞬間將它的骨架炸成了數十塊焦黑的殘片,骨骼飛濺。 冒著黑煙的骷髏頭滾落在一旁,空洞眼窩中的幽火徹底熄滅。 如此輕易的斬殺,反倒讓芙雷德微微一怔。 「結束了嗎?就這樣打倒了禍害整座城市的罪魁禍首?」 她緩緩垂下長劍,看著滿地的碎骨,總覺得有些不切實際。確認敵人失去動靜後,她立刻轉身,準備去支援還在戰鬥的珊德菈與女妖。 「不對勁……它的魔力氣息還沒有消失!芙雷德,小心身後!」 威爾斯眉頭緊鎖,厲聲大喝。 就在他出聲的剎那,大殿內,漆黑的暗能量猶如百川匯海般向王座前瘋狂湧動! 滿地的碎骨在黑霧中懸浮拼湊,幾乎在一個呼吸間,半巫妖的軀體再次完好無損地重現於大地上。白骨權杖彷彿有生命般自動飛回它的掌心。它獰笑著一揮權杖,周圍的地面頃刻間竄出無數慘白的骷髏手臂,死死抓向少女的腳踝。 「不可能……!我明明已經殺死它了!」 芙雷德大驚,倉促間連續踩著空氣後翻,長劍揮灑出片片劍光,將襲來的白骨手臂盡數斬斷。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古老文獻中的記載。 「是不朽!這是巫妖最令人絕望的種族天賦。一名死靈法師在經歷巫妖轉化儀式時,會根據獻祭的內臟數量製作出命匣,通常會有五個。只要不被罕見的戮魂殺魔法直接命中,或是命匣沒有被全數摧毀,巫妖就能不斷重構身軀,無限復活!」 「哈哈哈哈!少年,你很聰明。作為巫妖,我即是恆久不朽的存在!」 它猖狂地大笑著,身上的魔力與氣息竟然完全恢復到了最巔峰的狀態。這就是不朽能力無賴至極的地方,也難怪擁有類似能力的不死鳥鳳凰,會被譽為比真龍更難殺死的聖階生物。 權杖重重頓地,數十隻全副武裝的骷髏士兵從石板下破土而出。這次半巫妖學乖了,它躲在骷髏大軍的後方,絕不讓芙雷德輕易近身。 「該死,我可不會戮魂殺這種針對靈魂的聖階魔法!難道只能先撤退了嗎?」 威爾斯咬了咬牙,他向來識時務。面對一個魔力無限、永遠殺不死的怪物,無意義的纏鬥只會耗死自己。 「別怕!它只是個半巫妖而已!半巫妖的命匣有距離限制,必須藏在它本體附近,不能像完全體巫妖那樣隨意藏在位面的任何角落!而且它的命匣數量肯定比一般巫妖少!」 正在與獵魂者激烈交鋒的珊德菈,冒著被鐮刀削中肩膀的風險,轉頭大喊出這條致命的情報。 「說得倒輕鬆,要在這偌大的宮殿裡怎麼找出隱藏的命匣啊?我又不是靈魂學大師!」威爾斯無奈地抽了抽嘴角。 前方的芙雷德則一言不發,加快了清理骷髏兵的速度。 伴隨著她飛速的穿梭連擊,一具具骷髏被硬生生擊碎。少女如白蝶起舞般的柔美身姿,與漫天飛濺的恐怖白骨,構成了一幅充滿死亡與生命張力的奇詭畫卷。 「真是得意忘形的螻蟻。你們難道忘了,這裡可是我的宮殿啊!」 半巫妖怒吼一聲,將權杖高高舉起。 大殿四周的陰暗角落裡,無數漆黑如墨的霧氣如同洩洪般翻湧而出。這股冰冷刺骨的暗能量迷霧轉眼間吞沒了整個空間,不僅剝奪了視覺,更對兩名人類造成了持續的負能量侵蝕。只要身處霧中,就能明顯感覺到生命力正順著毛孔快速流逝。 「是它預先佈下的法陣!五階魔法『漆黑迷霧』!」威爾斯一眼認出了魔力運轉的軌跡,急忙給自己和珊德菈施加了「抵抗負能量」,加上啟動鏡片取得黑暗視覺。 芙雷德驚愕地發現,那些剛剛被她斬碎的骷髏兵受到暗能量的滋養,骨骼竟然在迷霧中自動接合,再次搖晃著站了起來,舉起鏽劍朝她背後砍去。 「沒完沒了!」她猛然旋身,將幾隻偷襲的骷髏攔腰斬斷。但迷霧深處,更多的骨骼摩擦聲正密密麻麻地靠近。戰局顯然正被拖入對巫妖最有利的消耗戰。 「該死!到底有什麼辦法?要是能看穿命匣的位置就好了……」 威爾斯冷汗直冒,大腦飛速運轉,難不成真的只能放棄這座城市逃跑了? 就在他焦急萬分之際,異象突生。 掛在他腰際的那盞燭燈再一次自己亮了起來。在城門口時,它不過是朝火苗呵了一口氣;這一次,整盞燈都在燃燒。 這股清澈而神聖的光芒,竟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五階的漆黑迷霧,將大殿照得宛如白晝。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在明光的照耀下,大殿內竟然浮現出兩處極其刺眼的漆黑靈光!一處藏在大殿左側的巨型石柱內部,另一處則深埋在半巫妖腳底下的深層泥土中。那種深邃到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是威爾斯生平見過最純粹的黑暗能量。 「這種密度的能量……居然高達六階!難道那兩處就是命匣?」 威爾斯的心臟狂跳,他直覺自己中了頭彩,對方居然真的只有兩個命匣! 「怎麼可能……這難道是聖階的偵測邪惡!?它居然強行穿透了我的藏物法陣?」 看見那盞燈散發的光芒,半巫妖眼窩中的幽火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 「看來,燭聖給我的還真是一盞聖階神燈啊。」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微笑,恍然大悟。 他毫不猶豫地抬手,指尖對準那根藏有命匣的石柱,一發爆裂火球呼嘯而出! 半巫妖見狀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瘋狂揮動權杖。十幾具骷髏兵悍不畏死地飛撲向半空,用身體硬生生擋下了火球。轟然巨響中,碎骨與烈焰四下飛濺,芙雷德身邊的包圍圈頓時壓力大減。 「它這麼緊張,那絕對就是命匣沒錯了!」威爾斯大聲斷言。 「那麼,看我擊穿它!」 芙雷德立刻心領神會。她深吸一口氣,將周身殘存的魔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長劍。亮金色的魔力如漩渦般在劍刃上瘋狂匯聚,激盪的氣流吹拂起她銀白色的長髮。 她雙手握劍,對準石柱,挾帶著粉碎空間的威能,凌空狠狠劈下! 狂暴的金燦洪流如雷射炮般轟然射出。半巫妖已經無兵可調,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不可阻擋的光柱貫穿了堅不可摧的石柱,將藏在裡面的一顆黑色晶石徹底湮滅成灰燼。 「不!!」 半巫妖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沒用的!你們絕不可能傷到我的第二個命匣!它被我深埋在大地的極深處。土壤就是最完美的物理與魔法屏障,縱使是聖階強者親臨,也必須轟擊數次才能掀開那片大地!」 半巫妖死死守在王座前,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地下。它說得沒錯,在實戰中,想要瞬間擊穿數十公尺厚的岩土層精準破壞一顆寶石,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此時,大殿外已經傳來了如海嘯般密集的腳步聲。城市內四處遊蕩的亡靈大軍終於趕到了城主府,準備支援它們的君王。 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亡靈之海,半巫妖空洞的眼窩中再次燃起得意的幽火,它彷彿已經看見了幾人被活活撕碎的結局。 「我的不死大軍,很快就會將你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徹底淹沒!」 但在威爾斯眼裡,這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這場戰鬥已經來到了尾聲。他不僅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更已經想出了跨越層層厚土、直擊敵人心臟的絕殺之策。 半巫妖再次射出數道暗能量射線,企圖壓制芙雷德。畢竟現在只有這種最純粹的能量攻擊,才能對那具魔導構體造成威脅。 芙雷德揮動長劍斬碎了兩道射線,但殘餘的暗能量依然擦過了她的肩膀,冰冷的寒意讓她的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遲滯。半巫妖見機不可失,立刻召喚出新的骷髏兵試圖將她徹底困死。 就在巫妖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芙雷德身上的這一瞬,威爾斯眼中精芒暴閃。 「我將賜予妳,超越極限的疾風!」 他飛速翻開魔法書,高聲吟唱。 一道璀璨的湛藍靈光破空而出,精準地落在了遠處正在纏鬥的報喪女妖身上。 這是一階魔法腳底抹油。雖然是最基礎的加速魔法,但在增速致勝的雙重疊加下,原本就能高速飛行的女妖,速度陡然飆升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女妖!鑽進地底,去捏碎它的命匣!」 威爾斯指著巫妖腳下的地面,果斷地嘶吼出聲。 報喪女妖瞬間心領神會。她猛然轉身,捨棄了被她打得奄奄一息的畫皮,化作一道蒼白的流星,以恐怖的速度筆直墜入地面。 畫皮連滾帶爬地逃開,根本不敢、也無力阻攔。 女妖的身影如同沒入水面般,毫無阻礙地融入了堅硬的石板中。作為純粹的幽靈體,她無視任何物理碰撞。對活人來說堅不可摧的厚實大地,對她而言不過是一片可以自由暢遊的海洋。沒有任何生命或物理防禦能阻擋她靠近那顆深埋的寶石。 「什麼!?怎麼可能……!」 看著這一幕,半巫妖引以為傲的理智徹底崩潰了。它被這種完美利用幽靈特性的戰術震驚得頭皮發麻,連忙舉起權杖,企圖施法將女妖逼出地面。 「土壤啊,化為厚實的堅壁抵禦外敵吧……」 「是三階的防靈土壤!能讓泥土排斥靈體,會把女妖彈出來的!芙雷德,阻止它!」威爾斯大聲示警。 聽到命令,芙雷德一個旋身斬斷逼近的骷髏,隨即雙腿發力,如白鳥般輕躍至半空。 她在空中優雅地旋身,將手中蘊含空間威能的長劍,如標槍般對準巫妖的頭顱狠狠擲出! 尖銳的破空聲夾雜著撕裂空間的雷音。半巫妖的骨架根本承受不住這一擊,畢竟巫妖的體質比起骷髏兵好不到哪裡去,它被迫中斷了詠唱,狼狽地向側面翻滾閃避。 就是這被耽擱的短短一秒鐘,決定了最終的勝負。 在地底深處,化作虛影的女妖已經精準地鎖定了那顆散發著極致惡意的黑色寶石。她伸出纖細蒼白的手掌,一把將其握住,隨後狠狠一捏。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最後的命匣化為齏粉。 當半巫妖重新站穩,終於念完最後一個音節時,地面這才泛起排斥靈體的土黃色光芒。報喪女妖被強大的陣法力量從地表彈了出來,在半空中優雅地翻了個身落地。 但一切都晚了,命匣已經被徹底摧毀。 可惜半巫妖的臉上只剩下骨頭,否則此刻必定能欣賞到它那因極度絕望而扭曲的面容。 「怎麼可能……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我設下的多重防護,居然恰好都被你們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破解了!?」 隨著所有命匣被毀,那令人生畏的不朽之力,終於從它身上徹底剝離。 「是時候,為你的罪惡劃下休止符了。」 芙雷德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宛如神明的審判。 少女素手一揮,四周凝滯的空間發出玻璃碎裂般的細音,她主動解除了空間亂序的禁制。 下一剎那,她的身影在原地驟然消失。 當她再次出現時,已然瞬移至半巫妖的身後。那把被擲出的長劍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她的手中。沒有任何猶豫,芙雷德反手一劍,從背後精準刺入了半巫妖的胸腔。 長劍從它白骨森森的肋骨間穿透而出。耀眼的金色魔力如火山爆發般從劍刃上迸射,神聖的光芒宛如烈火般洗禮著這具邪惡的骸骨。 「呃啊啊啊——」 伴隨著靈魂深處絕望的顫慄,骷髏頭骨內那兩團幽火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後徹底黯淡無光。 緊接著,那具曾經掌控著整座城市命運的白骨,失去了所有魔力支撐,如同一攤散亂的積木般嘩啦啦地垮塌在地,被那件破敗的黑色法師袍掩蓋。那顆曾自詡為王的頭骨,更是骨碌碌地滾出了好幾圈,直到撞上台階才停下。 這一次,沒有漆黑的暗能量再為它重塑身軀,也不會有不朽的奇蹟讓它死而復生了。 戰鬥,終於迎來了勝利。 在確認半巫妖徹底死亡的瞬間,威爾斯立刻從空間戒指中掏出那面暗黑色的亡靈戰旗,用力擲向報喪女妖。 「接替半巫妖,成為新的亡靈控制者!立刻壓制城內的亡靈,絕對禁止它們傷害平民!把所有能控制的亡靈全部驅趕到城外去!」 女妖穩穩接住戰旗。作為五階亡靈,她立刻將龐大的精神威壓如海嘯般擴散至整座城市。 牆外那些正準備湧入大殿的低階亡靈們彈指間停下了腳步。在女妖的強勢操控下,這些沒有心智的行屍走肉乖乖地轉過身,步履蹣跚地朝著城門外走去。 然而,那些擁有獨立心智的高階亡靈,比如殘存的獵魂者和畫皮,卻有能力抵抗這種強制指揮。 見大勢已去,作為靈體的獵魂者反應最快。它化作一道灰影,憑藉著高階飛行的能力穿過大廳,逃之夭夭。而那張奄奄一息的高階畫皮則慢了一拍,剛想跟著溜走,就被威爾斯與珊德菈精準地截斷退路,默契聯手將其徹底絞碎。 「居然讓那個死神逃了。不過算了,它孤家寡人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威爾斯喘了口氣,迅速環顧四周,眼神恢復了冷靜。 「戰鬥雖然結束了,但最困難的階段才剛剛開始。我們必須立刻維護城市的治安,城裡還有不少不受控制的有智亡靈在四處屠殺。我們得向市民公佈真相,然後打開防護魔法陣,組織所有人撤離這片死地。這每一步都關乎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必須分秒必爭!」 「我去用擴音魔法宣告真相!然後利用高機動性在城內巡邏,鎮壓那些還在殺戮的亡靈!」芙雷德甩去劍上的骨粉,自告奮勇。 「那我去控制行政部門。雖然不想承認,但論起組織民眾撤離和維持秩序,沒有人比我這個科班受訓出來的騎士更在行了。」珊德菈將大劍扛在肩上,語氣堅定。 「好。女妖,妳留在這裡繼續用戰旗控制那些無心智的亡靈,確保它們遠離人群。我來研究這裡的中樞,佈置撤離用的次元門魔法陣。」威爾斯迅速下達了最終指示。 四人點點頭,立刻分頭展開行動。 借助短距離的次元門,芙雷德的身影驟然出現在了城主府最高處的塔尖上。 冷風吹拂著她銀白色的長髮。她如一隻輕盈的燕雀般單腳立於塔尖,俯瞰著這座龐大的城市。 虛假的和平幻境已被無情戳破。在遠處的幾個街區,火光沖天,不少市民已經因為脫序亡靈的襲擊而陷入了極度的恐慌與混亂。 她深吸一口氣,將魔力注入喉嚨,啟動了高階擴音魔法。 「林間仙境的市民們,請聽我說!」 清脆而威嚴的聲音剎那間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一直以來欺騙你們的亡靈城主,已經被我們徹底消滅!它的真實身分是一頭邪惡的半巫妖!它假借庇護之名,實際上是將你們當作培養高階亡靈的備用素材與實驗品!」 「請各位不要驚慌!我們會負責消滅殘餘的亡靈怪物。請聽從指揮,我們即將護送所有人離開這座虛假的仙境,前往安全的人類領土!」 向全城宣告完畢後,芙雷德沒有絲毫停歇,直接從數十公尺高的塔尖上一躍而下。 為了節省寶貴的魔力,她沒有繼續使用空間轉移,而是憑藉著強悍的身體素質,如履平地般在鱗次櫛比的房屋屋頂上飛速奔馳。 才跨過兩條街道,她便敏銳地捕捉到了下方的慘叫聲。 一隻魁梧的屍妖冠軍正舉起生鏽的斬馬刀,準備將角落裡一名手無寸鐵的市民劈成兩半。 沒有片刻猶豫,芙雷德從屋簷上縱身躍下。 少女苗條玲瓏的身姿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一抹淒厲的銀色劍光閃過,那名三階的屍妖冠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連人帶刀攔腰斬斷。 飛濺的黑色汙血,在少女純白無瑕的臉頰上點綴了幾朵刺眼的墨痕。 直到怪物倒地,那名差點命喪黃泉的市民才從極度的驚恐中勉強回過神來。當他顫抖著爬起身,想要對這位猶如武神降臨般的少女道謝時,卻發現對方早已收劍入鞘,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繼續奔赴下一個救援點。 這場與死神賽跑的救援行動,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當芙雷德的感知範圍內,終於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隻具備威脅的亡靈時,她才疲憊地停下腳步,緩緩收劍入鞘。 看著逐漸恢復平靜,卻依舊瀰漫著哀傷與恐慌的街道,她卻感覺不到多少勝利的喜悅。 「我還是太慢了……至少,有幾十個人因為我沒能及時趕到而喪命。」 她用手背輕輕擦去臉頰上的血跡,發出一聲充滿自責的嘆息。 戰鬥需要時間,趕路也需要時間。而就在這些不可避免的損耗中,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逝去了。 她深刻地意識到,大多數亡靈本質上依然是憎恨生者的劊子手。 亡靈只要一有機會,它們就會毫不留情地屠戮活人。像威爾斯之前遇到的那位亡靈騎士,或是身邊這位有著更高追求的女妖,終究只是少數的特例罷了。 第十一章 強化傳送門 腳步聲在空曠的城主府長廊迴盪,她一抬眼,便看見威爾斯剛好完成魔法陣的最後一筆。 「快完成了,等我做完最後的佈置,只要妳開啟權能,通往教廷屬國的門扉就能敞開。」 威爾斯指尖轉動那枝沾染微光的魔法筆,地上的法陣正隱隱散發出魔力光暈。 「城市的治安狀況怎麼樣?可以順利組織市民嗎?」她關心地問。 大廳的一處角落裡搭起了簡單的辦公桌,珊德菈正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羽毛筆飛快地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件。 「很順利。」珊德菈頭也沒抬:「我接管了行政部門讓他們去組織市民、維持治安。在亡靈們的真實樣貌暴露後,很多人被迫接受了事實……他們這才驚覺自己不過是圈養的家畜,這座城市所謂的和平,是亡靈刻意用來迷惑他們的佈局。」 「還有我的幫忙喔!」 珊德菈身旁,活潑的戴利菈探出頭來,在眼角旁比了個俏皮的勝利手勢。 「我出面作證,向大家宣告妳們說的都是真的!我還公開了自己差點被轉化成女妖的經歷,並向珊德菈介紹了城市中的重要人物,方便她進行管理!」 有這位性格外向、在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二階巔峰少女魔法師出面,極大程度地佐證了珊德菈的可信度,也幫助她迅速穩定了整座城市。 「謝謝妳。」 「我才該謝謝妳呢!」戴利菈激動地上前,緊緊握住芙雷德的手,眼中閃爍著感激的淚光:「妳的救命之恩,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如果不是妳,我早就死了,甚至已經淪為亡靈!我必須誠懇地向妳道謝,謝謝妳救了我,也救了這座城市無數的人民。如果不是妳,我們將永遠被囚禁在這狹小的牢籠中。」 話音落下,兩人用力地擁抱在一起。 「這件事過後,我們應該就不會再見面了吧?以後如果有空,請妳一定要來那個邊境國家看我!」 「我會的。」 戴利菈在她的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便轉身離開,繼續投入到與城市要員們穩定局勢的忙碌中。 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芙雷德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城主府的大門。她站在寬闊的門廊台階上,望向府外正在集結的市民。就在這稍顯喧鬧卻充滿希望的氣氛中,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沿著街道搖晃地朝她走來。 那是希爾薇。她逆著逃難的人潮,步伐凌亂不堪地走上台階,髮絲黏在汗濕的臉頰上,原本充滿活力的雙眼此刻猶如死水般空洞,完全失去了作為服務員和廚師時那生氣勃勃的氣息。這異樣的模樣令人備感不安。 「怎麼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雙手死死揪著一把水果刀,口中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見到這位曾經互相幫助過的少女,芙雷德鬆了一口氣,連忙走上前去。 「希爾薇?妳沒事吧?我一直很擔心妳!妳的旅店裡住的都是外地亡靈,我很怕它們會在暴動時傷害妳,我還特意去旅店找過妳,可是那裡垮掉了,我沒找到人……幸好妳平安無事!」 芙雷德毫無提防地走向她。 看見芙雷德的身影,希爾薇死寂的眼中猛然竄起駭人的凶光——那是瘋狂的、晦暗的、盲目的發洩慾望。 「要是妳不出現就好了……是妳毀了我的人生!」 伴隨著這句撕裂喉嚨的尖銳嘶吼,發狂的希爾薇將手中的水果刀猛然刺出。銀光閃過,在芙雷德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刀刃直直沒入了她的腹部。 感受到刀刃沒入腹部的冰冷,芙雷德臉上那抹鬆了一口氣的神情瞬間凝滯。 她低下頭,呆呆地看著插在腹部的水果刀。傷口處沒有溫熱的鮮血湧出,但她卻感覺到,彷彿有某種比血液更珍貴的東西正在汩汩流逝。 看見這一幕,周遭的所有人都驚愕得啞口無言。 「為什麼……妳要攻擊我?」芙雷德怔怔地凝視著面前的女孩。 希爾薇那張曾經掛著明媚笑容的臉龐,此刻找不到一絲希望,只剩下被掠奪了一切後的極度絕望。 這一記攻擊似乎耗盡了希爾薇所有的勇氣與力氣。她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步伐踉蹌地後退了幾步,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接著,她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要是妳不出現就好了……妳毀了我的人生啊!」 「我家的旅店被亡靈摧毀了!那裡的產權是我爺爺花了一輩子才買下來的好地方!現在被迫遷移,就連我家的土地也變成一文不值的廢土了!」 「我的家人們也全被亡靈殺了……!要不是我剛好出門買菜,我也會死在那裡!」 「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考上公務員,結果整座城市都被妳毀了!我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了啊!」 「妳毀了我的故鄉,毀了我的前途,毀了我的事業……妳毀了我的一切!!」 她絕望地哭訴著,最後像是再也無力承受這崩潰的現實,放棄抵抗般地雙眼一翻,暈厥在冰冷的石板上。 凝視著倒在地面上的希爾薇,芙雷德原本清澈的雙眸逐漸失去了焦距。 「為什麼會這樣……我明明只是想……幫助所有人。」 她的初衷絕對是善良的,但現在,一個因為她的選擇而失去一切的人,就這樣活生生地倒在她面前。 如果沒有她介入,希爾薇原本是可以在謊言的溫床中,平靜且安樂地度過一生的。 見到這一幕,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次粉碎。她所期望伸張的正義,卻成了讓別人失去一切的罪惡。 大廳內的威爾斯聽見了外頭的動靜,他停下手邊的工作,面無表情地走出大門,來到芙雷德身邊,握住依然插在她腹部的水果刀一把拔出,隨意地「哐噹」一聲扔到一旁。 「不要想這麼多了,做妳覺得對的事吧。這不是妳自己的選擇嗎?」 「……」 「抬起頭來。我問妳,這是正義的事,對嗎?」威爾斯目光銳利,嚴肅地逼問她。 「這當然是……正義的。」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唯一堅信的事物,而威爾斯正是在提醒她這一點。 「儘管希爾薇不會因此而感激妳,但這就是正義的事,這樣不就夠了嗎?」 「但是我沒能幫助所有人。」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一種能讓所有人都認可的正義或秩序。」威爾斯嗤之以鼻,「試圖將所有人都納入妳認可的正義之中,本身就是天方夜譚。對於惡人而言,善本身就是一種惡行。做妳自己覺得對的事就好了。」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這不代表我們可以拋棄大多數人認可的善行與美德,我不會放棄正義,更不會認可道德虛無主義和相對主義……」 「我從沒說妳的正義是錯的,反而是對的。妳不就堅守了自己的正義,在希爾薇與城市之間,選擇了拯救城市嗎?所以妳根本不需要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懊惱。」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認為這樣同樣也是不對的。」 「為了大部分人的幸福,犧牲少部分人的幸福,這樣真的是合理的嗎?」她喃喃自語。 威爾斯聳肩以對:「事實就是妳已經做出了選擇。而妳現在卻在為那些被犧牲的事物感到無謂的悔恨。如果妳真的要悔恨,不如悔恨自己的無能吧!要是妳有聖階的實力,不就能把一切全部救下來了嗎?」 「……你說得沒錯,終究還是我太過無能。」 「既然如此,那妳的正義並沒有錯,這就夠了。不需要再去質疑自己的選擇。」 聽著他刻薄的話語,她卻意識到,威爾斯其實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換作是你,在大部分人的幸福和少部分人的幸福之間,你會怎麼選?」 「我的答案是:先給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一拳。」 「那如果無法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呢?」 「那就選啊。做自己認為最好的決定,選能讓自己最開心的選項。換句話說……既然非選不可,那就貫徹到底,選到世界末日降臨為止,只要無愧本心即可。」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說穿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絕對的正義。妳的正義,不過是剛好迎合了多數人的利益,讓妳生出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道德優越感。妳的正義和我的冷酷,骨子裡是同一種東西,都是為了讓自己夜裡睡得安穩。差別只在於,為妳喝采的觀眾比較多。」 這就是他的正義。 他總是做讓自己開心的選擇,與死死堅守著某些原則的她,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威爾斯淡然一笑,換上睿智口吻:「最愚蠢的人會說選擇是錯誤的。但是實際上,人類創造物質的速度,大於選擇必然造成的損耗。這種分配利益的陣痛是社會運轉的前提,所以選擇是永恆的。在社會學上,這種選擇又被稱為分配正義。在哲學上這個叫階級力量鬥爭決定社會財富分配,歷史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選擇。」 「你和我,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這具身軀上的任何損傷都能很快復原,但是心靈的創傷卻彷彿永遠不會結痂。 「主人為什麼要賦予我心靈呢?為什麼明明給了我這麼多強大的免疫能力,卻偏偏保留了這顆會痛的心。」 「想必,他是希望妳能用自己的心去尋找正義吧。」 「為什麼主人他,會希望我追求正義呢?為什麼他不直接把我改造成一個沒有心智、只懂得聽從命令作戰的殺戮機器?」 「因為妳的力量太過強大。若是落入窮凶惡極的人手中,將會對這個世界造成無法挽回的災難。」 芙雷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緊握粉拳,璀璨的金眸緊緊地盯著威爾斯:「我想了很多,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真的很後悔那時候沒能阻止你。這至少是我目前唯一能確定的一項正義。」 威爾斯聳肩以對,帶著淡淡的笑容:「那麼我也很慶幸,那時候我成功讓妳無法阻止我。」 「妳打算向我復仇嗎?容我再提醒妳一次,法律可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只會遺憾自己太過不成熟,竟然被你的滿嘴胡言騙了。要是你敢再把那張法律破紙拿到我面前,我一定會把它撕成碎片。」她認真地斷言,為自己無力挽回的一切感到懊悔。她一定要牢記這個教訓,下次絕對不能再犯錯。 威爾斯微微勾起嘴角。 「看來妳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那就不需要再徬徨猶豫。想點高興的事吧!我認識的廚師,沒有一個是不會偷吃肉的。希爾薇她肯定吃過人肉,這麼一想,妳難道不覺得她其實也很可怕嗎?」 「俗話說得好,『廚子不偷,五穀不收,荒旱三年餓不死廚子』。」 威爾斯回憶起年幼時居住在宮殿裡的時光,他記得家裡的那位御廚就經常偷吃肉。希爾薇身為負責處理食材的廚師,肯定也偷吃了不少原本要當作供品獻給亡靈的人肉。 「這不過是你的精神勝利法而已。」 「哈哈,適度的自我安慰也是很重要的。」 「你剛才拔出那把刀的時候,一次也沒有看希爾薇。」她迎著他的視線:「那不是不在乎。你是不敢看。」 威爾斯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幾名官僚快步走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他們匯報第一批難民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搬遷前往教廷屬國。 「聽到了吧?別再沉浸在無謂的憂鬱裡了。現在,該我們開啟傳送門了。」威爾斯向她伸出手。 如此攸關數萬人性命的大事自然不容有失,芙雷德立刻收斂起心神。 魔力的渦流在四周狂舞,揚起了少年漆黑的披風。威爾斯將手懸停在漂浮的魔導書上方,口中低吟著晦澀的咒文。 伴隨著詠唱,金燦的魔力如水銀般流淌。魔導書古樸精美的羊皮書頁邊緣燃起了虛幻的火焰,漸漸化為灰燼;腳下,少年親手繪製的魔法陣迸發出璀璨的金色光柱。在他們面前,虛空如同被無形之手撕裂,一道耀眼的次元門從原點浮現,隨後迅速擴張。 「實現吧,權能——空間穩定。」 芙雷德輕嘆一聲,緩緩伸出戴著純白禮服手套的手掌,朝著虛空用力一握。 數道閃爍著幽光的鎖鏈自天際垂落,宛如巨獸的利爪般抓向次元門,將其四個角落死死咬住。 虛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鏘」響,繃緊的鎖鏈徹底穩固了狂暴的空間亂流,將這扇本不可能開啟的超遠距離空間門牢牢釘死在現實之中。 同一時刻,咫尺之書上燃燒著的那幾頁也燒盡了,灰燼從書脊間簌簌落下。 「傳送門完成了,立刻組織市民們開始移動!」 隨著威爾斯一聲令下,官員們迅速展開行動。 兩名官員把昏迷的希爾薇從台階上抬了下來,安置進第一批出發的隊伍裡。 很快地,揹著大包小包、攜家帶眷的市民們,帶著方便攜帶的家當,宛如長龍般開始逃離這座已成死地的城市。幸運的是,教廷方面早有準備,邀請了擅長空間魔法的魔法師協助加固延長傳送門時間,讓遷移速度遠比計畫快上了許多。 留戀財產的人當然有,但在失去了半巫妖的庇護後,這裡很快就會變成禁絕一切生命的死地,任何神智正常的活人都不會想留在這裡等死。 兩天兩夜過去。 整座城市的難民在官員的引導下排好隊伍,藉由傳送陣的幫助,全數離開了月之潮汐的深處。 當最後一名難民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彼端後,閃耀的空間門便向內收縮,徹底關閉消失。 至於後續難民的安置問題,教廷和其屬國自然會接手處理。 「這樣一來,就算是完成燭聖的委託了吧。」威爾斯心想。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芙雷德。 「現在這座城市的人們已經得救了。我們聯手的目標達成,妳要終止契約了嗎?」 少年漫不經心地提問。畢竟目標已經完成,此時分道揚鑣再正常不過了。 「不要。」她果斷地拒絕了。 威爾斯聳了聳肩:「我是不介意妳死皮賴臉地待在我身邊,但我很好奇,為什麼?」 「因為你真的很討人厭。」 「這就是所謂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嗎?」他輕笑了幾聲。 「那麼,接下來的計畫就是調查半巫妖的藏書了。希望裡面能找到幫助我們弄清楚各種真相的資料。」 威爾斯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城主府幽暗的深處走去。 芙雷德佇立在原地,凝視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眸中翻湧著萬千複雜的情緒。 「也許一直跟著你,可以幫我認清……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 正因為威爾斯是與她截然相反的人,她深信,自己或許能從他身上得到某種感悟,並藉此找到那份屬於她的、真正的正義。 第十二章 正義 半巫妖一死,再也沒法向它問出大災變的任何訊息了。 威爾斯踩著地上殘留的骨粉,逕直走進城主府內。 半巫妖作為一名對知識有著偏執狂熱的高階亡靈,它的巢穴裡絕對藏著極具價值的筆記與文獻。 「介意告訴我,妳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嗎?還有,妳身上的氣息變了……妳升級了吧?」 穿過幽暗長廊的路上,少年偏過頭,向身旁的少女拋出疑問。 「沒錯。在萊卡貝薩與你分別後,我隻身前往了北方。」芙雷德語氣平靜地簡述著自己的遭遇,「在那裡,我找到了當年那場秘密的部分拼圖,以及我曾經遺落的書頁。藉由書頁,我尋回了過往的力量。那麼你呢?願意分享你知道的情報嗎?」 「我所知的也不多。」威爾斯聳了聳肩:「我只知道,古書內記錄了毀滅知識集苑絕對有妳的一份功勞。逆使徒亞拉里克利用咫尺之書摧毀了整個國度,但在那之後,那傢伙被教廷算計,死在了教皇的聖光下。咫尺之書作為戰利品落入教廷手中,妳也因此被封印在教廷深處。直到後來,我潛入偷出了這本書,才解開了妳的封印。」 「……」芙雷德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問道:「你知道什麼是超凡跌落機嗎?」 「沒聽過。不過,城主那傢伙確實提過超凡衰退的事。」威爾斯摸著下巴沉思:「它說,超凡衰退曾發生過兩次。神術的衰退遠比魔法來得更早;而月之潮汐的覆滅,則與魔法的衰退脫不了關係。因為月亮的象徵正是魔力之源,月的盈缺,即是魔力的潮汐。」 「這與我掌握的情報吻合。」芙雷德點頭:「末日救贖者在摧毀知識集苑後,下一步的計畫就是毀滅月之潮汐,藉此強行拉低整個位面的能量層級。」 「所以,引動大災變、把這片土地化作亡靈樂園,就是他們的手筆?而最終目的,是為了導致超凡衰退?」威爾斯眉頭緊鎖,隨即又問:「既然妳曾落在亞拉里克手中,有回憶起關於他的事嗎?」 「沒有。那個時候我的意識恐怕處於完全封印的狀態。」芙雷德搖頭:「他僅僅是抽取魔導書的力量,從未召喚過我出面,我自然不可能留下任何關於他的記憶。」 「那麼,當初究竟是誰將妳封印起來的?」 「關於這件事……我也毫無頭緒。」少女困惑地皺起眉頭。 幾人閒聊間,威爾斯上前推開了大廳側面的一扇沉重木門。這是一間裝潢意外樸素的臥房,空氣中瀰漫著古木與陳年紙張混合的淡淡檀香。靠牆的書櫃上,密密麻麻地堆疊著厚重的文獻。 威爾斯的目光立刻被角落一個掛著魔法鎖扣的巨大鐵箱吸引。他走上前,俐落地破解鎖扣,掀開沉重的鐵蓋—— 剎那間,極致的猩紅光芒傾瀉而出,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整整一大箱鮮紅剔透、宛如凝血般的寶石堆成了小山。 「一整箱的苦痛精華……這可是極品啊。」威爾斯讚嘆道,「這是召喚和強化亡靈的頂級素材,用來佈置邪惡儀式也再適合不過。亡靈們對這種東西簡直欲罷不能。」 「數量如此誇張,這恐怕是它建城幾百年來榨取出的全部心血。要是全拿去黑市賣了,我看我們直接就能退休養老了。」珊德菈捏起一顆苦痛精華,舉至她那雙瑰麗的眼眸前細細端詳。一時間,寶石內流轉的猩紅血光,竟與她眼底的璀璨色澤交相輝映,難分高下。 威爾斯隨手撿起一顆,頭也不回地向後拋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一直靜靜漂浮在後方的報喪女妖仰起頭,紅唇微張,寶石精準地落入她口中。 「好吃。」女妖發出輕嘆。 「這些苦痛精華的背後,不知道堆砌了多少人的悲劇……」芙雷德看著滿箱的紅光,眉心深深蹙起,發出一聲長嘆。 威爾斯沒理會她的感傷,打開空間戒指開始毫不客氣地大肆搜刮。隨著紅光一顆顆沒入戒指,直到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鐵箱裡竟還剩下一半。 「滿了。可惜我的空間戒指容量太小,沒辦法全帶走。」 「我來幫你擴容。」 芙雷德上前一步,白皙的手掌在半空中輕輕翻轉,一道繁複的銀色魔法光環瞬間籠罩了威爾斯手中的戒指。原本飽和的空間紋理被強行拉伸,容量擴大了數倍有餘。 儘管她對這些寶石殘虐的製造過程感到不適,但力量本身並無罪惡之分,她並不反對威爾斯將它們化為己用。 「真便利,這樣就能全裝下帶走了,好了,我們分頭尋找巫妖的紀錄吧。」 清空了寶石,三人立刻在房間內翻箱倒櫃,投入到浩瀚的書海中。 時間在紙張的翻飛中飛快流逝,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從黃昏褪成了濃重的夜色。這位活了數百年的五階半巫妖不愧是愛好知識的傢伙,留下的資料豐富得令人咋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珊德菈:「我找到它的自傳了。這位半巫妖在大災變降臨前,只是一名研究死靈魔法的三階魔法師。災變爆發的瞬間,它抓住了死靈氣息急遽膨脹的空檔,強行施放了殘缺的轉化儀式,這才苟延殘喘成了一隻半巫妖。」 接著輪到威爾斯,他從一堆發黃的羊皮紙中抬起頭:「我翻到了關於月之潮汐的史書。上面記載,那個時代的月之潮汐是一個極其強大的共和國,由兩位執政官與一位監察官共同統治。」 「監察官是一位聖階強者,但史書後續補充他在大災變中隕落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兩位執政官——她們是六階的大魔法師。」威爾斯將銳利的目光轉向一旁的報喪女妖,「其中一位,就是妳。妳想起什麼了嗎?」 被點名的女妖迷茫地搖了搖頭,漆黑的髮絲隨之飄動:「我……毫無印象。」 「既然有兩位執政官,那麼當初出賣共和國的,或許根本不是妳?」珊德菈插嘴提出假設,但眉頭又皺了起來:「可如果不是妳,為什麼那個亡靈騎士會死咬著妳的畫像不放?」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解開了這個謎團:「出賣國家的確實不是她;但亡靈騎士指認的畫像,也確實是她。這兩點並不衝突。」 「啊?」珊德菈愣住了,滿臉錯愕:「這怎麼可能?」 「答案很簡單。」威爾斯手指輕敲著桌面:「史書上記載,這兩位執政官,是一對雙胞胎姊妹。真正的背叛者,是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姊妹。」 「生前的我……有一個雙胞胎姊妹?」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卻如同一根燒紅的尖針,狠狠刺入女妖殘破的靈魂深處,強行喚醒了那些沉睡在深淵的記憶碎片。 報喪女妖呆立在原地,虛幻的身軀劇烈閃爍著。 過了良久,她才從如潮水般湧來的回憶中艱難地甦醒過來。 「……」 「看來我猜對了,妳想起了很多事吧。」威爾斯說道。 女妖幽幽地張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空洞而飄渺:「沒錯……我想起來了。監察官是共和國最崇高的職銜,但為了防止政體腐敗,監察官被禁止參與行政,僅負責監督投票與頭銜任命。就在那一年,我和妹妹共同當選了執政官,我的名字甚至成為了紀年的年號。」 她頓了頓,語氣染上了極度的心痛:「但妹妹和我不同,她從小就充滿嫉妒心,凡事都要與我爭個高下……難道,真的是她作為背叛者,親手引發了這場大災變嗎?為什麼她要做到這種地步……」 「誰知道呢?或許等我們到了望月城,就能找到她這麼做的理由了。」威爾斯結束了這個話題。 最後發言的是芙雷德,她將一本厚重的黑皮書推到桌子中央: 「我找到了關於大災變的細節,以及那台超凡跌落機的紀錄。」 「這位半巫妖親眼目睹了災變的發生。它推測,背叛的執政官利用了巫妖龍的命匣作為鑰匙,開啟了龐大的獻祭魔法陣,將數座城市的活人瞬間化為血祭!她憑藉這股龐大的能量,撬動了傳奇遺珍『原界碎星』,強行撕開了通往冥界的門扉……而這一切最核心的目的,是為了修改月的象徵中關於魔力運作的底層規則。」 「專有名詞太多了,聽得人頭痛。」威爾斯揉了揉眉心,「妳能稍微解釋一下嗎?比如原界碎星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沒問題。你們應該都知道萬法之源——原界吧?」 見眾人點頭,芙雷德繼續說道:「魔法師想晉升傳奇的首要條件,便是能夠在原界中刻印下屬於自己的真名符號。而在遙遠的過去,我的主人在探索原界半位面時,硬生生從那裡帶出了幾顆原界符號碎片。這就是傳奇遺珍原界碎星。它們是這世上最頂級、最稀有的施法媒介,其價值足以引發兩個國家的全面戰爭。」 「我聽說過傳聞。」珊德菈適時補充,「據說曾經有一顆碎星,被竊星者用來作為登臨聖階的墊腳石。」 「我懂了。女妖的妹妹和末日救贖者勾結,拿幾座城市的平民當作燃料,撕開了冥界大門,並激活了原界碎星。」威爾斯恍然大悟,思路逐漸清晰,「那麼超凡跌落機又是幹什麼用的?」 「那是末日救贖者精心打造的規則干涉設備。」芙雷德的面容變得無比嚴肅:「它能強行修改月的象徵,藉此干擾原界對現實位面的影響。一旦機器啟動,全世界所有的魔法師,都會發現冥想積累魔力變得無比困難;想要領悟高階魔法、或者晉升為高位魔法師的門檻,將被拉高到一個令人絕望的地步。」 威爾斯點頭表示理解:「看來謎團的輪廓已經拼湊出來了。」 「但還有幾個致命的疑點:第一,質麗公主的委託和這起驚天陰謀究竟有什麼關聯?第二,背叛國家、打開冥界大門,對女妖的妹妹到底有什麼實質好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末日救贖者搞出這種全人類退化的把戲,圖的是什麼?如果全世界都很難進階,他們自己的組織不也會面臨人才凋零的窘境嗎?」 「這點我也想不通,筆記裡只記錄到這裡。想知道真相,只能親自去一趟望月城了。」芙雷德嘆息一聲,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也找到了一個好東西。一張半巫妖私藏著的五階魔法卷軸。」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質地堅韌的獨角獸皮卷軸,在桌上緩緩攤開。密密麻麻的魔法文字如同具有生命般烙印在皮面上,閃爍著耀眼且神秘的魔法靈光。 威爾斯見狀眼睛一亮,立刻啟動「窺秘之眼」進行鑑定。 「五階命運魔法……轉嫁命運?這到底是什麼效果?該死,我對命運派系的魔法根本是一竅不通。」 他難掩失望地撇了撇嘴,這種看著金山卻不知如何開採的感覺實在令人憋屈。 見多識廣的珊德菈瞥了一眼,輕鬆地給出了答案:「這可是個極品的命運系防禦魔法啊!它以極短的詠唱時間和絕對的防禦性聞名。在施法者即將遭受致命打擊的瞬間,只要你的意識能有所反應,就能啟動它,將即將承受的所有效果,強行轉移給一個與你有契約關係的友方單位……不論是召喚物,還是像我的夢魘獸那樣的動物夥伴,都可以作為替死鬼。」 「聽起來不錯,我可以把傷害轉移給芙雷德。」威爾斯直覺這魔法在實戰中會非常強大:「可惜是個五階魔法,消耗這麼龐大的魔力只為了免疫一次攻擊,性價比實在不好說。」 「糾正一下,不是免疫,是我替你承受了。」芙雷德銀眉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如果對手只是扔個熾熱射線或火球術,用這個魔法在性價比上可以說是極度虧損。」珊德菈笑著分析,「但如果對手對你用的是七階的死亡一指,那你可就賺翻了。」 「神奇的命運系魔法……確實罕見,這可是和靈魂系並駕齊驅的深奧道系。」威爾斯讚嘆。 「說到這個,這世上倒真有一個靠命運系魔法揚名天下的傢伙。」珊德菈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那就是『折命密使』。」 「那是誰?」 珊德菈介紹出聲:「末日救贖者中的聖階強者,一個被數個國家聯手懸賞通緝的恐怖罪犯。他就是當代的命運系大師。傳聞中,他能夠直接竊取別人的命運。末日救贖者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潛入手段,就是由他偷走目標的命運,然後完美地取代對方,以對方的身分繼續生活,連至親都無法察覺。」 「末日救贖者竟然還握有命運系的傳承?這能力聽起來也太讓人毛骨悚然了。」威爾斯不禁對高階魔法的詭譎感到一陣心悸。 珊德菈也隨之繼續介紹:「他也有簡單粗暴的應用方式。比如在戰鬥中,他能為自己降下不可思議的好運賜福;因為命運牽扯到定位與指向,據說他還精通真名魔法。如果你已經鐵了心要和末日救贖者對抗到底,總有一天,你會和這種怪物對上的。這傢伙的崛起過程還有點特殊,聽說當年他得到了一個內藏高階魔法師殘魂的水晶球,才成為聖階魔法師的。」 「折命密使嗎?我會把這個名字刻在腦子裡的。」芙雷德面容緊繃,眼神冷冽。末日救贖者所犯下的罪惡已經罄竹難書,無論前方是何等怪物,她都會傾盡全力將其抹殺。 結束了情報的整理與閒聊,疲憊感逐漸湧上。幾人決定在城裡挑一間旅店落腳。由於這是一座連活物都沒有的死城,他們隨意踹開了一間裝潢還算乾淨的旅店,利用現成的設施準備度過漫長的一夜。 「今晚就在這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安頓好後,珊德菈轉身去了廚房烹煮晚餐。 威爾斯則掏出自己的神術書,毫不客氣地一把塞進芙雷德懷裡。 「麻煩妳趁我睡覺的時候,把剛才的五階戰法轉換和五階轉嫁命運通通抄寫到咫尺之書上。這樣我以後就能直接用了。」 「你自己的魔法,為什麼不自己抄?」芙雷德瞪著他。 「因為我是人類,我需要睡眠才能恢復精力;而妳是個不需睡覺的化身。這在經濟學上叫做比較優勢,懂不懂?分工合作才能創造最大利益。」 不理會芙雷德無語的表情,威爾斯徑自檢查起咫尺之書的剩餘狀況。還剩下四張空白書頁,這意味著他還能再記錄四個五階魔法;而一旦選擇焚燒這些書頁,他甚至能強行越階發動六階魔法。 「跨過四階這道分水嶺後,魔法的破壞力簡直呈幾何倍數暴增……看來,我也得想辦法盡快把自己的階級提升到四階了。」 少年喃喃自語著,閉上了雙眼。 休息一日後,眾人離開了這座被死寂籠罩的林間仙境,正式朝望月城挺進。 失去了半巫妖的控制,城外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中,此刻正上演著荒誕而驚悚的一幕,成百上千具穿著破爛麻布衣的農夫殭屍,正漫無目的地在隨風搖曳的麥浪中遊蕩。它們手中依舊死死握著生鏽的鐮刀,但如今,這些利刃已不再用來收割麥穗,而是循著嗜血的本能,渴望收割任何鮮活的生命。 「繞開它們吧,浪費力氣清理這些傢伙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威爾斯冷靜地下達指令。 「多麼令人遺憾的景色。」珊德菈騎在夢魘獸上,故意嘆了一口氣:「一座建設完善、生氣勃勃的城市,就這樣淪為了鬼域。滿地的麥子沒人收割,很快就會爛掉;大地荒蕪,鳥獸沒了食物,也會在亡靈瘴氣的侵蝕下淒慘死去,或者變成殭屍野獸。」 芙雷德轉過頭來。在這種灰色的天光下,她的眼睛淡得像兩枚舊金幣。「妳說這話的意思,是覺得我們消滅那隻半巫妖做錯了嗎?」 「哦……當然不。我只是覺得,那些麻雀、野貓、野狗實在太可憐了。」珊德菈雙手捧心:「牠們又不會自己穿過次元門逃難,只能留在這裡等死。我看得心都碎了,畢竟我可是個堅定的動物保護主義者,這就是我的正義呀。」 「妳該不會接下來要提議,讓我再開一道大型次元門,把這些飛禽走獸全都送走吧?」威爾斯眼角抽了一下,腳步一點也沒有放慢:「第一,這些動物不會乖乖排隊進門,得分頭去抓,這麼大一片原野,妳打算抓到猴年馬月?第二,那麼大的門要燒書頁。我們馬上就要進望月城了,沒有資源和時間去搞什麼動物救援。」 芙雷德張了張嘴,又閉上。 「不救。妳總不會真的蠢到想去救這些動物吧?」威爾斯頭也不回。 芙雷德垂下頭。她的目光掠過麥田裡那些還在揮動鐮刀的白骨,又移開:「動物的話……就算了吧。」 「看來妳還是懂得取捨嘛。加油,往後的日子妳還得一直這樣選下去。」珊德菈在鞍上換了個姿勢,輕笑出聲:「說到底,還是妳太弱。要是妳現在是個舉手投足就能翻天覆地的聖階,說不定就能從容地把整片原野的動物全帶走了?」 芙雷德沒有答話。她握著劍柄的手指鬆開,又收緊,指節在白手套底下透出形狀來。 「夠了,我們繼續前進。」威爾斯抬手在兩人之間揮了一下,像在趕一隻蒼蠅。 「不提怎麼行?做出了選擇,就要有直視後果的膽量。」珊德菈俯下身,一條手臂搭在馬頸上。 「不去看後果,傷害就不存在,這種讓人心安理得的邏輯妳不懂嗎?別再拷打她了。」威爾斯嘆了口氣,順手扔出一句現成的話:「帝國哲學家康德說過,動物不具備道德主體的資格,也就沒有道德權利。動物的價值永遠低於人類,這就是理性的答案。」 「康德也說過,人永遠不可以僅僅被當作手段。」芙雷德抬起頭:「剛才你們用那句話的另一半,把幾萬人從半巫妖的熔爐裡拉了出來。現在又用這一半,要我把麻雀當作引火的柴薪。」 「所以我向來只引用對我有用的那一半。」威爾斯連臉都沒紅一下:「書就是拿來這樣讀的。」 「那麼,麻雀呢?救,還是不救?」珊德菈用下巴朝麥田點了點。 「我是為了積累力量!」芙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只有活下去、保留力量,我才能去幫助更多的人!為了更長遠的拯救,現在不得不做出這些微小的犧牲!」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聽見了裡面的算術。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珊德菈也聽見了。她的笑容回來了,比剛才薄。 「動物的命就可以犧牲?妳是說動物的命比人命賤?妳不是一直說生命至高無上嗎?再退一步,妳犧牲少數救下的那些多數人,真的會感謝妳嗎?像那個恨妳的希爾薇一樣?」 「如果任由半巫妖繼續殺戮,會有更多無辜者死去!希爾薇個人的恨意不重要,客觀上我救下了更多的人!我讓更多人免於不幸,這就是對的!」 「救下來的數量多,就是絕對的正確。」珊德菈從馬背上俯視著她:「這叫工具理性,最標準的那種。那我問妳幾件事。活著永遠是最重要的事嗎?活下來的人多,就一定比少好?」 「當然!生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有人痛苦到想自殺,妳會強行攔他?」 「當然會!」 「我小時候住的那條巷子裡,有個癱在門板上的男人。血不流動,肉開始爛,長蛆,一天比一天臭。他每天哭著求路過的人給他一刀。」珊德菈的聲音沒有起伏:「妳強行救下他,讓他這樣再活三年,世界上的幸福總量是多了,還是少了?」 「我記得他。」威爾斯在前面說,沒有回頭。 「只要活著……活著就不一定全是壞事!只要活著,就總會有轉機和希望!」芙雷德咬牙堅持。 珊德菈豎起一根手指。「他的轉機,就是爛到脖子。妳路過。妳怎麼辦?看著他爛掉?」 她沉默地走了三步。「……我會給他那一刀。」 第二根手指。「換一個。一名忠誠的戰士落到敵軍手裡,為了守住祖國的機密,決定咬舌。妳因為生命神聖跑去攔他,逼他活下去,結果他受不住酷刑洩了密,害死幾萬個無辜平民。」 「我會讓他咬。」這一句,答得比上一句快。 第三根手指。「如果他的祖國是個極端民族主義國家,正準備發動戰爭屠殺別的種族呢?他洩漏的機密,剛好能讓敵國阻止那場大屠殺。妳是讓他咬,還是撬開他的嘴?」 「那我會撬開他的嘴。」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聽見了:三個答案,沒有一個和另外兩個站在同一邊。她的臉沒有變色,呼吸卻亂了一拍。 珊德菈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在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妳看,妳自己也不信『生命神聖』。妳信的是妳當下覺得對的那一個。所以,命該由當事人自己來決定。妳滿口正義,卻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這些兩難吧?」 「好,由當事人來決定。」芙雷德抬起眼:「那麼,林間仙境的人被欺騙的這幾百年裡,他們決定過什麼?我所做的,正是把決定的權利還給他們。」 「妳還給他們的不是決定的權利,是一片廢墟。」珊德菈聳了聳肩:「希爾薇唯一想要的決定,是繼續什麼都不知道。」 芙雷德沒有反駁,只是扯了扯手套的指尖,然後又扯了一次。 「城主府門前說過的話,我不再說一遍。」威爾斯從前面回過頭來,腳步沒停:「只補一句。正義這種東西,是從它所生長的土壤裡長出來的。在游牧部落裡,殺人最多的人被稱為勇士;在農莊裡,同一個人會被吊死。妳只是恰好生在為妳喝采的那一邊,如此而已。」 芙雷德停下了腳步。另外兩人又走出去幾步,才發覺她沒有跟上。 「如果……如果我一直以來拚命追求的正義,到頭來只是一種自我滿足……那我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她的聲音幾乎被麥浪蓋了過去。 「意義當然是妳自己賦予的。只要妳做這些事的時候感到開心、問心無愧,那就夠了。」威爾斯轉過身來,語氣放緩了一些:「一切都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這又有什麼不好?」 「我從來不反對妳去追求那些能讓妳開心的崇高理想。前提是——」他瞥了她一眼,「別把妳的道德枷鎖套在我脖子上,讓我不開心。」 「呵呵,這才是人間真實。人活著不過是圖個樂子,說穿了,不就是自我滿足嘛。」珊德菈笑得花枝亂顫。 「那麼你們呢……」芙雷德重新邁開步子,追上他們,深吸了一口氣:「你們不惜踏進這片充滿死亡與詛咒的月之潮汐,難道……也僅僅是為了一己的自我滿足嗎?」 「當然。」 威爾斯迎著灰暗的天空,神色淡然: 「因為我欠了某個人一條命,而她要我來完成一件事。我站在這裡,只是為了履行那個承諾,順便讓我的良心過得去。」 他說這話的口氣,像在給人指路。 「好了,哲學探討到此為止。」他拍了拍手,把目光投向地平線盡頭那座隱沒在陰霾中的龐大城影。 「繼續深入吧。去看看望月城的最深處,究竟還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第十三章 潛入望月城 走出金色的麥田,少年一行人背對著即將崩毀的林間仙境,繼續深入。 昔日為了運糧而鋪設的平整大道很快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佈滿裂痕的破敗石磚路。隨著他們不斷逼近望月城,空氣中瀰漫的死氣愈發濃重。望月城外溢的黑暗力量如同狂暴的催化劑,大幅強化了沿途遊蕩的亡者。如今,脆弱的一階骷髏早已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身披生鏽鎧甲的二、三階屍妖、拖拽著腐肉的巨型憎惡,以及在陰影中低泣的幽靈與女妖。 亡靈等級的攀升,讓隱蔽行蹤變得舉步維艱。 兩道半透明的蒼白怨魂在半空中如影隨形,緊咬著隊伍不放。而在它們身後,還跟著數以十計、步履蹣跚的龐大亡靈群。怨魂猛然張開扭曲的下顎,發出淒厲的死亡尖嘯,音波化作肉眼可見的實質衝擊波,直逼四人。 「被拉入戰鬥,甩不掉它們了!七里靴的加速效果正在衰減!」威爾斯咬牙,只能下令全員準備迎戰。 「這些該死的幽靈,用飛的比夢魘獸跑得還快!」珊德菈拔出武器,忍不住埋怨。 畢竟不受重力束縛,也沒有風阻與地形摩擦的干擾,幽靈的移動速度自然遠超生者。 「節約魔力,速戰速決,這裡的亡靈是殺不完的!」威爾斯沉聲提醒。 所幸有了芙雷德的加盟,隊伍戰力大增。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幾人在遭遇戰中早已培養出默契,紛紛找上最適合自己的獵物。 面對襲來的攻勢,端著魔導書的威爾斯行雲流水地施放出一連串法術:泛著微光的維生氣泡隔絕了腥臭的毒雲、抵抗負能量護盾防止了肉體侵蝕、光耀爆發精準鎖定幽靈的位置、防護箭矢彈開了骷髏弓箭手的冷箭,最後以防護感官完美豁免了女妖的音波攻擊,憑一己之力填補了團隊所有的防禦死角。 伴隨著一陣陰風,報喪女妖化作一道淒厲的灰影,蠻橫地鑽入一頭巨型憎惡那縫滿腐肉的龐大身軀中。緊接著傳來一陣牙寒的悶響,憎惡的胸腔劇烈膨脹,隨後「砰」地一聲炸裂開來,從內部被轟成了漫天飛舞的腐肉碎片。 魔導構體芙雷德則迎上了身披重甲的黑武士與屍妖。她手中那柄無堅不摧的空間魔法劍揮舞出奇異的波動,連周遭的空氣都被扭曲。那連精鋼都能斬斷的劍刃猶如切泥般,無聲無息地將強悍的亡者連人帶甲削成數段。 珊德菈嬌喝一聲,手中利刃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一記「辟亂斬」撕裂黑暗,將那些憎惡生者的怨魂接連劈散成飄揚的灰燼。 十幾分鐘的激戰過後,大地上只留下一地的殘骸與碎骨。遭遇戰一結束,他們不顧資源的損耗,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啟程。 時間飛逝,他們總算抵達了從未有活人敢深入的望月城周圍山丘。 這是連教廷聖階強者都視為禁忌的究極死地。 站在荒蕪的山丘巔峰俯瞰,這是一座被殘破高牆死死封鎖的寬闊廢城。傾頹的樓房猶如一具具龐大的屍骸,默默訴說著往昔的繁華;而在那些殘磚破瓦的陰暗街巷深處,密密麻麻的亡靈正毫無意識地徘徊著。 城市正中央,一道漆黑如墨的龍捲風宛如擎天巨柱般通往蒼穹,將龐大無匹的負能量瘋狂灌注天際。整片天空彷彿變成了一鍋被無形巨手瘋狂攪動的黑色泥沼,那純粹的死亡漩渦散發著連亡靈都會恐懼的威壓,任何活物一旦捲入,恐怕瞬間就會被同化為純粹的負能量。 在龍捲風的頂端,懸掛著一輪大得不可思議的滿月。那並非皎潔如雪的明月,而是透著死寂的灰敗色澤,彷彿要將整片天空都遮蔽吞噬。 而在龍捲風遠處的陰影中,還矗立著一扇高聳入雲的漆黑次元門。門框與門扉上雕刻著繁複詭秘的紋路——那是冥界之門。帶著已死之人的無盡怨憤,無數的亡靈正從門後源源不絕地湧出。 「好可怕的龍捲風……這種奇觀還是第一次見到。」威爾斯望著天際,喃喃感慨。 「我們該怎麼潛入這座生人勿近的城市?這裡充斥著負能量,光是站著體力就在快速流失。」珊德菈眉頭緊鎖。 「就潛行來說,密佈的負能量反而是絕佳的掩護。亡靈無法在這種環境中迅速辨識出我們的生命特徵,只要我再施放陰影隱形,就足以讓我們在城中悄然穿梭。」威爾斯冷靜地分析。 「那麼該從哪裡開始調查?這裡存在著亡靈領主嗎?」芙雷德問道。 「這附近的負能量太過濃烈,會輕易洗刷掉高階亡靈的心智,讓它們退化回憑本能行事的殺戮怪物。雖然負能量如汪洋般豐沛,但恐怕沒有任何亡靈領主敢靠近這裡。」報喪女妖極力抵抗著耳邊的低語,維持自己的意識不被殺戮慾望吞噬。 這恐怕就是望月城至今未被周圍領主瓜分的原因——沒有亡者想淪為失控的怪物。 「妳不會失控吧?」 「還撐得住,只要你定期餵我苦痛精華,我就能控制住自己。」 由於威爾斯身上存有大量的苦痛精華,自然能毫不吝嗇地維持投餵。 「真可惜,喬治當初怎麼沒給我一個安定心神的神術呢。」威爾斯嘆了口氣。 安定心神通常用來平復負面情緒的侵擾,在這種面臨狂化的絕境中堪稱神技,無奈他並不精通神術。 「望著這座城,妳有回憶起什麼嗎?」威爾斯轉向女妖。 她面露沉思,黯淡的眼眸中忽地閃過一抹異樣的光采。 「這熟悉的景色……我回想起了很多事。」她的聲音低沉空靈:「我想起了在執政廳門口,天空驟然陷入黑暗,無數首都的子民在哀嚎中被煉化為鮮血的景象。看見這副景象後,我立刻趕赴異樣的來源處,萬神殿,結果……卻遭到妹妹從背後偷襲。之後,我倒臥在血泊中,眼睜睜看著中央廣場的方尖碑湧現出漆黑的龍捲風,還有……惡魔的身姿。」 「惡魔?這裡不是不死生物的聖地嗎,怎麼會有惡魔?而且末日救贖者最愛召喚惡魔了,這兩者會不會有關聯?」珊德菈敏銳地抓住了盲點。 這番推測極具道理,幾人默默將其記在腦海中。 「妳提到了三個重要的場所,還記得它們在城市的哪個方位嗎?我們過去調查,或許能找到線索。」 「記得,請跟我來吧。我們先去執政廳。」 珊德菈把夢魘獸送回了牠來的地方。一頭每走一步都踩出火星的坐騎,是藏不進陰影裡的。 女妖輕飄飄地浮在最前方,引領眾人踏入這座凋零的死城。 在陰影隱形的籠罩下,四人彷彿融化在濃郁的負能量中,悄無聲息地穿行於廢棄的巷弄間。 沿途遇到的皆是無心智的低階亡靈,感知極差。在負能量的掩護下,只要不光明正大地走到它們眼前就不會被察覺。順著鮮少有亡靈遊蕩的小徑,他們順利抵達了一座宏偉的建築前。 這座建築佔地極廣,光是正門處便佇立著一座乾涸的巨大噴泉。大門兩側各守衛著一尊高達三公尺的重甲衛兵大理石雕像,歷經風霜卻依然威武雄壯,無愧於國家執政廳的威名。 「這整棟建築……居然是以大理石和玉石砌成的,既莊嚴美觀又能匯聚魔力啊。」識貨的珊德菈不禁讚嘆。 幾人隨即推開厚重的大門潛入內部。 執政廳的內部遠不如外觀那般保存良好,放眼望去滿是斷垣殘壁。正廳門口原本應有數十座並列的雕像肅立迎客,如今只剩下三四座在漫長的歲月中倖存,其餘皆已化作滿地碎石。 「在我的印象裡,執政廳的檔案庫在那個方向,說不定能找到一些遺留的史書或物資。」女妖指著一處幽暗的長廊提議。 眾人向著檔案庫摸索前進。 這裡只徘徊著幾隻低階的屍妖。珊德菈與芙雷德如幽靈般繞到它們身後,利刃與魔法劍無聲刺出,乾脆俐落地將這片區域清理乾淨。 確保安全後,幾人開始分頭搜刮情報。 威爾斯在崩塌的書架下翻出了一本殘破的古書。 「監察官、執政官、保民官、事務官、騎士與公民……這些是曾經『月之潮汐』國家的幾大階級。這個國家崇尚決鬥與騎士精神,執政官通常由兩人共同擔任,以避免共和政體腐化……有意思,最後一屆執政官的稱呼採用了陰性詞綴,和女妖描述的完全吻合。」 「這裡有好多屍體!」忽然,不遠處傳來芙雷德的驚呼。 威爾斯聞聲趕去,只見她站在一處被木板死死封住的小房間門前,房門已被推開,裡面竟堆滿了森森白骨。 眾人因好奇而湊近查看。 芙雷德跨過滿地骸骨,在房間內側的木桌上找到了一本沾滿乾涸血跡的筆記本。她快速翻閱後,明白了這場悲劇的始末。 「這裡曾躲藏著一群大災變後沒有立刻死去的倖存者,有老有少。在臨死前,他們寫下了最後的見聞,記錄了整座城市是如何淪為亡靈樂園的。最終他們面臨糧食耗盡的絕境,外出尋找食物的人再也沒有回來,多半……是剛走出去就被亡靈生吞活剝了。」 女妖的面容因悲憫而痛苦地糾結在一起:「這些人真是太可憐了……只能絕望地困在這方寸之地等死。整個國家都成了死地,根本無處可逃。」 威爾斯設身處地地想像了一下那種無論怎麼掙扎都註定邁向死亡的密室絕境,的確令人感到窒息與悲哀。 「希望妳不是導致這一切的兇手,不然這份同情可就顯得太虛偽了。」珊德菈忍不住吐槽。 「筆記裡還記錄了末日發生時的異狀。」芙雷德繼續說出關鍵情報:「根據倖存的一位魔法師所寫,是執政官背叛了國家。她們啟動了三個龐大的獻祭法陣:一個利用『巫妖龍的命匣』扭曲了月的象徵;一個召喚出了冥界之門;最後一個,則是惡魔轉化儀式……甚至在末日爆發的前幾天,還有人目擊到惡魔與亡靈在街頭廝殺的景象。」 「惡魔轉化儀式?」威爾斯一愣,「不是亡靈轉化嗎?為什麼是變身惡魔?這裡明明是死者的樂園啊。」 「筆記上沒寫錯,確確實實是惡魔轉化儀式。」芙雷德再次確認。 如果幕後策劃者使用了惡魔轉化,那就不可能變成女妖。正如女妖所言,背後捅刀的妹妹很可能就是主謀,那麼如今成為惡魔的人,必然就是她的妹妹。 「看來,這場災難可能真的不是妳幹的。」珊德菈看向女妖,語氣緩和了些。 「那個惡魔轉化的魔法陣在哪裡?」威爾斯追問。 「根據紀錄,魔法陣位於萬神殿內部。我們現在要直接前往萬神殿嗎?」芙雷德看向眾人。 但她很快注意到,威爾斯和珊德菈的臉色都十分蒼白。作為魔導構體,她免疫負能量的侵蝕,但另外兩名血肉之軀的同伴,即便有魔法保護,體力與魔力仍在澎湃的負能量中快速枯竭。女妖也需要時間平復波動的情緒,以免被殺戮本能吞噬。 「先休息吧。」威爾斯果斷下令。 「在這裡?這裡可是負能量的領域。」芙雷德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們有特殊道具。」 找到一處還算隱蔽的空房間後,威爾斯施放了清潔術掃去灰塵,接著解下腰間那盞燭聖的提燈,放置於地面。 點亮提燈後,柔和而堅定的橘黃色火光從燈芯亮起。十分鐘後,這股光芒已猶如利劍般撐開了濃稠的黑暗,形成了一方溫暖、安逸的淨土,將致命的負能量徹底隔絕在外。 「好厲害的道具。」芙雷德毫不吝嗇地讚嘆出聲,欣賞著這個溫和的燈光。 「連妳這古代構體都覺得厲害,那肯定真是件無價之寶。」威爾斯笑了笑。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盞奇蹟之燈的?」 「燭聖。」 「那位不屬於樞機的教廷聖階強者?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她確實贈予了我這盞燈。裡頭燃燒的是不朽明燭,多虧了它,我們才能在死地中喘息。」 在驅散負能量後,珊德菈拿出簡易乾糧組合,開始在燈火旁調製晚餐,同時好奇地拋出疑問: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會有『巫妖龍的命匣』?按理說,只要命匣還在,巫妖龍不就是不死不滅的嗎?怎麼會被拿來當作儀式的消耗品?」 「那大概是一頭死於戮魂殺這類法術的巫妖龍。」威爾斯攪拌著熱湯,冷靜地分析:「靈魂被直接湮滅,即便有命匣也無法借助不朽的特性復活,命匣自然就成了無主的強大魔力源。」 「那得是多恐怖的聖階強者,實力恐怕已經比肩傳奇了吧。」珊德菈咋舌。龍本就是位居頂點的生物,自願轉化為巫妖的龍更是難以徹底殺死的怪物施法者。能跨越命匣直接抹殺其靈魂,這份實力即便在聖階中也是鳳毛麟角,而且還要是對靈魂道系有研究的聖階。 食物烹煮完畢,四人圍坐在臨時的營火旁。 只有威爾斯和珊德菈能享用熱食,另外兩位不需進食的存在則默默望著火光,陷入了各自的深思。 「我的妹妹……究竟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女妖的聲音透著深切的哀傷與迷茫。 「追求永生、渴望無上的力量……任何一項慾望,都足以驅使當權者將臣民推上祭壇。」威爾斯淡淡地回應。 「可她從小就是個對美麗有著極度執著的人,我實在無法想像,她會為此自願變成一隻面目可憎的惡魔。」 「惡魔也有魅魔這種分支,同樣能讓她保有極致的青春美貌。」 「我還是很難相信……當年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討糖吃的女孩,如今會變成如此殘酷的暴君。」 「時間總會改變一個人的。」威爾斯輕輕吹了吹碗裡的熱湯。 另一頭,芙雷德一直沒有作聲。她的雙手交疊在膝上,手套的指尖對得整整齊齊,燦金色的眼眸倒映著躍動的燭火。 女妖說完那句討糖吃的女孩之後很久,她才抬起頭。 「她妹妹把幾百萬人推上祭壇,換她自己的永生和美貌。」芙雷德看著威爾斯:「珊德菈說我是工具理性。那她妹妹算什麼?」 女妖的輪廓在火光外淡了一淡,沒有說話。 威爾斯放下湯碗。火光只照亮他的下半張臉。「同一種東西。她算的是自己的幸福,妳算的是總量,算法沒有分別。」他從腳邊撿起一根枯枝。「所謂工具理性,就是純粹以增值為導向的思維。把一切事物,連人命和道德在內,都當成達成目的的工具;認為幸福可以量化,能製造出更多幸福總量的一方,就是絕對的正義。」 芙雷德的眉毛微微一挑:「總量更多,難道不對嗎?」 「不對,這套東西本身就矛盾。幸福因人而異,根本沒有一把普世的尺。一個人完全可以把自甘墮落當成他自己的幸福,並且甘願承受代價。」枯枝在灰裡畫了兩個圈,一個大,一個小。「妳看珊德菈,一碗肉乾湯就能讓她心滿意足。換一個貪得無厭的公主,天上掉下一千萬金幣,這筆錢給公主和給她,『幸福度』絕不相同。貪婪的人永遠填不滿慾望的溝壑。」 「喂。」珊德菈捧著碗,含糊地抗議了一聲,並沒有停下喝湯。 「再退一步。照工具理性,我們是不是該把所有人都洗腦成極度克制知足,好把省下來的物資集中供給少數貪婪的人?」枯枝又在灰裡戳了五個點。「或者更極端一點:一個健康的人路過醫院,裡面躺著五個瀕死的病人,缺心、缺肺、缺肝、缺腎、缺脾各一個。把這個無辜的路人綁起來活摘器官,救活另外五個,五條命換一條,總體的『幸福』不是變多了嗎?這就是妳的正義?」 「就算那五張病床上躺著的是我,我也不會要那個路人的心臟。」芙雷德答得很快,沒有去看灰裡那五個點:「你在跟一個不存在的我爭論。」 「在林間仙境,妳要的正是希爾薇的心臟。一個女孩的全部,換幾萬條人命。」威爾斯望著火:「妳只是沒有親手握過那把刀。替妳把刀拔出來的人,是我。」 芙雷德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她的手在膝上重新交疊了一次,換了另一條路走:「我們可以在不使任何一人處境變壞的前提下,追求讓至少一個人變得更好。」 「那只是經濟學上的理想狀態。」威爾斯抬眼看她:「若是一個人的幸福,注定要建立在吃掉別人的利益上呢?阻止他,他不幸;滿足他,多數人不幸。人有沒有權利行使自己的自由意志,去選擇禍害他人?」 芙雷德的眉心攏了起來,聲音比剛才輕:「這麼反常的人……真的存在嗎?」 威爾斯沒有回答,只是用枯枝朝黑暗裡指了指。望月城的方向。那裡有一個把整個國家獻祭了的妹妹,正在等他們。 女妖把臉轉開了。 「而且不反常。」威爾斯收回枯枝:「妳只是太獨特,沒有真正體會過正常人的慾望。想比別人強,想比別人聰明,想比別人偉大,想踩在別人頭上。」他一項一項地數,口氣平得像在數口糧。「攀比、競爭、忌妒、憎恨是人的本能,全都是排他的,只是我們平常把它們叫得溫良一點:想學會更多魔法,想考試考得更高,想當光榮的貴族和富有的企業家。她妹妹只是把那個『更』字,一路要到了底。」 「更何況,憑什麼妳定義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這本身不就是一種暴行?妳說的幫助,是要人力、要機構的,那些都得從別人身上刮資源。也就是說,妳要犧牲贊同妳的人,去改變不贊同妳的人。」他用枯枝撥了撥火。「就算改變了,那些人真的會幸福嗎?萬一牠是一頭被魔法啟迪、自願被吃的豬呢?牠會不會反而覺得妳妨礙了牠生來被吃掉的意義?為什麼不省下這些資源,讓那些人自甘墮落,把更多留給贊同妳的人?這樣大家不都開心了嗎?支持妳的人願意犧牲,妳就要犧牲他們來滿足妳所謂的『正義』?這未免太自私了。」 火星飛起來,落在他的靴子上,他沒有去管。 芙雷德沒有立刻答話。她的目光落在火上,一根手指在膝頭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她把這些反問一個一個翻過來看,想找出其中的接縫,卻沒有找到一道能讓她伸進手指的。至少今晚沒有。 她同時也察覺到,自己伸手去抓的每一個答案,仍舊是一個關於數目的答案:更多的幸福,更少的死亡。而那正是他早已選好的戰場。 手指停住了。芙雷德的銀色眉毛絞在一起:「但我依然相信,這世上存在著真正的正義。」 她抬起頭,火光在她金色的眼睛裡立成兩枚細小的針:「至少,世界上存在真正的『惡』。面對純粹的邪惡,把它打倒,難道不是真正的正義?比如去解決那些帶來無意義傷亡的天災,或者去消滅完全受邪惡本能驅使的惡魔。」 珊德菈把嘴裡的湯嚥下去,才插進來:「消滅它們,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幸福。充其量,只是減少了這無意義人生裡那些太過荒謬的痛苦。而緩解痛苦與帶來幸福之間,還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威爾斯朝她那邊偏了偏頭,算是同意:「確實,痛苦和幸福之間沒有換算公式。有時候痛苦被抽掉之後,剩下的只是乏味和空虛。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為,空虛總比被痛苦折磨好得多。就像天天做工是苦,可要是哪天突然不用做了,人多半又會掉進無所事事的虛空裡。」 「還有末日救贖者。我會傾盡全力消滅他們。」一想到這次來望月城的初衷,芙雷德的背挺直了一些,語氣重新堅定起來。 威爾斯把枯枝丟進火裡。「他們算是純粹的邪惡嗎?我不知道,至少目前的情報還值得打個問號。」 「大肆屠殺平民、挑動國家內亂、施行殘酷的活人獻祭……如果他們這樣還不算真正的邪惡,那什麼才是?」芙雷德盯著他。 威爾斯望著火,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凡是存在的,都有它合乎理性的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 「睡吧,今晚我們聊得夠多了。」 威爾斯轉頭看向窗外那彷彿要滴出墨汁的黑夜。他有強烈的預感,明天在萬神殿,必定有一場惡戰在等著他們。 芙雷德留在火邊。她沒有覺可睡,只是看著那一小圈火光,看到它矮下去。手套的指尖又對齊了一次。 火光的另一邊,女妖也沒有動。 第十四章 萬神殿 第二日清晨,幾人迅速收拾行囊,踏上前往萬神殿的路途。 走過那條破敗的大道,這裡曾經車水馬龍,寬闊得足以讓六輛馬車並肩馳騁,沿途依稀可見昔日商販留下的殘跡;然而如今,繁華褪去,只剩無數亡靈在死寂的廢墟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不久,萬神殿的宏偉輪廓浮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一座無比寬闊的圓柱形殿堂,無數雕飾華美的巨柱撐起了沉重的大理石穹頂。雄偉的神像分立於一扇足以容納巨龍穿行的黑鐵大門兩側,那扇門沉重無比,若不借助五階以上的魔法,恐怕連一絲門縫都無法推開。 「萬神殿既是宗教聖地,也是競技場與慶典之所。許多執政官曾在這舉辦角鬥,甚至有聖階強者運來活生生的巨龍在此公開決鬥。」女妖幽幽地道出這座建築的輝煌過往:「正門是留給挑戰各路怪物的強者昂首闊步走入的,他們的對手從九頭蛇、不死鳥,到被囚禁的敵國聖階,應有盡有。」 「那我們還是別太招搖,走側門吧。」威爾斯望著那扇鐵門,心知若不施法,沒人推得動它。 「不過……這裡的負能量好濃郁。」女妖敏銳地瑟縮了一下:「簡直是除了中央處的龍捲風之外,我見過負能量最密集的地方了。」 威爾斯立刻釋放窺秘之眼四下偵察,視野中卻沒有浮現任何端倪。 「該死,看來我的魔法造詣還不夠深。」他咬牙道。 「如此龐大的負能量盤踞於此,神殿深處一定藏著什麼東西。」芙雷德握緊武器,提高了戒備。 「除了這裡,還有其他值得探索的地方嗎?」珊德菈問。 女妖輕輕搖頭。 「看來只能以身犯險了,走吧,從側門進去。」 跟隨女妖的指引,幾人推開側門,步入一條寬敞的廊道。 「好安靜……這地方真詭異,居然連一隻亡靈都沒有?」芙雷德側耳聽了聽,察覺到整座神殿內部竟空空如也。 「因為這裡設有驅逐不死生物的結界。」女妖微微蹙眉,感受著空氣中的魔力波動:「這結界對擁有心智的亡靈只會產生強烈的厭惡感,但足以讓那些無腦的低階亡靈退避三舍。」 「這反而讓神殿顯得更可疑了。」威爾斯的神經越發緊繃。 或許正是得益於結界的保護,這棟建築內部免遭戰火與亡靈的踐踏,完整度高得驚人。這裡簡直像是將歷史博物館與頂級豪華旅店揉合在了一起,不僅保留了精良的魔法冷藏櫃、烹飪廚具,就連供水管道與住宿設施都一應俱全。 他們穿過住宿與服務區的長廊,很快來到一條供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從這裡能直接切入角鬥場核心,無須繞經神殿大廳。 視野豁然開朗,沉重的穹頂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天空。一個足以容納兩頭巨龍貼身肉搏的巨大露天決鬥舞台映入眼簾。環繞著舞台的是層層疊疊的觀眾席,席位前方的魔法屏障在無情歲月與負能量的雙重侵蝕下,早已斑駁碎裂。 對於那些能輕易跨越大段距離的聖階強者而言,這座看似龐大的競技場,不過是個只能「臉貼著臉」近身肉搏的狹小囚籠。 「這裡的負能量濃稠得幾乎要化為實體了……而且,中央好像供奉著什麼非常特殊的東西。」 擁有長距離靈魂視覺的女妖最先察覺異狀。在場地正中央的祭壇上,一件奇特的道具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強烈靈魂波動。 幾人也接連感受到了那股壓迫感,伴隨而來的是驟降的氣溫。如果說在「月之潮汐」影響下,外頭的常溫大約是十度,那此時競技場內的氣溫絕對已降至冰點以下,滿地都結出了一層森冷的白霜。 「那是——!」 威爾斯再次張開窺秘之眼,下一秒,一道幾乎要刺瞎他雙目的深邃靈光猛然灌入腦海。 他痛呼一聲,立刻閉上雙眼解除魔法。只要再多看幾秒,他的眼睛絕對會被那股魔力徹底燒毀。 「好深邃的黑暗靈光……!比之前那個半巫妖的命匣還要黑上百倍!」 「那可是半巫妖的命匣啊!世上還有什麼寶物能比它更珍貴?」珊德菈震驚地問道。 話音剛落,眾人腦海中同時閃過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巫妖龍的命匣。」芙雷德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那可是足以讓六階施法者晉升聖階的神奇道具。 女妖強忍著不適,仔細端詳祭壇周圍。 「這裡原本是角鬥場,平時根本不可能把祭壇擺在正中央,否則隨便一場戰鬥就會把它轟碎。這座祭壇……是末日降臨後,有人刻意建在這裡的!」 「人為的?目的是什麼?」威爾斯強忍著眼痛問道。 「為了用這片大地的負能量淬鍊命匣。」女妖閉上眼,透過負能量的流動感知著真相:「巫妖龍的命匣本就足以讓人晉級聖階,而在這漫長歲月的極致淬鍊下,它甚至已經蛻變,成了一個能控制『月的象徵』的樞紐。這可是連聖階強者都會垂涎三尺的極品,透過它,說不定真的能掌控月亮的權柄!」 無論背後的陰謀為何,那絕對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 「立刻拿走它!」威爾斯大吼。這可是全位面找不出第二件、足以讓親友骨肉反目成仇的終極寶物。 芙雷德腳下發力,如離弦之箭般衝向祭壇,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無論她跑得多快,她與祭壇之間的距離卻沒有縮短半寸,彷彿永遠只能在原地踏步。 「有奇特的空間封印……」 威爾斯等人也急忙上前嘗試,但那座近在咫尺的祭壇卻宛如海市蜃樓般遙不可及。 佈置這一切的幕後黑手,自然不可能讓人輕易摘取果實。 芙雷德金色的眼眸閃爍著魔力光芒,瞬間看破了端倪:「是『咫尺空間』。這是咫尺之書的五階專屬魔法,它能封鎖特定區域,將空間的實際距離額外拉長一公里。換句話說,這祭壇看似就在眼前,實際距離卻被拉長到了一公里外。除非擁有長達一公里的隔空取物能力或施法距離,否則根本碰不到封印物。」 這意味著,沒有超越一公里的觸及範圍,休想染指祭壇上的命匣。 「那不就是妳的專屬魔法嗎?」威爾斯詫異地轉向芙雷德:「是妳封印的?」 「我的記憶裡,沒有封印過這個東西。」 答案不言而喻,那是咫尺之書上代的主人之一留下的手筆。 「亞拉里克……那個被稱為末日救贖者的巔峰聖者幹的?他把這東西留在這裡到底有什麼企圖?」威爾斯眉頭緊鎖。 當然,沒有人能回答他。 「我能破解這個魔法。」芙雷德冷靜地說,「只是以我目前四階的實力,大概需要整整十分鐘才能解開它。」 解鈴還須繫鈴人,她立刻閉上雙眼,開始引導魔力拆解這層空間枷鎖。 然而,就在她動手的瞬間,異變突生—— 角鬥場盡頭的半空中,空間如同被利刃劃破,一扇閃耀著璀璨金光的次元門轟然洞開。伴隨著灼熱的氣息,一個長著巨大蝙蝠雙翼的曼妙身影從光芒中竄出,懸浮於天際。 那是一名成熟而妖豔的女性,頭頂生長著漆黑的山羊角,身上穿著布料極少、充滿誘惑力的衣飾,大片純白無瑕的肌膚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蜿蜒著引人遐想卻又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魔紋。她手中高舉一柄鑲嵌著碩大魔法晶石的長劍,劍鋒嗡鳴,既是致命的武器,也是強大的法器。 「魅魔……一隻六階的魅魔。佈置這個祭壇的就是她嗎?」 威爾斯瞇起雙眼,試圖看清對方的面容,但在下一秒,他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因為那個魅魔的長相,竟和他身旁的報喪女妖一模一樣! 「預言之時已然降臨——!愚蠢的凡人們,乖乖成為我晉升聖階的養料吧!」魅魔居高臨下,發出猖狂而刺耳的大笑。 女妖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魅魔,原本蒼白的臉龐浮現出恍惚的神情,那段被封死在靈魂深處的生前記憶,終於如潮水般湧回腦海。 「當初……我被妹妹擊倒在血泊中時,並沒有立刻死去。」女妖的聲音微微發抖,「我親眼看著她勾結了末日救贖者,將整座城市獻祭,把她自己轉化成了魅魔。那個巔峰聖階的亞拉里克,殺死了監察官和無數無辜的人,然後利用原界碎星撕開了通往亡靈位面的通道,揚長而去……」 伴隨著魅魔的狂笑,競技場的大地猛然震顫,繁複的魔法陣紋路從冰霜下亮起刺眼的血光。磅礴的負能量如同受到牽引的江河,開始瘋狂朝半空中的魅魔湧去。 「怎麼回事?地震了?」珊德菈驚呼,努力在搖晃的地面上穩住身形。 芙雷德與見多識廣的威爾斯立刻認出了腳下陣法的真面目。 「是獻祭儀式!她打算把這裡所有的亡靈,連同巫妖龍的命匣一起吞噬,藉此登臨成為新的聖階!」威爾斯咬牙切齒,在帝國時,他和質麗公主就曾見識過類似這種邪惡的陣法。 「亞拉里克贈送給我的護法水晶球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魅魔捏碎一顆水晶球,一層無形的護罩隨之展開,在九階等級的安定心神鞏固下,宣告她已完成了晉升聖階的所有準備。 「住手——!妳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女妖仰起頭,對著天際的妹妹淒厲地吶喊。 聽到這道聲音,魅魔停下了狂笑,低下頭,用看蟲子般的眼神俯視著眾人。 「呵呵,沒想到還會在這裡見到妳。真是惡劣的緣分啊,我親愛的姊姊。」魅魔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妳知道我從小有多討厭妳嗎?我永遠只能活在妳的陰影下,被拿去跟妳比較!但現在,我終於逮到了一個能徹底踩碎妳的機會!等我吸收了巫妖龍的命匣和月的象徵,我將成為新的傳奇,而妳,不過是我登神階梯上的一塊墊腳石!」 月的象徵,那是連阿萊克修斯都夢寐以求的權柄,代表著對魔力、黑夜與死亡的絕對掌控。 「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小時候的妳,明明是個只會跟在我身後、那麼可愛的妹妹啊!」女妖的聲音透著絕望。 「當然是為了永恆的壽命、永不凋零的美貌,以及至高無上的力量!」魅魔不屑地冷哼,「凡人實在太過脆弱無力了。而且,早該死透的姊姊,妳當初不是被『那傢伙』抓走了嗎?」 「誰?」 「那個人的名字不可言說,他亦拒絕世人傳唱他的事蹟。唯一流傳於隱秘角落的傳聞是,他蟄伏於歷史的夾縫中,悄然撥動著世界局勢的琴弦,尊號『歷史詭影』。」 魅魔傲慢地揚起下巴:「這一切,都在我的精心籌畫之中!我勾結了末日救贖者和那傢伙,為的就是在今天登臨聖階,甚至直指傳奇!當年亞拉里克配合我殺死監察官,毀滅了這個國家。現在,既然妳已經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也知道國家為何覆滅,可以請妳乖乖安息了嗎?我的姊姊。」 「意思是,只要把妳宰了,我們就能毫無顧忌地搜索這座望月城了吧?」威爾斯在一旁突然冷笑出聲。 「區區幾隻螻蟻般的凡人,也敢插嘴?」魅魔不悅地瞥了他一眼。 除了五階的女妖勉強能入眼外,這隻魅魔根本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但她確實有狂妄的資本——雖然同為六階,但她與那些只靠本能戰鬥的愚笨鷲魔有著天壤之別。她是高階魔法師的智慧與惡魔強悍肉體的完美結合,經過精心強化的她,就算同時對付三隻鷲魔也能游刃有餘。 這就是施法者疊加狀態後的恐怖之處。 威爾斯睜開窺秘之眼再次探查魅魔身上的魔法靈光。 下一秒,他險些被那五彩斑斕的魔法光芒徹底晃瞎。那是由無數法術交織而成的絢爛光輪,宛如一堵令人嘆為觀止的防護牆圍繞在魅魔周身: 長效褻瀆護盾、長效識破隱形、長效真知術、長效防死結界、長效邪靈祝福、長效致殘武器、長效飛舞防盾、長效靈魂漩渦、長效防護箭矢、長效防盜結界、長效非凡幸運、長效心靈屏障、長效免疫環境、長效延展劍氣、長效鏡像殘影、長效英雄氣概、長效英靈附體…… 更別提最核心的恆定防護邪惡、善良、秩序、混亂,以及最基礎的恆定法師護甲! 她顯然是有備而來,在踏出次元門前就已經將自己武裝到了牙齒。這一連串密密麻麻、堪稱喪心病狂的法術增益狀態,足以讓當初那列車上的鷲魔看了直接掉頭就跑,也讓威爾斯感到無比棘手。 找回了生前的記憶,女妖原本的執念與心願理應已經了結。 但她並沒有因為心願已了而消散。狂風吹拂著她虛幻的長髮,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堅毅與決絕。 「我會打倒妳,親手粉碎妳的陰謀……這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更是為了那些被妳害死的無辜生靈復仇!」 周遭的負能量開始向女妖瘋狂匯聚,她原本飄忽的身影在魔力的充能下,變得無比凝實。 「有本事,就來試試看啊。」魅魔舉起長劍,眼中閃過猙獰的殺意。 戰鬥,就此打響。 第十五章 死亡一指 魅魔率先抬手一招,虛空中再度撕裂出數道次元門扉。 這是預先銘刻於此的魔法陣,直通硫磺瀰漫的深淵,引來成群畸形醜陋的深淵惡魔。在踏入聖階的領域前,這種龐大的炮灰戰術依然能左右戰局。 漂浮於半空的女妖不甘示弱,將殘破的亡靈戰旗掛在身後。戰旗獵獵作響,喚醒了這片領地內無心智的狂暴亡靈。它們本與惡魔一樣渴望鮮血,女妖雖然無法抹除它們的殺戮慾望,卻強行更改了獵殺的首要目標,讓亡靈們將攻擊威爾斯的順位押後,嘶吼著撲向深淵的來客。 雙方同時發動大軍。威爾斯曾經見過的惡魔們咆哮著竄出次元門,興奮地撲咬周圍一切會動的物體;而受到女妖號召,望月城內的亡者也從四面八方奔赴死地。半透明的幽靈穿透了競技場斑駁的石壁,白骨森森的骷髏與身披重甲的屍妖邁開雙腿,掀起漫天塵土飛奔而來。 天際之上,振翅的蒼蠅魔與哀嚎的怨魂絞殺在一起;地面上,重甲屍妖與手持鐵叉的怨魔血腥肉搏。由無數殘肢縫合而成的龐大憎惡,與猶如肉山般的迷誘魔瘋狂對撞,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聲。成百上千的小惡魔、憎美魔與最普通的骷髏殭屍鏖戰成一團。 這座荒廢多時的角鬥場,終於迎來了一場睽違已久、血肉橫飛的盛大狂歡,只可惜看台上空無一人。 「殺吧,殺吧!血流得越多,法陣的力量就越強!」魅魔得意地嬌笑著,樂見其成。 眼見魅魔源源不絕地召喚地獄大軍,芙雷德立刻出手干預。伴隨著她粉拳虛空一握,空間瞬間浮現出碎裂的蛛網狀紋路,「空間亂序」發動,所有次元門頓時爆發出極不穩定的刺眼閃光。 「怎麼可能……妳們居然能干涉我的空間門?」 由於這些次元門數量眾多且基底牢固,並未被完全關閉。 不過影響依然致命,傳送通道陷入隨機亂序,被傳送的惡魔宛如被丟入絞肉機,許多惡魔踏出次元門的瞬間便身首異處,肢體和身軀被分開傳送,或是被傳送魔法擠壓成奇形怪狀的碎肉。 儘管傳送致死率極高,熱衷殺戮與破壞的天性依然驅使著惡魔前仆後繼地湧出,不願放棄任何滿足慾望的機會。 此時,天際上的女妖引吭高歌。淒美動聽的女高音迴盪在夜空中,對低階惡魔而言卻是致命的奪魂曲。聽見歌聲的惡魔渾身戰慄,七竅流出黑血,彷彿墜入永恆的噩夢,在極度的驚恐中抽搐倒地,氣絕身亡。 歌聲所及之處,皆是即死領域。這樣對低等惡魔的無情屠殺令魅魔微微蹙眉,她不希望地面的戰局干擾到自己輾死姊姊的雅興。 她雙手翻飛,釋放出拓遠距離的三階魔法——「隔音結界」。 帶有微光的半透明光幕如倒扣的巨碗般籠罩全場,徹底阻絕了女妖的致命歌聲。這比為全軍施加防死結界更節省魔力,還能達到完美的防護效果。魔力光罩將那對宿命的姊妹,與地面上互相撕咬的大軍無情隔開。 女妖率先變招,雙臂舒展,天空隨即颳起奪走體溫的劇烈寒風。 五階魔法,極凍陰風。整個競技場被刺骨的寒意籠罩,彷彿連手指都要被凍斷。不懼冰冷的亡靈在這種環境下如魚得水,反觀習慣深淵炎熱的惡魔則是叫苦連天。 「這鬼地方怎麼這麼冷!」「我的關節凍僵了!」「這是哪裡啊!?我要殺人!」 惡魔們的體力在寒風中快速流失,就連威爾斯也逼不得已,趕緊為自己和珊德菈施加三階魔法抵抗寒冷能量,否則不出片刻便會凍掉五指。 這股陰風雖然無法撼動擁有高階魔法免疫環境的魅魔,卻讓地面的惡魔陷入絕對劣勢。在亡靈戰旗的號召下,亡靈大軍趁勢加緊了攻勢。 「妳就這麼喜歡玩排兵佈陣嗎?姊姊?」 魅魔冷哼一聲,周身湧現防護箭矢的光罩,將地面亡靈投擲的長矛與射出的骨箭盡數彈開。她隨即高舉雙手,呼喚五階魔法——地獄熱力。 以她為中心,這道大範圍的區域魔法足以將大地化為焦土,令草木自燃、生物熱衰竭而死,與極凍陰風截然相反。 然而,這裡可是陰寒的亡靈聖地!這股恐怖的熱浪與原本的寒氣及極凍陰風正面相撞、互相抵銷,竟讓整個戰場的溫度來到了極度宜人的二十度。極凍陰風的殺傷力大減,但依然牽制著戰局。 「別管那些炮灰了,該進入我們之間文明的相互廝殺了吧?」 眼見在戰略上不佔優勢,數量有限的惡魔遠遠比不了佔據主場優勢的亡靈,魅魔搶先一步對著女妖發動攻擊,只要先解決掉女妖,她便能夠輕鬆輾死其他所有敵人。 「早已死去的人,就乖乖消失吧!」 魅魔纖細的手指遙遙一指,發動五階死靈系魔法——安息命令。 法術靈光當頭罩下,一瞬間,女妖感覺到自己對凡世的眷戀正在飛速消散,維持亡靈存在的執念開始瓦解,無數放棄的念頭在腦海中幽幽浮現: 「為什麼要繼續和妹妹互相殘殺呢?這一切都和我沒關係了吧……」 「死者干預生者的世界是不對的……」 「趕緊結束這一切,去投胎,然後開始嶄新的人生吧……」 如果順著這些念頭沉淪,她的存在將瞬間灰飛煙滅。這是專門針對亡靈的即死效果,對四階以下或無心智的亡靈更是具有一擊必殺的威力。她的身影已經開始閃爍淡化。 就在即將消散的生死關頭,女妖猛然放開了對惡念的管控,任由望月城那龐大且狂暴的負能量如開閘洩洪般湧入她的身軀。 「還沒結束……!守護國家是執政官的職責!就算無力守護,我也要拖著毀滅這一切的人一起下地獄!」 她空洞的眼眸中猛然迸射出猩紅的凶光。藉由湧入體內的龐大惡念,她硬生生抵抗了法術的心靈控制。 「妳還真是死皮賴臉地想留在這個世界上啊!」魅魔譏諷出聲。 挺過殺招的女妖立刻還以顏色,雙手舞動,優美的歌聲召喚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黃褐色陰雲,朝地面緩緩降下。 這片陰雲不僅遮蔽了視線,惡魔一旦觸碰,牠們的皮膚便瞬間崩裂,流出腥臭的膿血,在極度的痛苦中融化死去。這是駭人聽聞的五階魔法「死亡陰雲」,具備強悍的範圍瞬殺效果。 毒雲掠過地面,成群的惡魔如麥穗般倒下,而被雲朵籠罩的亡靈卻安然無恙——因為這魔法僅對生者有效,瘟疫無法侵蝕死者。女妖在操控陰雲時,也有意避開了威爾斯等人的位置。 「妳這死人,那麼在乎那些弱小的凡人做什麼?」 魅魔十指如彈奏鋼琴般優雅舞動,勾勒出曼妙的魔法軌跡。忽然,她指間的一枚寶石戒指猝然碎裂。 一道令人靈魂戰慄的墨綠色射線在她的指尖凝聚,以常人肉眼難以捕捉的極速,撕裂空氣射向女妖。 六階魔法,解離萬物。 這是一門連聖階強者都聞風喪膽的卓越魔法。它的恐怖之處在於純粹的力場瓦解傷害,幾乎沒有任何防護能對其免疫,連力場牆都能輕易穿透,甚至能摧毀聖階裝備。死靈之軀更不可能抵擋。 女妖極力閃避,但墨綠射線實在太快,堪堪擦過她的手肘。剎那間,她的手臂、肩膀連同大半邊軀體彷彿被憑空挖去了一大塊,徹底湮滅無蹤。直到周圍濃郁的負能量瘋狂湧入殘缺的部位,才勉強將其修補回人形。 若非此地的負能量過於龐大,能不斷為女妖重塑身軀,她在被解離術擊中的瞬間就已經徹底消散了。 「姊姊,妳以前可是完全不懂近戰的啊。就讓我用這把劍,親自為妳送行吧。」 看準女妖修補身軀的破綻,魅魔拔出一柄閃爍著詭異光芒的附魔長劍。 劍身上交織著銳化、詛咒、深殘、厄運、破敵亡靈的惡毒銘文,化作一道殘影朝女妖狠劈而去。 「解離術……?她居然拿到了封印著這個稀有魔法的戒指。」 看見那道墨綠色的恐怖光芒,正在死雲邊緣揮劍斬殺惡魔的芙雷德不禁思緒微動。 她想起了阿萊克修斯曾經編纂過的三本魔導書:咫尺之書、場域之書與葬儀之書,而解離術正是場域之書中記載的頂級魔法,強大如阿萊克修斯,甚至會將這門連聖階都聞風喪膽的法術當作尋常招式瞬發。 身為非生命體的芙雷德免疫了死雲的即死效果,她深入死雲,藉著毒雲的掩護,如鬼魅般穿梭,收割了一顆又一顆高階惡魔的頭顱。能有這份餘裕回憶過往,全靠女妖大面積清除了低階惡魔的威脅。 「快幫她!她要是死了,我們絕對擋不住那個魅魔!」芙雷德朝少年大喊。 「我當然知道!她放那麼多魔法清場,不就是為了讓我能騰出手嗎!」 威爾斯早已看穿了女妖的戰術意圖。此刻有珊德菈在身旁持劍護航,他完全不必擔心惡魔干擾施法。 少年大腦飛速運轉:對方身上掛著真知術,意味著陰影、隱形、鏡影和幻術等干擾手段全都無效,她的心靈屏障還免疫了精神攻擊,自己最拿手的本領被徹底封死,而那高達六階的強悍肉體與高等惡魔火焰抗性,也絕非他一個三階的火球術所能撼動的。 這一瞬間,威爾斯無比清楚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 「這份力量,本就不屬於妳!」 威爾斯手中的法術增幅戒指閃耀出奪目光芒,懸浮的魔導書自動翻飛,書頁上優美的魔法符文爆發出耀眼金光。他沒有施展任何華麗的攻擊法術,而是選擇了最樸實無華的解法,焚燒書頁,啟動六階強化的解除魔法! 半空中,啟動了戰法轉換的女妖正以武鬥家鱗甲之拳的體術與魅魔死鬥。鱗甲之拳,是縫合進她體內的靈魂之一生前所屬的武鬥家流派;虎勢、鶴勢與龍勢,皆傳承自這一流派。女妖險象環生,負能量尚未完全治癒解離術的創傷,魅魔毒蛇般的劍術更讓她雪上加霜。魔法飛舞防盾,連連擋下女妖的重拳,鏡影術混淆著她的視線,魅魔配合延展劍氣拉開距離,精準將兩人距離控制在劍刃佔據優勢的長度,女妖被打得狼狽不堪。 然而,就在威爾斯的解除魔法命中的瞬間,魅魔身上厚重的魔法靈光驟然黯淡! 長效防死結界與長效非凡幸運,破除! 威爾斯面不改色,再次詠唱,又是一道解除魔法精準命中。 飛舞防盾,破除! 原本旋繞在魅魔周身、正準備擋下女妖反擊的魔法盾憑空碎裂消失。 失去非凡幸運的庇護,魅魔頓時失去了命運的眷顧。女妖一記挾帶虎嘯之勢的重拳,竟在重重鏡影中憑直覺一擊即中,狠狠砸在魅魔的實體肩膀上,痛得她發出淒厲的慘叫。 失去防死結界的保護,女妖的吸能之觸立刻發揮作用,冰冷的死氣順著拳鋒湧入,開始瘋狂抽取魅魔的體力與能量。儘管魅魔也有類似的褻瀆之觸,但那對亡靈毫無作用。 多虧威爾斯解除了原本能免疫該效果的防死結界,吸能之觸這才得以發揮奇效。 一方越戰越勇,一方防護被層層剝落。縱使有著絕對的位階優勢,魅魔也無法如願速戰速決,反而被硬生生拖入了泥沼般的消耗戰。 「妳這混蛋,從哪裡偷學來的戰法轉換!」魅魔氣急敗壞地怒吼。 「人總是會變的,就和妳一樣。」女妖容顏清冷,攻勢愈發凌厲。 拳風與劍影激烈交錯,魅魔銳利的劍光與女妖的虎拳戰成一團。而在她們僵持不下時,地面的威爾斯猶如一台冷酷的施法機器,耐心無比地一次又一次詠唱著解除魔法。 防護箭矢、鏡像殘影、免疫環境……魅魔引以為傲的底牌,在威爾斯的精準點名下一一崩解。 不僅如此,威爾斯還拋出了咫尺之書中的四階魔法錯位殘影與閃爍移動加持在女妖身上。女妖的身影瞬間變得難以捉摸,她藉由閃爍避開致命的延展劍氣,瞬移至魅魔背後猛轟,逼得魅魔只能疲於奔命地轉身招架。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女妖依然在硬撐,處於劣勢的依然是女妖。 解離萬物造成的嚴重創傷加上不斷累積的劍傷,讓她的身軀瀕臨極限。 「姊姊……妳還真是死纏爛打啊!就讓我用這一劍,徹底解決妳吧!」 魅魔高聲吟唱,手中的魔法長劍瞬間暴漲出刺眼的烈焰。那是附帶邪惡與高溫雙重屬性的褻瀆灼焰,威力足以將一整條街區化為灰燼。 威爾斯一眼認出,那是與地獄烈焰射線同等危險的邪惡之火。 「糟糕……附魔長劍加上這等烈焰,絕對足以將女妖斬得魂飛魄散!」 魅魔以硬挨女妖一拳為代價,雙手握劍,劍身上凝聚出長達數十公尺的爆炎,準備橫斬而出! 若是命中,女妖必死無疑,而地面的威爾斯等人也將迎來末日。 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威爾斯腦海中靈光乍現,雙手猛然結印,數道漆黑陰冷的射線在指尖凝聚。 「區區低階射線……也想傷我?!」魅魔對威爾斯的舉動嗤之以鼻。蓄力已久的長劍狂暴揮出,數十公尺的烈焰斬擊毫無懸念地吞沒了女妖,剩餘的劍氣甚至餘威不減地犁開了遠處的天際。 「!!」被正面擊中的女妖幾乎快要被打得散逸,身形瞬間黯淡到幾乎透明。 褻瀆之火在她身上瘋狂啃噬,飛速抹殺著她的存在。就在這時,威爾斯抬手,將那幾道漆黑的射線激射而出。 「晚了……太晚了!你這點攻擊根本改變不了什麼!毫無意義!」魅魔看著女妖即將消散,發出勝利的狂笑。 威爾斯卻勾起嘴角:「是嗎?」 只見那幾道漆黑的射線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根本偏離了魅魔十萬八千里。 魅魔剛想開口嘲笑少年嚇破了膽,連準頭都沒了,但她的笑容下一秒便僵死在臉上。 因為那些漆黑的射線,精準地命中了瀕死的女妖。 漆黑的光芒瞬間滲入女妖殘破的靈體,原本被烈焰焚燒殆盡的身軀奇蹟般地重新穩固,硬生生將她從消散的邊緣拉了回來。 「怎……怎麼可能!?你做了什麼?」魅魔目瞪口呆,聲音因震驚而變調。 「那是負能量射線啊。」威爾斯悠然一笑,「眾所皆知,對生者致命的負能量,對亡靈來說可是最好的治癒術。」 戰局,從此刻迎來了真正的逆轉。 魅魔與女妖再次陷入死鬥。但在威爾斯的支援下,局勢徹底翻轉:當女妖受傷時,威爾斯就用負能量射線為她療傷;當女妖狀態穩定時,威爾斯就用解除魔法繼續扒光魅魔的防護。 魅魔氣得五官扭曲,精緻的臉蛋皺成一團。 大好的局面被一個三階的螻蟻徹底攪爛,這讓她陷入了瘋狂。 「你這個噁心的爬蟲!給我去死!!」 她不惜被女妖的重拳接連砸中,強行抽出雙手,朝著地面的威爾斯狠狠砸下了一發經過極效與強效超魔強化的六階火球術!這傢伙太可恨了,必須立刻將他烤成焦炭! 六階火球加上極效超魔,威力駭人聽聞。宛如微型太陽般的灼熱火球轟然墜落,威爾斯暗叫不妙。這發火球速度太快,即便他能躲開,珊德菈也絕對躲不掉,時間更不允許他們開啟次元門逃生。 「轟——!!」 火球如流星般砸落地面,瞬間引爆出燎原的烈火。魅魔甚至惡毒地附加了超魔延時,讓爆發的烈焰在地面持續肆虐了整整六秒。 瞬息之間,被波及的亡靈與惡魔統統化為灰燼,空氣中甚至飄散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烤肉焦香。 就連擁有極高火抗的惡魔也無法倖免於難,極效火球術的破壞力就是如此霸道。 「這下總該死無葬身之地了吧!」 魅魔長舒了一口惡氣,感覺胸中的鬱結一掃而空,就連剛才挨了女妖幾拳的疼痛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下一秒,當火光逐漸散去,少年與少女挺拔的身姿依然屹立在焦土之中。 「為什麼……你怎麼可能還活著?!」魅魔的面容因極度的氣惱而徹底扭曲。 「慶幸的是,我在開戰前,就用長效觸發術綁定了高階能量抵抗卷軸。」 威爾斯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心中暗捏了一把冷汗。在遭遇致命元素攻擊的瞬間,觸發術自動激活了防護卷軸,救了他們一命,代價僅僅是看起來灰頭土臉罷了。 他得意洋洋地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語氣極盡嘲諷:「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妳這招炸死的自己人,可比對我造成的傷害還要多太多了。下次放火球前,記得點個可控火球啊!」 那尖酸刻薄的模樣,氣得魅魔渾身發抖。 「我真想把你那張嘴給撕了!」 「我也很贊成這個提案。」遠處的芙雷德冷冷補了一刀。 但魅魔再也沒有機會實現這個想法了。那發洩憤的火球耗盡了她最後逆轉戰局的機會。 威爾斯如同無情的節拍器,不間斷地施放解除魔法剝除她的狀態,同時將力量增幅、增速致勝等增益魔法不要錢似地砸在女妖身上。 女妖在負能量場的加持下越戰越勇,將魅魔徹底壓制。當魅魔最後的「免疫環境」也被剝除時,刺骨的極凍陰風與女妖的吸能之觸聯手發威,瘋狂榨乾了魅魔體內最後一絲力氣。 「不……我不甘心……!我的計畫怎麼能在這裡結束?!姊姊,放過我!」 力竭的魅魔轉身朝天際飛逃,然而面對妹妹的求饒,報喪女妖的眼中沒有任何憐憫,化作一道殘影緊追而上。 魅魔壓榨出靈魂深處最後一絲魔力,試圖撕開次元門逃之夭夭。但芙雷德怎麼可能讓她如願? 銀髮少女指尖微點,剛剛綻放出金光的次元門瞬間如泡沫般碎裂關閉。看著最後的生路在眼前化為殘留的魔法靈光,魅魔的內心徹底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好……就算我要死,我也要拉個墊背的!」 她發出絕望而瘋狂的慘笑。下一瞬,她指尖上一枚由苦痛精華煉製而成的寶石悍然碎裂。 濃郁如墨的漆黑負能量纏繞上她的手臂,在臨死前的反撲中,她將那根象徵著同歸於盡的食指,死死指向了地面的威爾斯。 第十六章 為我而死 在被死亡一指鎖定的瞬間,少年頓覺全身寒毛直豎,死亡的陰影死死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翻開咫尺之書,施放轉嫁命運。 就在法術即將成形的剎那,少年感到體內的臟器彷彿被無數雙無形的手瘋狂撕扯,劇烈地抽搐著,瀕臨爆裂。隨著他急促吟唱完最後一個音節,法術的目標被驚險地轉移到了芙雷德身上。 狂暴的負能量如同漆黑的洪流瞬間轉向,將少女的身軀無情吞噬、湮滅。 威爾斯急忙注入魔力,虛空之中,芙雷德的身影再次飄逸顯現,披風揚起,穩穩落於地面。 「……」芙雷德一時說不出話來。 「聖階魔法……死亡一指,她究竟是從哪裡弄來這枚寶石的?」 汗流浹背的威爾斯心有餘悸地辨識出了這個魔法。那是能瞬間抹殺生物單位的恐怖法術,即便僥倖抵抗,也必須承受海量的負能量反噬。芙雷德作為魔導構體雖然免疫了「即死」判定,卻依然無法承受聖階魔法的純粹破壞力,瞬間被那巨大的負能量撕碎。 如果他詠唱晚了哪怕一秒,現在化為飛灰的人就是他了。 「唉……」作為替罪羔羊的芙雷德沒有太多怨言,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工具理性又贏了一次。」威爾斯對這位夥伴的老實與包容感到慶幸。 與自己真正的死亡相比,讓能夠無限復活的她代為赴死,顯然是穩賺不賠的交易。芙雷德顯然也默認了這點——不過是倒楣地死了一次罷了,只要再次注入魔力就能重新召喚。 趁著魅魔釋放完死亡一指、徹底耗盡戰鬥力與意志的空檔,閃現至她身後的女妖藉機爆發出「真龍血怒」。 伴隨著巨龍咆哮的虛影,女妖的雙拳如攻城槌般貫穿了魅魔的胸膛,撕開一個恐怖的血洞。這隻高階魅魔宛如斷線的風箏,從天際筆直墜落,重重砸在競技場的石板上。 沒有任何生命能在承受如此重創後依然存活。 「戰鬥結束了?」威爾斯見狀,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芙雷德伸出纖長的手指,將半空中依然閃爍的次元門逐一點名關閉。很快,不再有惡魔從裂隙中湧現,殘存的幾十隻惡魔也被她迅速肅清。 女妖緩緩飄落地面。她終止了亡靈召喚,競技場內不再有死者湧入,只剩滿地殘缺的屍骸,無聲地訴說著方才戰況的慘烈。 月之潮汐的秘密已經解開,女妖的宿願也終於達成。 她的目光褪去了怨毒,變得柔和且清澈。她飄至威爾斯身前,將亡靈戰旗遞還。 「謝謝你們的幫助。我總算完成了自己的心願,我想……我很快就會消逝了。」 執念已了,她便沒有了繼續駐留於世的理由。對於眼前少年的幫助,她心中唯有純粹的感激。 「這個邪惡的獻祭魔法陣,你們打算怎麼辦?」女妖望向地面。 那裡匯聚了龐大的負能量與惡魔、亡靈的屍骸,原本是魅魔用來收納巫妖龍命匣、藉此晉升聖階的基石。 「直接破壞掉有點可惜,既然能用來晉級聖階,稍微改一改,自然也能拿來晉級四階。」威爾斯說道。 「要將這個魔法陣的目標轉移到你身上嗎?」女妖問。 「嗯,我正有此意。我手邊雖然有一個深淵象徵可以用來晉級,但我實在不喜歡,畢竟惡魔太難控制了。不過,過了這村就沒這店,我也該早日晉升四階魔法師了,否則要干預那些國家大事,我現在的力量還是太過渺小。」 女妖主動站上法陣的陣眼,開始操作陣紋,將獻祭目標轉移為威爾斯。 「陰影系與惡魔系只能說略有關聯,但如果是死靈系和陰影系,就能相輔相成了吧?」女妖忽然提議。 威爾斯先是一愣,隨即深覺有理。陰影與死靈系在幻術、召喚以及能量傾向上,確實有著極高的契合度。 「可是,我要去哪裡找死靈系的四階象徵呢?」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可以從我這裡拿走。」女妖直接說。 威爾斯再次愣住,抬眼凝視著她那清新脫俗的面容。下一刻,這位本該嫉恨生者的亡魂,眼角竟滑落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她用白皙的雙手虔誠地捧著那滴淚,遞向威爾斯。 女妖之淚。 那是世間極為罕見、傳聞中報喪女妖的淚水。 「真的很感謝你。要不是你的幫助,我永遠無法完成願望。」她誠懇地說道。 這是一滴純粹為了報恩而流下的淚水。 明白她心意的威爾斯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邁開步伐,站在了法陣的正中央。 於是,女妖開始低吟咒語。找回生前記憶的她,重新掌握了六階的魔法操控力,完成晉級儀式只是再簡單不過的小事,生前她也曾經幫助過祖國的許多魔法師晉級。 她單手抬起呼喚魔力,層層疊疊的漆黑魔法陣在天際展開,與地面的獻祭法陣遙相呼應。在她的引導下,如怒濤般的負能量朝著威爾斯手中的淚滴狂湧而去,捲起一陣黑色的魔力風暴,吹得少年的衣袂獵獵作響。 威爾斯瞇起雙眼,注視著那股負能量風暴不斷壓縮、匯聚進女妖之淚中,化為高純度的能量結晶。很快,吸飽能量的淚滴在他的魔力牽引下,緩緩沒入了他的胸口。 剎那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流淌於全身。他感覺自己與周遭的暗能量變得無比親和,肉體與靈魂彷彿在極寒的深淵中得到了重塑與淬鍊。 伴隨著淚水融入體內,充盈的負能量洗刷著他的靈魂,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天賦魔力態。 如同水到渠成一般,借助淚滴釋放的龐大能量,少年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池正在飛速擴張,對魔力的感知與操控也變得細緻入微。 這種高昂的攀升感逐漸平息,最終,穩穩地停留在四階巔峰魔法師的境界。 在他的視野裡,整個世界煥然一新。他能用肉眼看見空氣中負能量的流動軌跡;這些原本致命的能量不再排斥、侵蝕他的生命力。他獲得了強大的即死與負能量抗性,甚至能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施放耗時十分鐘的類法術,化身為靈體。 「四階了嗎?沒想到我終於跨過了這道門檻,成為真正的魔導士。」 威爾斯睜開雙眸,眼底閃過幽暗的流光。 順著能量的流動,他目睹了女妖存留於世的最後一幕——在確認威爾斯成功晉級後,她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徹底消逝了。 作為靈體,她的離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宛如一朵被微風吹散的雲,從此不復存在。 對於這位並肩作戰近兩個月的夥伴的離去,少年心中充滿了感慨。 「我會永遠記住這段與妳共度的旅程,也會記得……妳是一位極其擅長溫度管理的空調大師。」 他暫且將追憶壓入心底。 「還有額外的收穫……」 少年冥冥之中感覺到,有一股極其強大的負能量源頭正與自己的靈魂遙遙相連。 他轉頭望向祭台——那裡放置著巫妖龍的命匣。 威爾斯恍然大悟,這是女妖留給他的最後饋贈。 命匣原本是法陣的收容目標,女妖雖然將核心替換成了自己的淚滴,卻巧妙地保留了法陣與命匣之間的聯繫。作為新晉的四階魔法師,他現在已經可以借用巫妖龍的命匣作為施法增幅道具;未來若能將其徹底收容晉升聖階,甚至能引動足以震撼傳奇的月之潮汐象徵。 威爾斯果斷說道:「拿走巫妖龍的命匣吧,這可是稀世之寶。」 無論是巫妖還是巨龍,都是世間罕見的存在,而巫妖龍更是傳說中的傳說。 「你晉級後能調用的魔力增加了。只要一分鐘,我就能解開上面的封印。」 芙雷德走上前,纖纖素手輕抬,金燦燦的解密陣紋在指尖浮現。她全神貫注地開始破解封印。 「只要取走命匣,天空中的負能量龍捲就會消散。這何嘗不是件好事?月之潮汐的負能量濃度會大幅下降,亡靈領主們能調用的資源減少,它們成功掀起天災的可能性,以及對禦死長城的威脅強度,都將大為降低。」威爾斯覺得自己今天簡直是日行一善。 至於直接摘取月的象徵?他現在還沒那個本事,就讓它繼續高掛在天際吧。 看著芙雷德破解魔法,威爾斯腦中回放著剛才的戰局,越想越覺得古怪,忍不住吐槽道: 「那個魅魔是不是被人坑了?居然跑到天寒地凍的亡靈國度來拉起深淵惡魔大軍?仔細一想還真是滑稽。她當年為什麼不選女妖路線?末日救贖者明明也有死靈系的聖階吧?如果她佔據了死靈魔法的優勢和這片土地的地利,我們根本沒有翻盤的可能。」 「這可不好說。也許人家真的是愛美之心大於強度呢?在女妖和魅魔之間果斷選了後者,畢竟當了死人,可是會少掉很多感官享樂和慾望的。」珊德菈在一旁隨口答道。 威爾斯想了想,覺得還真有這個可能。 「那換作是妳,妳會選什麼?」 「我還是選女妖吧,我討厭惡魔。」 聽著珊德菈日常般的閒話家常,少年感到一種無比的心安。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時光,兩個人並肩坐在斷壁殘垣的廢墟上,輕鬆地清點著一天的收穫。 然而,在這放鬆的片刻,威爾斯的心頭卻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陰霾。 這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感讓他暗自皺眉。明明自己已經成功跨入四階,獲得了靈魂層面的蛻變,身邊還有實力強大的芙雷德護衛,究竟還有什麼危險是被他遺漏的? 為了壓制這股莫名升起的焦慮,他刻意加深了與珊德菈的閒聊,試圖分散注意力,但那股冥冥之中的靈魂預警卻如同針刺般,不斷撥動著他的神經。 直到下一瞬間—— 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腳下爆發。一個披著破敗灰布袍的骷髏幽靈破土而出,死神般的鐮刀劃破空氣,直取他的脖頸! 猛然驚醒、雙目圓睜的少年,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 「獵魂者……!」 那隻手持戮魂鐮刀的幽靈,從林間仙境開始就一直如影隨形地尾隨他們。它利用靈體的特性潛伏在地下躲避偵測,像一條極有耐心的毒蛇,只為了等待這個最完美的出擊時刻。 它曾有無數次機會:在他們休息時它沒動手,因為有女妖和芙雷德守夜;在他們與魅魔死戰時它也沒動手,因為混亂的惡魔會干擾它的潛行,且眾人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而現在——女妖消逝、芙雷德分心解咒、眾人徹底放鬆警戒的這一刻,正是千載難逢的絕殺之機! 威爾斯終於明白自己忘了什麼。明明只需撒下一圈「防靈土壤」就能解決的隱患,此刻卻成了致命的疏忽。 他拚命扭轉身體想要閃避,但在遭遇突襲的瞬間,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動作慢得像是在泥沼中爬行。毫無疑問,等他完全轉過身時,那把鐮刀早已割下了他的頭顱。 「真該死……好不容易晉級了,居然要死得這麼蠢嗎?」 死亡逼近的剎那,少年的腦海中閃過紛湧而至的念頭。他想到自己死後許多事情的軌跡將會改變,但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心底甚至湧起了一絲解脫感。 但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 是珊德菈。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她沒有半點遲疑,用盡全力將少年推離了死神的軌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威爾斯眼睜睜地看著少女的身影擋在自己原先的位置,將他護在身後。那柄灰暗朦朧的戮魂鐮刀,就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從珊德菈的身軀裡穿了過去。沒有血。衣物沒有破,皮膚沒有破,鐮刃經過的地方,什麼也沒有留下。 她只是像一具從背後被剪斷了絲線的傀儡那樣垮了下來,膝蓋一軟,在威爾斯面前跪了下去,然後側身倒在石板上。 無法言喻的震驚與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淹沒了少年的理智。 再也顧不得其他,他發了瘋似地抽出腰間的神術書,強行催動了「撼魂天鐘」。 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專門針對靈體的強大神術。此前因為顧忌會誤傷女妖,他一直不敢使用;而此刻,伴隨著幾近失控的狂怒與憎惡,他毫無保留地釋放了這股神聖之力。 璀璨的神聖光芒在天際匯聚,化作一尊莊嚴的古銅色天鐘。無形的鐘槌重重敲擊,淨化亡魂的宏大音波在競技場內轟然迴盪。 這個針對靈體的致命打擊,讓獵魂者原本凝實的身軀瞬間變得黯淡且閃爍不定。 但它並未死去。承受著重創,獵魂者發出無聲的咆哮,再次揮動鐮刀朝威爾斯撲來。 此時,芙雷德終於驚覺後方的變故。她翩然旋身,潔白無瑕的衣袂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手中的長劍如閃電般擲出。 「鏘!」 飛擲而來的空間能量長劍在鐮刀落下的前一刻,精準地擊偏了戮魂鐮刀的刀尖,險之又險地為威爾斯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少年緊咬牙關,眼底佈滿血絲,第二次敲響了「撼魂天鐘」。 宏大的鐘聲再次響徹夜空,神聖的音波衝擊將獵魂者的身軀震得幾近透明。 然而,即便處於命懸一線的狀態,這個刺客依然沒有絲毫退縮的念頭。它的骷髏下顎張合,發出無聲的慘笑,不顧一切地舉起鐮刀,誓要與威爾斯同歸於盡。 就在鐮刀第三度劈落的瞬間,芙雷德雙手指尖爆發出耀眼的金光,那是空間閃現。 下一秒,威爾斯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十公尺開外。獵魂者那致命的一擊猛然落空,只斬碎了殘影。 獵魂者僵硬地轉動頸骨想要追擊,但當它抬起頭時,視野已被數道刺目的赤紅射線完全佔據。 威爾斯指尖噴湧而出的強效熾熱射線,將這名刺客徹底吞噬、焚毀。 但在火光中,依然留下了某些東西——那是獵魂者臨死前得意的笑聲。那滲人、尖銳、足以讓靈魂發顫的詭異笑聲。 隨著火焰熄滅,笑聲也逐漸消散在空氣中,但威爾斯知道,那猶如夢魘般的聲音將永遠縈繞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對獵魂者而言,能夠殺死目標身邊最重要的人,已經算是為它的主君完成了復仇。它死得心滿意足。 注視著獵魂者化為灰燼,少年的大腦卻彷彿停擺了一般,一片空白。他呆立在原地,什麼也無法思考。 「你沒事吧?」 芙雷德焦急地跑上前來。聽到她的聲音,少年空洞的眼神才勉強恢復了一絲焦距。 「不惜同歸於盡,也要為它的主君復仇嗎?」他喃喃自語,隨後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該死的騎士之國……!」 他狠狠咒罵了一聲,隨即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雙膝重重砸在石板上,跪倒在珊德菈身旁。 他顫抖著低頭,死死盯著少女的面容。她安靜得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深眠,但那毫無血色的臉龐與逐漸冰冷的肌膚,卻無情地向少年宣告了一個事實——她已經死了。 從童年時期開始,兩人在貧民窟裡搶食、在煉獄中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如走馬燈般瘋狂湧入腦海。他根本無法相信,這位陪他走過無數泥濘與鮮血的摯友,竟然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 「怎麼會……這樣!?這是一場夢吧?這絕對是夢吧!?」 威爾斯痛苦地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滴落。他再也壓抑不住喉嚨裡的哽咽,仰起頭,發出野獸般絕望的悲嘯。 「該死啊……!!」 他是多麼希望能代替珊德菈死去。眼眶被猩紅填滿,直到失去她的這一瞬間,少年才真正意識到,她在自己心中究竟佔據了多麼沉重的份量。 她是唯一的朋友,是他生命中的錨。正是因為兩人的相互扶持,威爾斯才能在那地獄般的流浪歲月中咬牙活到今天。 「為什麼會這樣……!妳不是標榜守序邪惡的煉獄騎士嗎?」 他恍惚地凝視著少女蒼白的臉頰,眼淚無聲滑落,聲音支離破碎: 「為什麼不繼續自私下去……為什麼……要選擇救我?」 空曠的競技場內唯有夜風嗚咽。 死去的人,再也不會回答他。 第十七章 終局 芙雷德的腳步在他身後停下。下一秒,他猛然扭過頭,雙眼佈滿血絲,惡毒的言語脫口而出: 「都是妳害的……!」 「要是妳不去招惹那個半巫妖,那個獵魂者根本沒必要和我們作對到底!」 話音剛落,死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威爾斯立刻咬緊了牙關,懊悔如苦水般湧上心頭。他知道這般無能的狂怒對現狀於事無補,更清楚真正該被千刀萬剮的,是疏忽大意的自己。 「……」芙雷德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垂下眼眸。 若是平時,以她對他的態度,早該反唇相譏了。但此刻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條鮮活的生命剛剛在他們眼前消逝,沉重得容不下任何嘲諷。 「還是我……太無能了。」 威爾斯低聲嘶吼著,這副失態的模樣徹底扯破了他一貫的從容。他猛地揮起拳頭,朝自己的太陽穴重重砸下。 砰的一聲悶響,劇痛勉強撕開了絕望的濃霧,讓他找回一絲理智。 「把可以容納靈魂的水晶交給燭聖,施放完美復活術……不對!獵魂者的鐮刀是戮魂的!我甚至不知道這塊水晶的用法,還有什麼辦法能救她?」 腦海中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對策。 第一次,他有了落淚的衝動,但他咬緊牙關,絕對不願在芙雷德面前掉下眼淚。 「把她帶回教廷屬國吧。人在月之潮汐裡死去,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就會變異成殭屍的。」芙雷德單刀直入地打破沉默。看著死去的珊德菈,她既感到痛惜又悲傷,最終只能將這些混雜成一團的情緒化作一聲長嘆,說出了一個常識般的提議。 「焚燒書頁,打開戰略次元門吧。」威爾斯下定決心。 「你確定?寫在書上的戰法轉換和轉嫁命運,都是你自己還施放不了、只能由這本書代為施放的五階魔法。剩下的那一頁空白也會一起燒掉。一旦化為灰燼,你要隔很久才能再用上它們。」 「不然呢?等我們徒步把她運回教廷屬國,她恐怕早就變成屍妖冠軍了。這裡可沒有懂得淨化屍體的牧師。」威爾斯仰望著灰敗的天空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落寞的苦笑。 人在悲傷至極時,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想笑,威爾斯此刻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 這無疑是極其奢侈的揮霍。 威爾斯當然清楚,死人無法復生,逝去之人已與活人的利益無關。如果從絕對的理性出發,保留這幾張書頁無疑是更理智的選擇。但他從不在乎理性對自己的束縛,他只想追尋本心,買一個問心無愧的痛快。 芙雷德看穿了少年的堅持,因而並沒有出言反對。 縱使是生前為了金錢無所不用其極的煉獄騎士,死後也理應得到安息。 然而,就在他們決意將珊德菈的遺體運回教廷屬國時,異變陡生。 珊德菈的身軀竟像烈日下的殘雪般開始融化,坍塌的血肉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晦暗氣息的紫黑色軟泥。 「難道連保留全屍都做不到嗎?」 威爾斯見狀,指尖立刻亮起火球術的光芒。他的知識告訴他,在月之潮汐死去的遺體發生這種異變,絕對不是好兆頭。作為朋友,他絕不能容忍珊德菈的遺骸遭到褻瀆。 「等一下……這個顏色的泥團,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芙雷德立刻伸手按住少年的手腕。下一刻,她腰際佩戴的某件物品忽然閃爍起詭異的紫黑幽光,喚醒了她的記憶。 她連忙將其取下,那是一顆奇特的玻璃珠,珠子的核心流轉著一團晦暗的紫黑迷霧。地上的紫黑色軟泥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緩緩蠕動著爬向玻璃珠,隨後毫無阻礙地滲透進去。那顆小小的玻璃珠內似乎銘刻著空間魔法,竟將滿地的紫泥盡數吞沒。 威爾斯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在他採取任何行動前,少女搶先解釋:「先別急著破壞她的遺體……!這顆玻璃珠是我在知識集苑裡找到的,這異變和月之潮汐無關!」 少女將玻璃珠捧在掌心,威爾斯頓時愣住了。 和月之潮汐無關?這意味著珊德菈的異變並非死地對屍體的褻瀆,而是與另一個上古失落的國度,知識集苑,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 「把妳知道的一切,詳盡地告訴我。」威爾斯面色凝重,呼吸不禁急促起來。 於是,芙雷德將自己當時在知識集苑的發現、調查王座的過程,以及如何在王座背後尋獲這顆玻璃珠的始末,鉅細靡遺地說了一遍。 「如果不是月之潮汐的影響,那麼她死後會變成這樣,就代表她本身的存在非常特殊!?」 威爾斯腦海中閃過這個可能性的瞬間,臉上難掩一抹狂喜。儘管珊德菈從未向他透露過這個秘密,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渾然不覺。 「說不定……還有復活她的可能性!」 「雖然希望渺茫,但確實有這個可能。我們必須重返知識集苑展開調查,弄清楚『御衡者』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那個墜落在位面外、殘片半位面裡的知識集苑,絕對藏著驚天之秘。」 鑑於芙雷德也有許多未解的疑惑,與威爾斯聯手重返並調查,無疑是個好選擇。 「不過,想進入那個不歡迎外客的半位面,實力至少得達到聖階才行。」威爾斯喃喃自語。雖然為了珊德菈他願意赴湯蹈火,但此刻,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再說,我還需要向質麗公主報告這趟旅程的遭遇。我們這場冒險,尚未找到她最渴望的解答。那就是帝國皇帝為何要勾結末日救贖者。」 「不用急。既然珊德菈能觸發如此特異的現象,她的靈魂就不會輕易消亡。」芙雷德眼神靈活轉動,冷靜地分析著:「我們可以先前往帝國,甚至利用公主的情報網蒐集資料,這反而更有利於我們尋找拯救她的方法。」 這是目前最理智的判斷。 帝國的質麗公主,是威爾斯認識的人當中身分地位最高的一位,也是最有可能提供實質援助的人。 「沒問題,哪怕只早一刻也好,我們必須盡速動身前往帝國。」威爾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收拾起珊德菈剩餘的遺物。 如今沒有遺體需要運送,那幾頁書也就不必燒了。咫尺之書完好無缺地掛在他的腰際。 「但在離開前,我得把祭壇上那道封印解完,再去找那台超凡跌落機。」芙雷德說。 「盡快。」 芙雷德回到祭壇前,把被打斷的那一分鐘做完,將巫妖龍的命匣交給了威爾斯。命匣一離開祭壇,廣場上那道負能量龍捲風便徹底平息了。她獨自前往廣場,來到龍捲風原本肆虐的位置。冥界之門還立在廣場另一頭。撐開它的龍捲風一停,門扉便自行合攏了大半。門縫裡的黑暗像退去的潮水,一掌一掌地向後退,退到只剩一具身軀的寬度時停住了,卡在那裡,發出鐵鏈被拉緊般的呻吟。 芙雷德走近了才看清是什麼卡住它。門框上環繞著一圈她認得的符紋,那是咫尺之書的手筆,亞拉里克在很久以前留下的。撬開這扇門的正是這本書,而門記得它。 她把手掌貼上門扉。寒意從門縫裡湧出,順著手臂爬上肩頭,她能感覺到門的另一側有什麼在向外推,不是一個,而是數不清的、擠成一片的東西。「回去。」她說。空間穩定的鎖鏈自她掌心垂落,一條接一條纏上門扉,她像水手收帆那樣把它們絞緊。門縫合成一線,再合成一絲。最後一縷寒意被掐斷的時候,門的另一側有什麼撞上了門板,悶悶的一聲,然後便再無聲息。 門沒有消失。它仍立在廣場上,一如從前,只是閉著。她很清楚,撬開它的是聖階,讓它得以合上的是命匣的不在;她所做的,只是把一扇幾百年來一直想要關上的門推到了底。不會再有新的亡者湧入這片土地了,她想。舊的那些,還要幾百年才追殺得盡。她轉過身,在廢墟中找到了一件精妙絕倫的魔法奇械,超凡跌落機。 它宛如一隻被拆去金屬錶蓋的巨大懷錶,毫無保留地展露出內部無數細小、精密至極的齒輪與法陣結構。 「真是不可思議的道具……至少要巔峰聖階的工匠,才能打造出這種足以改變世界法則的奇械。如果未來能找到奇械領域的聖階強者,或許還能修復它的部分功能,將它改造成能產生六階反魔法力場的可控裝備。」 收妥了這個導致位面能量跌落的罪魁禍首後,芙雷德迅速與威爾斯會合。 此時的少年看上去已經把悲傷收了起來,至少從臉上看不出來。威爾斯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在原地悲痛,否則珊德菈就真的再無復活的希望了。 「走吧,讓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禦死長城。」 提著微亮的燭燈,威爾斯與芙雷德轉身離開了望月城。 「負能量漩渦關閉後,這裡很快就會被其他亡靈領主瓜分吧。雖然我們這次冒險運氣不錯沒碰上,但這裡可是棲息著聖階怨魂、骨龍和巫妖的絕地。」 威爾斯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座被埋葬在禁地中的死城。望月城的慘狀無情地印證了一個事實:秘密結社的陰謀,足以輕易傾覆一個國家。 借助空間魔法的加速,兩人一路疾馳。隨著他們越發遠離望月城,四周無處不在的壓迫感也逐漸減輕。回程途中甚至幸運地避開了其他亡靈領主地盤上的襲擊,最終,他們以比深入月之潮汐時快上數倍的速度,成功撤回了禦死長城。 再次仰望這座由教廷重兵把守、巍峨聳立的巨大城牆,威爾斯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開門!我是活人,讓我進去!」 來到厚重的城門前,他施展擴音魔法大吼。 城牆上的回應非常迅速。守軍立刻朝他施放了「偵測亡靈」的法術,緊接著,一道由牧師施放的正能量化作璀璨的白光籠罩而下。純淨的光芒流淌進威爾斯的四肢,讓他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 確認他能吸收正能量且毫無異狀後,沉重的城門伴隨著機械摩擦的轟鳴聲緩緩開啟。迎面走來的,依然是當初那位把守城門的聖武士。 「是你啊!我對你印象可深了,你是喬治大師指名的那個人。真沒想到你居然活著回來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那片死地裡待這麼久。」聖武士有些意外地揮了揮手,語氣熱絡。 「是我沒錯。」 「不過你身邊的這位……呃,是當初那位美麗的少女嗎?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你記錯了,是同一個人。」威爾斯懶得多費唇舌解釋。 離開長城關口,兩人準備動身前往帝國。但在經過城鎮的街道時,威爾斯卻不斷聽見人們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帝國的局勢。 「聽說帝國快要打內戰了……!」 「真可怕,據說好幾位聖階強者都已經現身了!」 「你覺得哪邊會贏?」 「發生什麼事了?」威爾斯立刻在街角的報攤買了一份報紙。頭版上用醒目的黑體字記載著東大陸的最新動態,他快速掃過一眼,眉頭頓時緊蹙。 「怎麼了?」芙雷德湊近報紙旁。 「簡單來說,帝國皇帝突然病危,而且至今尚未指定繼承人。這直接引爆了國內各大派系的矛盾——立憲派、專制派、共和派、調和主義者、聖階冒險家以及聯合主義者,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角力,企圖把自己的候選人推上皇位,或者乾脆藉機廢除皇帝這個頭銜。而在這群明面上的政客背後,更牽扯了秘密結社、宗教組織、聯邦的境外援助,以及各種老牌貴族和企業財閥的利益。」 「帝國要毀滅了嗎?」芙雷德問道。 「這恐怕是帝國建國以來面臨的最大危機。既然如此,那些傢伙絕對不會按兵不動的。」威爾斯眼神一凜。他確信,渴望製造動亂與死亡的末日救贖者,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們必須立刻動身。」 在車站迅速購買好馬車票、火車票與船票後,兩人準備離開這座長城邊緣的城鎮。 就在他們走向城鎮出口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慵懶地靠在斑駁的石牆上等著他們。 「唷,我果然沒看錯人。你真是個大善人啊,居然從裡面救出了幾萬人,這份偉業實在令人欽佩。」 留著一頭俐落棕髮的帥氣少年——喬治,笑吟吟地揮手向威爾斯打招呼。 「舉手之勞罷了。」威爾斯隨口敷衍,隨即反問:「你一開始難道不知道月之潮汐裡還有『林間仙境』這樣的活人城市嗎?」 「確實不知道。」喬治回答得理直氣壯:「不過我猜燭聖大人知道,教廷樞機大概也心裡有數。畢竟燭聖可是頂尖的占卜大師,能算出月之潮汐裡還有生還者也是理所當然的。」 威爾斯瞬間恍然大悟,也猜到了教廷先前遲遲無法展開救援的原因。在充斥著高濃度負能量的場域中,即使是教廷的聖階強者親自涉險去與佔有主場優勢的聖階亡靈搏命,也無異於自尋死路。 「林間仙境的那些難民現在怎麼樣了?」芙雷德關切地問道。 「教廷已經在附近重新劃定了一片區域,建立新城鎮來安置他們。放心吧,這些後續工作教廷會處理妥當的。」喬治露出善意的微笑。 「那就好,真是謝謝你們。所以,我現在是把這盞提燈還給燭聖嗎?」威爾斯拍了拍掛在腰際的古樸提燈。 「不,恰恰相反。燭聖還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原來你是來替燭聖跑腿的啊。」威爾斯心裡腹誹,表面上卻掛著和善的微笑:「替我向燭聖道謝。雖然我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總之,有什麼好東西要給我?」 「兩張聖階法術卷軸。」喬治從長袍內側抽出兩卷散發著神聖威壓的卷軸。卷軸由極品的高階天角獸皮製成,攤開的邊緣隱約可見繁複精美的神紋閃耀:「聖階神術『天堂審判』,以及聖階神術『舊日重現』。」 「天堂審判……那個能瞬間淨化整座城市範圍內所有惡魔、亡靈與魔鬼的毀滅性神術?對付末日救贖者確實用得上。但舊日重現又是什麼?」威爾斯對前者的鼎鼎大名早有耳聞,但後者卻十分陌生。 「這是一個能讓目標重返其歷史最強巔峰狀態的法術,效力上限為七階,持續時間十五分鐘。」喬治解釋。 威爾斯立刻意識到這個神術的戰略價值。一名聖階強者可能會因為暗傷或衰老,導致實力遠不如全盛時期,而這個神術能讓他們短暫重獲青春與巔峰力量。或者在實戰中,當一名聖階魔力耗盡、傷痕累累時,一道神術就能讓他瞬間滿血復活。唯一的缺點是上限僅為七階——也就是聖階領域中最底層的門檻。 「十五分鐘,對於聖階之間的戰鬥來說,分出勝負綽綽有餘,但用來追擊殘敵可能不太夠。我看這卷軸最好的用法,就是直接砸在帝國皇帝身上,讓他至少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把後事交代清楚。」威爾斯接過卷軸,半開玩笑地胡謅道。 「誰知道呢?」喬治聳了聳肩,他也猜不透這卷軸的最佳用途:「不過我認為,就算皇帝真的返老還童,恐怕也無力回天了。檯面下的各方政治勢力早已暗流洶湧,甚至與各種亂七八糟的秘密結社勾結在一起。在這種龐大的集體意志面前,哪怕是單獨的聖階強者也難以力挽狂瀾——因為那些勢力背後,必然也有聖階坐鎮。」 威爾斯想起一件事:「對了,你的神術書還在我這,冒險的時候幫了我大忙,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沒關係,那本書就送給你吧。」喬治大方地擺了擺手。 「那真是太感謝了。」威爾斯笑著點頭致意。 「最後,還有一位同行者。燭聖委託她陪同你前往帝國。」隨著喬治的話音落下,他側身讓出空間。一個威爾斯曾經見過的人——或者說,某種生物——緩步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的白髮金眼少女,穿著樸素俐落的白襯衫與短褲。她是白龍夏綠蒂。隨著時間推移,她並非毫無成長,如今的她,已然跨入了聖階的領域。 「威爾斯,遵循燭聖的指示,我將以個人立場協助你戰鬥。我會替你排除一切你所認定的敵人——無論對方是帝國官員、聯邦間諜,還是那些邪惡秘密結社的成員。」夏綠蒂的語氣平靜且毫無波瀾。 「非常感謝。妳還懂得一些簡單的神術和魔法吧?很高興能與妳合作。」威爾斯禮貌地點頭。 作為教廷豢養的巨龍,夏綠蒂的身分讓她具備極高的自由度,行動時不必過度顧忌教廷的官方形象;同時,她也不像燭聖或樞機主教那般樹大招風。 事已至此,威爾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定位與責任。 他,就是教廷安插進這場帝國動亂中的干預勢力。 「我其實很好奇,燭聖為何如此青睞我?雖然四階魔法師在一般人眼裡已算地位尊崇,但要涉入這種動輒牽扯聖階的帝國陰謀,我未免還是太稚嫩了些。」 「我也不知道。我只負責聽從她的指示。」夏綠蒂直截了當地回答。 連她也不知道?還是被下達了封口令? 威爾斯畢竟不是專精讀心術的心靈領域聖階,無法窺探夏綠蒂腦海中的真實想法,只能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該不會是那位大人物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好了,燭聖交代的事情我都辦妥了。祝你們武運昌隆。」喬治笑著揮手告別。威爾斯也禮貌地揮手目送他離去。 看著夏綠蒂這位實力強橫的新夥伴,威爾斯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算計,第一個計畫已然成型。 「去把我們的火車票和馬車票全退了。」威爾斯轉頭對芙雷德說道。 「退了?那我們怎麼趕去港口搭船?」 「騎她。這可比搭車快多了。」威爾斯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旁的白髮少女。 「好吧。雖然稍微有點累,但確實效率最高。」夏綠蒂毫不介意地同意了。 待芙雷德順利退完票後,三人來到了城鎮外空曠的荒野廣場。 「退後點。」夏綠蒂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解除了變形術。 少女嬌小的身形在一陣耀眼的冰藍色光芒中消散。下一秒,狂風驟起,一頭體長逾二十公尺的龐然巨獸憑空出現在廣場中央。 她全身披覆著如寒霜般純白、連攻城炮彈都無法擊穿的厚重鱗甲;每一塊隆起的肌肉都充滿了讓凡人武僧自愧不如的爆炸性力量。流線型的修長身軀連接著粗壯有力的巨尾,英氣勃發。滿佈交錯獠牙的巨顎微張,每一次呼吸,都朝空氣中噴吐著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極寒白霜。 城鎮邊緣的居民被這突如其來的龍威嚇得不輕,膽小的紛紛尋找掩體,膽大的則興奮地指指點點,為人生中第一次親眼目睹真龍而驚呼連連。 「騎龍啊……這可是我小時候的夢想呢。」威爾斯仰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由衷地感慨。 夏綠蒂低垂下修長的頸部,伸出巨大的龍爪。威爾斯和芙雷德輕巧地踩上爪心,被她平穩地送到了寬闊的龍背上。 緊接著,狂風呼嘯。巨大的龍翼猛然拍擊空氣,捲起漫天塵土,白龍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起初,她以每六秒兩百尺的戰術速度爬升;進入高空平流層後,便迅速切換成巡航模式,速度瞬間拔高了三倍。 威爾斯坐在平穩的龍背上,聽著耳畔風聲呼嘯,看著雲海在腳下飛速掠過。得益於聖階白龍自帶的抗寒氣場,威爾斯在萬尺高空竟感受不到任何寒冷。 他把手伸進空間戒指,指尖碰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張紙。那是珊德菈在長城腳下那座軍港城寫下的採購清單。驅靈蠟燭、恆溫睡袋、識破隱形卷軸,每一項旁邊都有她打的勾,又快又斜,像是一邊跟店主討價還價、一邊順手畫下的。最底下一行是她後來補上的:回程口糧,兩人份。他把紙摺好,塞回戒指的最深處,手指在裡面停留了一會兒,才抽了出來。 為了不再伸手去碰那張紙,威爾斯施展了三階魔法意識通路,將自己、夏綠蒂與芙雷德的精神連結在一起,建立了一個隱秘的三人專屬聊天室。 「說真的,如果在聖階級別的戰鬥中,妳直接變回真龍形態,使用冰霜吐息和神龍擺尾,那殺傷效果一定非常驚人吧?」威爾斯率先拋出話題。 「如果是用來割草對付凡人軍隊,確實很有用。但在聖階的生死決戰中,變回龐大的龍形,通常只會讓自己淪為一個巨大的活靶子罷了。」夏綠蒂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芙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威爾斯認知上的盲區,忍不住出聲發問:「威爾斯,你是不是根本不明白聖階的戰鬥究竟是什麼概念?在你心中,聖階魔法師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唔……移動的戰略核武?能輕易施放各種毀天滅地的禁咒?基礎攻擊範圍至少涵蓋十公里?」 「你說的這些現象並沒有錯,但那並不是聖階最可怕的地方。」夏綠蒂冷靜地解釋:「單純的破壞力只是魔力的堆疊。例如天災級的『閃電束雨』,只要找十個五階魔法師陣列共鳴,詠唱連鎖閃電也能達到類似的清場效果。聖階魔法師真正令人絕望的本質在於——當他們成功收容了象徵並跨入聖階後,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就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不再是人類?」 「沒錯。他們跨越了物種的界線,獲得了非人的免疫特權。」芙雷德接過話頭,詳細說明:「血肉生物有太多致命的弱點,而聖階強者可以透過切換生命形態,直接將這些弱點免疫。就像低階的顫骨術或裂骨術對我毫無作用一樣。水系的聖階強者可以將身體完全液化,化身為巔峰水元素;雷電系的聖階也能隨時轉化為純粹的雷電聚合物。」 夏綠蒂表示贊同:「聖階可以在聖階形態與凡人形態之間做到無縫切換。比如說那位竊星者,他能化身為恐怖的星妖,那是詭妖一族的聖階頂點形態。」 「所以,咫尺之書的魔導構體,其實就是奇械領域聖階的防護形態?藉此來免疫正負能量侵蝕、即死判定、神經麻痺和精神混亂等負面效果?」威爾斯舉一反三。 「正是如此。」芙雷德點頭:「奇械聖階多半出身於煉金術士。在晉升聖階時,他們會將自己的靈魂剝離,植入不可摧毀的魔法機械中,成為金剛石巨像或秘銀石像之類的不朽造物。甚至還有一種將自己直接煉成一本魔導書的方式。」 聽到這番詳盡的解說,威爾斯終於深刻體會到自己與聖階之間那道彷彿天塹般的巨大鴻溝。 「這麼說來,死靈系和陰影系的聖階,自然也能隨時將自己轉化為純粹的亡靈或無實體的陰影了?」 「完全正確。」 「不過,變身成超凡生物也並非完美無缺,有時候維持凡人形態反而更有利。」芙雷德補充道:「世界運轉的法則中存在著許多針對性魔法與特攻限制。例如天堂審判對亡靈和惡魔具有毀滅性的特攻傷害;火元素形態則會承受翻倍的寒冷傷害。遇到這種情況時,聖階魔法師只需瞬間變回凡人肉身,就能讓這些特攻魔法失去鎖定目標。這種形態切換幾乎不需詠唱,你可以理解為——在法術抗性與免疫機制的博弈中,他們永遠能在凡人與超凡生物之間,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姿態。」 在與兩位少女的意識交流中,威爾斯如海綿般吸收著關於聖階的隱秘知識,三人間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許多。 「照這麼說,既然聖階魔法師這麼難纏,他們在帝國裡應該也是最尊貴的特權階級吧?」威爾斯聯想到即將面對的帝國局勢。 「理所當然。」夏綠蒂回答:「在帝國,只要成功晉升為聖階魔法師,立刻就會被皇室授予至少侯爵頭銜,以及擁有實權的豐饒封地,並自動獲得帝國議會的終身議員席位。他們不僅有權獨立發起國家級別的提案,還享有明文規定的法律豁免權。無數財閥和地下組織都會捧著成山的財富,只為求得他們的一句庇護承諾。」 聽著夏綠蒂如此熟悉人類社會的規則,芙雷德對這位白龍少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我的主人尚存的上古時代,色彩龍無一例外都是極端邪惡殘暴的代名詞。妳身為五色龍之一的白龍,為什麼會願意為代表光明的教廷效力?」 「因為時代變了。」夏綠蒂的語氣依然平靜:「超凡能量衰退後,這個世界的環境已經不再適合我的祖先們恣意妄為。為了生存,龍族只能選擇尋求大國的庇護。教廷選擇了感化並馴服色彩龍,而帝國則接納了金屬龍。雖然我的祖先天生嗜血邪惡,但經過無數代的圈養與層層篩選,總還是能培育出相對溫順善良的個體。」 「搞半天,原來是被選育出來的白羽雞啊。」威爾斯聽完,忍不住在腦海中吐槽出聲。 說完這句,他不由自主地偏過頭,想看某個人朝他翻白眼。龍背上除了風,什麼也沒有。他把視線收了回來,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枚六芒星印記在雲層反射的光裡忽明忽暗。 聽到這句堪稱冒犯的形容,夏綠蒂卻絲毫沒有動怒的跡象。 她有著極好的修養……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白龍這個物種,天生智力就不太高的緣故。 帝國事變篇 第一章 抵達帝國 歷經數日穿梭於雲海之中的不間斷飛行後,他們終於穿過無盡之海,抵達東大陸的帝國海港。稍作休整,夏綠蒂再次展翅,風塵僕僕地又飛行了十數個日夜,一行人總算降落在帝國首都邊緣的一處荒蕪山丘。 幾人居高臨下俯瞰,這座物慾橫流的巨大都市展現在他們眼前,這頭足以容納千萬人口的鋼鐵巨獸,靜靜蟄伏在波光粼粼的廣闊湖畔,一道蜿蜒如蛇的河流將帝都一分為二。 這就是被譽為「世界渴望之城」的都市。縱橫交錯的漆黑鐵軌如同巨獸搏動的血管,源源不斷地將廉價的勞動力、粗糙的礦石與璀璨的奢侈品輸送入城市深處;伴隨蒸氣與機械的轟鳴,這些事物在帝都內發酵,催生出無數的腐敗、汙穢、奢華與美好。 在這裡,世間最極端的對立共存於這座矛盾之都:陰暗的街巷中蜷縮著最骯髒卑賤的奴隸,金碧輝煌的劇院裡則站著技藝出神入化的藝術家;這裡有著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茫然文盲,也有學識淵博的哲學巨擘;有孱弱得連提水都費勁的嬌美少女,也存在著只要一揮手便能讓城市灰飛煙滅的聖階魔法師。 紅塵俗世的千姿百態、滄桑百景,彷彿都能在這座宛如世界縮影的城市中窺見一二。 「那是……天宮吧?」 威爾斯迎著山丘上的強風,伸出手指點向遙遠的天際,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難掩的驚嘆。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親眼目睹如此宏偉的人造浮空巨物。 在帝都外圍的雲端,懸浮著一座遮天蔽日的小型都市。它傲然停泊在距離地面約兩千公尺的高空,底部是粗糙巨大的岩體,削成銳利的逆三角錐直指地面,而頂部則設有精緻的建築群。 威爾斯瞇起眼睛,心想,質麗公主此刻應該就在那雲端城市上吧。 「沒錯。」夏綠蒂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淡淡地回應。 順著道路行走,他們很快抵達了帝都邊緣。 為了融入人群,夏綠蒂將一頂寬簷帽壓低,巧妙地遮掩住額頭上的龍角,身形與氣息也收斂得宛如一名普通的人類女性。幾十分鐘後,他們沿著足以讓六輛馬車並行的寬闊大道,進入這座巨都的最外圍街區。 「這裡可真是繁華。」夏綠蒂左右轉動著脖子,好奇地打量著兩側琳瑯滿目的櫥窗與川流不息的車隊。 「不過……這裡的人並不快樂。他們的臉上,找不到半點發自內心的笑意。這座城市如此華麗,卻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看它一眼。」芙雷德微微蹙眉,似乎為這座城市的人們擔憂。 「在這裡,時間就是金錢,金錢還會生出更多的錢。」威爾斯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冷漠地掃過周遭步履匆匆的路人:「為了那點工資,人們心甘情願地奔赴工廠,任由工廠以最高的效率榨取自己的剩餘價值。」 「你打算怎麼辦?」芙雷德停下腳步,似乎是被這千奇百怪的勞動景象所吸引,她銀色的長髮在風中微微拂動。 「自然是先收集情報。」威爾斯轉過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弄清楚我們該應付的敵人是誰,誰能當刀使,誰又是絆腳石。為了釐清這些,得先想辦法打通關係,和質麗公主搭上線……我得向她回報這趟的收穫,順便聽聽她在這場帝位繼承遊戲裡的打算。」 「你掌握著足以左右帝國命運的力量,卻只想當個冷眼旁觀的投機者?」芙雷德盯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難以理解的東西:「威爾斯,你手裡握著一位聖階強者!只要你願意,你完全可以扶植一位真正體恤平民、施行仁政的君主。難道在你眼裡,那些無辜者的苦難,就只是你用來博弈的籌碼?」 「我不在乎誰戴上那頂皇冠。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希望誰戴上它。」威爾斯停下腳步,直視著芙雷德。他那雙黑眸裡沒有半分道德的包袱,冷漠得令她心驚:「更何況,誰有資格定義善?誰又能裁決惡?如果她想推舉一個暴君,或者乾脆自己下場掀了這盤棋當皇帝,甚至是成為破壞一切的攪局者,我都無所謂。我只聽她的。」 芙雷德的睫毛微微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她沒有退縮,反而逼近了一步,直視著威爾斯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萬一……我們在帝位的選擇上發生衝突呢?如果我決心要保護的人,擋了你的路,你是不是連我也會一起清理掉?」 威爾斯看著她那雙寫滿倔強與戒備的眼眸,嘴角扯出一個略帶惡趣味的笑容,微微傾身:「那妳可以試著討好我,看看能不能改變我的主意。」 「無恥。」芙雷德冷哼一聲,刻意往旁邊挪了兩步,拉開與威爾斯的距離,彷彿多靠近他一秒都是對自己信仰的褻瀆。 她轉過頭,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綠蒂身上:「夏綠蒂,妳呢?妳是一頭高貴的龍,難道也甘願淪為他手裡沒有自我的屠刀?妳的心裡,難道就沒有一絲對正義的追求嗎?」 「燭聖的命令,是讓我聽從他的指示。」夏綠蒂眨了眨無辜的眼睛,事不關己地說道。 「那如果他下令讓妳濫殺無辜呢?!」芙雷德逼問。 「那我會心懷愧疚地濫殺無辜。」夏綠蒂直性子地回答。 「好了,省省力氣吧。道德拷問或許還能在她心底激起水花,對我可是連個悶響都沒有。」威爾斯打斷了對話:「談這些還太早,我們先找間旅店填飽肚子,順便弄清楚檯面上到底有哪些帝位覬覦者吧。」 街道兩旁自然不乏高檔的歇腳處。 三人推開了翠綠旅店的大門。迎面撲來的是烤肉的油脂香與麥酒的醇厚氣息,大堂內燈火通明,精美的橡木桌旁圍坐著各路雲遊的冒險家、披著斗篷的商人和背負重兵器的傭兵。威爾斯掃了一眼,這些人大多具備一階的魔力波動,少數氣息沉穩的,甚至達到了二、三階的水平。 「環境還算入眼,食物聞起來也挺香,在大道旁交通也很方便,就暫時把這裡當作據點吧。」 三人挑了個安靜的角落落座,威爾斯隨即抬手,招來了一位繫著白圍裙、步履輕快的女服務生。 「給我講講,現在帝都裡那些眼巴巴望著皇位的人都是誰?又是誰在為他們撐腰?」 說著,他修長的手指夾著一張面額不小的紙鈔,輕輕按在了粗糙的桌面上。 女服務生原本眼神隨意,目光觸及紙鈔的瞬間卻亮了起來。她背脊一挺,笑容變得無比殷勤:「大人!覬覦皇位的人可多了去了!不過,像您這樣的強者,最欣賞的肯定非『拓遠親王』莫屬!」 威爾斯暗忖,能在這種地方端盤子的,眼力果然不差。 他並不意外。在帝都,秩序崩解的消息早已滲透到民間,哪怕是皇室繼承陰謀,也早已化作市井小民茶餘飯後的談資。 「哦?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威爾斯眉毛微挑。 「拓遠親王可是上任皇帝陛下的親外甥!也是現任皇帝的表兄弟。他曾指揮帝國陸軍前往次位面浴血征戰,如今已經是一位強悍無匹的聖階魔法師了!他不僅容貌俊美,還極受那些高傲的藝術家們追捧讚頌,更是全帝都無數少女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呢!」女服務生雙手交握在胸前,語氣激動。 「質麗公主的叔叔?」威爾斯在心裡暗自盤算:「人們天生崇拜強權,拓遠親王身懷聖階的實力,正是力量的代名詞。底層平民至少不會排斥他,至於背後真正的金主……恐怕是那些在次位面大發戰爭財的殖民公司。」 「其他人呢?」威爾斯不動聲色地繼續問。 「還有佔據正統名分的大皇子、受到改革派大力支持的二皇子,以及由皇后一黨擁護的三皇子了。這幾位殿下我知道得不多……但我可以告訴您更多關於拓遠親王的偉大英雄事蹟!」她顯然是那位親王的狂熱仰慕者,話匣子一開便滔滔不絕,但吐露的盡是些毫無情報價值的風流韻事。 威爾斯暗自嘆了口氣。指望一個端盤子的平民把錯綜複雜的宮廷權鬥剖析清楚,實在是強人所難。想挖出真正的內幕,還是得親自潛入那些充斥著權貴的政治會所。 「好了,足夠了,謝謝妳。」威爾斯將紙鈔推給她,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看著女服務生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他無聲地笑了,笑容裡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 威爾斯心中暗想:「這場皇位爭奪戰,絕對不可能只有這些擺在明面上的傢伙。在那些看不見的暗流底下,肯定還有幾隻躲在陰溝裡渾身散發著腐臭的老鼠正在伺機而動。」 他要把那些藏頭露尾的傢伙一隻隻揪出來。既然他們喜歡躲在暗處,必然見不得光,那對於帝國正統皇室的質麗公主來說就是有害生物。 「老規矩,兵分兩路。」威爾斯迅速分配任務:「我們偽裝成來帝都尋找機遇的冒險家和高階魔法師。只要披著這層皮,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搶著拉攏。」 威爾斯知道,在政治博弈中,尚未選邊站的強者,永遠比死忠派更有價值。政治動員中最該先拉攏的,往往不是那些站在理想隊伍裡準備獻身的狂熱者,而是那些還在觀望的投機者。 「夏綠蒂呢?」芙雷德問。 「她跟著我。」威爾斯站起身。 芙雷德冷冷地接過那疊厚實的紙鈔與一些金銀輔幣,指尖刻意避開與威爾斯的接觸:「我會去底層的工坊和貧民窟。威爾斯,別忘了你的承諾,如果你敢利用那些無辜的生命當作你博弈的籌碼……」 「好啦,正義的騎士小姐,祝妳一路順風。」威爾斯毫不在意地擺手打斷:「現在開始行動吧。」 目送芙雷德帶著那筆剛從教廷帳戶提領出的資金獨自離去後,他帶著夏綠蒂推開了翠綠旅店的大門,重新融入了外頭喧囂的街頭。 「龍在捕獵生物的時候,第一口最重要了!咬得致命後面就能事半功倍!你打算從哪裡咬下第一口?」夏綠蒂跟在他身側,步伐輕盈地問道。 「呃……先去探探改革派的底吧?聽說他們支持二皇子?我猜質麗公主應該會對這類打著進步旗號的勢力有點興趣?」威爾斯摸了摸下巴,試著揣摩那位公主的心思。 「那我們要去哪裡找這些改革派?」 「貴族沙龍。」威爾斯瞭然地挑了挑眉:「那些自詡開明的立憲派貴族最喜歡玩這套。推舉一位女性來主持沙龍,既能彰顯他們思想進步,又能在那種奢靡的氛圍裡,維持自己的格調,優雅地探討如何捍衛君主制。一舉兩得。」 為了尋找夠格的沙龍,兩人肩並肩朝著上城區邁進,沿路經過各城區的城門時,把守的首都戍衛軍團士兵感知到兩人不俗的魔力波動,並未刁難。 隨著步伐推進,周遭的景色呈現出肉眼可見的分野。腳下粗糙的石板路漸漸被平整光滑的磚石取代,兩旁的建築從低矮的平房,蛻變為風格各異的氣派宅邸。 當他們正式踏入上城區時,映入眼簾的已全是純白大理石與堅固混凝土砌成的華美別墅。空氣中不再有煤灰的刺鼻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香。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若不是擁有頭銜的貴族,便是受人景仰的學者與魔法師。 在上城區入口處一面裝飾華麗的佈告欄上,張貼著本週上流社會的學術公報。威爾斯在密密麻麻的沙龍主題中,鎖定了其中一場。這是一場不對外公開的私人聚會,但對於高階魔法師而言,大門永遠是敞開的。 為了確保能順利入場,威爾斯從空間戒指裡翻出了一隻塵封已久的懷錶。金屬錶殼上鐫刻著繁複的機械紋路,裡頭的齒輪正發出微弱而精密的滴答聲。這可是質麗公主當年親手改裝的傑作,若這個消息流傳出去,這隻懷錶絕對價值連城。 「哦……是由一位開明女貴族主辦的。主題是『社會分工與君主制度的有機結合』。主講人是一位當代文明哲學家……雖然魔力只有一階,但據說在哲學理論上很有點能耐。」威爾斯看著佈告上的燙金字體念道。 「你要去嗎?」夏綠蒂抬頭一問。 「當然。」威爾斯微微一笑,將懷錶妥帖地收入胸前的口袋,朝著沙龍的所在地走去。 沒過多久,一棟宏偉壯麗的莊園別墅便矗立在眼前。鐵質大門敞開,衣香鬢影的賓客絡繹不絕,門口站著一排穿著考究、笑容殷勤的侍者,佈置頗具水準。將學術沙龍辦成一場小型奢華宴會也是帝國貴族們的習慣。 威爾斯走到門口,姿態慵懶地對著迎上來的侍者開口:「我們希望能進入沙龍,聆聽哲學大師對世界的真知灼見。」 他落落大方地展示出自己的懷錶,原以為能換來側身禮讓,豈料侍者只是愣在原地,眼神裡滿是茫然與戒備。 威爾斯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怕是根本認不出這信物的含金量。他啞然失笑,也不打算難為對方,只是漫不經心地上揚起一根食指。 「啪」的一聲輕響,一簇幽藍色的火苗在他指尖憑空燃起。緊接著,那團火光彷彿有了生命,在威爾斯的操控下迅速拉伸、變形,化作一隻展翅的火鳥、一頭奔跑的獵犬、一頭輕盈的幼鹿,最後變成一隻狡黠的狐狸,在他指節間靈動地跳躍穿梭。他將這份細緻入微的魔力掌控展現得淋漓盡致。 侍者驚得雙眼圓睜,職業化的笑容垮了一瞬,再堆起來時已多了幾分敬畏與討好,腰也不自覺彎得更低了。 「大小姐的沙龍,自然無比歡迎像您這般尊貴的強者!請務必入內!這位……是您的女伴嗎?」 「這位是我的妻子。」威爾斯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 為了方便行事,夏綠蒂自然沒有提出異議。 不過,當他們剛踏入燈火輝煌的別墅大廳,撲鼻而來的高級薰香味便瞬間被另一股濃郁的烤肉香氣掩蓋。夏綠蒂的秀鼻微微顫動,隱藏在帽下的金色豎瞳,瞬間鎖定了大廳遠處那張擺滿了精緻烤禽與燻肉的寬敞長桌。 大廳內數不清的僕人端著銀盤,如流水般穿梭在賓客之間。威爾斯只覺得身側一空,夏綠蒂已經像一隻嗅到魚腥味的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通往食物區的人流中。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她去折騰,自己則獨自走向前方。 在大廳盡頭的主講台上,一名穿著華貴絲綢長袍的學者,正慷慨激昂地宣揚著他的理論。 「……各位紳士淑女們都清楚,在上古時代的先驅們尚未開闢出聖階的道路時,人類只能在各種恐怖怪物的夾縫中苟延殘喘。為了提升族群的戰鬥力以求生存,必然會誕生出一批不參與重體力勞動的魔法師。因為魔法的鑽研,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與絕對專注的精神!這是為了族群存續,迫不得已的『必要之惡』,更是社會有機分工的必然選擇!讓最強大的魔法師來引領族群,這就是君主制神聖的起源!同時,歷史也用無數血淋淋的證據告訴我們,那些拒絕這種分工的部族,早已經在歲月裡灰飛煙滅了!」 坐在前排天鵝絨沙發上的一名年輕女貴族——似乎就是這場沙龍的主辦者,她優雅地舉起摺扇,輕聲提問:「這是為什麼呢?大師能再說得更詳細些嗎?」 「因為效率!大小姐!」學者揮舞著手臂:「一個完全脫離生產、專注於研究的四階魔法師,在戰場上能夠輕易抹殺十個、甚至上百個白天還在種田的二階魔法師!一支由唯一意志絕對統率的軍隊,在戰鬥力上,永遠碾壓那些意見紛雜、吵鬧不休的共和體制軍隊!在座的各位帝國精英,看看南方我們那個友國聯邦吧,他們歷代以來的激烈內鬥,不正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嗎?」 威爾斯在人群中聽著,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食物桌旁,夏綠蒂正以驚人的速度將一盤盤烤牛排與糕點掃入腹中,顯得與優雅的環境格格不入。她身旁幾位端著酒杯的貴族,正一臉震驚地看著這個胃口深不可測的纖弱少女,甚至自覺地為她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威爾斯按了按太陽穴,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妳覺得,他這番話說得有道理嗎?」威爾斯側過頭,低聲問身旁的夏綠蒂。 「很有道理。族群裡最強大的個體擁有支配權,這是理所當然的。」夏綠蒂含糊不清地回答。此刻,她白嫩的小手正抓著一隻油亮亮的烤雞腿,毫無淑女形象地狼吞虎嚥。那一雙隱藏在人類偽裝下的龍族豎瞳,正死死盯著長桌上堆積如山的佳餚,彷彿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威爾斯看著她嘴角沾滿的油脂,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果然是一頭長了翅膀的大型白蜥蜴。」 「照您這麼說,那我們難道不是更應該支持拓遠親王嗎?他可是聖階魔法師啊!」人群中,一名佩戴著冒險家徽章的男子忍不住反駁。 台上的哲學家撫了撫鬍鬚,露出一個成竹在胸的微笑:「哈哈哈哈,閣下這話就說得太過急躁了!眾所周知,一位睿智的賢君,絕對比一個殘暴的昏君更能給國家帶來繁榮。那麼,該如何界定賢能?依法治理顯然是唯一的標竿。根據治國哲學的演進,單憑個人威信統治的魅力型權威,終究必須過渡到依憑律法運作的法理型權威。有法可依,人人方能各安其位。」 學者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是,一位至高無上的皇帝,為了維護他的神聖權威,絕不能事無巨細地下達旨意。否則,若是連平民百姓因為今晚吃烤雞還是吃牛排而吵架,都要跑來找皇帝評斷是非,那皇室的威嚴何在?更何況,單憑個人的智慧,難免有失偏頗。我們應當追求的是公意!皇帝應當將立法的權力交給議院,只有在各方勢力僵持不下、國家政策陷入危機時,才由皇帝出面做出最終的決斷。而平時,皇帝只需將心力專注於魔法的研究與突破即可。」 「那照您這麼說,大多數時候,皇帝根本就不需要插手仲裁了?」又有人大聲問道。 「正是如此。但各位千萬不要小看這最終仲裁的權力。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一種能讓所有人百分之百滿意、全盤接受的觀點。當國家面臨足以引發內戰的危機時,如果能有一個擁有絕對權威的君主進行仲裁,甚至能讓國家瞬間轉危為安!」 聽到這裡,威爾斯眼眸微垂,暗忖一句:「這傢伙這句話倒是沒說錯,世上確實不存在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秩序。芙雷德要是能早點看透這層道理就好了。」 大廳內的貴族、魔法師與冒險家們聽完這番高談闊論,紛紛交頭接耳,不少人露出贊同的神色,頻頻點頭。 威爾斯站在人群後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經心地掃過,最後在角落裡一位拄著手杖、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紳士身上停頓了半秒。那人正用一種權衡利弊的黏膩眼神,審視著場內每一個人。 「好像找到想釣的大魚了。」威爾斯心想:「在這座利益交織的帝都裡,一個循規蹈矩的強者只會被當作工具;但一個實力強大、對現狀極度不滿,且帶著幾分偏激理想主義的危險分子,卻是所有野心家都渴望拉攏、甚至利用的絕佳棋子。」 威爾斯眼底閃過一抹戲謔的微光。他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慵懶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處的、憤世嫉俗的冰冷怒容。 「那麼,請問您如何看待天賦人權?」 就在這融洽的學術氛圍中,一個清冷且突兀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威爾斯撥開人群,向前邁了一步。 「哦?您是指聯邦那位哲學家提出的概念嗎?」學者愣了一下,隨即堆起得體的笑容:「我們從道德層面上,自然是贊成這一觀念的……」 「既然如此。」威爾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您又如何看待天賦人權中最核心的——生存權?」 「這……我們當然也是全力擁護的……」學者才剛開口,少年又打斷了他。 「很好。那麼您如何解答生存權中最致命的矛盾?——如果人人生而擁有生存的權利,那是不是意味著,每個人降生時,都理應分得這個世界的一份資產,以此作為活下去的籌碼?」 威爾斯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從身旁端餐的侍者盤上拿起一塊金黃誘人、散發著麥香的鬆軟麵包。這曾是他顛沛流離時,在夢裡都渴望咬上一口的奢侈品。 此時,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鬆軟的表皮,內心冷靜地評估著這座別墅廚師的烘焙手藝,臉上卻配合著台詞,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悲憤與譏諷。 他將麵包舉在半空,目光如炬地盯著台上的學者:「您應該很清楚。在當今這個時代,當許多平民呱呱墜地時,這個世界上的土地、純淨的水源、豐收的糧食,甚至遮風避雨的房舍,早已經被你們這些貴族瓜分得一乾二淨了!無數人根本拿不到能讓自己活下去的那份初始資產。相反地,他們為了換取你們手裡掌握的資源,被迫出賣勞力、透支生命,甚至被逼上絕路去犯罪!」 大廳裡原本優雅的音樂聲似乎都停滯了,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呃……這……這位先生,您說的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學者額頭上滲出了冷汗,結結巴巴地試圖圓場:「但……但是!現代社會的人,只要願意乖乖加入社會分工的體系中努力工作,他所能換取到的物資,絕對比他原本在自然狀態下應當佔有的那一份還要多得多!因此……貴族佔有大量資產,在法理上是絕對合乎邏輯的!」 「我當然不否認,社會分工能把蛋糕做大。」威爾斯步步緊逼,眼神猶如鋒利的刀刃:「但我請問您,這塊變大的蛋糕,究竟是如何決定分配比例的?」 學者張了張嘴,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答不出來?那我來替您回答。」威爾斯冷笑一聲,冰冷的聲音在大廳的穹頂下迴盪,宛如喪鐘般:「答案從來不是靠溫良恭儉讓的協商,而是暴力、抗爭與無休止的流血!我絕對無法忍受這種將軟弱與善良當作養分、對普通人敲骨吸髓的卑劣制度!……你剛才提到的那位聯邦哲學家洛克,他還說過一句話——『留給其他人的資源,必須足夠,且同樣好』。恕我直言,你的邏輯在這裡就已自相矛盾!既然如此,那我寧可掀了桌子不加入你們這見鬼的社會分工,我也要拿回我出生時就該擁有的那份資產!」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注視著這個語出驚人的魔法師。 威爾斯毫不在意周圍震驚的目光與騷動。他轉過身,一把抓住還在猛啃甜點的夏綠蒂的手腕,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門。 直到邁出這座奢靡的莊園,呼吸到外頭微涼的空氣,威爾斯才刻意放慢了腳步。 「帝國的雞腿……真好吃,我還沒吃飽呢。」夏綠蒂舔了舔嘴唇,滿臉寫著遺憾。 「哈哈。」威爾斯的心情顯然極好。 「這才剛開始呢,將來有的是更盛大的宴會等著我們去白吃白喝。」 就在他走出莊園大門沒幾步,身後的台階上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前面那位英俊的魔法師先生,請留步。」 伴隨著清脆的皮鞋聲與金屬敲擊石板的脆響,一位拄著手杖的中年紳士叫住了他。 這位紳士留著修剪整齊的八字小鬍子,面容和藹可親。威爾斯剛才在沙龍裡就注意到了他——這位顯然是座上賓的大人物,從頭到尾都不曾參與那些熱烈的討論,只是一直用審視的目光,像打量商品一樣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發言者。 背對著那位緩步走來的紳士,威爾斯停下腳步。在夜色的掩護下,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危險笑容。 餌已經設置完畢,陰溝裡的老鼠終於落入了捕鼠器。 第二章 探索者協會 帝都大街上,初來乍到的芙雷德停下腳步,神情有些茫然。周遭是匆匆忙忙的行人與早早打烊的商鋪,空氣中瀰漫著局勢動盪帶來的不安感。 白衣底下,那疊威爾斯贈與的厚實鈔票沉甸甸地墜著。原本,她想把這筆錢拿去做善事,但腦海中卻閃過曾經被騙的灰暗記憶,隱隱的悵然攀上心頭,讓她一時不知該將腳步邁向何方。 「任務是收集情報,不如想想自己有什麼優勢吧。」她輕聲自語。 若論優勢,她是一具魔導構體,同時更是承載無數魔法知識的咫尺之書。戰鬥能力上,她更是遠勝過威爾斯。思及此處,她的思緒瞬間找到了突破口。既然她最擅長讀懂魔法師,那就從帝都風頭最盛的那位聖階查起。 「去調查拓遠親王。」 芙雷德心想,拓遠親王是一名聖階冒險家,冒險家自然是強者為尊的。像他這樣的人,最堅實的支持者必定藏在探索者協會與殖民公司之中。 經過幾次問路,她穿過階級分明的中城區街道,一座掛著巨大陳舊木牌的建築映入眼簾,那是探索者協會。 這裡不僅是任務委託的集散地,更兼營著帝都最大的酒館。落魄的無地貴族、穿著長袍的魔院學生,以及滿身刀疤的野路子雇傭兵全都聚集在這裡等待生意。如今帝都陷入半無政府狀態,這片混亂反而讓這裡成了冒險者眼中的淘金聖地與機遇之地,探索者協會內擠滿了冒險者。 「這首曲子獻給拓遠親王!」 芙雷德才剛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麥酒、烤肉油脂與汗水氣味的熱氣便撲面而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大廳中央的木製舞台上,一名吟遊詩人正撥弄著琴弦,激昂的旋律在火光搖曳的空間內迴盪。台下,穿著奇裝異服的冒險者們高舉著溢滿泡沫的木杯,刀劍碰撞與觥籌交錯聲不絕於耳。 芙雷德靈巧地避開地上的一灘酒漬,在吧台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 她轉頭,看向身旁一名滿臉絡腮鬍、肌肉虯結的野蠻人。 「拓遠親王有什麼政治理想嗎?」她以平靜清冷的嗓音問道。 「政治理想?」野蠻人愣了一下,隨即扯開嗓門大吼:「那是弱者才會需要的東西!帝位屬於最強者,跟著親王幹就完事了!那幾個臭魚爛蝦的皇子,能撐過親王的一發超魔極效強效暈厥火球術嗎!?」 說罷,他那條青筋暴起的手臂猛地舉起比臉還大的酒杯,仰頭痛飲。這番粗暴的言論,立刻惹得周圍一圈酒客拍桌狂笑。 「傻大個,光有實力也不行啊!想當皇帝,得有足夠的人心支持,還得有議會的門路認可!」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野蠻人背後傳來。一名彎著腰、眼神閃爍的盜賊如同幽靈般從人群鑽出,拍了拍野蠻人的肩膀:「親王也說過,他的理念是要讓所有人都變得更幸福!」 盜賊順手給自己倒了杯酒,咂了咂嘴繼續說:「不過,要問我為什麼支持親王……那是因為他名聲好,分戰利品時絕不私吞。況且,親王本身還是個音樂藝術家!最他媽重要的是,他長得真帥啊!連老子看了都嫉妒!」 在一片哄笑聲中,芙雷德雙眼卻微微瞇起,她回想起野蠻人方才那句火球術。 「親王是一位烈焰道系的聖階?」 她飛速思考:聖階魔法需要以年為單位的鑽研,一般聖階魔法師極少跨道系掌握複數聖階魔法。若親王以火焰為主,那麼他的聖階形態幾乎可以確定是火焰道系最常見的巔峰火元素。 但她立刻感到警覺,連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都能打聽到親王的底細,對親王來說絕非好事。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芙雷德看向那名盜賊:「可以替我介紹一下這座城市內,其他聖階魔法師們的情報嗎?」 「嘿嘿嘿,那妳可問對人了。」盜賊搓著手,露出市儈的笑容:「只是……得要這個。」他比了個數錢的手勢。 芙雷德面無表情,二話不說從白衣裡抽出一張面額不小的紙鈔壓在吧台上。 盜賊的眼睛瞬間亮了,一把將紙鈔掃進袖口,端著酒杯湊近低聲道:「根據地下網路的消息,這座城市裡至少有十位聖階正在暗處盯著局勢。我只能告訴妳四個檯面上的人物:帝國軍械局總監、帝國議會議長、皇家魔法師學院校長,還有帝國首席大法官。至於其他的……就算我知道也不敢透半點風聲,我還想留著這條小命喝酒呢。」 芙雷德默默將這四個頭銜記憶下來。這些人是檯面上可拉攏的對象,也是未來站隊時潛在的盟友。同時,她想起了威爾斯曾提過的「陰溝裡的老鼠」。那些見不得光的勢力背後,肯定也有聖階坐鎮,且必然充滿敵意。 正當她陷入沉思時,一陣清脆的藥劑瓶碰撞聲從身側傳來。一道嬌小的身影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那是個戴著冒險風帽的少女,玲瓏的曲線上緊緊勒著掛滿五顏六色藥劑的戰術胸掛,纖細的腰間配著一把做工精良的長劍。一眼便能從氣息看出,是個三階決鬥家。 「哇!妳好漂亮啊!可以和我交朋友嗎?」少女毫無防備地湊了過來。 「我是比安卡,姓氏是瓦歷。很高興認識妳!」她綻放著友善又熱情的燦笑,一雙棕色的大眼睛閃爍著,略顯凌亂的短髮更添了幾分俏皮。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芙雷德,四階的持魔者劍士。」芙雷德微微頷首。 據她所知,在這世界上,最高貴的職業是魔法師,其餘的一律統稱「持魔者」。在低階時,決鬥家、劍士還能與魔法師平分秋色;但到了聖階領域,持魔者的手段便顯得捉襟見肘,魔法師甚至能用戰法轉換來彌補近戰的劣勢。 「看妳的模樣,是初來乍到吧?我也是!」比安卡甚至得寸進尺地把臉湊得更近,兩人幾乎鼻尖碰著鼻尖。她瞪大眼睛,彷彿要把芙雷德的臉孔印在腦海裡:「妳真的太漂亮了……皮膚白得像瓷器,五官簡直像畫裡的仙女一樣!」 「謝謝誇獎。妳也是來帝都尋找機會的冒險家嗎?」芙雷德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嗯!天下大亂,就到了我出場的時候啦!」比安卡興致高昂地揮舞著小拳頭:「我的父母都是農夫,但我從小就立誓要成為貴族!這是我畢生的夢想!」 芙雷德從她泛紅的臉頰與發亮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種對動盪的狂熱渴求。 「妳不希望局勢迅速安定,由議會盡快選出下一任皇帝嗎?」 「當然不希望啊!動亂才好呢!」比安卡理直氣壯地反駁:「這麼多勢力擠在帝都,越亂越好!陰謀、混戰、甚至是內戰!要是不天下大亂,哪有我這種平民崛起的機會?」 她雙手捧著臉頰,眼神迷離,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穿華服的美妙光景。 芙雷德那張宛如精緻人偶般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錯愕。她無法理解,怎會有人不渴望安寧。 「為什麼?妳為什麼不渴望和平?」 「很簡單啊!」比安卡掰著手指算給她看:「一個社會裡,注定只有1%的領頭羊、9%的中堅,剩下90%都是底層。要是上層那些老頭不死光、不重新洗牌,那1%的空位怎麼輪得到我?那些該死的吸血鬼貴族,以地租為藉口搶走我父母大半的收成,害我從小吃不飽,現在個子才這麼矮!真可惡!我嫉妒死他們了!要是我出生在貴族家庭,我絕對比他們厲害一百倍!」 嬌小的比安卡咬牙切齒,眼中既燃燒著憤怒,又閃爍著赤裸裸的渴望。 環顧四周,這個大廳裡塞滿了類似的冒險者與野心家。雖然別人不像比安卡這麼直白,但底層邏輯如出一轍。芙雷德恍然大悟:在這裡和她對話的,從來不是心懷天下蒼生的聖騎士,而是一群為了利益能把靈魂賣掉的雇傭兵。 「妳明明如此討厭貴族,卻想變成貴族?」芙雷德覺得荒謬,一個受害者,竟然不去想著推翻制度。 「我不否認我想變得和他們一樣噁心,因為那就是我的夢想啊!」比安卡雙手托腮,可愛地晃著腦袋:「誰不想過那種被人伺候、出門有人接送、每天坐在家裡數地租的美好生活?」 「妳不喜歡這個制度,難道不該去改變它嗎?而不是只希望自己成為既得利益者?」芙雷德的語氣透著難掩的困惑。 「妳是說支持共和制?」比安卡誇張地翻了個白眼,擺了擺手做出作嘔的表情:「為什麼要改變?打天下不就是為了坐天下嗎!要是革命成功了卻不能當貴族,那我拚死拚活圖什麼?憑什麼以前的人能當貴族,輪到我就不能當了?這不公平!」 她氣鼓鼓地鼓起雙頰,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總之,我一定要在這次動亂裡撈個低階爵位!或者……釣個高級貴族嫁了!」比安卡眼珠一轉,興沖沖地說:「我覺得親王的勝算很大!他要是贏了,肯定會冊封新貴族。到時候我若有戰功,也能混個頭銜。我還在收集那些金龜婿的情報呢,說不定哪天就飛上枝頭變鳳凰啦!」 面對這套毫無遮掩的利己主義發言,芙雷德一時語塞。但她冰冷的思維中樞立刻做出判斷:比安卡雖然世俗,卻擁有強大的行動力與清晰的目的性,未來肯定會頻繁穿梭於各方勢力之間。將她作為情報來源,大有裨益。 「我也是初來乍到。」芙雷德順勢釋出善意:「如果妳有什麼獨家消息或地下渠道,可以來『翠綠旅店』找我。」 「沒問題!妳要是在街上看到什麼又帥又有錢的單身貴族,也千萬記得聯絡我啊!」比安卡猛地站起身,熱絡地拍了拍芙雷德的手背:「我經常在協會裡轉悠。記住哦,我們現在可是好閨蜜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揮手融入了喧鬧的人群中。 目送比安卡離去後,芙雷德走到大廳側面的任務佈告欄前。密密麻麻的羊皮紙上,寫著從保護貴族家眷到暗殺政敵的各類委託。自然,那些踐踏帝國法律底線的任務,賞金後面的零多得嚇人。 「其他地方的協會平時是不敢明目張膽地貼出這些髒活的……這裡卻貼了。」芙雷德看著那些泛黃的紙張喃喃自語:「現在連武裝警察部都自顧不暇了。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應策局,又在幹什麼。」 將當前局勢大致記下後,芙雷德拉起兜帽,轉身推開木門,將滿室的喧囂拋在腦後,朝著翠綠旅店的方向走去。 入夜,翠綠旅店一樓的角落裡,溫暖的壁爐火光驅散了滲進屋內的寒意。 威爾斯、芙雷德和夏綠蒂圍坐在一張圓桌旁,桌上擺著豐盛的晚餐。 威爾斯手裡把玩著一個水杯,率先講述了自己白天的見聞。他講完前半段後,身子向後一靠,深邃的目光投向芙雷德。 「妳贊成他說的話嗎……一位君主應當確立法律,然後在各方僵持不下時,親自做出決斷?」 芙雷德正襟危坐,回憶的波紋在眼底閃過:「這聽起來是個好方法……我的前主人阿萊克修斯,就是這樣治理國家的。他設立議院、頒布律法,每當出現無法調和的爭執時,他做出的最終判決總能使人心服口服。」 威爾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繼續講述後半段關於貴族霸佔土地、剝削平民地租與房租的現狀。 「那關於這個,妳又怎麼看?」 「真是太邪惡了。」芙雷德微微蹙眉:「如果一個人擁有十棟房子,豈不是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坐收租金?長久下來,這種人必定會成為社會的蛀蟲。這樣寄生於他人的勞動成果之上……真的是對的嗎?」 「可是,」威爾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語氣裡夾雜著些許玩味:「正是藉由這種社會階級的分工,那些租戶也獲得了比完全不分工時更穩定的生活。再說了,那些貴族的祖先,多半也是靠著流血拼搏、立下戰功才換來領地的。憑什麼妳這輩子稍微努力一下,就想抹平人家家族三代人的累積?這難道不是維持社會運轉的『必要之惡』嗎?」 在芙雷德聽來,這番話乍似一組無懈可擊的邏輯代碼,她直覺哪裡不對勁,卻只能陷入沉默。 「但話又說回來。」威爾斯微微傾身,眼神銳利:「要是我寧願大家一起爛在泥潭裡,也不想看到那些貴族過得比我好、天天在我面前炫富呢?」 這句話如同一個死結,徹底讓芙雷德的單純思維當機了。 「慢慢想吧,不急。」威爾斯慵懶地擺了擺手,轉頭看向一旁正瘋狂進食的夏綠蒂:「妳呢?妳覺得哪個有道理?」 「我覺得都很有道理啊!」夏綠蒂嘴裡塞滿了滴著肉汁的七分熟牛排,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那妳選哪邊?」威爾斯又問。 「我選你。」夏綠蒂嚥下肉塊,理所當然地指了指威爾斯:「因為燭聖讓我聽你的。」 威爾斯被這直白的回答逗得輕笑出聲。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只有夏綠蒂刀叉碰撞餐盤的聲音。威爾斯優雅地切著自己盤中的食物,直到他耐心耗盡,抬眼看向仍在苦思冥想的芙雷德。 「想不通就先擱著吧。該妳了,今天查到了什麼?比如說,親王的政治理念是什麼?」 「親王的理想是『追求人人幸福』。」芙雷德如實匯報。 「然後呢?」威爾斯挑眉。 「什麼意思?」芙雷德一頭霧水,不明白還需要補充什麼。 「落實的具體手段呢?」威爾斯繼續質問。 「就這樣。他只說了這個。」芙雷德的臉蛋滿是懵懂。 威爾斯停下刀叉,冷笑了一聲:「他在放什麼無用的屁?『追求人人幸福』,大街上隨便拉個三流政客都會喊。當然,連這句口號都不肯認的傢伙更等而下之。只肯替特定人群說話的身分政治家,連檯面都上不了。可一個真正有理想的政治家,必然備有一套容納所有人的方案,而不是空喊口號。所以我想問的是:落實的手段呢?」 「他……沒說。」芙雷德愣住了。回想起在協會時,那名盜賊確實沒提過任何實質的政治綱領。 「呵呵,這算盤打得在帝國邊境都聽得到了。」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不過這招挺聰明。他走的是魅力型領袖的路線,靠著那張臉、英雄氣質和絕對的武力,讓身邊的人打從心底認可。什麼都不承諾,反而能最大程度地團結所有人;一旦把話說死,利益分配不均,內部馬上就會出現裂痕。他肯定在等,等天秤傾斜,看風向決定該說什麼話。」 這番充滿政治算計的剖析對芙雷德來說過於複雜:「這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還沒到他亮底牌的時候。他是個躲在暗處看風向、專挖別人牆腳的投機分子。」威爾斯喝了一口水,切入正題:「除了這個,還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我知道了四位帝國聖階明面上的身分。而且據說,檯面下還有更多聖階魔法師在觀望。」芙雷德繼續匯報。 「很好,這四個人的名字我記下了。找機會我會親自去探探他們的底,看他們偏向哪一邊。」威爾斯滿意地點點頭:「當然,這些屹立於頂點的聖階也可能根本不站隊。畢竟以他們的實力,即使作壁上觀,也沒人敢動他們的利益。」 「威爾斯,聯邦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芙雷德突然問起這個她知悉甚少的國度。 威爾斯簡單介紹:「根據教廷的情報,這片東大陸,曾經在秩序編織者的絕對控制之下,不過他們是末日救贖者的傀儡。這些秘密結社被迫退居幕後之後,東大陸便分裂成了兩個龐然大物:北方的帝國,與南方的聯邦。因為意識形態的水火不容,這兩個國家已經互相廝殺了數百年。」 「那秩序編織者更早之前的事呢?」芙雷德追問:「在我的記憶裡,我身處的時代,東大陸還是一個統一的龐大帝國。由我的主人阿萊克修斯督導統御,在所有重大議題上施行明智的仲裁。」 「不知道。」威爾斯乾脆地回答。那段歷史被迷霧籠罩,是一片連他都無法觸及的空白。 匯報完畢後,芙雷德又想起了那個讓她邏輯衝突的少女。她忍不住向兩人轉述了比安卡的那套說詞,並用帶點無奈的語氣吐槽:「我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既反對和平、又反對共和的人?」 「會嗎?我覺得她說得挺對的啊。」夏綠蒂又叉起一塊肉,滿不在乎地說:「從貴族的角度來看確實不公平。以前的人出生入死打下江山就能當貴族世襲;現在搞什麼共和,好吃的食物都得分給別人,誰還願意賣命?我支持誰拳頭大就聽誰的。」 「畢竟妳是龍嘛,龍的愛好就是霸佔整座山頭然後收保護費,支持貴族世襲再正常不過了。」威爾斯毫不留情地吐槽:「換作古代,底下的人可能還得天天給妳上供金銀財寶跟童男童女呢。」 「我覺得她不對。」芙雷德搖了搖頭,語氣雖然輕柔但透著堅定:「就算先人真的曾為此出生入死……為了實現真正的自由,有些舊有的特權與事物,是必須被放棄的。」 「為了真正的自由,有些東西需要被放棄……嗎?」威爾斯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芙雷德聽著只覺得困惑,她不明白那聲輕笑是贊同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今天就聊到這裡吧。都去休息,明天還有更多迷霧等著我們去撥開。」 威爾斯前往房間內休息。看著他的背影,芙雷德知道,他並不是去睡覺,在真正踏入聖階之前,每晚的冥想仍是魔法師不可或缺的功課。 第三章 理性主義咖啡館 「理性主義咖啡館……位於帝都的西北方。」 威爾斯指尖夾著那張借助釣魚從紳士身上得來的名片,帶著夏綠蒂穿行在帝都熙攘的街頭。 「光聽這名字,對方就差沒把共和派三個字寫在招牌上了。」少年嘴角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感嘆自己神速釣到了帝國的頭號大敵。在帝國的領土上宣揚聯邦的共和思想,無疑是掉腦袋的重罪。 不過,放眼現在這半無政府狀態的帝都,就算把舉報信塞進警局的信箱裡,恐怕也沒人理會。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還真是自由啊。」 不久,中城區的一處十字路口映入眼簾。車輪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與小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鄰近咖啡館的工人們在工廠忙進忙出,就在工廠對面,一間裝潢低調卻透著雅致的咖啡館靜靜佇立在街角。還未推門,濃醇的烘焙咖啡豆香氣,伴隨著清雅的茶香,便已順著門縫溢出,在微涼的空氣中勾勒出誘人的氣息。 咖啡館外的長椅旁,一名穿著樸素白裙的金髮少女正低頭撒著麵包屑。成群的白鴿在她腳邊撲騰。少女的神情淡漠如水,燦爛的陽光灑在她的金髮上,泛著柔和的光暈,宛如一幅安寧的油畫。無論怎麼看,都只是一名享受午後時光的貴族女學生。 然而,威爾斯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有種……被窺視的感覺。」他呢喃著。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攀爬。他猛然回頭,視線掃過喧鬧的街道,最後落在一旁服裝店明淨澄澈的落地玻璃窗上。 玻璃倒映出街景,也倒映出他的身影。威爾斯盯著鏡像中的自己,瞳孔微微收縮。他奇異地感覺到,玻璃裡那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他身旁的夏綠蒂東張西望了一圈,鼻尖微微皺起,像是嗅到了什麼。 「……是我的錯覺吧。」威爾斯垂下眼簾,強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身走向咖啡館。 走出兩步,夏綠蒂忽然「咦」了一聲,回頭往那面玻璃看了一眼。 「怎麼了?」 「沒事啦。」少女歪著頭,金色的豎瞳眨了眨:「剛剛玻璃上那個……是你嗎?」 「不然還會是誰。」 「也對。」夏綠蒂立刻被門縫裡溢出的香氣勾走了注意力,快步追上前去:「好香喔!裡面有沒有蛋糕?」 威爾斯替她推開門,沒有回頭。 叮鈴—— 推開鑲著黃銅把手的玻璃門,門口的侍者立刻迎了上來,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先生,這裡是安東先生的私人咖啡館。今日只接待受邀的客人,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言下之意,沒有請帖,哪怕是掛著勳章的帝國伯爵也得吃閉門羹。威爾斯認為這很合理,畢竟如果他猜得沒錯,這裡可是共和派的地下沙龍。 威爾斯從懷中抽出那張名片,雙手遞上:「這張名片,可以作為邀請函嗎?」 侍者看清名片的瞬間,眼底浮現瞭然的微光,立刻側身讓開通道,深深鞠躬:「當然。兩位尊貴的貴賓,請進。」 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視線豁然開朗。空氣中瀰漫著雪茄與熱紅茶混合的醇厚氣味。在溫暖的瓦斯燈光下,一名留著精緻小鬍子的青年正坐在天鵝絨沙發中央,雙手激動地在半空中揮舞,周圍圍坐著幾位衣著考究卻神情狂熱的男士。 「世界上一切的法律,都只不過是統治者利益的遮羞布!」小鬍子青年的聲音擲地有聲。 「沒錯!我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然法!」有人重重地將咖啡杯磕在杯墊上附和。 這種足以點燃炸藥桶的叛逆宣言,讓威爾斯眉毛微挑。這群人還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聊天。 陌生人的腳步聲讓熱烈的討論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威爾斯身上。那名小鬍子青年立刻站起身,大步迎上前,眼眸中燃燒著未加掩飾的熱情。 「歡迎!這位新來的朋友!」他熱情地伸出雙手:「我是安東,一家大型企業聯合體的負責人。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我是一名四階冒險家,名叫威爾斯。」威爾斯握住對方的手,微微側身:「這位是我的妻子,夏綠蒂。」 「四階冒險家!這可真是兩位貴客,快請入座!」安東眼睛一亮,連忙招呼。 威爾斯從容落座,謙虛地笑了笑:「安東先生客氣了,不過是些匹夫之勇。世人都知道,聖階之下皆是凡人,再強的個人在成建制的軍隊面前也不堪一擊。比起我這點微末實力,在座各位手中的財富與影響力,若能轉化為力量,遠比我的火球強大得多。」 這番得體的恭維立刻拉近了距離。眾人紛紛微微點頭,開始自我介紹。這個秘密空間裡,竟坐著煤炭工廠主、軍械工程師、哲學系教授、海軍航海士,以及一位銀行家。 「安東先生,」威爾斯接過侍者遞來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熱氣:「您剛才提到的『法律代表統治者利益』,具體何解?」 「最好的體現就是貴族那該死的司法特權!」提到這個,安東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泛紅,小鬍子隨著激動的語調微微顫動:「貴族犯罪,有專屬的貴族法院包庇!他們不用勞作就能被授予大片地產,還能無恥地要求城市納稅、向我們這些工廠主敲骨吸髓地抽成、肆意尋租!這簡直是對『人人生而平等』最大的褻瀆!」 威爾斯順著他的話點頭,指腹卻在杯耳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貴族法院確實該廢。但廢掉之後,當不了貴族的四階魔法師為什麼還要為新法服務? 「人人生而平等……這話聽起來美好,但現實呢?」威爾斯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比方說,巨龍與人類之間,力量天差地別,又該如何將他們放在天平的兩端談平等?」 「您提出了一個非常尖銳,但也極具價值的觀點!」安東眼中閃爍著辯論的狂熱:「但請注意,我們討論的平等並非物理力量或物種的差異,而是權利的平等!就像龍族天生能翱翔天際,人類卻能憑藉智慧建造船艦。這難道能成為某一方剝奪另一方生存權的理由嗎?」 一旁的哲學教授輕叩著瓷杯的邊緣,接過了話茬:「自然法思想的核心,在於『承認差異的同時,追求尊嚴的絕對平等』。貴族特權的毒瘤之處在於,它將同為人類的群體,用武力鐵腕劃分為不同的權利階層。」 教授用指尖蘸了點咖啡,在純白的桌布上畫出兩個重疊的圓圈:「魔法師與平民的區別,本應僅限於能力的範疇。但現今的法律,卻連身分、地位、甚至呼吸的權利都明文規定出三六九等。任何基於出生而設定的法律區別,都是對自然法的無恥背叛!」 桌布上的兩個圓圈慢慢滲開,邊界糊成一片。 威爾斯盯著那灘咖啡漬看了兩秒。畫得真好。可惜這世上有些圓圈是會噴火的。 「自然法到底是什麼啊?聽得我頭都暈了。」一直安靜吃著點心的夏綠蒂眨了眨金色的豎瞳,滿臉懵懂。 安東看著這位美麗的少女,語氣放柔了些,像是導師在引導學生:「夫人,自然法就是上天賦予我們的、不可剝奪的理性權利。為了生存,我們理性地開採自然資源;為了將資源轉化為財產,我們理性地進行加工;為了合作,我們理性地建立平等的契約;而為了活下去,我們理性地構築國家和家庭。這一切,都建立在理性的基石上。」 「理性……很重要嗎?」夏綠蒂敏銳地捕捉到了字眼。 「當然!它是我們靈魂的光芒!」安東猛地站起身,雙臂張開,宛如在舞台上佈道:「理性!尤其是工具理性和科學概念,將人類從宗教的蒙昧與神權的束縛中硬生生拽了出來!自從我們擁抱了理性,人類創造的財富遠超過去數千年的總和!讓我們徹底拋棄對神明的愚蠢信仰吧,這個世界,理應由我們自己的雙手來開創!」 這番對舊有神權的嗤之以鼻,贏得了在座眾人一致點頭讚許。 威爾斯也跟著點了頭,跟得很自然。 神權是被理性拽開的沒錯,在一個神不會親自下場的世界裡。這位安東先生大概沒見過聖階抬手把一座山削平。那種時候,跪下才是理性的。 「自由、財產、平等、安全。諸位所追求的願景,實在令人肅然起敬。」威爾斯將右手貼在胸口,面露誠懇地附和道:「哲學家盧梭曾說過:『奴隸與國王在自然法面前,毫無二致。』我個人,對這句話深表贊同。」 安東聞言,眼中竟泛起了感動的淚光,他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威爾斯的手:「您實在令我感動……!像您這樣強大的四階魔法師,如果願意向專制派效忠,就能獲得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您卻不追求用實力換取爵位與土地,反而與我們一同追求這真正普遍的平等!您的高尚情操,簡直是帝國的奇蹟!」 安東看不見的是,威爾斯垂下的眼底冷得像冰。 奇蹟。他默默把這個詞收下了。這人猜對了一半,他確實不打算用實力換爵位。 因為他要的東西比爵位大。 「這套理論在這個世界,恐怕根本行不通。」他暗自想道。 自然法的根源就在於自然狀態下的無秩序。在於強者可以趁弱者睡覺、進食時輕易擰斷他的脖子,而無需付出任何代價。當一條巨龍即使在打瞌睡、凡人也傷不了牠分毫時,人類最理性的做法就是雙膝跪地。 夏綠蒂看似在聽,實則百無聊賴地咬著叉子。作為天生立於頂點的龍族,她對這些凡人的平權遊戲毫無共鳴。但表面上,兩人依舊完美地融入了這場狂熱的集會。 氣氛被推向了最高潮,眾人彷彿已經看到了新世界的曙光,紛紛慷慨陳詞。 「為了安東先生的偉大理想,我願意無償提供最新的軍事工程圖紙!」軍械工程師拍著胸脯,震得懷錶鍊子叮噹作響。 「我會回到海軍中去串聯!眾所周知,海軍的小夥子們是最渴望變革的!」航海士義憤填膺地揮舞著拳頭。 「資金方面交給我。我會建立秘密基金,招募有志之士,只要火候一到,我們隨時準備揭竿而起!」銀行家推了推金絲眼鏡,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寒光。 「如果有必要,」威爾斯也適時地表態,語氣沉穩:「我的魔法,隨時可以為各位開路。」 「各位都是點亮這個時代的火炬啊!能與諸位同志在此結識,是我安東畢生的榮幸!」 集會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落幕。安東親自吩咐僕人,為每位即將離去的賓客端上了一杯色澤紅潤的送行茶。 威爾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真是極品。薰衣草的幽香、梅子的酸甜,居然還有橙汁的清爽口感。」他情不自禁地又多喝了幾口。 「這可是布爾迪亞人的特產。」安東哈哈大笑,拍了拍威爾斯的肩膀:「我在布爾迪亞人那裡有點門路。那是一群非常勤勞、值得尊敬的山民啊!」 「布爾迪亞人……?」威爾斯微微挑眉,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詞。 「您沒聽說過嗎?那是居住在帝國與聯邦交界處的一支小民族。那裡的人……」安東用手在頭頂比劃了一下:「長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呢。」 當威爾斯與夏綠蒂並肩走出咖啡館時,天空已經被濃重的暮色籠罩。街邊的路燈接連亮起昏黃的光。 侍者在他們身後恭敬地鞠躬,隨後「喀噠」一聲落下了咖啡館的門鎖。 「裡面聊得也太久了,天都黑透了。」威爾斯伸了個懶腰。 他隨意地瞥向街角。那名穿著白裙的少女依然站在原地,只是手中的麵包屑已經沒了。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看著滿地休息的鴿子。 「真是個奇怪的人,餵了一下午的鴿子都不嫌膩嗎?」 威爾斯低聲吐槽,搖搖頭,邁開腳步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種無法抗拒的、彷彿靈魂被某種引力拉扯的詭異感覺瞬間襲來。威爾斯的脖子像是不受控制般,猛地扭向了一旁的服裝店玻璃窗。 明淨的玻璃中,映出他震驚的臉龐。但在下一個瞬間,鏡中的畫面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面部輪廓開始扭曲、融化,幾秒鐘內,竟變成了那個門口餵鴿子的少女模樣! 威爾斯倒抽一口涼氣,心跳驟然停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想轉頭呼喊身旁的夏綠蒂,但他的視線卻像被無形的鋼釘死死釘在了玻璃上,身體也不受控制,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 街頭的喧囂聲瞬間遠去,周圍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收音機的停止鍵。 鏡中的少女微微偏了偏頭,嘴唇未動,空靈的聲音卻直接在威爾斯的腦海中迴響:「你很聰明。但是……你的話語中,沒有一絲一毫對理想的熱情。」 「你不是真心喜歡這些東西的,對嗎?」 她淡然地詢問著。 「……」威爾斯死死咬住牙關。他的直覺正在強烈警告著:絕對不能開口!一旦開口,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就會被對方徹底剝開。對方施展了超乎尋常的心靈魔法對他進行測謊。 少女對他的抗拒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陳述著: 「如果有一天,你在一片黑暗中醒來。你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你失憶了。你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是貴族還是平民、忘記了自己擁有強大的魔法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性別。」 隨著少女的話語,威爾斯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崩塌。 玻璃、街道、路燈統統消失。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猛地灌入鼻腔。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真的躺在一張冰冷的病床上!頭頂是慘白刺眼的燈光。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身體被厚厚的白色繃帶死死纏繞,就像一具無法動彈的木乃伊。他不知道自己是誰,腦海中一片空白。 而少女的聲音,宛如降臨在病房上空的神諭,從四面八方迴盪而來,逼迫著他做出選擇: 「在無知之幕下……你會希望,推開這扇病房門後,面對的是一個貧富差距一萬倍的世界,還是只有十倍的世界?」 「你會希望生活在一個1%的人掌握所有財富的社會,還是一個即使淪為最底層,也能體面活下去的社會?」 「你會希望,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生來高人一等的貴族,還是……不存在貴族?」 在這極度真實的幻境中,求生的本能讓威爾斯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運轉。 他雖然失去記憶,但腦子裡那套用來計算得失的邏輯依然穩固。 這個問題太毒辣了。這就像是在問:你要轉生到一個有1%機率成為頂級權貴、99%機率被當作豬狗屠宰的世界;還是一個五成機率當個小富翁、五成機率當普通人,但至少人人享有平等權利的世界? 躺在病床上的他一無所有。他不敢賭自己推開門後會是那幸運的1%。 「全部……都是後者……」 被繃帶纏繞的喉嚨裡,發出了沙啞而乾澀的屈服聲。 聽到這個答案,鏡中的少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的身影開始在玻璃中黯淡、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最終重新凝聚成了威爾斯自己的倒影。 在意識徹底回歸現實的前一秒,少女那空靈的聲音留下了最後的呢喃:「每當我見到帝國的紙醉金迷時,我總是會回想起一句話——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能擁有我這樣優秀的條件。」 「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正地,從心底喜歡上這些思想。」 嘩啦——! 街頭的喧鬧聲如同潮水般重新湧入耳膜。馬車的嘶鳴、行人的腳步聲瞬間將威爾斯淹沒。 他猛地打了個冷顫,連續倒退了三四步,脊背重重地撞在牆上,險些癱倒在地。此時的他,渾身上下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彷彿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怎麼啦?」 身旁傳來夏綠蒂清脆的聲音。巨龍少女正舔著一根不知從哪買來的五彩冰棒,一臉無辜地歪著頭看他:「是不是天氣太熱,中暑了?」 這頭蠢龍又在胡說八道,威爾斯沒有理她,而是如臨大敵般猛地轉頭看向咖啡館門口。 路燈下空空蕩蕩。 沒有白裙少女,沒有成群的白鴿。只有幾片飄落的枯葉在夜風中打轉。 那個少女……或許從頭到尾都未曾真正站在那裡過。出現在那裡的,一直都只是反射在無數玻璃窗中的、她的「倒影」。 「你沒事吧?臉色好蒼白……」夏綠蒂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威爾斯的異樣,連忙丟掉冰棒跑過來,緊張地上下打量他。 「我剛剛……」威爾斯咬著牙,聲音難掩顫抖:「被一個聖階的幻術控制了!」 「啊?!居然有這種事?」夏綠蒂震驚地瞪大了豎瞳:「我……我剛才是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但沒往深處想!」 「不怪妳,對方沒有敵意。」威爾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口微涼的夜氣,強迫瘋狂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 他很清楚,如果對方剛才動了殺心,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他全力以赴的反抗,在聖階面前不過是讓對方稍微多費點魔力而已。 「走,快離開這裡。」 威爾斯一把拉住夏綠蒂的手腕,快步融入了夜色中的人群。直到走出幾個街區,確認四周都是毫無魔力波動的普通市民後,那種如芒在背的壓迫感才終於消散,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直到這時,他才有餘裕去掂量另一件事——剛才那半分鐘裡,夏綠蒂其實一步也幫不上。 龍族是這個世界最極致的物理破壞者,可戰場一旦從物理挪進心靈,她就是一張純粹的白紙。別說聖階幻術,隨便來個五階魔法師架起一道力場牆,都夠把這頭小母龍困上大半天。 他側過頭。少女正踮著腳張望路邊的糖果攤,腮幫子還鼓著,對兩人剛才擦過鬼門關的事毫無所覺。 威爾斯把這個結論按回心底,沒說出口。 走在燈火通明的商業街上,威爾斯的大腦開始飛速梳理剛才的致命遭遇。 「擅長使用極致的幻術、同情共和派、能力與鏡子或倒影有關、而且……是名女性。」威爾斯一邊走,一邊低聲念叨:「夏綠蒂,把這些條件加起來,妳能想到哪位聖階?」 夏綠蒂扶著臉頰,認真地在腦海中翻找記憶:「出發來帝國前,燭聖給我看過一些占卜情報……如果符合這些條件,那最有可能的人只有一個——聯邦聖階魔法師,稜鏡魔女。她是鏡影魔法的頂點,也是聯邦銀律守護使之首。」 「聯邦居然真的有聖階魔法師在背後撐腰……這實在超出了我的想像。」威爾斯苦笑著搖頭。在帝國,一位聖階強者只要點點頭,就能換取世襲的頭銜和無盡的封地。果然,人類的心智千奇百怪,即使站到了力量的巔峰,也依然會有這種為了虛無縹緲的理想而捨己為人的怪胎。 「顧名思義,與所有鏡面有關。」夏綠蒂回憶著情報:「她的聖階形態很可能已經轉化為鏡像生物。她釋放的鏡影術不是用來迷惑人的殘影,而是擁有實體的真實分身!最可怕的是,她可以直接攻擊目標在鏡子裡的倒影,以此對本體造成真實傷害。而且……只要她周圍十公里內,存在任何可以反射出她身影的鏡面,她就能從鏡中永無止盡地復活。」 「只要有鏡子就能無限復活的不朽嗎……」威爾斯眉頭緊鎖,隨後又鬆開:「復活條件雖然寬鬆得近乎無賴,但破解的方法也有很多。最簡單粗暴的,就是找個暗影聖階放個城市級無光黑暗,只要沒有光,就沒有倒影,她自然就成了甕中之鱉。」 他在心裡暗自慶幸,同時後怕地覆盤著方才的每一句應答。 那位魔女測出的,只是他話語裡的「不熱情」。而在她眼中,不熱情的人,大概還有被點燃的一天——所以她才會留下那句期許,放他離開。 但「冷淡的旁觀者」和「絕不可能支持共和制的死敵」,是兩回事。而他威爾斯本人,其實是鐵桿的質麗公主黨,一個堅定的帝國保皇派。 幸好,無知之幕下那個一無所有的「他」,給出的答案足夠誠實,誠實到連測謊的幻術都挑不出毛病。這層誠實替他掩去了立場。 要是剛才被她看穿的不是冷淡、而是敵意,恐怕他根本無法活著走出那條街。 今晚的遭遇,讓威爾斯感觸良多。為了各自口中那崇高的正義,無數強者與凡人齊聚於這座風暴中心的帝都,隨時準備殺死彼此。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剛買了第二根冰棒、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巨龍少女,忍不住問道:「夏綠蒂,妳的正義是什麼?」 夏綠蒂咬碎了一塊冰,想都沒想就回答:「保護好人以及把壞人打死。」 威爾斯嘆了口氣,低聲道:「聽起來很簡單,但究竟需要建立什麼樣的法律、政治和道德體系,才能準確無誤地做到保護好人、制裁壞人?」 夏綠蒂茫然地眨了眨眼。 「從古至今,所有哲學家、法學家和神學家窮盡一生,都在試圖構築這樣一個完美的制度。但可悲的是,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真理。有時候,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人們都爭執不下。這就是為什麼,世間的戰火永遠不會熄滅。」威爾斯望著街上次第閃爍的燈火,輕聲嘆息。 「想那麼多幹嘛!」夏綠蒂咬著冰棒棍,理直氣壯地說:「對我來說,誰對我好,誰就是好人;誰對我壞,誰就是壞人。就這麼簡單!」 威爾斯愣了一下,隨後看著身旁純粹得宛如白紙的少女,無奈地苦笑出聲。 「這還真是……讓人完全無法反駁的話語啊。」 第四章 香草 帝都的街道喧囂而擁擠,芙雷德獨自走在石板路上,步伐平穩,思緒卻在運轉。她依然在尋找幫助他人的方法。 在一處街角,她遞出幾枚硬幣,從滿臉煤灰的賣報童手中接過一份散發著廉價油墨味的報紙。目光快速掃過版面,最終停留在角落一塊不起眼的方格上:「教堂舉辦彌撒,歡迎各位教友前來,彌撒後提供免費麵包。」 「教堂嗎?」她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面,若有所思地低語:「不論在哪裡,教堂似乎都是基層互相扶持的樞紐……與其像過去那樣盲目行動而被騙,不如將資金交給專業的組織,這或許是更穩妥的選擇。」 打定主意後,她順著街道前行,不久便聽見了水流的沉悶聲響。 那是妮娜河。這條寬闊的河川承載著帝都日夜排放的工業廢水,宛如流動的灰暗泥漿,水面上浮著一層渾濁的油膜。只有當環保局的魔法工程師啟動淨化機械時,它才會短暫恢復原本的清澈。芙雷德站在河堤邊,低頭看著水面勉強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隨後將目光投向河畔那座宏偉的建築。 那是一座由純白大理石砌成的教堂。厚重的木門半敞著,黃銅鈴鐺在風中發出空靈而莊重的聲響,迴盪不絕。教堂外觀肅穆,尊貴卻不顯奢靡,幾位穿著樸素黑白罩袍的修士與修女,正溫和地引導著門外瑟瑟發抖的人群入內。 芙雷德融入了人群,踏入教堂的瞬間,外頭的喧囂彷彿被厚重的石牆隔絕。 枝形吊燈上,無數根蠟燭燃著暖黃色的火光,火光微微跳躍,將寬敞的中殿照得通明。 足以容納近百人的中殿裡,一排排橡木長椅坐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汗水與淡淡的薰香氣味。坐在這裡的大多是衣衫襤褸的底層平民,夾雜著少數衣著整潔的中產階級;至於那些身穿華服的貴族,他們自然有專屬的皇家大教堂,不會涉足此地。 芙雷德在後排挑了個角落坐下。不久,一名穿著二階法袍的牧師走上雕花的主講台,燭光照亮了他溫和的面容。 儀式開始了。少女靜靜端坐,像一台精密的記錄儀器般聆聽著。牧師先是展開雙臂,賜予眾人健康平安的祝福,接著用醇厚的嗓音誦讀經典名句,勉勵眾人向善、利他。他的語氣時而高昂,斥責世間的貪婪罪惡;時而低緩,指引迷途者前往懺悔室洗清罪孽,即使犯下重罪,誠心懺悔改過,神也會寬恕一切罪行。 「講述的都是鼓勵互助的道理,很不錯。」芙雷德暗自評價:「聽說懺悔室內的告解,即使被檢察官取得並提交為口頭證據,在帝國法庭上也不具備證據效力,這條法律倒也算得上人性化。」 彌撒的尾聲,牧師神情凝重地提及了近日帝都動盪的治安,呼籲教友們提高警覺,並表示教堂的大門永遠為困難者敞開。 緊接著是請求援助的環節。 一個滿手老繭的工人站了起來,他摘下破舊的鴨舌帽,聲淚俱下地控訴工廠主惡意拖欠工資。牧師在台上義正辭嚴地譴責了貪婪的資本家,並承諾教會將介入交涉;接著,一名右腿打著石膏、拄著木拐杖的工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牧師同樣應允了醫療補助;最後是一位眼神閃躲的文盲婦人,希望教會成員替她寫信給兒子。 此時,一位自稱學習法律的年輕教徒主動從長椅上站起,溫柔地攙扶住她,表示願意陪同她去書房。 芙雷德將這一切默默盡收眼底。在燭光的映照下,這座教堂彷彿成了冷酷帝都中唯一散發著溫度的避風港,她據此推斷,教會應該會認真處理這些問題。 「願意庇護弱者,將人們團結起來……帝國的教堂,確實是一個善良的機構。」 儀式最後,所有人起立,莊嚴的聖歌在穹頂下迴盪。歌聲平息後,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但芙雷德卻沒有起身,因為她準備去捐獻。 就在她剛要有所動作時,鄰座的一個身影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位少女,雙手交握在胸前,仍閉著眼睛沉浸在聖歌的餘韻中,眼角還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對正微微抖動的狐狸耳朵,以及從裙襬後方探出、毛茸茸的三條赤色狐尾。 似乎察覺到了芙雷德的注視,狐耳少女睜開眼,輕盈地從長椅上跳了下來,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燦爛的笑容,用力揮了揮手:「覺得很奇怪嗎?畢竟很多帝都人都沒見過我們這種住在邊境的少數民族呢!」 她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香草,是布爾迪亞人,也是一位擅長幻術的三階魔法師哦。」 「布爾迪亞人……也尊奉帝國的信仰嗎?」芙雷德回憶,這似乎是一個居住在帝國與聯邦交界邊緣的少數民族。 「信仰蜜忒菈女神是我們和帝國人最大的共同點!」香草的三條尾巴愉悅地搖晃著:「我們很多族人休息時,都會來這裡聽禱告呢。對了,我看妳好像有心事?需要幫忙嗎,這位漂亮小姐?」 「我想捐款給教會。」芙雷德平靜地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香草頭頂的狐耳驚喜地豎得筆直:「最近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牧師和執事們忙得團團轉,要調解糾紛、照顧流浪者,甚至還得幫忙維持治安……現在警局的案子多到根本管不過來!」 說完,她像一陣風似地跑向正準備走下講台的年輕牧師,熱情地招手:「牧師!這裡有人要捐款呢!」 芙雷德走上前,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幾捆厚厚的大面額鈔票,遞向牧師。 「這、這是最高面額的金幣券……?!」年輕牧師倒抽了一口冷氣,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中透出戒備:「這位小姐,請問您為何突然捐贈如此巨款?」 芙雷德明白他的顧慮。在帝都,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通常裹著毒藥,牧師顯然不想捲入罪惡的交易。 「只是因為我認同你們的善行。」芙雷德語氣毫無波瀾:「不用擔心,我的捐獻不求取任何回報。」 牧師緊繃的肩膀這才放鬆下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原來如此……感謝您的慷慨。這筆錢我們將全數投入救濟與治安維護。願和平與安寧能早日重新降臨這座城市。」 就在這時,芙雷德的目光掃過講台側邊的陰影處。那裡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畫像,畫中的年輕貴族眼神銳利。 那是三皇子的畫像。 「教會……也參與了皇位之爭嗎?」她看著畫像,突兀地開口。 牧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沒有掩飾,坦然地點了點頭:「沒錯。」 「你們追求的,是什麼樣的世界?」芙雷德再問。 「一個有別於血腥暴力與單向壓迫的世界。」牧師的眼神透出堅定:「我們這些渴望和平的人,試圖在權貴與平民之間走出一條『第三道路』。居中調解,共同富裕。我們相信,在神的引領下,世界必將更加繁榮。」 芙雷德在腦海中快速掂量著這番話的分量。 教會想在貴族、財團和廣大平民間當裁判,這是一個偉大卻極度危險的願景。他們選擇了三皇子作為政治代言人,但致命的弱點是——教會沒有聖階強者坐鎮。 帝國教會信仰的蜜忒菈,被視為原界的女神,然而,由於該位面太過弱小,規則限制了她最多只能授予六階神術。因此,帝國最強的牧師也只停留在六階,無法像其他道系那樣化身天使或聖物,自然也無法在毀天滅地的聖階戰局中掌握話語權。 不過,宗教凝聚人心的力量依然驚人。 能將長著狐狸耳朵尾巴的亞人與帝國平民團結在一起,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無論如何,教會的確在努力緩和局勢、救濟窮人,這筆捐款算是用得其所了。 走出教堂,外頭的天色已經微微暗下。香草跟在芙雷德身邊,踩著輕快的步伐,嘴裡哼著不知名的邊境小調。 「帝都裡還有很多布爾迪亞人嗎?」芙雷德問。 「嗯!有幾萬個同胞為了賺錢貼補家用跑來這裡打工。」香草望著遠方逐漸亮起的霓虹與魔法街燈,眼神交織著羨慕與不甘:「帝都真的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啊……只要有錢,什麼慾望都能滿足,甚至能僱傭到聖階魔法師!雖然我是族長的女兒,但不得不承認,跟帝都比起來,我們的家鄉簡直就像貧民窟。」 她握緊了拳頭,狐耳微微下壓:「不過,那依然是我的家鄉。我會在這裡努力賺錢,總有一天要把家鄉打造得比這裡更美好!」 看著香草生動的表情,芙雷德突然對人類的信仰產生了濃厚的求知慾,她開口:「我想問個問題,希望妳不要介意。」 「不會啊,」香草笑吟吟地湊近:「像芙雷德這麼可愛的人,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妳的神,並不真實存在吧?為什麼妳還願意相信她?」 身為理性化身的魔導構體,芙雷德對神這種虛無縹緲的概念感到不解。依靠祈禱換取力量,本質上和花錢買能力有什麼不同?而且這交易極不可靠,神隨時可以收回賜予的能力。說得功利些,如果只要討好某個生物就能獲得力量,那這生物和力量又哪來的神聖性? 「這反而是件好事呢!」香草毫不生氣,反而眼裡閃爍著光芒:「正因為女神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才願意相信她!試想一下,如果她真的存在、擁有自我意識,並且親自做出裁斷,但她的裁斷卻和我心中的『正義』相違背,那該怎麼辦?」 「所以,」芙雷德試圖理解這套邏輯:「正因為蜜忒菈只是一套具備發放神術功能的『無意識原界規則』,妳才認為她是至善至美的?」 「沒錯!正是這種絕對中立的觀測者角度,才值得信奉。用牧師的話來說,她是不可分割的實體,全能、全知、全在,且永恆不變!」 「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芙雷德微微歪著頭。 「當然存在!妳難道沒想過『第一因』或是『原初推動力』嗎?」香草提出一個至關重要的概念。 「什麼意思?」芙雷德一臉茫然。 「世界有果必有因。萬事追溯到源頭,必定有一個讓世界得以誕生的『原因』,那就是第一因。同時,世界為什麼會持續運轉?勢必有第一股推動它的力量,那就是原初推動力。」香草越說越激動,甚至停下腳步,雙手交疊在胸前,露出近乎迷醉的神態:「我信仰的,不是那些強大的魔法生物,而是真正開闢世界的萬能之神。信仰她,讓我找到了靈魂的歸宿和人生的意義!」 芙雷德眼底閃爍著微光,她記下這些話語。 「可以再多說一點關於神存在的事嗎?」芙雷德第一次接觸到這些嶄新知識,非常好奇。 「沒問題!」沉浸在神學中的狐耳少女宛如打開了話匣子,一邊走一邊比手畫腳地解釋著:「比方說,我們心中有一個『完美』的概念,但人類本身是不完美的,所以這個概念不可能是我們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必定是一個外在的、完美的神,將這個概念放進了我們的思想中!所以神必然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三條尾巴激動地散開:「妳想過嗎?為什麼世界是『存在』的,而不是『虛無』的?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世界向我們展現它的樣貌,必定有其意義!牧師說,這意義就在於讓我們信仰神明、運用理性、造福世界……!」 回程的路上,香草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經院神學的概念。芙雷德沒有打斷她,只是默默地將這些拗口又充滿哲理的詞彙全數寫入記憶庫。 「安東很討厭的神,香草卻如此熱愛。」芙雷德在心中建立了一個對比:「人類真是千奇百怪,對待同一個事物,居然有不同的看法。」 入夜的翠綠旅店內,溫暖的壁爐劈啪作響。 在房間裡,芙雷德將今天的所見所聞,向同伴講述了一遍。 「這次,我至少知道了他們的手段。」芙雷德坐在木椅上作結。 威爾斯手裡把玩著一個空酒杯,聽完後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直覺告訴我,這根本行不通。在這種你死我活的權力鬥爭中,想靠『信仰』把所有人團結起來,還想在各大勢力夾縫中走出一條讓大家都滿意的路?太天真了。」 他將酒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喀噠聲:「當然,任何人都需要精神食糧,就算是窮奢極欲的權貴,說不定在玩膩了肉體遊戲後也會想尋求心靈救贖。但這終究是少數,這世界上,被物質與利益支配的人才是絕對的多數。」 「那麼,哪位聖階強者會願意支持三皇子?」威爾斯轉頭看向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的夏綠蒂。 「三皇子是當今皇后的骨肉。」夏綠蒂打了個哈欠,眼皮微垂:「所以支持他的,極有可能是皇后的父親——那位帝國伯爵兼聖階魔法師。他走的是惑控道系,聖階形態是精類。」 「妖精嗎?」威爾斯摸了摸下巴:「這可不是什麼具備強大破壞力的道系,直接傷害能力很低。看來教會選擇三皇子也是退而求其次,畢竟他們自己沒有聖階做靠山。」 「不,他的精類聖階形態極為擅長戰鬥,乃是黑鴉爵士。」夏綠蒂提醒出聲。 「哦?那倒是我小看了?」威爾斯聳肩以對。 「為什麼皇后的孩子只能排第三?」芙雷德精準地抓住了關鍵。 「因為皇帝本人就是聖階強者,這種強大的生命體,極難繁衍子嗣。在不知道能不能生下其他孩子的情況下,他以出生順序安排皇子的地位。」夏綠蒂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為了提高受孕機率,他娶了非常多妃子。但整個帝都都知道,質麗公主的生母才是皇帝的摯愛。愛屋及烏,質麗公主自然成了皇帝最珍視的孩子。」 「既然實力懸殊,為什麼教會不乾脆置身事外,非要捲入這場鬥爭?」芙雷德微微蹙起眉頭,擔心教會在這場變局中受到摧殘。 威爾斯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色:「因為教會手裡握著龐大的教產。在這場帝國權力大洗牌的風暴中,沒有人能獨善其身。每個人都是國家機器的齒輪,當帝國的喪鐘敲響時,無須問喪鐘為誰而鳴——因為它就是為所有人敲響的。」 「那打不過就跑啊,拋下一切逃走不就好了。」夏綠蒂漫不經心地說。 「逃不掉的。」威爾斯感慨出聲:「就算是高高在上的聖階,也有家族、朋友、追隨者。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強如傳奇也無法斬斷所有牽絆。我敢說,就算是那位傳奇阿萊克修斯,他的每一個決策也未必都是出於絕對的自由。」 「對了,」芙雷德看向威爾斯:「你今天見到了什麼?」 威爾斯收起笑容,眼神難得地凝重起來:「一位來自聯邦的聖階強者。那是真正的偉力……她的聖階魔法是心像結界。如果她當時對我有殺意,妳現在就見不到我了。」 「聯邦的聖階,為什麼會出現在帝國的渾水裡?」芙雷德的疑問像一把尖刀,直指核心。 威爾斯的手指驟然停在桌面上,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什麼。 「想必是為了實現他們推翻帝制的理想吧……」威爾斯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但對她來說風險太大了。就算她擅長隱匿,能躲在鏡中世界,可她終究是敵國間諜。一旦暴露,絕對會遭到帝國所有聖階的圍剿。」 「承擔如此巨大的風險,必然有足以匹配的收益。」芙雷德冷靜地分析。 「收益?總不可能是想徹底消滅帝國,然後把整個東大陸變成一個超級聯邦吧?」威爾斯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中透著自嘲:「這藍圖太匪夷所思了。封建等級制度在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想讓那些手握生殺大權的貴族主動放棄權力,比登天還難!不是每個人都像聯邦首任大總統那樣,具備捨己為人的英雄氣概,無私地拒絕稱王,還親手定下捍衛共和的銀律憲法。」 威爾斯頓了頓,繼續分享他在聚會上聽到的激進言論:「我還聽說,那些共和派想把帝國所有的土地國有化。他們認為,只要把土地從貴族手裡奪走,不再讓人民遭受地租的剝削,就能徹底激發勞動積極性,從而富國強兵。」 「很特別的思路。」芙雷德沒有表露情緒,但邏輯中樞判定這個方案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貴族霸佔了土地,導致平民失去工作動力。如果收歸公有,的確能解決分配問題。」 「嗤。」威爾斯聳肩以對:「聯邦的哲學家洛克自己都說過,『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貴族手裡的地也是他們祖輩打拼流血換來的,憑什麼一句話就給公有化了?」 聽起來似乎也有道理。芙雷德暫時無法在這兩個矛盾的理念中得出最優解。 不過,威爾斯接下來的話引起了她的興趣。 「那位聯邦聖階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哲學問題:『若是剝奪所有人先天的身分與條件,人們會選擇建立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威爾斯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這確實是個好問題。只可惜,世界上多的是像我這種人——只要我這輩子過得快活痛快就行了,我死之後,哪管他洪水滔天!」 「我也不得不承認稜鏡魔女問題的正當性與正義性,畢竟無知之幕本身就是一種普遍的正義,但是承認與以此為準則行動是兩回事。」 看著威爾斯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芙雷德少見地感到一陣無言。她實在沒想到,人類可以把自私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你們說得都有道理。」一直旁聽的夏綠蒂適時開口,像個不偏不倚的裁判般對兩人的論點點頭贊同。 沉默片刻後,芙雷德隨口提了一句:「說起來,我今天在教堂裡也看到了一個布爾迪亞人。」 「那個住在邊境、很會種茶的狐狸亞人?」威爾斯思考著:「他們種的茶葉確實是世界一流。」 「嗯,我和一個布爾迪亞女孩搭上線了。」芙雷德說:「聽說他們的族群在聯邦和帝國交界的山區。很多年輕人跑來帝都打工,生活很艱難,但普世教會正在為他們提供庇護。」 「離鄉背井的異族,帝國法律根本不會保護他們。有教會介入調停,的確是件好事。」威爾斯難得說了一句讓芙雷德認可的公道話。 晚餐時間在討論中度過。當威爾斯與夏綠蒂正在享用烤肉與濃湯時,芙雷德走到旅店一樓的櫃檯前領取信件。 令她意外的是,木製信箱裡居然靜靜躺著兩封收件人是她的信。 第一封信裝在粗糙的牛皮紙信封裡,字跡龍飛鳳舞,來自冒險家比安卡。信上說她收到了大皇子專制派的邀請,明晚將前往槍械俱樂部參加宴會,詢問芙雷德是否有興趣同行。 第二封信則飄著淡淡的香氣,字跡娟秀,來自一位久違的老熟人。 「妳好呀,天下第二可愛的美少女芙雷德!我是天下第一可愛的美少女奧蘿菈。我最近也來帝都尋找機會啦,偶然打聽到妳住在這裡。如果想見我的話,五天後記得來找我,地點寫在裡面了。哦對了,記得穿得樸素一點哦!」 拿著兩封信回到餐桌旁,芙雷德將內容向兩人簡述了一遍。 「明天,專制派的御用哲學家霍布斯,要在貴族的槍械俱樂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芙雷德將比安卡的邀請函放在桌上:「我們或許可以過去旁聽。」 「哦?大皇子的專制派?」威爾斯的眼睛亮了起來,像隻嗅到血腥味的獵犬:「這可是個打探情報的好機會。不過,我們不能一起走進去,得錯開時間入場,裝作互不認識才安全。」 燭光搖曳中,三人交換了眼神,這場危機四伏的俱樂部之行,就此敲定。 第五章 專制派宴會 時間來到深夜。 這裡的街道鋪設著平整的白石,兩側店家的櫥窗折射出魔寶石與昂貴織品的炫光。 威爾斯深知,這種紙醉金迷的直觀衝擊,足以令任何初入帝都的鄉下人心馳神往,但在短暫的目眩神迷後,他們往往會在這道名為階級的無形高牆前,跌入深不見底的絕望。 「不符合身分的慾望,會為人們招致毀滅。」威爾斯靠在馬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繁華,低聲感慨。 這座城市能買到世間的一切,前提是要有錢才行。 馬車在俱樂部氣派的拱門前停下。鋪著紅毯的台階上,幾名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正如履薄冰地招待著貴客。令人驚訝的是,站在最前方迎賓的,竟是一名胸前佩掛著閃亮勳章的男爵。 「居然讓下等貴族負責接待……專制派這手筆,確實非同凡響。」威爾斯暗自冷笑。 他理了理衣襟拾級而上。算算時間,芙雷德想必已經進去了。 威爾斯正打算稍微展露一點魔法波動來彰顯身分,那名男爵卻已眼尖地迎了上來,目光熱切地盯著威爾斯的手腕。 「哎呀!您的手錶真是稀世珍品!」男爵激動地讚嘆。威爾斯的袖口無意間露出了手錶,錶盤上那尊微雕的紅龍彷彿在齒輪咬合間吞吐著流火。「這是火焰真龍系列吧?看這噴火紅龍的刻工,絕對是名作極怒龍嚎!能迎接您這樣的貴客,真是本俱樂部的榮幸!」 威爾斯從容地笑了笑,對方是識貨的貴族,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這手錶如此厲害嗎?是一位重要朋友的餽贈。」他挑起眉毛,漫不經心地問道。 「當然!在帝國,最重要的身分象徵首推手錶,其次便是火槍。可惜鐘錶只能觀賞,娛樂性不足,請進來打幾發靶子吧!」男爵熱情地比了個請的手勢:「這裡匯聚了全世界的頂級槍械。甚至……我們還收藏了奇械聖階打造的名槍破碎年華!那可是能夠毀滅一座城市的奇蹟之槍!」 「哦?如此霸道的武器,能為我介紹一下嗎?」威爾斯順水推舟。 男爵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敬畏:「破碎年華是一把專門消磨壽命的槍。它的子彈歲月精華,必須經由五階時間魔法反覆鍛打。槍口噴吐的不是硝焰,而是混亂的時光亂流,足以瞬間讓一整座城市的人老化……哪怕只裝填普通子彈,被擊中也會被強制剝奪壽命。防不勝防,這正是它受人崇拜的理由。」 威爾斯心底微凜。攻擊壽命是極高階的魔法領域,這種無視常規防禦的攻擊手段,確實堪稱鎮國之寶。 不過,他可不是來打靶的。敷衍了幾句後,威爾斯便帶著同伴夏綠蒂踏入了會客廳。 推開雕花沉木門,馥郁的醇酒與高檔煙草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精緻奢華的穹頂大廳。穿著黑白女僕裝的侍女們端著銀盤穿梭其中,盤上盛放著從帝國各處搜刮來、切得宛如藝術品般的珍饈與種類各異的各式佳釀。 大廳兩側擺放著柔軟的虎皮沙發,衣著華貴的男女們深陷其中,慵懶地調笑著。他們身上的華麗衣裳在燈光下閃爍著魔法鍍層的流光;而兩側牆壁上,掛著精雕細琢的胡桃木陳列匣,一排排價值連城的魔法槍械在天鵝絨襯墊上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少年看著這景色,這座俱樂部指縫間漏出的一點碎屑,便足以養活成千上萬下城區的居民。這就是貴族,無窮權力與極度糜爛的具象化。 威爾斯不動聲色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大廳正中央,一架巨大的黃銅自動鋼琴正不知疲倦地運轉,琴鍵如流水般自行起伏,流淌出撫平人心的優雅旋律。 「好優美的旋律……這琴聲裡絕對摻了安定情緒的魔法效果。」威爾斯暗想。 透過交錯的人影,他看見了芙雷德。她正與一名不認識的女冒險家坐在不遠處。 此時芙雷德也正端莊地坐著,邀請她來到此地的同伴比安卡也正在身旁。 「哇!這裡簡直是貴族集散地!最高級的居然連侯爵都有!」比安卡雙眼放光地左顧右盼,還不忘用手肘頂了頂芙雷德:「婚姻可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妳也要精打細算啊!釣上一個金龜婿,下半輩子就躺著享福了!」 「……」芙雷德只是輕輕垂下眼簾,一時默然。 就在這時—— 琴聲,戛然而止。 那架自動鋼琴的琴鍵在一個華彩樂句的正中央驟然僵住,最後一個音符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地。 大廳裡的談笑聲先是頓了一拍,隨即像退潮般迅速低落下去。沒有人下令安靜,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有位夫人的酒杯停在唇邊;有位子爵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裝飾用的短槍。 一種難以名狀的躁動,正從每個人的心底無聲地滲出來。 「諸位,聽見了嗎?」 一道低沉悅耳的嗓音自鋼琴旁響起。不知何時,一名戴著高帽、右眼掛著單片眼鏡的紳士已站在那裡,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正輕輕按在琴蓋上。 「我說的不是琴聲。」他環視全場,嘴角噙著親切卻深不見底的微笑:「而是琴聲停下之後,諸位心底浮起的那一絲……不安。」 眾人面面相覷。 「方才的旋律裡,摻入了安定心神的魔法。」紳士坦然承認,語氣像在揭曉一場無傷大雅的魔術:「它一停,各位便聽見了自己真正的心跳——戒備、掂量、對身旁陌生人的猜疑。方才那位按住槍柄的大人,您的直覺非常誠實,請不必羞愧。」 被點到的子爵訕訕地收回手,引來一陣壓低的輕笑。笑聲裡卻藏著掩不住的尷尬——因為方才那一瞬間,摸向武器的絕不止他一人。 「請容我自我介紹。」紳士脫下高帽,向眾人優雅地鞠躬:「歡迎各位蒞臨大皇子的俱樂部。我是他的意識形態宣揚者,霍布斯。今晚,我想與諸位談的,正是方才那一絲不安的真面目。」 他直起身,抬手朝大廳兩側緩緩一劃——那個手勢掠過整面牆壁上陳列的槍械。上百把名槍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諸位可曾想過,為什麼人們願意一擲千金,收藏這些殺人的工具?諸位是否聽過一則關於『黑暗森林』的傳說?」 威爾斯靠在沙發上,微微抬手:「大鳥、高鳥和小鳥的故事?」 「那個童話很有趣,但我要說的不是那個。」霍布斯溫和地搖頭,聲音如低音提琴般在大廳迴盪:「我想說的是,在一片沒有法制的黑暗森林裡,每個獵人都握著上了膛的火槍,屏息潛行。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會瞬間被暗處的槍口撕碎。在那座森林中,『他人即是地獄』,就是永恆的鐵則。」 大廳的燈光不知被誰調暗了幾分。眾人環顧四周,才後知後覺地生出一陣寒意—— 他們此刻,不正坐在一座貨真價實的黑暗森林裡嗎?牆上每一把槍,都上得了膛。 「那麼,各位想過這則傳說背後的法則是什麼嗎?」霍布斯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我們不妨換個更簡單的場景。假設在建立國家之前的荒野上,兩個素不相識的野人相遇了。請問,對他們而言,最好的相處方略是什麼?」 全場靜謐,無人作聲。 威爾斯眼神一凜,立刻接話:「最好的方略,是殺死對方。」 「啪!」霍布斯喜悅地打了個響指,給了威爾斯一個讚賞的眼神。「這位先生一語中的!」 「為什麼?」芙雷德猛地抬起頭,那雙澄澈的金眸直視台上的男人:「他們最好的方略應該是分工合作,達成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才對!」 「哈哈哈哈,您說的在理!分工合作確實能做大蛋糕。」 霍布斯走下台階,皮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他徑直走到芙雷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接著,他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堂而皇之地將芙雷德手上的白絲手套褪下。 動作快得沒有人來得及反應。 芙雷德眉頭微蹙:「請還給我,那是我的手套。」 「如果我不還呢?」霍布斯將手套在指尖把玩,向後退了兩步:「美麗的女士,您打算怎麼辦?」 「我會去報警。」 「哦?」霍布斯眉毛一挑,忽然轉身,張開雙臂面向滿廳貴族,朗聲問道:「諸位!我當眾奪走了這位小姐的財物!在場可有哪位仗義之士,願意挺身而出,為她主持公道?」 滿座衣冠。 有人舉杯,饒有興味地看戲;有人掩唇,發出意義不明的輕笑;更多的人只是靠在虎皮沙發裡,用欣賞歌劇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幕。 沒有一個人起身。 「您看見了嗎,小姐。」霍布斯轉回頭,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警察遠在門外,而法律走不進人心。此時此刻,這座大廳就是荒野——荒野裡沒有警察,也沒有見義勇為的路人,只有觀眾。現在,這隻手套是誰的?」 芙雷德的目光轉冷:「那我會搶回來。」 「正是如此。」 霍布斯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收,恭恭敬敬地將白絲手套雙手奉還,深深一揖:「您的暴力威脅奏效了,所以我把手套還給您。」 他直起身,面向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說到底,諸位憑什麼宣稱一件東西屬於自己?當您鬆開手,在沒有政府的荒野中,沒有任何道德法則能保護這份所有權。唯一的保障是——誰敢拿走您的東西,您就狠狠掐斷他的喉嚨!這,才是所有權的血腥真相!」 「而諸位今夜能安坐於此,宣稱擁有財產、名譽乃至自己的人身,只因為有一位最高仲裁者,替諸位掐著所有潛在竊賊的喉嚨。這一切,皆是統治者的恩澤。」 「聽起來有點道理。」芙雷德將手套重新戴上,指尖動作卻比平時用力了幾分,語氣中仍帶有抗拒:「但你還是沒解釋,為什麼那兩個野人最好的策略是互相殘殺。」 「因為荒野上沒有監督者,就沒有財產保障,自然沒有合作的信任基礎。」霍布斯的鏡片閃過寒光:「在荒野上接近彼此,最好的策略就是殊死搏鬥。誰能保證對方不會在你睡覺、排泄或轉頭時捅你一刀?先下手為強,不僅能確保安全,還能掠奪對方的資源,更減少了一個未來的競爭者。這就是『自然狀態』。難道您願意在那片荒野中,將毫無防備的後背袒露給陌生人嗎?」 芙雷德愣住了。 作為魔導構體的她,無需飲食也無需睡眠。但若代入脆弱的人類……偷襲的收益無限大,而被偷襲的代價是死亡。在這種極端的囚徒困境下,再善良的人也只能選擇舉起屠刀。 人類,竟是如此受制於恐懼的卑劣生物嗎?沒有仲裁者,他們的生活只能是孤獨、野蠻且短命的。她那由魔力驅動的邏輯思緒,一時竟無法反駁這種屬於人類的殘酷推演。 「那……有辦法擺脫這種狀態嗎?」夏綠蒂舉起手,懵懂地打破了沉默。 「問得好。」霍布斯讚許地一笑,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朝大廳深處輕輕打了個響指。 厚重的側門緩緩開啟。兩名身著禮服的槍匠,神情肅穆地抬著一具黑檀木長匣走入大廳,穩穩安放在自動鋼琴之上。匣蓋開啟的剎那,一股令人靈魂發顫的魔法威壓瀰漫開來—— 深紅色的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把通體銀灰的長槍。槍身上流轉著細若游絲的時光亂流,映入眼中的每一瞬,它的紋路彷彿都在衰老與新生之間輪迴。 「破碎年華……」不知是誰失聲低呼。 方才還在看戲的貴族們,此刻齊齊屏住了呼吸。距離最近的幾位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身子。那可是能讓一整座城市在瞬間老朽成灰的奇蹟之槍。 「諸位不必緊張。」霍布斯的指尖懸在槍身上方寸許,卻始終沒有觸碰:「我只想請教各位一個問題——這把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槍,此時此刻,危險嗎?」 死一般的寂靜。 「不危險。」霍布斯自問自答,一字一頓:「因為它只有一把。因為它不在諸位任何一個人的手中。」 他終於揭開了謎底,聲音如洪鐘般在穹頂下迴盪: 「這,就是今晚的主題——專制王權存在的必要性!唯一的解藥,就是人們自願交出殺人的權力,交出復仇的權力,將散落在千萬人手中的千萬把槍熔鑄成唯一的一把,讓渡給一個絕對的第三者。這個收下所有暴力的人,就是最早的君主!」 「連自衛也要交?」夏綠蒂在他耳邊小聲問:「那有人要殺我,我不能反抗嗎?」 「他的書裡可以。」威爾斯轉了轉腕上的手錶,眼睛沒有離開台上:「死囚被押上刑場,掙扎、逃跑,都不算不義。人立約是為了活命,所以約裡不可能寫下『我放棄活命』——這是他自己劃的線。」 「那他現在……」 「他把那一段吞了。」 夏綠蒂眨了眨眼:「為什麼?」 威爾斯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台上那個正被滿廳仰望的男人。 霍布斯的聲音再度拔高:「這份轉讓不可逆,否則社會將瞬間崩潰回血腥的荒野。主權者擁有決斷一切的力量,人們相互立約、共同臣服於主權者的意志,並監督彼此的執行——這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集體承諾!」 威爾斯在角落冷冷插話:「也不一定非要君主制吧?議會或民選政府同樣能履行這個職責。」 「主權必須唯一!」霍布斯斬釘截鐵,手掌重重按上黑檀木匣:「先生,您會把這把槍鋸成三百段,分給三百名議員各執一截嗎?當權力分散,內部就會產生裂隙與內耗;威懾力一旦削弱,人民就會覺得政府無法保護自己,最終導致主權解體,重回互相殘殺的自然狀態!」 芙雷德聽懂了。霍布斯的潛台詞是:人民只需盲從,不可質疑。 「……這太荒謬了。」少女眉頭緊鎖,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反擊。 霍布斯看穿了她的遲疑,抬手指向窗外的帝都方向:「荒謬嗎?現在帝都的亂象不就是最好的證明?當主權被切割,幾位帝位覬覦者互相傾軋,帝都已經出現無政府的徵兆。若不盡快讓唯一的主權者降臨,自然狀態的全面復辟,就在眼前!」 他對著芙雷德微微一笑:「主權者的決斷不需要正確,只需要存在。即便施行暴政,其危害也遠小於所有人對所有人的無休止戰爭。更何況,帝國統治這麼多年,人民並未群起推翻,不就代表他們默認了這套秩序嗎?」 芙雷德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最壞的秩序也好過沒有秩序——這句話像一枚釘子,把她所有尚未成形的反駁釘死在喉嚨裡。 她試著想像一旦撕毀社會契約後的情況。世界想必會重回自然狀態,所有人只會陷入更淒慘的互相殘殺之中。 「那麼,我的演講就到此結束。」 霍布斯向長匣的方向優雅一揮手。槍匠合上匣蓋,威壓消散;幾乎在同一瞬間,那架黃銅自動鋼琴重新甦醒,安定心神的旋律再度流淌而出。 滿廳緊繃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熨平。貴族們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議論紛紛,不吝惜地讚賞著霍布斯的學識。 沒有人意識到——他們方才這份失而復得的安心,恰恰替那個男人的整套理論,做了最完美的註腳。 威爾斯在暗處嗤之以鼻。要是應策局和帝國警方沒癱瘓,哪輪得到這傢伙在這邊蠱惑人心? 想到蠱惑人心,他隱約感覺到,末日救贖者那幫狂徒已經潛入這座城市,若真如此,目前尚不知道這幫傢伙會與誰勾結。 他又聯想到:「大皇子雖然沒有被皇帝指明為繼承人,卻是繼承順序最優先的人選,與貴族的關係良好。想必在他登基後,他會借助這無上至尊的君權壓制財閥、學者和賤民,滿足貴族的慾望。」 威爾斯繼續推演霍布斯的言論。他只是把「鋸成三百段」這個比喻在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槍不必鋸開。三百個人可以共推一名扣下扳機的人,可以約定唯一的射擊時機——那把槍,仍然只有一把。 這一點,《利維坦》裡同樣寫得明白:主權可以歸於一人,也可以歸於一個合議體;只要議決之後開口的是同一個聲音,主權就依然完整。作者從未證明過君主制的必要,他只是說過自己偏好君主制——因為他認為君主的私利與國家的利益最為一致。 偏好。今晚被他說成了必然。 「威爾斯先生。」夏綠蒂在他耳邊小聲問:「那三百個人,不能一起握著同一把槍嗎?」 威爾斯側頭看了她一眼。白龍的直覺總是這樣,繞開所有繁複的修辭,一腳就踩在最軟的地方。 「能。」他把聲音壓到極低。 「那他為什麼不說?」 「因為這裡是大皇子的俱樂部。」 表面上威爾斯現在還是共和派的人。雖然不知道這場會議裡有沒有共和派的眼線,但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他姑且裝成因為好奇而前來旁聽的普通來客,因為受到理論冒犯而忿忿不平的模樣,帶著夏綠蒂離開了這裡。 而芙雷德,依舊坐在原位,眉宇間籠罩著化不開的迷霧。 演講結束後,貴族們興致勃勃地在侍者引領下前往靶場挑選槍枝,時不時傳來沉悶的槍響與歡笑聲。比安卡也早就混進了貴族圈裡,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冒險經歷,說到緊要處便嬌呼一聲,順勢按住身旁男士的手臂。 霍布斯獨自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品著紅酒。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毅然起身朝他走去。 霍布斯見狀,放下酒杯,起身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您好,美麗的女士。還未請教您的芳名。」 「叫我芙雷德即可。霍布斯先生,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樂意之至。能吸引您這樣傾國傾城的女士注意,是我這場演說最大的榮幸。」霍布斯欣然頷首,卻沒有重新落座,而是側過身,朝靶場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站著空談是經院哲學家的壞毛病。既然來了槍械俱樂部——不如陪我打幾發?」 靶場設在大廳側翼,狹長的廊道盡頭立著一排陶瓷靶盤,硝煙的微苦氣味在此處最為濃郁。侍者奉上兩把裝飾華美的燧發短槍。霍布斯熟練地驗過槍膛,將其中一把槍柄朝前,遞給了芙雷德。 「您剛才說,人們為了免於死亡而交出主權。」芙雷德接過槍,開門見山:「那如果君王下令處死平民,主權保護生命的意義不就徹底瓦解了嗎?」 「嘖嘖嘖。」霍布斯搖了搖手指,抬臂、瞄準,動作行雲流水。 「砰!」 遠處的陶瓷靶盤應聲碎裂。 「一切歸於君主。」他放下槍,在硝煙中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您能活著免於飢餓與恐懼,全是君主的恩賜。既然命是他給的,他自然有權隨意收回。他甚至還大度地把遺產留給您的親人——這難道還不算仁君嗎?」 這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邏輯,讓芙雷德產生了強烈的排斥與隔閡感。 她立刻反駁:「如果是這樣,專制君主制豈不是成了唯一合法的制度?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仁君與暴君、賢君與昏君之間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如果人們以較小的代價打倒了昏聵暴君,迎來了仁慈賢君,那麼君主制的統治不是反而能更加穩固嗎?」 「如果我說主權不容褻瀆,每一次動搖主權都是對主權本身的踐踏……您想必不會接受。」 霍布斯沒有正面回答。他示意芙雷德舉槍,自己則退後半步,換了一種閒談般的語調: 「芙雷德小姐,您不妨一邊瞄準,一邊想想這個問題——為了某個『想像中更美好的制度』,去打破一個『勉強還能運行的現有秩序』,值得嗎?」 芙雷德抬起槍。準星的另一端,白色的靶盤紋絲不動。 「打破舊制度,勢必帶來暴力、血腥和混亂,這必然減損當下人們的幸福。歷史證明,每一次秩序更迭,在新秩序降臨之前,必將出現一段混亂期……而那段混亂期,充斥著令人髮指的恐怖。僅僅為了想像中『可能』存在的更好生活,這樣的代價值得支付嗎?甚至——新制度完全有可能比舊制度更加暴虐無道。」 準星微微晃動。 芙雷德不禁認真思索:為了未來人們的更多幸福,選擇犧牲當下人們的較少幸福,這是不是正確的? 霍布斯步步緊逼,聲音如蛇般鑽入她的耳中:「即使您說值得,您又有什麼資格替他們做這個決定?也有人寧願過著平靜的生活,不想成為進步的代價。您要逼迫他們為您的大義獻身嗎?假如您推動歷史的車輪去輾碎舊制度,他們無法置身事外,只會被車輪毫不在意地輾死。那麼,害死他們的您,難道無罪嗎?做出這種選擇的您,還能自詡為無私的正義嗎?」 「砰!」 槍聲炸響。子彈遠遠地擦著靶盤邊緣飛了出去,打在後方的擋牆上,迸出一星火花。 芙雷德握著槍,久久沒有放下。硝煙從槍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無法回答。畢竟,她就曾親手推動車輪,輾死了希爾薇。 「您的手在抖。」霍布斯的語氣裡沒有半分嘲弄,反而近乎溫和:「別灰心。順帶一提——比起犧牲當下換取未來,人們更擅長做相反的事:犧牲未來的較多幸福,換取當下的較少幸福。比方說,透過財政工具借入數額巨大、永遠無法償還的貸款,指望後世子孫的智慧去縮衣節食償還。」 「為什麼?」芙雷德震撼地瞪大金眸:「人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霍布斯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自己手中那把短槍,槍口朝上,向她展示著黝黑的膛線: 「芙雷德小姐,您知道在政治實踐上,一個人的價值取決於什麼嗎?」 「取決於他創造了多少好處。」芙雷德下意識答道。 「當然。但還沒說完——」霍布斯輕輕叩了叩槍管:「還取決於他有能力進行多少破壞。就像一把槍的價值,取決於它的口徑。」 「而未來的孩童、嬰兒,那些尚未出生的人,他們的口徑是零。他們沒有任何破壞能力,他們的權益只能依託於當代人的良心。民選政府只需對今天的選民負責,自然樂於寅吃卯糧;但一位長期執政、乃至世代相承的專制君主,反而不會這麼做——畢竟將來的臣民也是他的臣民,今天借下的貸款,終究得由他自己來償還。他不可能厚此薄彼,只會注重長期利益。」 她低下頭,金色的眼眸明滅不定,似乎正在思索。 片刻後,她重新抬起頭,問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在她靈魂深處的問題。 「霍布斯先生,你認為正義是什麼?」 這是她一直在追求的目標,她想聽聽別人的答案。 霍布斯端詳了她片刻,緩緩搖頭失笑:「這個問題太大了。恕我直言——您恐怕連自己想問的是哪一種正義,都還沒想清楚。所以,請容我從最寬泛的地方談起。」 「在自然狀態下,沒有所謂的正義。我們如今言說的正義,本質上是他人對你的評價。」 「所謂正義,就是在法律建立之後,遵行君主法律的行為。法律、道德、正義,這些東西都是政府建立後才誕生的,自然狀態下並不存在。因此——符合統治者利益的,便是正義。它未必是多麼神聖的東西。」 「不過,倒是存在著一種最原始的、所有人都認可的廣泛正義。」霍布斯將手中的短槍緩緩放回絨墊:「那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被打了,就打回去。這是自然法授予我們的權利。而這個正義——或者說,復仇——正是使人們有可能擺脫自然狀態的東西。」 少女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她戴著白絲手套的雙手微微收緊,搶先問道:「為什麼?」 「比方說,某人A有孩子B。假使某人C殺死了A。在最理性的情況下,孩子B應該放棄復仇,避免捲入仇恨的漩渦,繼續理性地生活;但正常情況下,B肯定會選擇向C復仇。而預期到這一點的C,從一開始就不敢輕易對A動手。」 「這就是最早的主權者所執行的法律範式,也是聖階魔法師不敢肆無忌憚的原因。人不可能完全理性——但也正因為預期到可能的復仇,犯罪的機率才得以降低。」 「而從人們身上收回復仇的權力,由主權者代替執行復仇,正是我的著作《利維坦》的主要命題。因此,我並不贊成恢復性司法。」 說完,霍布斯忽然向前半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托住芙雷德持槍的手腕,將那微微偏斜的準星,扶回了靶心的正中央。 「放鬆肩膀。屏住呼吸。」 「砰!」 遠處的陶瓷靶盤四分五裂,碎片在燈光下如雪紛飛。 「打得真好。」霍布斯鬆開手,退後一步,對著少女輕笑幾聲。 「對正義的嚮往是一件好事。請容我斗膽評論一句——您和我,是一樣的人。只是您還困於蒙昧之中。我可以大膽預言:您的道路走到盡頭,就會成為我這樣的人。」 硝煙緩緩散去。 這句彷彿詛咒般的預言,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手中逐漸冷卻的槍管,更冷。 那一夜,她到底該不該阻止威爾斯? 如果威爾斯的復仇之舉,正是專制派眼中那種以牙還牙的正義體現……那她,到底該不該阻止他? 她的正義,至今依然像座空中樓閣,毫無理論支撐。 她再也沒有心情待在這個充斥著雪茄、醇酒與權力傲慢的俱樂部了。 強裝鎮定與霍布斯和比安卡道別後,芙雷德獨自走入了帝都的夜色中。 推開俱樂部沉重的大門,外頭的蒼穹已是一片灰暗。 陰冷細密的雨珠無聲地飄落,將上城區奢華的霓虹燈光暈染得模糊不清。 芙雷德站在台階上,緩緩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右手。 冰涼的雨滴砸在柔軟的布料上,迅速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她仰起頭,任由這片彷彿在哭泣的灰暗天空佔據視野,冰冷的魔法身軀內,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屬於人類的無力感。 「使命裡提及的正義……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雨聲漸大,淹沒了少女低聲的呢喃。 第六章 教會活動 俱樂部外的街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威爾斯與夏綠蒂的影子拉得斜長。身後俱樂部的喧囂逐漸遠去,夜晚的街道顯得格外靜謐。 「那座自動鋼琴……演奏的效果簡直堪比四階的神術安定心神。」威爾斯眉頭微蹙,他深思方才那樂曲的玄妙:「能把它擺在俱樂部裡,說明製作者絕對與大皇子關係匪淺。妳心裡有底嗎?」 夏綠蒂眼底流轉著璀璨的金芒,猶如夜色中暗藏鋒芒的寶石。她心中有數,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八九不離十,是那位保守派的帝國公爵——稱號律動執掌。」夏綠蒂的聲音平穩,透露出對聖階對手的敬畏與慎重:「她的道系是律動,她本人是掌握聲波與震波的聖階強者。她的聖階形態一旦展開,便會形成長達數百公尺的巨大聲波場,光是定期向周圍釋放的回聲,就足以引發令人崩潰的強烈耳鳴。而她最擅長的聖階魔法『震盪大地』,能在頃刻間掀起一場毀滅整座城市的地震。不僅如此,精通聲波也意味著她對音樂造詣極深,能像吟遊詩人那樣施展心靈法術,例如鼓舞士氣、安定心神,甚至是極為棘手的群體人類定身術。」 聽著這番描述,威爾斯的腦海中彷彿浮現出大地震顫、音波震盪空間的恐怖景象。這絕對是立憲派未來道路上必須跨越的一座險峰,讓他深感威脅。 結束探訪回到旅店,吃飽喝足的夏綠蒂像隻慵懶的大貓,毫無形象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便準備撲向柔軟的床鋪。 「真是羨慕龍族啊……只要吃飽睡著就能變強。」 威爾斯無奈地感慨了一句物種間難以逾越的鴻溝,隨後轉身回房,盤腿坐下,開始了枯燥的冥想。 得益於教廷援助,一行人如今資金充裕,芙雷德也因此有餘裕大筆捐助教會。 夜色漸深,芙雷德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昏黃的魔法燈光下,她端坐在書桌前,手持特製的繪製筆,全神貫注地編寫著魔法卷軸。身為魔導構體,她心無旁騖,筆尖在羊皮紙上流暢地滑動,勾勒出繁複而玄奧的魔法文字。 這張卷軸承載著她五階權能的核心——空間封鎖,能在極大範圍內絕對禁止任何傳送能力。未來迎戰聖階強者時,這將是不可或缺的戰略道具。雖然她並非聖階,無法正面抗衡,但將這極為罕見的封禁魔法交給願意幫忙的帝國盟友,必能發揮出扭轉戰局的奇效。 一夜過去,當她停下筆時,卷軸已經完成了三成的進度。 纖纖素手輕輕放下繪製筆,她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刺眼的晨光瞬間傾瀉而入,照亮了整個房間。 「今天是和香草約定好,一起去教會做義工的日子。」 芙雷德走在帝都的街道上。昨夜的一場雨洗刷了石板路,路旁的植物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清新的綠意。這份澄淨讓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跟著明朗起來。 抵達教會後,第一件事是慣例的晨間禱告。 教堂內,彩繪玻璃濾出斑斕的光斑,灑在整齊排列的木質長椅上。芙雷德安靜地坐著,聆聽台上的牧師用渾厚平和的嗓音宣講教義:人與人應當相互尊重、和諧共處;忍讓是美德,善良終得善報;而作惡之人,必將在最終審判裡迎來懲戒;節制慾望方能淨化心靈,慕戀金錢者心中無神,放高利貸更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教會的理念,真是美好。」 芙雷德轉頭看向身旁,香草正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合十,雙眼虔誠地閉著。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恍惚間,兩滴清澈的淚水從她輕顫的眼眸中溢出,無聲地滑落臉頰。她整個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禱告喜悅中。 直到牧師宣佈佈道結束,香草才睜開眼,笑容滿面地跟著人群站了起來。 「呼——每次完成禱告和懺悔,我都感覺自己煥然一新,成為了新生的人呢。」她愉快地舒出一口氣,向芙雷德伸出手:「來看看今天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吧?」 少女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身。 信眾散去後,兩人找到牧師詢問。 「最近教會剛接管了一片新區域的治安維護工作。」牧師溫和地說:「如果遇到心懷不軌的歹徒,就麻煩妳們出手制止了。」 「沒問題!」香草興高采烈地接下任務。 兩人結伴離開教會,朝著目標街區行進。 隨著太陽升起,帝都的煙火氣也逐漸濃郁。沿途,芙雷德看見洗衣婦們在陽光下用力抖開衣服曝曬;遠處工廠的巨大機械發出轟鳴的運轉聲;路過街角的麵包店時,剛出爐的烘焙芳香撲鼻而來。忙碌的市民偶爾停下腳步,好奇地抬頭打量她們,猜測這些衣著乾淨的大人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漫步在街頭,芙雷德提問道:「剛才禱告的時候,妳為什麼會落淚呢?不是在感到悲傷的時候,人才會落淚嗎?」 「不是的……」香草輕輕搖頭,眼神變得深邃:「我只是在虔誠的禱告中,感受到了神的存在,所以才喜極而泣。我們的靈魂是神性火花,是第一因推演創造的產物。我因為分裂而感到孤獨,所以在感應到我的本源時,不由得感動落淚。」 這些抽象的概念對芙雷德來說難以理解,但看著香草燦爛的笑容與溫和的神情,想必那是一件好事。 巡邏出乎意料地順利。 「幸好一路上沒有事情發生,要是和平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那是因為芙雷德有高貴凜然的氣度呀,讓心懷歹念的人看了就嚇破膽了。」香草笑著說。 這話倒也不假。在常理中,衣裝整潔的人通常是貴族或魔法師,具備非凡的力量,自然能威震宵小。 結束巡邏返回教會,牧師先是感謝了兩位的貢獻,隨即又交辦了新的任務。 「辛苦兩位了。服務處那裡還聚集著許多需要幫忙代寫書信的人們,如果妳們願意的話請過去幫忙。」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香草二話不說立刻答應。 跟隨香草來到教堂側面的服務處。這是一棟簡潔乾淨的建築,兩名修士正忙碌地接待著排成隊伍的勞動者。芙雷德挑了一處位置坐下。 很快,一名穿著粗糙工作服的年輕人走上前,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有些侷促。 「小姐……我想寄信給我住在農村裡的父親。」青年說道:「請轉告我很思念他以及母親,也很想念家鄉的風景。請轉告他們不要擔心,我在首都已經當上了一名正式工匠,有著固定的薪水……還有,隨信附上一些錢……」 芙雷德按照他的話語,用簡單的文字寫了一封信。接過幾張小面額紙鈔後,將這些東西妥善地放進信封袋裡。 「鄉下會有人收取信件嗎?你的父親也不識字吧?」她提問一聲。 「教會會把信件寄到我們村子的教堂,」青年憨厚地笑了笑:「那裡的牧師會負責收信,還會將內容說給我父親聽。」 完成信件後,芙雷德伸手招呼下一個人上前。 人們一個接著一個走到書寫台前坐下。在專心代寫書信的過程中,她看到了不少底層的勞動者:有士兵送信給後方的戀人、有洗衣婦送信給在其他區域讀書的兒子。 在工作的過程中,芙雷德也詢問了這些訪客。她才知道在這個電報費用太貴、一般人根本負擔不起的時代,信件成了唯一的慰藉。 忙碌了將近兩個小時,今日前來請求寫信的人們才終於散去。 忙碌於烤爐的修女們推出了推車,上頭擺滿了厚實的黑麵包以及炸魚薯條。代寫書信的隊伍散去,等待賑濟的隊伍隨即出現了。這些排隊領取教會每日免費糧食的人們,相比代寫書信的勞工穿得更為破爛,周圍甚至能看到乞丐也加入了隊伍。 「來一起分發糧食吧!」 在香草的邀請下,芙雷德跟著一起分發食物。 只是這次,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大排長龍的隊伍,只有前半段的人領到了麵包和薯條。 「已經……沒了嗎?」 分發完食物,芙雷德看著眼前還有許多人的隊伍,愣住了。她不由得想到,這些人浪費了時間來排隊卻拿不到食物,該有多麼可憐啊,他們下一頓又該怎麼辦? 芙雷德走向還在排隊的人群,揚聲說道:「抱歉,今日的麵包分發完了,請明天再來吧。」 「教會的資源有限,為了公平,只能先發給提早來排隊的人了。」香草也毫無辦法,只能告訴人們讓隊伍散去。 人群中的不少人立刻露出失望和埋怨的神色。不過礙於教會的武力,他們也不敢生事,只能懷抱著不滿紛紛散去。 就在散去的人群中,忽然有人猛地投擲出一顆石頭,直直砸在香草的額頭上。 「噁心的亞人!為什麼要出現在我們帝國的領土上!一定是妳偷吃了吧!」 「啊!」被砸中的香草發出一聲尖叫,痛苦地按住了受傷的額頭,鮮血溢了出來。 丟完石頭,那個男人便倉促地逃跑了。 見到這一幕,芙雷德頓時火冒三丈,魔力激盪,她想衝上前去逮住這個扔石頭的人。 但面帶苦笑的香草卻伸手攔住了她。 「算了吧,他也是個可憐人,抓住他也沒什麼好處。」 香草長長地嘆息。教會的修女見狀急忙上前,指尖泛起白光,釋放了一個「治癒輕傷」。 「妳看,根本就沒有什麼問題吧?」她放下手,額頭上的傷口已經恢復如初。 「好啦,到了該進教堂吃飯的時間了。」彷彿剛才的鬧劇未曾發生,香草換上一張笑臉,招呼芙雷德一起走回教堂。 在教堂裡的房間內,兩人找了一處位置一同坐下。香草取來一份與平民相同的黑麵包和薯條,放在桌子上慢慢享用。 「不用準備我的份,我已經吃過了。」不需要吃東西的芙雷德找了個藉口婉拒修女,畢竟留給其他人也算是做了好事。 看著坐在身旁的香草,她似乎已從方才的傷痛中釋懷,笑容一如往常,但正因為香草如此善良,芙雷德才更忍不住呢喃出聲:「那個人……!真是太沒有良心了,明明妳是想幫助他們,他們卻反過來傷害妳。」 「排了那麼久沒能拿到食物,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香草不以為意地吃著食物,反倒為對方說話。 「可是,妳明明是在做好事……」芙雷德仍感到不平。 「習慣啦,畢竟很多人不喜歡我們,會把責任隨便怪在我們身上。」她笑了笑。 「是指妳不是普通人類的事嗎?」芙雷德提問,她蹙起眉頭為被歧視的香草感到悲傷。 「嗯。」香草平靜地回應:「不過每個地方都有好人和壞人,我並不會因此討厭帝國人的。」 「但是我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想傷害幫助他們的人?明明為了他們,妳已經如此無私了。」芙雷德依然無法釋懷,她為香草感到悲傷,也為她感到憤怒。 香草停下動作,敏銳地看出少女問題背後蘊藏著更多複雜的情緒。 「人是很複雜的。」香草輕聲說道:「做好事不被理解也無所謂,只要自己堅信那是好事就好了。」 「自己堅信……嗎?但是如果自己做的好事不被人接受,那麼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只要我心中的神認為那是好事,就足夠了。」香草笑著回應。 聽見香草的話語,芙雷德陷入了沉思。她不由得開始回想,正義和善這些標準,到底該由誰定義?聽從誰的定義才是正確的?香草也有她自己的正義嗎? 在她思考時,香草很快吃完了午餐。 她起身向芙雷德探出手:「陪我出去飯後散步一下!」 芙雷德並未立刻站起身。看著她悶悶不樂的樣子,香草眨了眨眼:「妳好像有什麼心事?不如……摸一摸我的尾巴吧,可以消除壓力哦!」 說著,她主動靠向了芙雷德,身後三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舒展開來,輕柔地貼在少女的面頰與頸間,緩緩拂動著。 一瞬間,芙雷德感覺自己的視野完全被尾巴吞沒。臉蛋和脖頸傳來了驚人的溫暖和濃密的毛髮觸感,就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泰迪熊,正毫不客氣地壓在她臉上撒嬌。 「感覺……還不錯……」 芙雷德緊繃的神經融化了,她伸手抓住了香草的尾巴緩慢撫摸,不由得感覺內心充實了起來。 而被順毛的香草則是舒服得忍不住顫抖,尾巴搖搖晃晃。 「嗚嗚嗚……妳好會摸啊……尾巴……尾巴好舒服……!」 在這略帶毛茸茸氣息的小小玩鬧中,兩人暫時忘卻了紛擾,結束了這一天。 第七章 蓮華事務所 平靜度過幾天,這些日子兩人繼續分頭搜索情報,在各自的領域上都有了不少進展。 今日,陽光透過半掩的百葉窗斜切進翠綠旅店的包廂內,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浮動。他們隔著木桌,低聲交換著情報。 「我幫安東解決了幾個競爭對手。他背後有著聖階魔法師的支持,不容小覷,但我已經獲得了他的信賴。」威爾斯隱藏在陰影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有,我探聽到幾件事。他在地下世界的名聲可不小,畢竟要對付勞動者和競爭對手,黑道往往比白道更好用。」 在沒有應策局監管的法外之地,四階魔法師對凡人來說已是宛如死神般的怪物。威爾斯輕而易舉地便繞過了重重保鑣,讓工廠化為焦土,並將暗殺目標無聲抹除。 建設總是步履維艱,破壞卻只需一瞬。 聽聞這些,芙雷德原本平靜的面容泛起波瀾,她微微蹙起雙眉:「這樣做……正確嗎?」 「安東可是共和主義者。」威爾斯毫不在意地靠向椅背:「這就叫做『必要的犧牲』,為了成就他們口中未來的福祉。」 少女瞬間啞口無言。她垂下眼簾,長嘆了一口氣,彷彿將連日來無數苦思的煩悶全數吐出。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到底是先經歷犧牲換來美好的世界好,還是選擇不會導致混亂的舊秩序好?」 「誰都不站隊,對妳最好。」威爾斯直截了當地給出忠告。 「為什麼?」 「妳不是相信世界上存在無辜的人嗎?然而不管是什麼勢力,一旦登台,勢必都要對敵對勢力進行徹底的肅清。」威爾斯前傾身子,眼神透著冰冷的現實:「消滅肉體,就是消滅意識形態根基最快的方法。」 這番話宛如沉重的巨石壓在少女心頭。芙雷德嬌巧的臉蛋沉靜下來,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就像那一夜遭遇逼問時一樣,她至今仍無法給出完美的解答。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心底早已有了一個答案。 「那麼,我會努力阻止他們。」 她的語氣輕柔,卻堅定得無需任何理由。 威爾斯低沉地笑了幾聲,很可惜芙雷德再也沒辦法拯救那對母女了。 他將話題岔開:「那麼妳呢?最近幾日幹了什麼事?」 「我去教會擔任志工,幫忙代寫書信、分發救濟糧食,也為人調解紛爭……」 當她細數著自己的貢獻時,威爾斯的指節在木桌上敲出急促的聲響,神色漸顯不耐:「重點是,和教會的牧師搭上關係了嗎?」 「嗯。借助捐獻的名義,我和幾名主教見過面,還和布爾迪亞人增進了關係。」 「專制派那邊呢?和教會走得近,不見得會讓專制派厭惡。建議妳也多去混混貴族的圈子。」 「我不喜歡專制派的思想。」芙雷德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想強忍著不適去接近他們。」 威爾斯雙手一攤,聳了聳肩,吹了聲輕佻的口哨:「妳還真是任性。」 「唯有任性一詞,我覺得你沒有資格用來形容我。」芙雷德平靜地反擊。 交換完情報後,芙雷德起身離去。今天,正是她與奧蘿菈約定見面的日子。 換上一身簡單素雅的白色連身裙,芙雷德漫步來到約定地點。 在一家裝潢精緻的服飾店門口,那抹眼熟的金髮在陽光下格外惹眼。少女正站在街邊探頭觀望,一見到芙雷德,她立刻轉過頭,笑嘻嘻地揮著手。 「好久不見!」 兩人輕輕擁抱,芙雷德隨後鬆開手,柔聲問道:「好久不見,妳這次來帝都,是在尋找什麼機會嗎?」 「嘿嘿嘿,我聽說竊星者會出現在帝都。妳要是幫我幹掉他,讓我吃了他,我就可以晉升成聖階星妖了!」奧蘿菈將手比成勝利的V字,俏皮地貼在眼角旁。 「竊星者……末日救贖者的聖階嗎?他是什麼道系的?」 對於這個名號,芙雷德曾有所耳聞,她的腦海中立刻開始檢索對方的情報。 「夢境道系。」奧蘿菈回答。 芙雷德立刻回憶起,阿萊克修斯也同樣精通夢境魔法。 「夢境道系是個神奇且艱澀的魔法道系,涉及催眠、夢境和夢中怪物的召喚。」奧蘿菈頭頭是道地解說著:「據說傳奇的夢境魔法空想具現,還能將某種想像的符號變成真實存在的事物。它可以是魔法、象徵,甚至是一個可以繁衍生育的種族!這簡直比八階魔法真實造物術還要匪夷所思。」 提到夢境,芙雷德自然想起了夢魘獸這一標誌性的坐騎。夢魘獸能夠踏夢而行,在複雜城市地形中的機動性無與倫比。 「他還是解體之書的主人。雖然不及傳奇魔導書,但解體之書仍具有許多極具特色的強力魔法。」奧蘿菈繼續補充:「比方說大範圍解離術『解離星光』,可以用來迅速清除低階目標;還有泯滅之光,可以理解成強效範圍解離術——這些可都是高貴的力場傷害喔。」 芙雷德在腦中快速推演戰局。從過往的經驗來看,詭妖本就是肉體素質卓越的怪物,而星之妖的生存能力只會更強。雖然夢境道系對同階敵人的傷害能力較弱,但他手中的解體之書完美彌補了這項缺陷。 「想挑戰他的難度太大了。」銀髮少女無奈地搖搖頭:「就算我施展的幽光空間斬能無視他黏體般的身軀,但我現在畢竟不是聖階,對他造成的傷害恐怕也只能如同搔癢。」 「嗯……其實我也沒想過能輕易對付一個資深聖階啦!來帝都只是想碰碰運氣,要是有人願意發善心給我一塊原界碎星就更好了,妳知道嗎?據說原界碎星的聖階形態是星妖,是因為原界出問題了哦。妳知道嗎?」奧蘿菈嬌笑著擺了擺手,隨口呢喃一句。 「不過,今天主要是邀請妳來參加一場政治集會的。」 她話鋒一轉,目光上下打量著芙雷德。那襲簡單的連身白裙勾勒出她玲瓏苗條的體態,既飄逸迷人,又透著內斂含蓄的氣質。 「穿得很簡單樸素呢。不過就算是這麼普通的衣飾,還是遮掩不住妳的明媚動人喔。」奧蘿菈毫不吝嗇地誇獎。 芙雷德則注意到,奧蘿菈身上穿著的正是魔法學院的制服,同樣不是什麼華麗鋪張的服飾。 「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去見證這個世界上,最不受寵的一幫人。」 跟隨奧蘿菈的腳步,她們離開了繁華的街道,來到下城區一棟略顯斑駁的三層樓建築前。 芙雷德抬頭望向招牌——這是一間名為「蓮華事務所」的律師事務所。 推門而入的瞬間,一股幽幽的廉價茶香飄入鼻腔。一樓的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他們身上的衣物有些破舊、有些過時,大多單調乏味;昏暗的光線下,這群勞動者的面容顯得平庸且疲憊。 而在主講台上,一位體態纖細的少女正大聲宣揚著什麼。 她擁有一頭亮眼的粉紅長髮,身穿乾淨幹練的白襯衫與披肩。此刻,她的臉頰因激動而泛紅,眼神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看來,她就是這間事務所的創辦人——蓮華。 然而,才剛踏入門扉,迎面砸來的第一句話就讓芙雷德的思緒陷入了停滯。 「那些佔據財富的貴族和財閥,全部都該死!」主講台上的蓮華用力揮舞著手臂,以極其激昂的語氣厲聲怒斥。 她瘋了嗎?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芙雷德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就在這時,奧蘿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別急著走嘛,妳聽聽她究竟是怎麼說的!這可是屬於貧苦人們的『正義』哦?」 出於對朋友的尊重,芙雷德不好拂袖而去;再加上聽到了正義這個字眼,她的腳步終究停了下來,稍微萌生了一絲駐足聆聽的念頭。 「從社會分工上得來的利益,從來不會分配給我們!那些社會的寄生蟲們正在無恥地侵蝕著我們的利益!唯有將他們徹底消除,平等才會真正降臨在這個世界上!」蓮華的聲音在略顯擁擠的大廳內迴盪。 芙雷德在台下聽得眉頭深鎖:「世界上居然有寄生蟲嗎?是指那些不勞動的人嗎?」 蓮華似乎聽到了台下的疑問,目光如炬地掃視過來:「不,真正的寄生蟲,是那些衣裝華美的衣冠禽獸們!」 「為什麼?那些人明明也參與了勞動啊?」芙雷德忍不住開口。 她快速轉動著思緒,完全無法理解蓮華的邏輯。不過,她現在至少明白奧蘿菈為什麼提醒她穿得樸素一點了。 蓮華抽出一本帳冊:「佃農戈爾一家收成要上繳四成地租,而他們的領主閣下去年在領地上待的時間是零天!貴族佔據地產、收取地租,他們本身並沒有勞動,他們就是寄生蟲!」 「可是,最早的貴族也是透過自己的軍事功績,才合法佔有了土地啊?」芙雷德提出反駁。 「人類世界形成才不過數千年,你就憑著那幾年的功績,宣稱將來百千萬億兆年裡,這塊土地上的所有產出都要分你一份?甚至這份特權還要生生世世傳承給子女?」蓮華嗤之以鼻,語氣充滿鄙夷:「所謂的土地產權,不過是最早的那個騙子在地上畫了個圈,聲稱那是屬於自己的罷了!」 芙雷德立刻調動她所學過的理論試圖辯駁:「雖然現狀是不平等的,但是透過社會分工,他們取得了比原先更多的財富不是嗎?只要大家能拿得比原本還多,這個制度就是對的。」 蓮華毫不留情地嘲諷回去:「同樣的話還給妳!既然『只要能拿得比原本還多就是對的』,那我現在均分地產、建立真正公平的制度來提高生產積極性,將來百千萬億兆年,所有人不都可以拿得更多了?」 這番話聽起來竟意外地有邏輯。芙雷德暗自思忖,再怎麼說,拿區區幾年的功績擺在極漫長的歷史尺度上,佔有土地確實顯得荒謬誇張。 「但是,企業家們也是透過自己的努力與眼光,才創立了企業啊?」她再次提問。 「在證券交易所裡買進賣出股份的人,又努力了什麼?他們有什麼資格佔有勞動者的剩餘價值?我用一單位的黃金買入一間公司百分之一的股份,和用十單位黃金買入百分之十的股份,憑什麼收益就能乘以十倍?投資回報與付出的努力根本毫無關聯!所以,這個社會根本不需要那些企業家,勞動者自己就可以自主投資!」 「什麼是剩餘價值?」芙雷德越聽越迷惑。 蓮華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敲出刺耳的一聲:「一匹賣四十個銅板的布,扣除二十個銅板的原料與機器損耗,剩下的二十個銅板裡,紡織女工只能拿到八個工錢,剩下那十二個銅板,就叫剩餘價值!製造一件產品需要時間,同時社會也存在一定的需求,這就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勞動力是在商品交換過程中,唯一可以創造增值的商品。企業主聘僱工人,根本不是為了給飯碗,而是為了佔據這些剩餘的勞動——也就是剩餘價值!」 芙雷德滿心困惑,繼續提出質疑:「不是因為有人需要,商品才能賣出高價嗎?比方說沙漠裡的水和城市裡的水。都是水,為什麼在沙漠裡就會因為稀缺性而變得昂貴呢?」 「因為將水運到沙漠也需要勞動!」蓮華厲聲回答:「需要馬車牽引、需要人力搬運,甚至是魔法師耗費魔力進行傳送!」 「那地窖裡的酒呢?我明明只是把它放在地窖裡什麼也沒做,過幾年卻能賣出更多的錢。」 「地窖裡的酒需要空間擺放,你需要聘僱保鑣來看守,還要支付場地的租金與維護經費,甚至需要熬過更長的週期,這些全都是成本與勞動的堆疊,所以它當然需要更多的勞動價值才能購買!」 芙雷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好像稍微抓住了對方的邏輯邊緣。 此時,蓮華舉起工廠主私下流通的「加薪者永不錄用名單」與一份勝訴判決書,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怒意,雙手重重拍在講台上: 「看見了嗎!那些財閥團結起來私下封殺工人、打壓勞動力價格,比我們所有勞動者團結起來提升價格簡單太多了!拖欠八個月工資被起訴,法庭也只是讓廠主把本該給的錢吐出來,沒有任何懲罰!原屬於我們的報酬,就這樣被他們用吃人的經濟制度合法掠奪走了!不論我們再怎麼拚命努力,都永遠無法得到屬於自己的報酬!所以,我們一定要復仇!」 「如果不想被剝削,那不想工作、在家裡待著不就行了嗎?」芙雷德下意識地反問。 話音剛落,整個大廳瞬間陷入死寂。在場所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勞動者,紛紛對她投來了錯愕與困惑的目光。 少女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上嘴巴。 「貧民們自己就需要吃喝來維持生命,還得準備妻子的餐費、子女的學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去工作。」奧蘿菈在一旁苦笑著,低聲為她解釋:「對他們來說,放棄工作,就等於放棄家人的命。」 台上的蓮華冷冷地盯著芙雷德,半晌後吐出一句:「妳不是人類吧。」 芙雷德沉默不語。在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後,她抱著深深的不解,抬頭直視蓮華的眼睛: 「妳到底……相信著什麼?」 「我知道,有人相信神明,有人相信理性,有人相信自然法。」蓮華的語氣突然放輕,猶如在陳述某種神聖的真理:「而我相信歷史。歷史就是神,是理性之狡計,也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自然法。」 「由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居然反過來控制了人類。」 「信仰也是這樣,人類創造了神話,卻反被神話死死束縛。」 「理性也是這樣,當年的神話被稱為啟蒙,如今的啟蒙卻已經僵化成了新的神話。」 「律法與道德也是這樣,規訓控制了我們,甚至市場和金錢更是如此,人們的眼中滿是商品拜物教。所以,我們必須重估一切價值,毫不留情地撕開那層溫情的面紗,直面這血淋淋的現實。」 蓮華居高臨下地看著芙雷德,眼神中滿是輕蔑:「妳認為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童話世界可能存在嗎?只要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卑劣侵犯他人權益的掠奪者,我們就要狠狠報復回去!畢竟,我們才是受害者啊!在這場革命中,我們失去的只會是道德與律法的沉重枷鎖,而我們將得到的,會是整個世界!審判的時間已經近了,人們必須在歷史面前站好隊!妳也是。不過,妳大可以繼續沉浸在悲天憫人的『你好我好大家好』裡。既然世界給了妳這個優渥的點位,那麼妳就繼續袖手旁觀吧。我本來就不指望妳這種東西會加入我的隊伍。」她冷冷地哼了一聲。 「什麼是審判?是指末日嗎?」 「不,是因為妳所認同的那種虛偽的和平,總有一天會被其自身所粉碎!平均利潤率下降的趨勢、不可避免的生產過剩,以及最終爆發的經濟危機,將會徹底摧毀政府、社會,以及你們所有翩然夢幻的現代生活幻想!這就是歷史的審判,也是歷史給出的考題——這是人類到底能不能戰勝自身私慾的終極考驗!」 芙雷德聽不懂那些生澀的詞彙。 她環顧四周,發現台下許多勞工雖然也對這些理論一知半解,但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只聽懂了一件事——有人將他們生活中的痛苦與屈辱,轉化為根深蒂固的憤怒。 但她敏銳地抓到了另一個關鍵問題,眉頭鎖得更深了:「妳支持復仇嗎?為什麼?」 「復仇?多麼高潔莊嚴的詞彙啊!」 蓮華突然張開雙臂,向著天花板探出手,那姿態彷彿在接引天國的光芒,虔誠地呢喃著: 「復仇,正是這世界上最神聖的行為!這是由理性賦予我們的自然法!既然有人觸犯了你的利益,那麼就必須百倍奉還!如果我們窩囊地選擇自己承受一切、選擇放棄抵抗,那麼歷史的否定性不就消失了嗎?」 「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什麼都沒有?為什麼要有我?為什麼我要有感官?為什麼我的感官必須去體會這世間的一切苦難?」蓮華的聲音逐漸拔高,在大廳裡震盪:「因為人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復仇!把自身承受的苦難加倍還給這個世界,這就是人存在的意義!不去復仇,世界的結構性壓迫就永遠不會改變!這是歷史賦予我們的天命,也是我們人類最純粹的本真姿態——被打了,就打回去!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真理嗎!」 「被打了,就打回去——」 台下開始傳來低沉的迴響,斷指的碼頭工人、粗手的老工人的嗓音漸漸匯聚成轟鳴的共振。 她宛如唱詩班的領唱者,吟唱著優雅的旋律,然而那歌聲的深處,卻醞釀著極致的憤怒與絕望。 她不只贊同復仇,甚至將復仇歌頌為世上最神聖的使命。芙雷德對此感到難以理解,甚至感到一陣寒意。 「為什麼……復仇難道不會只讓人陷入永恆輪迴的殺戮循環嗎?」 蓮華收起雙臂,以無比冷漠的眼神注視著她: 「所以,我們要將敵人殺到徹底沒有還手之力為止。如果存在著孕育敵人的土壤,那就將那片大地剷平;如果存在著這種剝削的生產關係,那就重塑正確的制度;如果存在持有這種階級意識的人,那就將其肉體徹底消除!矯枉必須過正,今後四十年,這世上該殺未殺之人,早已滿坑滿谷!」 「非得使用這樣的暴力嗎?難道就不能坐下來,大家好好地談一談嗎?」芙雷德只覺得對方瘋狂,她仍然試圖用和平與愛來說服對方。 但蓮華只是回以一個清冷至極的嘲笑。 「妳居然還在幻想。實際上,妳口中所說的『暴力』,正是為了能夠『談一談』所必須握有的籌碼。唯有將暴力展現出來,妳才擁有談判的空間。更何況,如果一個制度真的可以純淨地自我改革,那這世上怎麼還會有我這種人的存在?改變一個制度並使其變得更美好,依靠的永遠是體制外的力量,或者說,是受壓迫者的血祭!我相信世界一定可以成為天堂,但若要將那個天堂具現於現實,勢必少不了腥風血雨。正因為如此,就讓我們自願成為那片血海,為後人的幸福奠基。」 伴隨著這番話落下,原本沉悶的律師事務所內瞬間縈繞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台下每一個勞動者的目光中,都閃爍著至深至暗的仇恨。 芙雷德聽得一頭霧水,心底的抗拒越來越深:「妳到底在說什麼?妳到底想要什麼?」 「我渴望一個真正平等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不再有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分別;人們不必再為了生存利益去互相支配;那個世界裡存在著真正誠摯的情感,而非赤裸裸的利益交換與物化;每個人都能擺脫束縛,自由自在地生活著。」 蓮華的眼神短暫地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無比堅定:「而歷史終將證明我是對的。只要存在壓迫,就必將存在反抗。勞動者就是歷史的檢測器,他們將對這個制度提出『是』或『否』的終極裁決。」 芙雷德直覺地認為,蓮華所描述的那個世界確實是無比美好的。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麼那樣美好的世界,非得透過如此殘虐血腥的手段才能達成? 「這……這就是妳的正義嗎?」芙雷德茫然地問道。 「至少比妳的正義管用。」蓮華像是看透了芙雷德般冷哼。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些貴族的妻子、孩子們……他們有罪嗎?」 蓮華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度可笑的笑話,怒極反笑地勾起嘴角: 「等到我們勝利後,那些貴族與皇帝的家屬,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過來排隊打靶!」 「這就是他們欺壓我們如此之久的報應!」 整座大廳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聲,所有平庸疲憊的勞工臉上都綻放出發自肺腑燦爛的笑容。那一瞬間,芙雷德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恐懼的不是台上的瘋子,而是這滿堂為蓮華喝采的、再普通不過的人們。 在良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後,芙雷德轉身離開了這間瀰漫著狂熱與茶香的律師事務所。 走在夕陽漸沉的街道上,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對著身旁的奧蘿菈開口。 「她簡直是個瘋子。」 「她對這個世界懷抱著至深的恨,卻也懷抱著極致的愛。」奧蘿菈迎著微風嫣然一笑,似乎並不反對蓮華的觀點:「我倒是認為,她懷抱著世界上絕無僅有的、高貴的情操。」 「為什麼?」 「因為她無懼於自己的死亡。她向死而生。」 「如果為了信仰,我也可以捨身。」芙雷德不服氣地反駁。 「但是妳可以復活呀。」奧蘿菈狡黠地轉動著眼珠:「不過嘛,其實她也可以。」 「她嗎?她不過區區一個二階魔法師,要如何復活?難道她認識聖階的神術施法者?」 「思想是不怕子彈的。歷史會不斷地生產出像她這樣的人。」 又是歷史。芙雷德皺起眉頭,始終無法完全明白這個詞彙背後沉甸甸的含義。 「妳可以嘗試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奧蘿菈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說:「我認為,那些企圖用共情來支配妳的人是蠢貨;而她,卻是真正為妳著想的人。即使妳不支持她,她所勾勒的未來裡,也在為妳著想。」 「她到底遭遇了什麼?」芙雷德滿心疑惑。 「她是一名專門處理勞動仲裁案件的律師。她傾盡全力幫助的,是那些目不識丁的底層工人。她必須獨自面對高高在上的貴族法庭和龐大的財閥律師團。而她殫精竭慮、拚盡全力所能得到的最好結果,也僅僅只是讓那些拖欠工資、拒絕支付款項的支配者們,把原本就『應該給的錢』吐出來而已——那些人不會受到任何實質的懲罰。」 奧蘿菈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說道:「所以她憎恨這一切。如果搶銀行失敗了,只要把錢還回去就能被判無罪,那麼誰不天天去搶銀行呢?這就像一個人天天被單方面毆打,卻被法規限制不准還手一樣。她懷抱著如此深沉的仇恨,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芙雷德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為什麼奧蘿菈會說她有著「高貴的情操」。 因為推翻帝國,對蓮華本人來說其實沒有任何私利可言。如果帝國制度真的被摧毀、重塑,新國家誕生了,那麼舊有的法律將全部作廢。她的律師執照得重考,她腦海中熟記的法律條文必須重新背誦。 正因如此,她的這份狂熱才顯得如此可貴。她完全是出於良心,在為這群貧苦的人們尋找一條活路。 對不公懷抱著至深的仇恨,對改變世界的可能性懷抱著極致的愛。 「可是,這種事,教會也可以做啊。」芙雷德低聲說。 「是的,教會確實也可以做。」 「但是,教會從來沒有嘗試過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源。」 徹底消滅資產階級與貴族,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嗎?芙雷德依然無法苟同。 「我也可以做。聽起來,這比單純幫人代寫書信更能實質地幫助到他們。」芙雷德若有所思。 奧蘿菈無奈地笑了笑:「我勸妳還是別費心了。畢竟足以顛覆帝國的風暴將至,不管最後是哪方勢力獲勝,舊有的法典都註定要被扔進火爐裡燒毀。妳現在才想去考律師執照,已經太遲囉!」 她拍了拍芙雷德的肩膀,恢復了輕快的語氣:「有什麼事,隨時寫信聯絡我哦!」 禮貌地向奧蘿菈告別後,芙雷德獨自踏上了返回旅店的石板路。 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開始反思自己:僅憑幾句極端的口號就斷定蓮華是個瘋子,是不是太過武斷了呢?畢竟,蓮華擁有那麼多堅定的支持者。可是,她所闡述的那套理論,實在太過背離芙雷德一直以來秉持的世界觀。 為了一個僅存在於想像中的、更美好公平的制度,去徹底打破現存且尚能運轉的秩序,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如果把這個問題拋給蓮華,答案無疑是肯定的——因為她已經切實地展開行動了。 「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少女在夜風中喃喃自語。 同一時間,在人潮散去的蓮華事務所內,昏暗的燈光將氣氛烘托得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蓮華正站在桌案前,推演著下一步的革命步驟。 「該向誰復仇呢,敬愛的領袖?」 站在她身後的追隨者們面色沉穩,眼中卻難掩銳利的殺意。這些人當中有工程師、有底層職員、有勞動婦女,也有滿手厚繭的技工。他們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是被剝削的受薪階級。 「我們目前最大的敵人,是教會。」蓮華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冷酷如刀:「因為只有他們,在底層群眾中的影響力與我們高度重疊。」 蓮華開始冷靜地制定戰略方針。 永遠做最壞的選擇,永遠選擇最壞的道路。 將所有潛在的支持者逼到無路可退的絕境,強迫他們在舊秩序與新世界之間做出選擇。 這就是她那冷血卻又熾熱的革命方法論。 第八章 拜訪雷霆之怒 空氣中瀰漫著布爾迪亞紅茶的醇香與剛出爐的焦糖烤布蕾甜味。這間裝潢考究的現代風咖啡館內,原本優雅的氛圍早已被狂熱的聲浪徹底掀翻。 安東一腳粗暴地踩在鋪著天鵝絨軟墊的精緻座椅上,高舉著手中那個鑲著金邊的骨瓷茶杯,琥珀色的茶湯因他的激動而灑落在大理石桌面上。他扯著嘶啞卻亢奮的嗓子怒吼著: 「等到我們勝利後,那些貴族與皇帝的家屬,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過來排隊打靶!這是他們欺壓我們如此之久的報應!!」 「帝國的人們,站起來吧!再也不要對貴族卑躬屈膝了!」 「站起來!共和萬歲!平等萬歲!安東大總統萬歲!」 「這幫激進主義者還真愛說這種話。」藏在人群中的威爾斯笑了笑。 明亮且設計感十足的造型燈光,打在安東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周圍狂熱的支持者們高舉雙臂,聲浪如海嘯般震耳欲聾。伴隨著安東勢力的野蠻生長,這間主打高級茶葉與法式甜點的寬敞咖啡館,如今已經塞滿來歷各異的人。他們的氣息與周遭明亮的大理石、玫瑰金的裝飾以及精美的糕點櫥窗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而這間咖啡館的選址本身,就是一份宣言。巨大的落地窗外,隔著一條街,一座紅磚工廠正轟隆隆地運轉著——那是安東名下的紡織廠。高聳的煙囪吐著灰白的蒸氣,恰逢換班時分,成群結隊的工人正從鐵門裡湧出,粗布衣裳上沾滿棉絮,與窗內的鎏金吊燈只隔著一層玻璃。 安東喜歡在這裡演講。據說他的原話是:「讓那些老爺們看看,共和國不是空談——它就在窗外冒著煙。」 日益壯大的聲勢甚至蔓延至帝都之外,各地如星火燎原般出現了不少共和派支部,與聯邦暗通款曲。 安東唇上那撮小鬍子得意地飛翹著。他仰頭將杯中的頂級紅茶一飲而盡,隨後,他大步流星地穿梭在人群與甜品推車之間,用力拍打著戰友們的肩膀,一一表達感謝。 「安東先生,海軍中很多人贊同您的想法,陸戰隊也儲備了從海外暗中運來的武器和物資。」一名軍官壓低聲音匯報。 「辛苦您了!我可以保證,即便是戰鬥,我們也有勝利的把握!」安東誇下海口,讓所有人士氣高昂。 另一名大漢擠上前:「安東先生,我們招募冒險者開設了好幾間私人傭兵公司,在維護區域治安時,已經實質控制了城區的地下武裝。應策局和武裝警察部那幫蠢貨屢次想清剿我們,最後都鎩羽而歸!」 「幹得漂亮!正是因為應策局和帝國警方的無能,才會導致犯罪橫行,現在,是我們在重新塑造這座城市的秩序!」 「……」 安東一路寒暄,直到來到威爾斯面前。威爾斯識相地舉起茶杯,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威爾斯先生,我也必須感謝您。」安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謝謝您出手,加速了我們勢力的資源整併。您的努力,使帝國向人人平等更靠近了一步!」 「這是我應該做的。」威爾斯微微欠身,隨即垂下眼簾,將眼底的精芒藏得滴水不漏。他適時地換上一副略帶困惑的表情:「事實上……安東先生,最近我聽聞了一些貴族的理論,深感困惑。聯邦哲學家曾說過『私有財產神聖而不可侵犯』,那麼他們花錢購買的土地,為什麼不能神聖而不可侵犯呢?」 安東雙眼猛地爆出狂熱的光芒,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般。他一把攬住威爾斯的肩膀,拽著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朝著窗外那座轟鳴的紅磚工廠用力一指: 「看見那座工廠了嗎?那是我的!」 換班的工人正從鐵門裡魚貫而出。安東的手指劃過煙囪、劃過廠房、劃過那面爬滿蒸氣管線的磚牆: 「那裡的每一塊磚,都是我用賺來的錢一塊一塊砌上去的;那些織機,是我押上全部身家從聯邦運來的。我的勞動,摻進了那座工廠的每一寸!這,才是『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真正涵義——那位哲學家所謂的神聖不可侵犯,其實是基於勞動摻雜論!您的政治哲學謬誤太深了!」 他的手指猛地轉向,指向城郊那片朦朧的田野輪廓,語氣陡然轉為輕蔑: 「而土地呢?土地如果收益大於付出的勞動,那麼就成了變相掠奪他人的勞動成果!地租是罪惡的!如果人人都選擇購買土地躺著收租,那麼誰還願意投資新技術?誰還願意去蓋那座工廠?」 「更何況!」安東猛地拔高音量,口沫橫飛:「級差地租已經證明,土地地租與勞動的努力程度根本無關!一塊肥田的產出可以是一塊薄田的三倍,地租收穫也是三倍。有人會說,這三倍差距不過是運氣使然,不同的地塊恰好落入了不同人手裡。不過,當一個擁有一百塊田的貴族在計算這份差距時,那掠奪的數量可就令人難以想像了!」 威爾斯佯裝陷入苦思,繼續拋出誘餌:「但是,我又聽說一位叫做蓮華的女性,她不光認為土地的私有化本身是歷史性掠奪的結果,甚至表示連開辦公司都應該是全民所有的。」 安東氣得吹鬍子瞪眼,用力猛拍桌面:「她是個笨蛋!根本不知道投資買賣有風險!」 他忽然伸手探入外套內袋,掏出一本邊角磨得發亮的黑皮帳本,「啪」的一聲摔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骨瓷茶杯叮噹作響。商人的本能,讓他連演講時都帳不離身。 「別聽她空口白話,來,看數字!」 他粗暴地翻開帳本,油墨與紅筆的字跡密密麻麻。他的指頭重重戳在其中一頁上——那一整頁的數字,全是刺眼的赤紅。 「前年冬天!南方港口封凍,商路斷了整整三個月。兩萬匹布,賣不出去,全砸在我自己手裡,堆在倉庫裡發霉!」他的指頭順著紅字一路劃下去:「這是倉租,這是利息,這是虧空——而這一欄,是工錢。您仔細看看,威爾斯先生,那三個月,我的工人一個銅板都沒少領!貨砸在誰手裡?砸在我手裡!虧空誰來扛?我來扛!蓮華替我扛過一個銅板嗎?」 他喘了口粗氣,將帳本轉了半圈推到威爾斯面前,像是呈上法庭的證物: 「用她自己的話說,商品需要『驚險之一躍』——每一批貨從倉庫躍向市場,都是一場賭注,跳過去是利潤,跳不過去就是這一頁紅字!那麼回報,就是對於賭贏的回報!這有什麼可指責的?更何況,管理公司本身需要人脈、技術與管理手段,哪有她想的那麼簡單!全民所有制只會導致效率低下,最終招致滅亡!」 說罷,他「啪」地一聲合上帳本,彷彿合上了一樁鐵案。 威爾斯裝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點了點頭,目光在那本黑皮帳本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絲玩味——真是有趣。蓮華用帳本控訴剝削,安東用帳本申辯風險。同樣一種道具,翻開來,卻是兩套截然相反的歷史。 他決定將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芙雷德。 閒聊告一段落,安東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封帶著金邊與精美酒紅色封蠟的信件,遞了過來。 「還有一件事我想委託您,威爾斯先生。」 「這是?」 「一封來自聯邦歷史學者的介紹信。請您替我與皇家魔法師學院的校長見一面。同樣作為魔法師,想必您與他一定有許多共同話題。」 看著那枚封蠟,威爾斯立刻明白了安東的盤算——這傢伙是想讓他代為出面,去拉攏一位聖階強者。 能白白拿到這種頂級資源的敲門磚,威爾斯心底早就心花怒放,表面上卻依然恭敬:「沒問題,我會代替您與他見面。」 他在心中暗自補了一句:「至於見面後到底說什麼,那可就說不定了。」 離開了喧囂的咖啡館,呼吸著街頭冷冽的空氣,威爾斯覺得今天真是愜意。 當他推開翠綠旅店沉重的木門時,芙雷德與夏綠蒂已經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候多時。 芙雷德那雙新月般的秀眉因憂慮而緊緊蹙起,傾國傾城的容顏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傷。大廳裡幾名投宿的旅人頻頻回頭,有人甚至端著酒杯僵在半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生出替她排憂解難的衝動。 唯獨走到她身旁的威爾斯不為所動。 「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他坐下,語氣平靜。 「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眸,將今天目睹的一切細細道來。 威爾斯靜靜聽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兩隻躲在陰溝裡的臭老鼠,總算現形了。」 但他眼底卻浮現凝重的神色。他很清楚,無論是安東還是蓮華,這些敢在帝都攪弄風雲的棋手背後,一定有著聖階魔法師的庇護。貿然去刺殺,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讓他聯想到一種名為鼠巨魔的怪物——必須將成百上千的普通老鼠關在一起養蠱互食,最終才能誕生這種三階凶獸。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安東與蓮華這兩人之中,最終活下來的那一個,必將成為未來的心頭大患。 「所以,快解釋一下她到底在說什麼!」芙雷德略帶焦慮地催促著,打斷了他的思緒。 威爾斯敷衍地把安東那套說辭大致複述了一遍,她果然一頭霧水。 「萬一妳聽懂了,那可就不妙了。」他在心裡冷冷地加了一句。 忽視了芙雷德茫然的眼神,威爾斯站起身。帝都的勢力版圖已經大致底定,剩下的不過是些不入流的雜魚。 「棋手們都已經登場了。就讓我們看看,到底誰能夠笑到最後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擺:「我要去見一位尊貴的大人物,不方便帶上妳們,妳們就在這裡等著。」 伴隨著清脆的關門聲,威爾斯揚長而去。 大廳內,只留下夏綠蒂和芙雷德面面相覷。 「妳聽得懂蓮華在說什麼嗎?」芙雷德忍不住問。 「聽不懂。」夏綠蒂神色淡漠,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妳認為的正義是什麼?」 「燭聖的話就是正義。」 看著夏綠蒂宛如精緻人偶般沒有情緒的臉,芙雷德不禁覺得她只是在無腦盲從,忍不住勸說:「妳應該自己去思考,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 夏綠蒂卻緩緩轉過頭,理直氣壯地直視著她:「我相信燭聖,我相信她的正義。如果她的行動是罪惡的,那麼我相信她的罪惡是為了更長遠的正義。即使妳要質疑我,我也會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理直氣壯成這樣,該不會單純是因為白龍的腦容量不太夠吧?芙雷德腹誹了一句。 然而夏綠蒂接下來的話,卻像利刃般銳利:「反而是妳,妳需要好好想想。妳認為自己就是正義嗎?妳難道沒有被人質疑過嗎?妳被質疑時,不會反思嗎?」 芙雷德瞬間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無法描繪出「真正的正義」究竟是什麼模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湧現出那些反對過她的人——威爾斯、禮西奈、希爾薇……時至今日,她依然無法斷言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能讓所有人滿意。這樣的她,真的還配稱得上是正義的使者嗎? 相比於深陷苦惱深淵的她,夏綠蒂的神色依然淡然且堅定。 看著夏綠蒂的姿態,芙雷德恍惚間想起了香草。對香草而言,正義是一種純粹的信仰。夏綠蒂也是如此。乃至蓮華、安東、霍布斯,他們全都是同一類人——狂熱地相信著,那個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未來天堂,能夠被他們親手召喚至此世。 「相信……虔誠地相信,無須思考的信仰……?」芙雷德低聲呢喃著,眼神茫然。 「我覺得妳反而要思考,為什麼非要追求正義?」夏綠蒂半瞇著眼,似乎覺得眼前的同伴笨拙得可笑:「世界上有這麼多值得追求的東西:金錢、權力、享樂、力量、性……每一樣都比虛無飄渺的正義更加實際。為什麼非得追求正義不可?」 「因為這是我的使命,這是我主人的命令。」芙雷德下意識地回答。 「既然如此,是誰賦予妳這項使命的,妳直接去問他不就好了嗎?」 夏綠蒂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尖針般精準地撕開了芙雷德心底那塊從不敢觸碰的結痂。 她的眼眸瞬間泛起朦朧的水霧。 若是放棄正義,想必她就可以卸下這滿身的罪惡感,成為一個無拘無束的自由者吧? 「是啊……」幽幽嘆了口氣,她的臉頰蒼白,呢喃出聲:「我的主人已經不在了……那麼我繼續追求正義……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恍惚了片刻,意識彷彿墜入了一片蕭瑟死寂的黑暗深淵中。 就在這時,一陣溫暖的光芒劃破了這片死寂。 並非全都是痛苦的回憶。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反對她。記憶中,維吉尼亞、黛利菈、香草……那些真誠感謝過她的人們的笑臉,化作了黑暗中的點點星光。在獲得那些感謝的瞬間,她曾真切地感受過靈魂震顫的喜悅。那種溫度,絕非僅僅「聽從命令」所能帶來的。 或許,在失去主人後,她真的可以拋棄一切自由行動。但她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她不想要那樣。 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再次凝聚起堅毅的光芒。她用力握緊了粉拳,指甲微微嵌入掌心。 「不僅僅是我主人的命令。正義本身就是一種美德,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 即使前路迷茫,即使依然無法定義,她也想要繼續追逐那道正義的光,哪怕只能再靠近一絲一毫也好。 與此同時,威爾斯已經來到了皇家魔法師學院的大門前。 高聳入雲的白色高樓猶如利劍般林立,厚重的抗魔磚牆將這座龐大的學府死死護在其中。透過生鐵鍛造的雕花大門,可以隱約看見劃分明確的教學區、比試區與生活區。門口負責戒備的,是一群神情緊繃的年輕學生,大多只是一二階的魔法師。 「學院的畢業門檻是什麼來著?我記得好像是能放出五個一階魔法就能畢業了?」 看著這些穿著整齊制服、估計只會搓力場飛彈的「小朋友們」,威爾斯忍不住勾起玩味的笑容。儘管真要算起來,其中大部分人的年紀其實和他差不多。 「站住!你是什麼人?」領頭的一名少年魔法師舉起法杖,厲聲喝問。 「我來見你們的校長,這是一封介紹信。」 威爾斯連腳步都未停,指尖輕捻。一抹璀璨的暗金光芒驟然顯現,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微型次元門,將那封信精準地遞到了少年的鼻尖前。 那耀眼的金光瞬間讓守門的學生們瞪大了雙眼。這種連高階教師都無法輕易掌控的空間魔法,竟然出現在一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青年手中,視覺衝擊實在太過強烈。 在戰戰兢兢地確認了封蠟後,學生們連忙操縱機關,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謝謝。」 威爾斯禮貌地頷首,從容地踏入校園。 他的皮靴踩在石磚上,立刻感知到地底流淌的魔力迴路——整座校園的地下都鋪設了恆定防魔土壤,斷絕了一切虛體與靈體從地下潛入的可能。半空中隱隱有魔力波紋閃爍,那是恆定偵測隱形的魔像在巡視。各個死角甚至還安裝了緊急力場發生器。 「不愧是世界上最頂尖的魔法學院,曾經培育出數名聖階的學府。」威爾斯暗自讚嘆。 然而,與嚴密的防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校園內堪稱混亂的景象。 除了穿梭其間的制服學生與僕役外,原本寬敞的草皮操場上,此刻更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五顏六色的帳篷。那是無處可去的學生親屬們。威嚴的巨型石魔像猶如鐵塔般矗立在帳篷區周圍,無聲地進行著治安威懾。 「各位同學,請盡量不要隨意離開學校!我們無法保證校外的生命安全!如果非要離開,一定要做好準備並結伴而行……」擴音魔法傳出的廣播聲在校園上空迴盪。 告示欄前擠滿了人,上頭貼滿了焦急的懸賞單——教授與學生們正試圖招募傭兵,去城中解救被困的同學或家屬。作為權宜之計,這座防禦森嚴的學院成了帝都內專供學生的避難所。學院甚至徵用了地下鐵路,從外地偷偷運送物資來供養這座龐大的難民營。 「帝都的無政府狀態,還真是禍害了不少人啊……」 威爾斯嘆了口氣,徑直走向辦公區。 他在樓下攔住了一位行色匆匆的三階魔法教授,展示了手中的信件:「我想與校長會面。請放心,我有介紹信,沒有惡意。」 「校長就在這棟建築的五樓,你可以直接上去找他。」教授不耐煩地指了指上面。 問明位置後,威爾斯連樓梯都懶得爬。他抬眼鎖定五樓辦公室的方位,身側再次湧動起暗金色的空間漣漪。 果不其然,漣漪剛一成形,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狠狠彈開——整棟辦公樓都籠罩在空間錨定結界之下,尋常的傳送魔法在這裡連門都開不出來。 「不錯的手筆。可惜,攔不住我。」 威爾斯指尖微動,咫尺之書的力量無聲流轉。在他的視野裡,那層堅固的錨定結界瞬間被拆解成千百條空間座標的絲線——他只需輕輕撥開其中一縷,便撬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暗金色的門扉在縫隙中重新綻開,他一步跨入次元門,逕自闖入了校長辦公室。 空間轉換的瞬間,他已置身於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內。鼻尖傳來頂級現磨咖啡的濃郁香氣,紅木書桌、精緻的茶桌與皮質沙發一應俱全。 「哦?是誰啊?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沒禮貌,連門都不敲了。」 辦公桌後,一位身披深紫色魔法長袍的青年正靠在椅背上。他容貌俊朗,正用一種和顏悅色、甚至帶點好奇的笑容打量著憑空出現的威爾斯。 「僅是一名來訪者而已。我名為威爾斯。」威爾斯微微欠身,目光卻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對方:「尊貴的『雷霆之怒』,您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樣。我以為一位掌控雷電的聖階,會是個怒容滿面的白鬍子老者,沒想到卻是位文質彬彬的紳士。」 「哈哈,」青年校長爽朗地笑:「一個四階魔法『三相』就能解決的小事罷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隨時變換成你期待的那種老頭子模樣。」 威爾斯聽過這個魔法。能將肉體在少年、青年與老年之間任意切換。這世上誰不渴望一具充滿活力、沒有病痛的年輕軀體呢?這位聖階自然也不例外。 威爾斯不再廢話,眼神微動。一隻由純粹魔力凝聚、散發著湛藍光芒的法師之手憑空浮現,他瞬間發動這個戲法,輕柔地捏起那封介紹信,穩穩地放在了校長的桌面上。 「嗯……聯邦歷史學者的介紹信。」青年校長輕撫著封蠟,眼中浮現興致:「我確實喜歡這個。收藏那些被掩蓋的隱密歷史,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他抬起頭,目光微閃:「不過,這裡可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隔牆有耳嘛。你願意到我的半位面來作客嗎?」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極度危險的邀請。 威爾斯深知半位面對聖階魔法師意味著什麼。相比於落後且容易被攻破的實體法師塔,半位面是依託主位面存在的獨立空間。經過層層空間加密,哪怕是阿萊克修斯那種傳奇怪物,也無法鎖定另一個聖階的半位面座標。那裡是他們絕對的領域——是工坊、圖書館、藏寶閣,也是最致命的殺戮場。 只要踏入其中,哪怕是同級別的聖階,也等於將自己的生死交由這方天地的主人宰割。 「當然,我很樂意。」威爾斯毫無懼色地微笑道。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連聖階都不是。對方如果存心想弄死他,根本不需要浪費魔力開半位面,直接在辦公室裡砸個極效閃電束,他連灰都不會剩下。 青年校長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伴隨著低沉晦澀的詠唱,空氣中隱隱傳來雷鳴的轟響。一扇雕刻著古樸雷紋的耀眼門扉在辦公室中央緩緩開啟。 六階魔法,異界傳送。 他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邁步走入光芒之中。威爾斯緊隨其後。 穿過門扉的瞬間,無源之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刺得威爾斯微微瞇起眼睛。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宛如人間仙境般的私人莊園。視野前方是一棟精緻華麗的豪宅,右側點綴著一汪清澈見底的小湖。湖畔種植著散發著湛藍微光的奇異植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木清香。 位面晶壁如同巨大的藍寶石般閃爍著微光,還有許多靛藍色的樹木生長於邊界處。 威爾斯聽說過,那是吸能樹。它們像榕樹般垂掛著無數細長的根鬚,能夠從虛空中汲取能量,反饋給半位面。 這裡沒有太陽,柔和的天光彷彿憑空從穹頂灑落。威爾斯的窺秘之眼悄然開啟,視線穿透了表象——豪宅內堆滿了散發著恐怖波動的魔法道具,半透明的幻影僕役如同幽靈般穿行其中,無聲地打理著瑣事。 他立刻解析出了這個空間的底層架構。 「您的半位面真是構造精妙,」威爾斯由衷地讚嘆:「竟然同時施加了豐饒、白日、永恆春季和秩序四重附魔結界。」 這位雷霆聖階微微張口,似是有些驚訝,隨即化為讚賞的笑意:「你真是一位有眼光的年輕人。」 他打量了威爾斯片刻,忽然興致大發,抬手朝豪宅的方向一引: 「難得來一位識貨的客人。在談正事之前,不如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參觀一下我的收藏室,如何?那些平庸的訪客,可沒有這份待遇。」 威爾斯欣然應允。他心知肚明,這既是炫耀,也是另一重試探——讓獵物親眼見識獵人的爪牙。 兩人並肩踏入豪宅。穿過挑高的門廳,一條長廊在眼前展開,兩側盡是嵌著防護符文的水晶展櫃,盞盞暖光自櫃內浮起,照亮了一件件足以令任何魔法師瘋狂的珍藏。 一只看似樸素的皮革背袋懸浮在展台上,袋口微微敞開,內裡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暗虛空——那是容量遠超外觀的次元袋。旁邊的絲絨托盤上,一串鑲嵌著暗紅寶珠的項鍊靜靜盤踞,每一顆寶珠都封存著一枚蓄勢待發的火球,扯下擲出便是一場爆炎。再過去,是一排巴掌大的象牙小雕像——獅鷲、巨象、猛獅——只需一句令詞,它們便會化為血肉真身的侍從神獸,為主人衝鋒陷陣。 威爾斯一路看去,目不暇給。成排的力場護腕、能自動格擋暗箭的防護指環、封印著不明存在的黑鐵瓶……這裡的任何一件藏品流出去,都足以在外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聖階魔法師究竟是什麼?走在這條長廊上,答案不言自明——他們是吞噬資源的無底洞,而這裡,是那張巨口的胃袋。 校長在長廊中段停下腳步,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不過,這些都只是尋常玩物。真正的鎮館之寶,在裡面。」 長廊盡頭,是一間圓形的密室。 密室中央的黑曜石高台上,一顆足有人頭大小的水晶球靜靜懸浮著,內裡霧氣氤氳流轉,彷彿封存著一整個微縮的世界。 「留影水晶。」校長抬手輕撫球體,眼中流露出收藏家特有的溫柔:「歷代皇家史官的傳家之寶,封存著帝國數百年來最重要的留影紀錄。我花了三座礦脈的代價,才從史官家族的破落戶手裡換來。」 他屈指一彈。 「嗡——」 水晶球內的霧氣驟然散開。一幅立體的幻象在密室中央緩緩展開: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開國皇帝站在泰拉奎斯巨獸的屍體上,正從大主教手中接過皇冠。文武百官俯首跪拜,三呼萬歲之聲彷彿穿透了數百年的時光,在密室中隱隱迴響。 「開國大典的留影。」校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炫耀:「威爾斯先生,你看——這就是歷史。數百年前的那一天,被原封不動地封存在了這裡。」 他轉過頭,饒有興味地拋出了問題:「既然是歷史學者給的介紹信,那我們就來談論這個吧。威爾斯先生,何為歷史?」 威爾斯凝視著幻象中那頂緩緩落下的皇冠,毫不遲疑地開口: 「真正客觀獨立的歷史,並不存在。」 「哦?」校長挑起眉毛,指了指眼前栩栩如生的幻象:「它就在你眼前。」 「我看見的,只是光影。」威爾斯搖頭:「請問,畫面裡跪著的那位老臣,他是心悅誠服,還是敢怒不敢言?大主教把皇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是在祝福神的代理人,還是在向刀劍低頭?這顆水晶忠實地記錄了每一寸光線,卻沒有記錄任何一寸人心。」 「我們去了解世界,首先必須經過語言的中介。而歷史學者將事件寫成文字時,那些事件又被他們的語言再次中介了一遍。經過這兩層轉譯,所謂的真實度早已蕩然無存。我們最終能看到的,只有歷史學者本身的立場而已。」 「何為語言中介?」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歷史學者寫下皇帝坐在龍椅上。除非現場有一位精通心靈領域的聖階強者能同步所有人的思維,否則,此時此刻,你我腦海中浮現的那把龍椅,絕對長得不一樣。」 校長沉吟片刻,抬手在水晶球上輕輕一按。幻象霧散,皇冠、大殿與數百年前的萬歲聲,盡數收回水晶球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輕撫著水晶球光滑的表面,若有所思:「即使是傳奇魔法,也無法完美重現舊日的世界。文字只是觸發想像的媒介,而我們每個人腦海中的加工廠並不一樣。留影魔法能記錄下碎片,但用來解釋宏大的歷史,又顯得太過粗糙……你真的不相信這世上存在客觀的歷史嗎?」 「『客觀』從來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們大腦中幻想出來的客觀罷了。」威爾斯淡然回應。 「那麼,費盡心思去解釋歷史,又有什麼用呢?」校長微微側身,似乎有些遺憾——他花三座礦脈買下的,好像只是一球昂貴的光影。 「自然是為了政治體制的動員。這也是我們今日談話的核心。」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輕笑了幾聲:「您身處帝都,想必略有耳聞。現在外面有很多人,正試圖用不同的方式解釋歷史:安東的『進步史觀』,親王的『英雄史觀』,蓮華的『唯物史觀』,教會的『團結史觀』,以及立憲派的『唯心史觀』。」 「略有耳聞,但涉獵不深。那麼威爾斯先生,你個人最中意哪一種呢?」 「自然是唯物史觀。」 「為何?我聽說,那不過是個小女孩的胡言亂語罷了。」 「我最中意它,自然是因為那是一套鼓勵復仇的史觀,這與我個人的道路不謀而合。但更重要的是,她提出的核心概念——『歷史是一種處境』。這是一種令我深深著迷的思想。」 「願聞其詳。」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校長的肩頭,落在密室深處另一座孤零零的展台上。 那座展台被足足七層力場結界包裹著,符文層層疊疊,戒備森嚴的程度遠勝這裡的任何一件藏品。而結界的中心,供奉的不過是一隻巴掌大的黑檀木盒——盒蓋敞開,裡面躺著一疊看似普通的卡牌。牌背繪著漆黑的星空,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卻讓威爾斯的窺秘之眼傳來針刺般的警告。 「您連那種東西都敢收藏?」威爾斯揚了揚下巴:「《殘局牌》。」 「哦?你認得它。」校長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隨即化為心有餘悸的苦笑:「傳說中位面旅者遺落的造物。每一張牌面上,都繪著一局下到一半的棋——沒人知道那些棋局是誰下的,又是為何中斷。從牌堆中抽出一張,那局殘棋便會借抽牌者的命運當場收官:贏了,可能是一座寶庫、一個願望;輸了,可能是靈魂被囚入異界、摯友反目成仇、厄運纏身至死。勝負全由那局凝固的殘棋決定,不可抗拒,無法豁免。」 「您抽過嗎?」 「開什麼玩笑。」校長斷然搖頭,語氣罕見地嚴肅:「我見過一位五階同僚抽了一張。牌面上那局棋替他贏了——一夜之間,一座莊園連同爵位文書憑空落到他名下。他欣喜若狂,逢人便說這牌是天賜的階梯。我們都勸他收手,他嘴上答應,三天後還是抽了第二張——然後,他的靈魂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明知有多危險?」 「明知。」校長盯著那疊漆黑的卡牌,聲音低了下去:「威爾斯先生,我不怕告訴你,把它搬進密室的那天,我隔著木盒捧了它一路。就那麼短短一段路,我腦海裡竟冒出過三次同樣的念頭:不過是一張牌,以我的力量,就算抽中厄運,未必扛不住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指向那層層疊疊的符文: 「連我都是如此,遑論旁人。所以我把它鎖進七層結界——與其說是防賊,不如說是防所有人的手,包括我自己的。我把這副牌鎖在這裡,正是為了確保永遠不會有蠢貨去碰它。」 「那麼,它就是最好的教具了。」威爾斯緩步走近那七層結界,隔著力場凝視那疊漆黑的卡牌:「蓮華所說的『歷史是一種處境』,指的正是這個,不是牌面上的禍福,而是這副牌本身。」 「此話怎講?」 「請容我先問一句。您把它鎖進七層結界,可曾想過乾脆毀掉它?」 「毀不掉。」校長搖頭,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位面本源的造物,我試過解析、試過焚燒,連力場道系的解離射線都拿它毫無辦法。它就是『在』那裡——所以我只能把它鎖起來。」 「這就是了。」威爾斯指尖輕輕敲了敲力場結界,激起一圈漣漪:「一件毀不掉的東西,您只能封印。而只要這副牌還存在於世上一天,就永遠會有人想抽它。走投無路的乞丐、渴望翻身的賭徒、自負的天才。對一無所有的人而言,哪怕十張牌裡九張是深淵,只剩那一張寶庫,這一抽也值得賭上性命。牌不在乎抽牌的人是誰,抽牌的人也攔不住自己的手。您能做的,只有把結界疊得夠厚,讓所有人的手都搆不著它。」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刃: 「而歷史,就是一副攤在桌面上、無人封印的牌。蓮華的意思是,世界就像一台不斷發牌的機器——它把人放進一個個固定的處境裡,而處境本身,就是擺在那些人面前的牌堆,日夜不停地向他們遞出『賭一把、掀了這張桌』的誘惑。處境一天不消失,就一天不斷有人伸手,去抽那張名為『反抗』的牌。無論你是聖階還是乞丐,是賢者還是蠢貨,這份誘惑都一視同仁。」 「這聽起來有些抽象,能否舉個具體的例子?」 「比如,農民為什麼會反抗貴族收地租?因為『土地貴族』這個處境,就是攤在千萬農民面前的一副牌。聯邦是怎麼做的?他們沒有去封印它——他們把貴族全數送上斷頭台,直接拆掉了整張牌桌。桌子沒了,牌沒了,自然再不會有人伸手去抽。這道考題,聯邦答完了。」 「而帝國呢?日益膨脹的財閥,被極限壓低薪資的勞動者——這副牌正大剌剌地攤在桌面上,連一層結界都沒有。每一天,都有走投無路的人朝它伸出手。所以,帝國這台機器就得反覆承受這道考題的折磨,直到真正的破題之法出現為止,帝國才能得到和平。」 在政治上,這叫消解否定性——這個詞威爾斯沒有說出口。有些概念,還不到餵給對方的時候。 校長微微皺眉,指尖在木盒的力場外輕輕敲擊:「可是,我記得上古時期存在著許多奇異的強大種族,他們也曾與帝國對立,但最終都被消滅了。難道對他們來說,這個考題不是徹底消失了嗎?」 威爾斯輕笑一聲,眼神銳利:「您混淆了抽牌的人和牌堆。上古種族只是伸手抽牌的賭徒——您燒死一名賭徒,牌堆卻還好端端地攤在桌上,下一個路過的人,依然會伸手。與處境掛鉤的,是『制度』,而不是某種特定的血脈。只要帝國的桌上還擺著這副牌,總得有人被高貴又強大的您踩在腳底下,也就總有人想掀桌。」 「有趣。」校長凝視著那疊漆黑的卡牌,沉默了半晌,忽然朗聲一笑:「站著談了這麼久,倒是失禮了。走吧,威爾斯先生,我們去湖邊喝杯茶。」 兩人步出豪宅,回到湖畔。校長隨手一揮,魔力流轉間,次級造物術發動。兩張散發著淡淡木香的高背椅和一張圓桌憑空從草地上被召喚出來。 威爾斯拉開椅子從容落座。一旁的幻影僕役立刻飄上前,提起憑空出現的茶壺倒茶。熱氣騰騰,頂級紅茶的醇厚香氣撲面而來。 「照你這麼說,」校長端起精緻的瓷杯,接續著方才的話題:「那我們這些既得利益者豈不是必輸無疑?蓮華那套理論最喜歡用的,不就是極長的時間範疇嗎?在千萬億兆年持續不斷的考題面前,只要底層人嘗試的次數夠多,總有一次他們會推翻整個棋盤的。」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直直地盯住威爾斯:「那既然如此,該如何一勞永逸地消滅這種歷史否定性呢?」 「改善處境。」威爾斯毫不猶豫地回答:「讓所有人都能吃得飽飯,滿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這樣就能大幅降低她能凝聚起來的群眾力量。當那些人擺脫了生存底線的掙扎後,他們就會變得短視,會認為生活中遭遇的巨大危機,是來自於其他無關緊要的地方。」 「這話頗有道理。」校長靠回椅背:「那既然你說蓮華從理論上是必勝的,我為何不現在就去支持蓮華呢?」 威爾斯像看穿了一切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因為那對您來說,太不利了。您是站在金字塔頂端,要從帝國這架龐大機器上汲取海量物資的人。換到蓮華構想的那個世界裡,她會允許您繼續獨佔這份巨大的不公嗎?」 他抬手,緩緩指向身後那棟豪宅——指向那條堆滿了次元袋、火球項鍊與不動之杖的長廊。 「方才那條走廊裡的每一件藏品——書寫卷軸的純血龍皮、天角獸的獨角、打造史詩裝備的稀有礦脈,乃至建造這座半位面所需的龐大魔力晶石——別忘了,她麾下的黑軍,喊出的口號可是『均分一切』啊。」 校長沉默了。威爾斯戳中了他的死穴。 空氣驟然變得黏稠。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周身的靜電正在悄無聲息地攀升——他袖口的絨毛根根豎起,湖面上憑空炸開了幾朵細小的電花。這位雷霆聖階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僅僅是心緒的波動,就讓整個半位面的大氣為之震怒。 威爾斯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啜了一口。 幾息之後,靜電緩緩退去。湖面重歸平靜。 「可即便我不去支持她,」校長的聲音恢復了溫和,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信仰她的人依然會如野草般不斷反抗。這又該如何是好?」 「無非就是權衡利弊罷了。」威爾斯放下茶杯,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方才在您的長廊裡,我似乎看見了一根不動之杖?可否借來一用?」 校長不明所以,卻還是抬手一招。暗色的鐵杖破空飛來,穩穩落入威爾斯掌中。那是一根其貌不揚的短鐵棒,唯一的特徵是末端一枚小小的按鈕。 威爾斯站起身,將鐵杖橫舉到半空,拇指按下按鈕,鬆手—— 鐵杖懸停在空中,紋絲不動。彷彿被釘死在了世界本身之上。 「請您推推看。當然,不必動用全力。」 校長失笑,伸出一根手指,在鐵杖上輕輕一按。鐵杖巍然不動。他略微加力,鐵杖依然穩如磐石。直到他掌心隱隱透出雷光,鐵杖才「咔」的一聲被撼離原位,跌落草地。 「這就是答案。」威爾斯彎腰拾起鐵杖,語氣冰冷,宛如一台精密的計算機:「不動之杖並非真的不可撼動——只要施加超過閾值的力,它就會鬆脫。但只要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的力氣,永遠到不了那個閾值,那麼對他們而言,它就等於永恆不動。」 「秩序也是一樣。您鎖住那副牌的七層結界,就是帝國正在做的事,釋出一點蠅頭小利去瓦解他們的內部團結,同時用絕對的武力進行彈壓。只要您維持秩序的收益大於鎮壓的支出,您的支配就能永遠持續下去。當然,這種測試遊戲是永無止盡的——從理論上來說,她確實是必贏的,總有一天會出現一股推力越過閾值。但是,我們完全可以把她勝利的那一天,無限期地遲滯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到來為止。」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威爾斯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啜著茶。他看見校長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隨即停住——那雙方才還泛著雷光的眼睛,重新沉澱為一潭止水。 不需要對方開口。為了一個只存在於想像中、不知是否真的更美好的未來,去交出手中現成的權柄與資源?威爾斯太清楚這道算術題在既得利益者心中的答案了。畢竟舊有的制度讓他拿得更多,站得更高。 「原來如此……」青年校長恍然大悟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接回那根不動之杖,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卻投向密室的方向:「就像我鎖住那副牌一樣……毀不掉的東西,就把它封起來,讓誰也搆不著。根本不需要做到真正的公平與平等,只需要讓支持現狀的力量,永遠死死壓制住反對力量就夠了。」 威爾斯笑了,對方果然是聰穎的聖階強者,一點就通。 但他隨即又拋出一個疑問:「既然如此,那我為何不能選擇支持安東的聯邦派呢?即使聯邦實行總統直選,但遇到各種重大事務,他們依然得對我們這類人點頭哈腰啊?」 「因為相比於共和制度,留在帝國這套體制內,您能獲得的權力要大得多。」威爾斯像個蠱惑人心的惡魔般循循善誘:「何樂而不為呢?您在帝國所享受的地位、無上的榮耀,以及能夠合法控制的資源比例,都是聯邦永遠無法給予的。在聯邦,您能傳承給後代的只有散發著銅臭味的『金錢』。但在帝國,您卻能將尊貴的階級與地位永遠傳承下去。」 話點到為止。威爾斯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在他的盤算裡,這位以傳授知識為業的學院校長,斷不可能擁抱封鎖思想的專制保皇派,更不會與狂熱到拒絕思考的教會同流合汙——這兩個選項,早在威爾斯登門之前就已自動出局。而今日這席談話,又替他劃掉了安東的聯邦派與蓮華的革命派。 五個選項,四個被劃去。這位雷霆聖階能走的路,只剩下最後一條——立憲派。 「看來在哲學的造詣上,我遠不如您啊。」校長心悅誠服地舉了舉茶杯,一飲而盡。 兩人又愉快地交談了片刻,氣氛變得輕鬆起來。校長似乎意猶未盡,再次提出了一個深奧的問題: 「我曾聽聞,哲學家們對歷史性與時間性有著極其獨特的見解。威爾斯先生,你能為我稍微闡述一二嗎?」 「嗯,這其實關係到一個終極的哲學問題——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 「這話怎麼說?」 「簡單來說,就是為什麼要有我這個個體?我為什麼能夠感知到這個世界的運轉?而我感知世界,必然少不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那麼,我們感知世界的時間,究竟是以什麼方式在運作的?」 校長沉思了片刻,下意識地回答:「過去的已無法挽回,我們活在當下,而未來尚未到來?」 「錯了。」威爾斯搖了搖手指:「人是先有了目標,才會產生行動。就像您剛才,是腦海中先產生了『我想喝茶』這個屬於未來的目標,您的手才會去端起茶杯。所以,是『未來』先於『現在』。同時,我們剛才已經論證過了,沒有真實客觀的歷史存在。我們如何去闡述過去的歷史,完全取決於我們當下的政治需求。所以,是『現在』決定了『過去』。」 「有趣!實在太有趣了!」校長連連點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火花。他猛地抬起手,直指威爾斯的雙眼:「那麼,最初那個終極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 威爾斯迎著聖階強者的目光,一字一頓,給出了無比冷酷的答案: 「世間本無意義。一切的意義,皆是由人的降生,才被人所賦予的。」 茶香漸淡,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威爾斯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看來,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威爾斯優雅地站起身,目光投向不遠處的異界傳送門:「不過,臨走前我有一個私人的請求,不知您是否願意替我實現?」 「哦?但說無妨。你今天可是讓我受益匪淺。」 「您是否能進入天宮?」威爾斯口中的天宮,指的正是懸浮在帝都上空、防守最為森嚴的皇室浮空城。 「找個理由,自然是可以進去的。」校長傲然一笑。畢竟他可是聖階,這天下能攔住他的地方屈指可數。 「那麼,我希望您能替我,將這封信轉交給質麗公主。」 威爾斯心底湧起一陣狂喜,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地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輕輕推到了木質桌面上。 青年校長低頭掃了一眼信件,深深看了威爾斯一眼,伸手將其收入袖中。 「沒問題。雖然天宮現在被層層封鎖,但我會找個機會去面見皇帝。到時,我會替你把信轉交給她的。不過……」 校長頓了頓,目光如電般試圖刺穿威爾斯的偽裝:「我真的很好奇。你區區一個年輕人,是如何與質麗公主搭上關係的?甚至,你怎麼會知道,她現在正被軟禁在天宮之內?」 「這是個秘密。」威爾斯微微一笑。真正的答案,自然是因為他留在公主身上的「陰影標記」至今都還沒解除。 「看來,這將成為一個連聖階魔法師也猜不透的謎團了。」校長也不生氣,不以為意地揚起手掌。雷光一閃,異界傳送門再次敞開。 威爾斯轉身,半隻腳剛剛踏出空間門扉。就在這時,身後原本溫和的嗓音忽地沉了下來,帶上了一點雷霆般的肅殺之意: 「命運剛才給了我一個預感。折命密使和竊星者……他們已經到達帝都了。最好做足準備,咫尺之書的主人。」 威爾斯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徑直跨出了門扉。 腳落地時,映入眼簾的不是那間飄著咖啡香的辦公室,而是辦公樓五樓空蕩蕩的走廊。 威爾斯回頭望去,身後的雷紋門扉正緩緩閉合,連同那扇緊閉的辦公室大門一起,無聲地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失笑搖頭。這位聖階把傳送門的出口定在了門外——來時你既然不肯敲門,走時便也不必再進我的門了。禮數周到,鋒芒藏在綿裡,這才是聖階待客的方式。 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他很快收斂了笑意,完全明白了校長最後那句話的含義。 有那兩個恐怖的怪物潛伏在暗處,再加上聯邦的頂級間諜,帝國的聖階們現在絕對不敢大搖大擺地現身。萬一不小心陷入被三打一的圍剿局面,即便是聖階也得隕落。 這意味著,只要不發生危及帝國根基的災難,這些高高在上的聖階,絕對不會輕易出手干預帝都內正在發生的任何殘殺與動盪。 失去秩序維護者的帝都,接下來將滑向更徹底、更血腥的失序。 第九章 立憲派會議 威爾斯跨出半位面的傳送門,深吸了一口屬於物質位面的微涼空氣,但他並沒有急著返回下榻的翠綠旅店。 皇家魔法師學院的高塔尖頂流轉著絢爛的魔力光輝,宛如夜空中的極光。這座匯聚了各色魔法人才的學術聖殿,自然也珍藏著五花八門的魔法卷軸。威爾斯站在黃銅鑲邊的施法服務台前,將那些散發著詭異黑芒的苦痛精華推上櫃檯。 作為交換,他得到了一批散發著危險微光的四階卷軸:熱成像感知、盔甲畸變、震顫感知、彈力法球、高等解除魔法、高等隱身……每一張卷軸粗糙的羊皮紙表面,都隱隱流竄著肉眼可見的魔力光輝,尤其是那些偵測類型的魔法,更是他眼下在暗流湧動的帝都中破局的首要之選。 回到翠綠旅店後,威爾斯便將自己反鎖在房內。昏黃搖曳的油燈下,沾滿墨水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發出急促的沙沙聲,他全神貫注地將卷軸上繁複的魔法紋路逐一解析,並抄寫進厚重的魔導書中。 書頁翻動間不時閃爍出奧術的幽藍光芒,映照著他專注的側臉。數天的時光,就在筆尖的游走中飛逝而過。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午後,一封突如其來的回信打破了這份平靜。當時威爾斯剛離開房間,來到一樓大廳休息,一名銀髮少女悄然出現在半開的木門處。 她身上那套裙襬層疊繁複、做工精緻的黑白女僕裝,與這間充斥著傭兵和麥酒味的粗獷旅店格格不入。少女面色冷若冰霜,一雙眼眸彷彿不帶任何感情。 她的步伐猶如鬼魅般輕盈,皮靴踩在原本容易嘎吱作響的木地板上,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直直朝著角落裡威爾斯的桌前走來。 「您就是威爾斯先生嗎?」她的聲音冷冽如泉,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轉過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打量著她:「我就是,請問妳是哪位?」 少女宛如變魔術般自寬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封信件——暗紅色的火漆封口完好無損,信封表面還壓印著精緻的皇家鑲金紋路。她將信件輕輕放在粗糙的木桌上,隨後雙手交疊於小腹前,對著威爾斯恭敬而標準地欠身鞠躬。 「在下是『冰』,質麗公主的專屬女僕長。這是公主殿下的回信。此外,殿下命我從今往後聽從您的差遣,完成您交辦的一切任務。」 威爾斯先是一愣,隨即目光微微一沉,暗自警戒。這位自稱女僕長的少女,周身隱隱散發著三階持魔者的危險魔力波動。單憑剛才那靈敏無聲的步伐,她絕非端茶送水的尋常女僕,分明是名受過嚴格殺戮訓練的盜賊或刺客。 但現在探究她的底細並非首要之務。威爾斯拿起那封觸感華貴的信件,挑開封蠟,抽出信紙仔細審閱: 「威爾斯,請先讓我讚美你的偉業,你能穿越禦死長城並回歸帝國,是前無古人的偉大事蹟……雖然未能查明父皇為何勾結末日救贖者,我依然要感謝你為我如此盡心盡力。關於你夥伴的死我深感遺憾,我會調查天宮的藏書庫,努力收集相關訊息,希望能幫上你的忙。我也很高興在決定如何干涉皇位繼承時,你願意參考我的意見,這件事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請你支持二皇子,我認識的二皇子開明進取、立志打造一個和諧共榮的帝國,他過去在應策局任職時,就曾不畏強權地組織過數次秘密調查,嚴厲整肅犯罪,這讓我深信他是個有擔當的人。我也讓冰前去聯絡了他,希望你們的會面愉快。雖然局面已經無法挽回,但我仍經常祈禱,若是大家可以平安地一起生活就好了。敬祝身體健康,來自質麗公主。」 威爾斯折好信紙,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嗯,看來我的眼光沒錯,她果然會傾向支持立憲派。」 「有什麼是在下能為您效勞的嗎?」冰依舊保持著紋絲不動的完美禮儀姿勢,輕聲問道。 「二皇子安排在什麼時候和我們會面?」威爾斯提問。 「後天晚上。殿下將包下一間財閥名下的豪華餐廳招待您。」冰恭敬回應。 威爾斯點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我明白了。還有一個問題,妳能自由出入天宮嗎?方便替我傳遞信件給質麗公主嗎?」 冰的聲音依然清冷:「是的,在下隨時能以替公主殿下採購私人用品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往來於天宮與帝都之間。您若有任何物品或書信需要轉交,在下定當妥善代勞。」 「能確保安全嗎?往返路上不會遭遇埋伏或襲擊吧?」威爾斯眉頭微挑,如今帝都的局勢可是暗流湧動,各方勢力的眼線多如牛毛。 話音剛落,冰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神瞬間轉冷,猶如結霜的湖面。她雙手如閃電般交錯,探入女僕裝那看似繁複的層層裙襬與寬大袖口中。 鏘、鏘、鏘——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密集地響起,令人眼花撩亂的銀光閃過。轉眼之間,十幾把散發著森冷寒芒的短刀與鋒利匕首已經整齊地排滿了整張木桌。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幾把匕首的血槽與刀刃上,甚至還殘留著未完全擦淨、乾涸發黑的暗紅血跡。 「請大人放心,」冰的語氣依然平靜,卻透著令人發毛的寒意:「在下有足夠的手段保護自己。解決那些不長眼的宵小之輩,不過是易如反掌。」 看著滿桌明晃晃的凶器,威爾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淡定地點了點頭:「有這份實力就好。妳先去旅店櫃檯訂個房間住下吧,這幾天待命。」 冰俐落地雙手一抹,桌上的短刀如同被施了魔法般,瞬間被收回那套猶如無底洞般的女僕裝暗袋裡,隨後轉身,無聲無息地走向櫃檯。 另一邊,芙雷德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那位女僕長看。她正想開口問威爾斯這是什麼人,視線一掃,卻發現桌角不知何時多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的,分明是自己的名字。 她狐疑地拆開,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行娟秀的字跡: 「妳好,芙雷德莉卡,不知妳近日過得怎麼樣?……我是比安卡。我最近收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政治集會邀請,她們的理念真的非常特別……如果妳有興趣的話請給我回信,我帶妳一起過去開開眼界。」 「比安卡的信……?」芙雷德拿著信紙喃喃自語,可愛的臉蛋上滿是詫異:「又有新的政治集會?除了帝都現有的那六個主流意識形態,居然還有其他人提出新的想法嗎?」 這封信猶如一根羽毛,輕輕撥動了她強烈的好奇心。芙雷德立刻拉過羊皮紙,提筆寫下回信答應了這場邀約。 這一日,便在這般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中悄然度過。 時間轉瞬即逝,會面的日子如期而至。 夜幕低垂,濃重的雲層遮蔽了星月。威爾斯帶上了冰、芙雷德與夏綠蒂三名少女,吟唱咒語,將如墨般的「陰影隱形」法術籠罩在眾人身上。一行四人宛如幾道融入黑暗的幽魂,無聲無息地穿梭在帝都錯綜複雜的街道間。 今晚的會客地點,位於達官顯貴雲集的上城區一處頂級豪華餐廳。富麗堂皇的黃金雙開大門前,宛如鐵塔般站立著兩名身形魁梧的四階劍士。在昏暗的夜色中,他們的雙目竟如同融化的黃金般耀眼——那是加持了「真知術」的魔法光芒。 當威爾斯一行人靠近的瞬間,門衛的視線橫掃而來。璀璨的金光猶如實體的利劍,無情地刺破了陰影的偽裝,四人的身形如水波蕩漾般,在白玉台階前顯露無遺。 兩名門衛手按劍柄,冰卻毫無懼色地走上前,掌心亮出一枚熠熠生輝的皇室勳章。 「這是在下的主人威爾斯,以質麗公主的名義前來與仁德皇子會面。」 看清那枚代表著皇室絕對權威的勳章後,兩名門衛神情一凜,立刻鬆開劍柄,恭敬地低頭退至兩側,讓開了寬敞的道路。 威爾斯表面上神色如常,藏在斗篷下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抽搐——自己什麼時候成了這位危險女僕長的主人了? 伴隨著沉重雕花大門被推開的悶響,一股奢華的氣息撲面而來。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折射出萬道光芒,將寬敞奢華的大廳照得猶如白晝。這是一座足以容納數十位貴族同時舉辦晚宴的頂級餐廳,但此刻,偌大的空間裡卻顯得格外空蕩——只有正中央那張鋪著雪白絲絨桌巾的長桌旁,靜靜地坐著兩個人。 十幾位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與戴著高帽的頂級廚師,猶如毫無生命的雕像般畢恭畢敬地候在牆邊。今晚,整個餐廳的運作,只為這唯一的一桌客人服務。 然而,當威爾斯看清桌旁的人影時,腳步不禁頓住了。 「黑蓮?」 「威爾斯?你怎麼會在這裡!」穿著華貴禮服的黑蓮驚喜地站起身,提著裙襬向前走了一步:「我在嘉德市和你分別後找了你好久,但是都找不到你的消息!」 威爾斯想起自己被應策局抹消的紀錄,無奈地笑了笑:「因為我跑去西大陸冒險了一趟,所以妳才找不到我。至於今晚,我是代表質麗公主來赴二皇子殿下之約的。」 黑蓮這才恍然大悟地笑了笑,重新坐回位子上。 接著,威爾斯的目光轉向坐在黑蓮身旁的少年。他有著英俊清秀、宛如少女般清爽的面容,留著俐落的短髮。在這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應策局制服,警戒的模樣,彷彿會隨時準備拔出武器作戰。 更令威爾斯錯愕的是,這個人他也見過。 「你不是……霄嗎?」 「我在應策局二科服務的時候,使用的確實是這個假名。」少年站起身,步伐穩健地走到威爾斯面前,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手:「很高興你記得我,威爾斯先生。」 眾人寒暄過後依次入座。看著眼前的陣仗,威爾斯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直言不諱地問道:「恕我冒昧,從冰的態度來看,質麗公主在皇室中的地位,似乎比你這位正牌的二皇子還要高出許多?」 霄聞言,略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他端起桌上盛著紅酒的高腳杯,輕輕搖晃,看著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酒痕。 「在皇家,血脈的重量大過一切。我們這些同父異母的皇子皇女,其實也只有在極為年幼時才有機會見上一面。那時的我們被嚴格限制,根本不能在廣闊的天宮內肆意走動。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質麗皇妹時,我才十二歲,她還是個八歲的小女孩。之後,我便被送去就讀皇家持魔者學院,畢業後更是一頭扎進了刀光劍影的應策局裡。所以,前陣子在任務中與你們見面時,我其實已經有將近十年沒見過皇妹了。當時我雖然覺得她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沒想到,她就是父皇一直在暗中苦苦尋找的質麗公主。」 他停頓了一下,深邃的目光中浮現出濃濃的感慨與一點威爾斯幾乎捕捉不到的落寞:「質麗皇妹是整個帝國名副其實的掌上明珠,更是父皇一生中最寵愛的女人所生下的女兒。而我不過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側室之子罷了。她生來就擁有的一切,絕不是我這種必須在應策局裡拿命去拚、去熬資歷的邊緣皇子所能比擬的。『皇子』這個頭銜並沒有為我帶來多少實質的好處,硬要說有的話,也僅僅是在這場殘酷的政治鬥爭中,為我提供了一張參與繼位博弈的入場券而已。」 威爾斯默然,舉起酒杯與霄輕輕碰了碰。清脆的玻璃撞擊聲中,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彼此交換了一個理解的眼神。 一旁的芙雷德聽著這些錯綜複雜的皇室秘辛,不禁聽得一頭霧水。她扯了扯威爾斯的袖口,小聲嘀咕道:「看來我不在你身邊的這段時間,你真的捲入了好多不得了的麻煩事啊。」 「說來話長,等回去有空了再慢慢說給妳聽。」威爾斯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 待侍者添完酒水退回牆邊,霄自袖中取出一枚刻著紋路的銀色徽記,輕輕按在桌面上。一層肉眼難辨的漣漪自徽記盪開,將整張長桌籠罩其中——是四階的「隔音結界」。結界之外,侍者們依然畢恭畢敬地候立著,卻再也聽不見桌邊的一字一句。 「應策局的老習慣,還請各位見諒。」霄微微一笑,眼神逐漸變得銳利:「那麼,切入正題吧。」 「雖然官方文書上我的稱號是『仁德皇子』,但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大家拋開那些繁文縟節,直接稱呼我為二皇子或霄即可。不瞞各位,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已經在多次秘密面談中,與匠極財閥的黑蓮大小姐達成了深度的合作協議。現在,她與她背後的勢力,完全可以視為站在我這一陣營的鐵桿盟友。」 被點到名的黑蓮並未多言,只是端坐在原位,舉止優雅地朝威爾斯等人微笑與點頭致意。 霄將目光轉向威爾斯,眼神直白而具穿透力:「威爾斯先生,我接到消息,聽說你代表了質麗皇妹的個人意願,打算在這場皇位爭奪戰中全力支持我。我想親口確認一下,這件事是真的嗎?」 「當然是千真萬確。」威爾斯毫不猶豫地回答。 霄微微傾身,語氣誠懇:「既然我們成了盟友,那麼,有什麼是我現在能夠為你提供的幫助嗎?」 威爾斯將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十指交叉托著下巴,眼神中閃爍著深謀遠慮的冷靜光芒:「物資和金錢暫時不缺。眼下我最需要的,是情報。請二皇子殿下為我詳細剖析一下目前檯面上的各位帝位覬覦者吧。俗話說,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霄鄭重地點了點頭,他那沉穩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內緩緩迴盪,宛如執掌全局的棋手,正式為這盤波譎雲詭的巨大政治棋局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首先是大皇兄。他從一出生就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被傾盡資源培養。在旁人看來,他的性格獨斷專行、唯我獨尊,幾乎睥睨一切,對任何形式的體制改良措施都嗤之以鼻。站在他背後撐腰的,是根深蒂固的守舊派貴族,以及受他們長期支配的老牌財閥。更可怕的是,裝備精良的帝國陸軍、負責天宮安全的禁衛軍,甚至連掌控國家命脈的中央銀行都明確表態支持他。這還沒算上那些大貴族私下豢養的龐大私兵武裝。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的勢力是目前所有競爭者中絕對的最強者,對於那張黃金寶座,他志在必得。」 「至於我本人的性格,就不多做自誇了,各位日後相處自有論斷。目前支持我的勢力,主要集中在渴望變革的開明派貴族、以匠極為代表的新興財閥,以及廣大的知識分子階層。而在軍事武裝方面我相對弱勢,掌握在我手中的實質軍隊,只有我曾經服役的應策局,以及部分帝國海軍和駐紮在城外的首都戍衛軍團。」 「再來是三皇弟。他心懷博愛,但也許是因為自幼博覽群書,常年沉浸於書齋之中,使得他的思想帶有強烈的、甚至有些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色彩。他渴望透過溫和的改良來平息帝國內外的尖銳矛盾。他自身是一名實力強大的四階神術師,精通深奧的經院哲學。站在他身後給予鼎力支持的,是勢力遍佈全國的教會及其私兵,以及負責維持國內治安的武裝警察部。教會本身就擁有極其龐大且虔誠的平民支持者基礎,一旦與武裝警察部的警用儲備槍械相結合,這股潛力絕對不容小覷。」 「還有拓遠叔叔……」提到這個名字,霄的神情中多了一抹顯而易見的尊崇:「毫不誇張地說,我從小就是聽著他在各個位面的冒險史詩長大的,我打從心底敬畏這位長輩。這不僅是因為他深不可測的個人武力,更是因為他曾無數次在危險的半位面為帝國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戰功。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始終是一名心繫底層百姓的冒險家,甚至曾不顧貴族反對,公開向帝國議院強烈建議推行平民醫療保險等激進的社會改革制度。雖然他背後最主要的金主是貪婪的跨位面殖民公司,但在帝國的各個階層、乃至敵對勢力裡,都隱藏著無數仰慕他名號的追隨者,這是一股無法用常理估算的隱性力量。」 「最後,是質麗皇妹。她是一位如同翡翠般純真善良的人。儘管從小深居在守衛森嚴的天宮中,享受著凡人難以想像的無盡榮華富貴,但她卻未被權力腐化,始終懷抱著一顆悲天憫人的同理心,連對待最底層的僕役都極盡溫柔。在法理上,她確實也是具備合法繼承權的皇位候選人之一。不過說句實在話……願意在權力鬥爭中支持她的人,放眼整個帝國,恐怕就只有威爾斯先生您了。」 聽完二皇子這番條理分明的長篇敘述,威爾斯暗自點頭。霄所提供的這些核心情報,與他此前透過各種管道拼湊掌握的局勢基本一致,但也更為精準透徹。 「請放心。」威爾斯給出了鄭重的承諾:「既然我答應了質麗公主,我就會不遺餘力地依照她的意願,在這場殘酷的鬥爭中全力支持您登上皇位。」 隨後,威爾斯微微瞇起眼睛,話鋒陡然一轉,拋出了一個在他心中盤旋已久的、至關重要的問題:「二殿下,你個人是如何看待蓮華她本人以及追隨她的人呢?」 聽到這個名字,霄微微皺了皺眉,隨即發出一聲不以為然的輕哼:「不過是一群趁著帝國高層動盪期,如同老鼠般在陰暗處苟延殘喘、伺機發展勢力的極端恐怖分子罷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聖階魔法師坐鎮的組織,終究只是不入流的草寇,他們什麼都不是。」 說到這裡,霄的語氣中隱隱流露出屬於上位者的冷酷與絕對理性的傲慢:「等這場鬥爭塵埃落定,新皇登基,帝國的權力中心重新穩固後,我們只需隨意抽調任何一位聖階強者出手,就可以像捏死蟲子一樣,輕易將他們全部抹殺、徹底清掃乾淨。」 「那……你在應策局的這段時間,有嘗試派人深入調查過她本人嗎?」威爾斯目光緊盯著霄的眼睛,繼續追問。 「我們應策局確實曾策劃過幾次針對她的暗殺行動,試圖一勞永逸地解決掉這個麻煩。」霄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行動過程中,我們的幾名精銳外勤成員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考量到投入與回報不成正比,加上目前帝都局勢緊繃,我們便果斷中止了行動,將所有寶貴的人力資源收回,集中部署於應對其他皇子所帶來的、更為重要且致命的威脅上。」 第十章 是否無辜 冰依禮侍立在威爾斯的座椅之後,垂手斂目,如一道安靜的影子。 待兩人交談告一段落,一旁的芙雷德終於按捺不住,傾身向前,雙臂靠上桌面問道: 「既然你是立憲派的主權者,你希望自己治下的帝國,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大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水晶燈微微搖晃的折射光影。二皇子微微抬起下巴,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且明亮,那是屬於他的宏圖與誓言: 「我希望強化帝國議會與帝國法院,賦予帝國議員法律豁免權。由國民直接選任議員來施行公意與國民意志,保證每人一票、每票平等;同時削弱皇帝與貴族議會的權力,將皇帝轉為幕後的最終裁決者;將所有武力鬥爭消弭,改以議院投票一決高下;而在經濟制度上,由市場的自由競爭決定一切。」 這聽起來是一幅美好的願景,但芙雷德略微歪著頭,拋出另一個疑問: 「那你如何看待霍布斯的理論?關於他鼓吹絕對君權的相關說法。」 「我當然聽過他的演講。」二皇子輕笑一聲:「聽說他還特意把破碎年華抬上了講台,向各位展示那把『唯一的槍』?」 他伸出手指,慢條斯理地將面前的酒杯朝桌子中央推了推,接著,又依次把左右賓客面前的酒杯一隻隻推攏過來。轉眼間,桌布中央便立起了七八隻高矮各異的水晶杯,在燭光下折射著各色酒液的光芒。 「可惜,他沒有告訴各位——這世上,不只一座槍械俱樂部。」 「我認為其中有諸多謬誤,而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世上的主權者不只一個,也就是說世上不只有一個國家。」他的指尖依次點過那一圈酒杯:「人們可以用腳投票,從這隻杯子流向那隻杯子。甚至於,掌握強大暴力的國家,可以直接消滅其他國家。」 說著,他屈指在其中一隻酒杯的杯壁上輕輕一叩。清脆的鳴響在大廳裡蕩開。 「這是什麼意思?」芙雷德微微蹙眉,不解地問。 「意思是他的邏輯推演得還不夠透徹。」二皇子端起自己的酒杯輕抿一口,耐心地解釋:「就算全位面的國家都按照他的想法建立起專制政權——就像這桌上的每一隻杯子都盛滿了酒——很快就會有聰明人發現,即使是君主也有賢能與愚蠢之分。賢能的君主如果以公平的方式治理,將會獲取更多財富,而財富能讓國家掌握更多武力。善於治理的君主注定強過不善治理的君主,因此前者終將消滅後者的國度。」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其中一隻酒杯緩緩推離了那個圈子,孤零零地放到一旁。 「霍布斯的邏輯便不攻自破了。霍布斯自己也說過,當主權在外敵攻擊下潰敗時,主權可以解除。因此,無論人們遵不遵從專制君王,這世界最後終究會由賢能之人來統治。」 見芙雷德神色稍緩,似乎聽懂了,二皇子又接著補充: 「妳是否聽過物競天擇的理論?我不認為這個理論能直接套用於社會個體身上,因為『自然狀態』的存在,加上帝國哲學家密爾曾經提過,多元化對社會更好、能承受的風險也更多。但是,將物競天擇套用在社會制度的選擇上卻是正確的。能創造更多武力的政體,必然會打倒武力較弱的政體;而平等能夠提升生產力,生產力又能轉換為武力,所以先進的生產力注定會獲得勝利。」 「可是,如果要追求更平等的話,難道不是蓮華的體制最平等嗎?」她反問。 「平等並不是均分一切,而是按照貢獻給予合適的報酬。」 二皇子沒有繼續空談。他抬手召來一名侍者,低聲吩咐了一句。片刻後,侍者捧來一隻沉甸甸的絲絨錢袋。二皇子解開束口,「嘩啦」一聲,將滿袋燦亮的金幣傾倒在雪白的桌布上。 滿座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夏綠蒂叼著烤腿的嘴都忘了嚼。 「『公正』本身就具有防止叛變的作用。與其空口解釋,不如我們來玩一局。」二皇子挽起袖口,修長的手指在金堆裡翻飛,轉眼便點出一百枚金幣,在桌布上疊成整齊的十列:「比方說,在帝國的體制下,一位企業家單獨工作能創造三十的價值——」 他從百枚金幣中撥出三十枚,推到左側。 「一位勞動者單獨工作,能創造十的價值。」 又撥出十枚,推到右側。 「若兩人按照比較優勢合作,便能共同創造一百的價值。」他將所有金幣重新攏回中央,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然而在分配時,勞動者卻只能拿二十,企業家能拿八十。」 金山被他的指尖一分為二:一大堆,一小堆。 「這時候,假如『聯邦』出現了,並嘗試收買帝國的人民。」二皇子又向侍者要來另一隻錢袋,傾出一小堆銀幣,連同那枚刻著異國紋章的銀幣一起推到桌角——權作聯邦的國庫:「以及,被買走的人不會憑空消失,他們只是換個地方合作。」 「這意味著什麼?芙雷德小姐,請吧——這一局,由妳來替聯邦走。」 芙雷德低頭盯著桌布上的金幣。雖然不擅長抽象的哲學思考,但算術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先數出二十一枚銀幣,推到「勞動者」那一側:「聯邦只要支付勞動者二十一的價值,就能瓦解他們之間的合作。」接著她拆散中央的金山,只留下三十枚:「合作破裂後,企業家只能單獨創造三十的價值,這時聯邦再以三十一的價值去收買企業家。」 她的指尖在桌布上輕快地攏了攏,做出最後的清算:「最終,聯邦只需花費五十二,就能將剩下的四十八價值獨佔。」 如果聯邦想要併吞帝國,這就是一筆最划算的交易。 「妳很聰明。」二皇子面露讚賞,雙手一攏,將金幣重新推回中央堆好,再度一分為二——這一次,是不多不少的兩座等高的金堆:「那麼如果改成均分各半呢?當企業家和勞動者各拿五十的時候,聯邦會怎麼做?」 芙雷德的手指再度移動。五十一枚銀幣滑向「企業家」。 「聯邦可以給出五十一來收買企業家。合作瓦解後,勞動者只能創造十的價值,聯邦只要再出十一就能收買勞動者。」她攏起桌角的殘幣:「總計花費六十二,聯邦便佔有了三十八的價值。」 「沒錯。那麼,最後一局。」二皇子第三次重組了金堆——這一次,六十枚與四十枚:「假設現在帝國的分配是企業家拿六十,勞動者拿四十呢?」 芙雷德稍作計算,指尖懸在銀幣上方,卻沒有落下。 「聯邦若先收買勞動者得花四十一,隨後收買只能創造三十價值的企業家得花三十一;或者先花六十一收買企業家,再花十一收買勞動者。無論採取哪種順序,聯邦都需要花費七十二,只能佔有二十八的價值。」她抬起頭:「這是讓外部勢力獲利最小的方案。」 「這就是我們為何追求公正的原因,而公正的規則,本身就是自由競爭的前提。」二皇子拈起一枚孤零零的聯邦銀幣,在指間轉了半圈,隨手拋回桌角:「公正不僅是道德上的要求,更是理性的策略。它能抵禦外部勢力的侵蝕,維持內部的長期合作,使得所有人共贏。」 芙雷德恍然大悟般陷入沉思,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次分分合合的金堆上。這難道就是她一直追求的正義嗎?公正的分配顯然也是正義的一環。 理清思緒後,她索性直接拋出自己很在乎的問題:「在你看來,什麼是正義?」 二皇子先是一愣,沒料到她會突然拋出這個核心問題,隨後才侃侃而談:「這個問題太深太廣。簡單來說,我認為保護人們在法律之下應得之物就是正義;制止搶劫、偷盜和傷害等惡行,就是正義。」 「假設法律被人操控呢?或者法律本身就並非善法?」 芙雷德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緊緊鎖定對面的皇子。水晶燈的光落在她的金眸裡,凝成兩點鋒利的亮芒。 「假設你奪取了皇位,使得專制派貴族落敗了,你會認為那些專制派貴族的妻子與子女,也必須因為父輩的罪責而承擔懲罰嗎?」 大廳裡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侍者添酒的手停在半空。連一旁埋頭苦吃的夏綠蒂都察覺到了異樣,叼著肉的動作放輕了幾分。 二皇子端起酒杯,藉著淺酌掩去一瞬的遲疑,先給出了一個四平八穩的回答:「這個問題很複雜,是否應當株連家屬,應當交由議會來決定。我尊重公眾的意志,如果國民們萬分憎恨那些人,我會尊重並施行國民的意志。」 「我想問的是你個人的想法。」芙雷德直勾勾地望著他,語氣不容退讓。 二皇子沉吟片刻。他垂下眼,看著桌布上那一百枚尚未收起的金幣,緩緩說道: 「如果是我個人,我會基於普遍的道德規律來思考這件事。這是基於帝國哲學家康德的思維,他提出的道德規範稱為『定言命令』,核心在於普遍性。具體來說,就是檢驗某項行為能否推廣為所有人都適用的法則。比方說,人能否偷竊或搶劫?如果所有人都去偷竊、搶劫,社會就會崩潰,因此這些事不能做。」 「回到妳的問題,如果將『株連無辜家屬』作為普遍法則,那麼懲罰便與個人的罪責完全脫鉤,『正義』的基礎將不復存在,社會秩序也會陷入荒謬。因此這項行為無法被推廣為所有人適用的法則。基於此,罪責理當止於犯下罪行之人一身即可。」 面對芙雷德的逼問,二皇子在眾人面前,推演了自己認可的邏輯。 聽到這個答案,芙雷德嘴角揚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雙手愉快地交扣在一起。 她在心裡暗自嘀咕:「要是換作威爾斯那傢伙,肯定會雙重標準。」順帶在腦海中狠狠鄙視了對方一番。 一旁的威爾斯似乎察覺了什麼,靠著椅背低沉地笑了幾聲,開口插話:「如果我是專制派那幫無恥至極的傢伙,我甚至希望連自己都不會被定罪呢。畢竟我犯的法,只要經過貴族法院審判都能獲判無罪,憑什麼到了你的改革法庭我就得獲罪?我身為一個非貴族平民去同情貴族,這不是犯賤嗎?」 談及此事,二皇子也不禁嘆了口氣:「沒錯,定言命令的道德規律存在一個盲點:如果對方坦蕩蕩地表示『我只從自己的利益角度思考』,那麼正常人也不會願意對他講究普遍道德了。換個說法,如果別人已經明擺著要自私自利,甚至打算利用妳所恪守的普遍道德來榨取妳的利益,那麼妳還願意繼續遵守道德嗎?」 芙雷德不假思索地昂首回應:「我當然願意。因為善本身就是值得我追逐的目標。」 威爾斯立刻冷笑著嘲諷:「那妳就太愚蠢了。如果有人利用妳的道德來侵犯妳的利益,最好的方法就是狠狠打回去,給對方一個血的教訓。否則他只會食髓知味,繼續用同樣的手段去侵犯別人。如果妳反擊並建立起威懾力,對方反而會因為吸取教訓而不敢再造次,這不才是造就更大的善嗎?」 「那也是因為妳現在還沒有害怕失去的東西。」二皇子在一旁淡淡地附和。 芙雷德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堵得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咬了咬下唇。 「談回處理貴族的事吧。」二皇子將話題拉回正軌:「如果我真的順利登基,支持我的財閥和開明派貴族肯定巴不得徹底清洗掉那些老貴族。只有空出位置,新人才能晉升並接替他們的權益。」 「難道不能透過喚醒人們的良心,來否決這種血腥的清洗議案嗎?」芙雷德眉頭緊鎖。 「在龐大的利益面前,良心能有什麼用?」二皇子攤開手,指了指桌上那一百枚金幣:「守舊派本身就是缺乏良心的代名詞,他們在壓迫領民時從不講究道德,將人民視為草芥;如今把這些罪魁禍首抓上改革法庭,難道反而要對他們講究起良心了嗎?」 「光是殺人……能改變什麼?」芙雷德語氣微顫,過往的創傷仍在她心底隱隱作痛,那血腥的一日讓她始終無法釋懷。「如果放過那些貴族的子女,教育他們、改造他們,讓他們重新融入社會,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也許那樣做更好,但他們也可能在未來成為專制復辟的支持者,反過來危害帝國。」二皇子目光平靜如水:「不過,妳為什麼不允許人們自己做選擇呢?哪怕選擇的結果更壞,也讓他們自願去承擔。這就像有些國家立法懲罰自殺未遂者,對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刑罰還能威嚇什麼?與其禁止,不如讓人自己選擇,並自己承擔選擇的後果。」 芙雷德絞盡腦汁,試圖找出反駁的破綻:「也有可能是人民被欺騙了啊!假設勝利後的新興財閥和新貴族,為了名正言順地掠奪舊勢力的遺產,透過操控新聞、報紙和電報大規模渲染舊制度的可怕,那大多數人的思想肯定都會被煽動,轉而支持全部清洗的。」 「假設清洗確實是錯的,而國民連自己的真正利益都無法辨別,輕易接受了別人的蒙蔽,投下了報復性的選票——那就說明他們德性敗壞,合該承受這樣的結果。他們必須接受自己的愚蠢所招致的禍患。『不關心政治,政治就會來關心你』,而我選擇尊重民意。」 二皇子語氣平穩如常,冷靜地堅守著自己的原則。 「更何況,妳的話裡預設了一個前提——婦孺必定是無辜的嗎?帝國同樣有依附於男性的女性貴族,難道她們在共和派眼中就理應獲得較輕的懲罰嗎?基於普遍的道德規律,我認為犯下同等的罪,就該承擔同等的罪責。」二皇子微微傾身,燭光在他平靜的眼底晃動:「撇開認知與學識不足的孩童不談,如果妳認為女性應當承擔較輕的罪責,那妳不正是骨子裡看輕了女性,認為她們過於愚笨,不足以承擔自己選擇所帶來的代價嗎?」 這番話語讓芙雷德一時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正想極力反駁,二皇子卻抬起手掌,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搶先打住了話題。 「總之,這些討論都扯得太遠了。我們連仗都還沒打贏呢,就要為了戰後如何分配權力而吵起來了嗎?」他失笑著搖搖頭,抬手示意侍者將桌上的金幣收攏回袋:「這簡直就像我近日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新聞。一對夫妻在幻想中了大獎之後,為了獎金該如何分配產生分歧,最後居然鬧到了離婚。」 說到這裡,二皇子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忍不住揶揄地笑了幾聲。 威爾斯也適時開口,語氣稍有緩和地安撫道:「對於妳最關心的教會,二皇子也不會採取什麼激烈的改革措施。妳沒必要對他規劃的秩序抱持敵意,讓人們能平等地獲得政治權利,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正義嗎?」 二皇子點頭附和:「我確實無意干預教會的內部運作,『自治』是我的核心原則。不過妳要小心那些專制主義者,目前教會的第一大勢力是以皇弟為首的調和主義者,他們渴望借助改良來讓帝國重歸穩定;而第二大勢力,則是企圖推行君權神授的守舊派。倘若皇弟失勢,教會很快就會重新落入守舊派的把持之中。」 「看來教會和立憲派有著共同的敵人。」芙雷德思忖著。立憲派不追求暴力推翻帝國體制,而是傾向於溫和的改革,這似乎是能將生命損失降到最低的途徑,十分符合她的期望。 見芙雷德總算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不再追問,威爾斯這才切入正題,神色一正,嚴肅地問道: 「為什麼你們這些皇子能在帝都內自由移動,質麗公主卻被深鎖在天宮之中?」 「這是父皇為了保護她而下達的禁令。」二皇子坦然迎上威爾斯的目光:「不允許她離開天宮,是因為那裡目前是帝都最安全的地方。即使是聖階魔法師想要入侵天宮,也得掂量再三。我們這幾位有心角逐帝位的皇子身旁,都有聖階強者護航,而她並沒有。如果她隨意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極有可能遭到暗殺……畢竟,雖然她是女性,但同樣擁有皇位繼承權。」 威爾斯敏銳地聽出了弦外之音。在他眼中,那位公主分明是深鎖天宮的籠中金絲雀。所謂保護,與軟禁只隔著一層鍍金的柵欄。 「既然如此,能介紹一下站在你幕後護航的那位聖階嗎?」 威爾斯話音剛落,二皇子正準備開口介紹,大廳側面的空間卻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的魔力波動。下一瞬間,一道耀眼金燦的次元門在半空中延展而開,發出低沉的嗡鳴。 伴隨著金屬齒輪輕微的轉動聲,一位金髮少女從次元門內緩步跨出。她頭戴硬挺的禮儀高帽,右眼掛著單片眼鏡,身穿一件剪裁花俏的紳士風衣與筆挺長褲,白皙的臉頰上還貼著一枚醒目的撲克牌愛心圖案。寬大的風衣下擺隱約露出各種造型奇特的槍械,纖細的手臂與腿部更是裝載著流線型的金屬魔法護甲。 「就是我。」 少女伸手輕撫帽簷,目光先是驚奇地掠過芙雷德,隨後才轉向威爾斯,臉上綻放出親切的笑容:「真是不知道多少年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和我一樣的魔導構體。以及久仰了,咫尺之書的主人。」 「這位是……?」威爾斯目光一凝。 一旁的黑蓮適時站起身,恭敬地介紹:「這位是我的長輩米哈伊爾。她不僅是匠極的第二大股東兼執行長,在帝國內部更擔任軍械局總監一職。」 「軍械局總監……」威爾斯目光掃過少女滿身的機械裝備,低聲喃喃背出腦海中的情報:「那位奇械道系的理念具現?七階煉金術師與鍛造大師,而她的聖階形態正是……魔導構體。」 與芙雷德莉卡一樣,這位少女也是魔導構體。但不同於芙雷德是魔導書所召喚出的化身,米哈伊爾走的是另一條途徑——她親手打造了這具堅不可摧的魔法構裝,並將自己的靈魂硬生生裝入其中,藉此完成了晉級。 「正是在下。」米哈伊爾輕輕頷首,單片眼鏡邊緣折射出冷光。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桌旁落座。兩隻纖細的機械手卻沒有閒著——只見她從風衣內袋裡隨手掏出一把零件:幾枚細小的黃銅齒輪、一截捲曲的發條、幾片薄如蟬翼的金屬箔。那些零件在她指間叮叮噹噹地翻飛起來,快得只剩殘影。 「我的稱號源自古代哲學家的一個推論:在製造任何物品之前,我們必然先在腦海中建構出它的樣貌,這就是理念。」她的十指不停,齒輪咬合、發條入槽,一個小巧的輪廓正在她掌心迅速成形:「有了理念,隨後才將其製造為實體。因此,是『意識先於物質』。」 「理念具現」。威爾斯暗自訝異,這名渾身散發金屬與火藥味的聖階魔法師,其稱號竟然與古典哲學息息相關。看著她滿身的精良裝備,威爾斯幾乎可以斷定,質麗公主當年在外冒險時所穿戴的魔法裝備與武器,肯定全是出自這位大師的設計,甚至極有可能是她親手打造的。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芙雷德聽聞這番話,卻歪了歪頭。 「難道不是『物質先於意識』嗎?」她曾聽蓮華的支持者反覆強調過這句口號。雖然不甚明白其中的深意,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反問。 「因為實體即主體,所以意識先於物質。」 「這是什麼意思?」銀髮少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曾有人提出過一個經典的疑問:『我們眼中所見的藍色,真的是同一種顏色嗎?』也許在我的知覺中那是黑色,但在妳的認知裡卻被定義為藍色。因此,哲學家康德提出了『物自體』的概念,認為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客觀事物背後最真實的樣貌,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我們自身的知覺。」 米哈伊爾說話間,指尖的動作絲毫未亂。那個小東西已經有了雛形——一隻振翅欲飛的黃銅蝴蝶。 「但是,我的朋友黑格爾提出了更新穎的觀點,那就是『實體即主體』。」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身前那張厚重的餐桌:「想像一根木頭靜靜地放在那裡——就像這張桌子。如果沒有任何人去觀測它,就永遠不會有人將它定義為『木頭』,甚至木頭本身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一根木頭。而『我』,作為感知這一切的絕對者,根本沒有必要去欺騙自己。因此,我的一切感知皆為真實。我們生來就是要去確認並改變這個世界的,何必自我蒙蔽?於是答案就浮現了——必須先具備感知世界的『意識』,隨後,這個能被感知的『世界』才真正誕生。」 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她鬆開了手。 「嗡——」 那隻黃銅蝴蝶在她掌心之上活了過來。薄如蟬翼的金屬翅膀高速振動,發出細微的嗡鳴,馱著燭光搖搖晃晃地飛上了半空。 先有腦海中的蝴蝶,後有掌心裡的蝴蝶。意識,先於物質。 滿座賓客看得目不轉睛。芙雷德怔怔地望著那隻盤旋的蝴蝶,追問道:「那我的地位,為什麼會如此獨特呢?」 「因為世界誕生的意義,就在於產生了我,好讓世界透過『我』來認清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米哈伊爾語調激昂起來,彷彿在陳述一首壯麗的史詩。她抬起一根手指,黃銅蝴蝶便乖巧地繞著她的指尖盤旋:「從邏輯上的『純有』、『一多關係』,過渡到自然哲學中的機械存在;再由機械演變出化學性質,化學性質孕育出有機物質,有機物質衍生出生物,一路攀升,直到進化為身為高等生物的『我』。碳元素出現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從原子聚集的狀態,演化成木頭,最終再演化成『我』啊!這是一個充滿歷史性的闡述,而推動這一切演變的過程,正是辯證法的邏輯。」 蝴蝶翩然離開她的指尖,飛過桌面,最終輕輕落在了芙雷德白皙的手背上。冰涼的金屬足尖,踩出一陣微微的癢意。 聽著這番宏大的論述,芙雷德望著手背上這隻由零件與「理念」誕生的小生命,忽然聯想到自身的命運,忍不住輕聲發問:「如果世界誕生的意義在於產生我,那我誕生的意義又是什麼呢?為什麼會有『存在』,而不是一片虛無的『不存在』?為什麼有人覺得存在的意義是為了信仰,有人卻認為是為了復仇?」 米哈伊爾攤開雙手,給出了一個俐落的結論:「存在本身就沒有預設的意義。一切意義,都是由已經存在的我們去定義的。」 芙雷德聽得雲裡霧裡。既然存在本身沒有意義,那這群哲學家到底是怎麼東拼西湊推理出這些結論的?她甩了甩頭,決定放棄深究這艱澀的理論,轉而想起另一件重要的正事。 既然對方是奇械道系的聖階大師……她連忙從懷裡掏出那枚從遺跡中取得、與超凡衰弱息息相關的懷錶,快步走上前遞了過去:「妳能修復這個懷錶嗎?」 「噢?這是什麼好東西?」 這位紳士裝扮的機械少女接過懷錶,將其湊近右眼的單片眼鏡。鏡片表面亮起微弱的鑑定法陣光芒,仔細掃描著錶殼的紋路。方才還在芙雷德手背上歇腳的黃銅蝴蝶,也撲閃著翅膀飛了回來,落回主人的帽簷上,彷彿一枚精緻的帽飾。 「這東西……設計的原理與剝奪魔法能量有關,而且級別極高。內部甚至用到了位面中的傳奇遺珍原界碎星。這件魔法裝備及其內部烙印的製作者,造物水準絕對不在我之下。妳是從哪裡弄來這種寶物的,咫尺之書?」 「這件道具牽涉到當年的超凡衰弱事件。妳有辦法讓它再次恢復運作嗎?」因為來龍去脈實在太過複雜,芙雷德只挑了最核心的關鍵詞簡單交代。 「居然和超凡衰弱有關!?」米哈伊爾深吸一口氣,指尖竟罕見地停了半拍:「那場衰弱改寫了整個位面的規則……若不是它壓著,我說不定已經摸到八階的門檻了。」 她翻來覆去地審視著手中的古老懷錶:「單憑我的技術,無法將它完全恢復到鼎盛時期的狀態。不過,要將它改造成一個能常態運作的反魔法場發生器,倒是沒什麼問題。」 「那就麻煩妳了。我們需要支付什麼樣的報酬?」芙雷德認真地問。 「這筆帳就先欠著吧。等到將來我有需要的時候,再找妳們討要。」米哈伊爾將懷錶隨手收入風衣內側的口袋,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沒問題,但我可先說好,我不會替妳做任何違背道德的事。」芙雷德嚴肅地聲明。 在一旁看著這場交易的威爾斯倒是顯得興致缺缺。他身為施法者,根本不可能把「反魔法場發生器」帶在身邊,那純粹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把這件道具交給芙雷德,讓她獲得反魔法的護盾,反而能大幅提升她抵禦法術攻擊的能力。 收妥懷錶後,米哈伊爾轉過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夏綠蒂身上。 「真稀奇,教廷的白龍居然會跑到帝國的心臟地帶。」 「你們帝國不是也有金屬龍嗎?怎麼沒見你們派出來溜溜?」夏綠蒂手裡還抓著一根巨大的烤腿,滿嘴流油、狼吞虎嚥地回應。 「金屬龍族信守古老盟約,牠們是不會介入帝國內戰的。」米哈伊爾無奈地笑了笑。 在幾句輕鬆的閒聊後,今日與二皇子的秘密會面也宣告圓滿落幕。威爾斯順道蹭上了一頓頂級佳餚,但全場最心滿意足的,絕對非夏綠蒂莫屬——她桌前裝肉的空盤子,已經高高疊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山。 二皇子站起身,親自將幾人送到廳門口,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我們保持聯絡。若有急事,我會派人送信過去。如今各方陣營的意識形態宣揚階段已經接近尾聲,能拉攏的籌碼也都瓜分得差不多了。可以預見,接下來帝都將會爆發極為殘酷的流血鬥爭。各位務必多加小心,希望我們這一方,不會成為最早出局的勢力。」 道別之際,米哈伊爾從風衣口袋摸出一個精巧的金屬方塊,遞到芙雷德手中。 「這是?」芙雷德看著手心散發著微光的裝置。 「我親手製作的通訊器,頻率直接綁定我腦袋裡的訊息接收器。」米哈伊爾豎起食指,笑著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既然大家都是魔導構體,我覺得我們應該能成為很合拍的好朋友。」 接著,她話鋒一轉,看向威爾斯:「對了,你應該已經見過雷霆之怒那傢伙了吧?談得怎麼樣?」 「還算過得去。」威爾斯不置可否。 「這樣啊……我只是想提醒你一聲,別白費心機去拉攏帝國大法官和議會會長了。那兩個老傢伙,一個是秩序聖階,聖階形態是化身魔鬼;另一個是蟲群聖階,形態則是駭人的化身蟲群。礙於各自的陣營利益,他們已經雙雙站隊支持大皇子了。」米哈伊爾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威爾斯心頭一凜。如果再算上那位守舊派的帝國公爵律動執掌,專制派陣營可就足足握有三位聖階魔法師的支持了。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這些已經身居高位的聖階強者,根本沒有理由去支持一場會打破既有利益現狀的改革。 臨行前,黑蓮也特地走上前來與威爾斯道別。 「威爾斯,日後若有什麼需要的物資儘管聯絡我,我們匠極財閥的下屬商會能提供各種品質優良的魔法道具。」 就在黑蓮走近的那一刻,威爾斯忽然心頭一悸。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彷彿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吸引——那並非針對他的血肉之軀,而是牽扯著潛藏在靈魂深處的某種連結。 毫無預警地,一縷飄渺的黑霧從威爾斯的手心滲出,如同受到召喚般,逕直沒入了黑蓮的胸口。 「怎麼回事?」威爾斯大吃一驚,錯愕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完全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黑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異狀嚇了一跳。黑霧入體的瞬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大廳裡安靜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雙眸,原本澄澈的目光此刻覆上了一層飽經歲月的深邃與清明。 「我的腦海裡……突然湧現出好多回憶。」黑蓮喃喃說著,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好多遙遠的過去……那好像是我的前世。我曾經隸屬於一個共和國,甚至還擔任過執政官……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回了當初與你並肩冒險的那部分記憶!」 威爾斯猛然一怔。原來,之前那位在月之潮汐消散的女妖,她的轉世竟然就是眼前的黑蓮。 當年,女妖留下了她的淚水作為靈魂的象徵。而在她徹底解脫的那一刻,那些被魔法強行拘束的殘缺靈魂,正是借助威爾斯身上的那滴淚水作為道標,才得以重聚並回歸到這具轉世的軀體之中。 「這可真是……無比奇妙的緣分。」威爾斯不由得輕聲感慨,過往冒險的畫面在腦海中飛快掠過。 「雖然接收前世記憶讓我獲得了不少魔法上的領悟,」黑蓮眼角彎如新月,笑顏如同盛開的花朵般純粹而喜悅:「但最讓我開心的,還是能找回那些與你共同度過的冒險時光!」 「有了前世的積累,想必妳未來的實力定會水漲船高,成為獨當一面的強大魔法師吧。」威爾斯由衷地給予了祝福。 「一定!我們有空再聯繫!」黑蓮用力地揮了揮手。 告別了二皇子與黑蓮等人,一行人披著夜色,踏上了返回翠綠旅店的歸途。 冰的步伐輕盈,走在最前方探路。 夜風微涼,威爾斯轉頭向身旁的夏綠蒂詢問:「那位奇械聖階,她最擅長的戰鬥能力究竟是什麼?」 夏綠蒂嚥下嘴裡最後一口肉乾,舔了舔手指回憶道:「主要是製造各種威力驚人的珍奇魔法裝備。攻擊方面通常是運用大口徑槍械或高能量光劍,防禦則是依賴全方位的魔法護甲。不過,她最令人忌憚的底牌,是一招名為反科技場的特色聖階魔法。一旦施展,甚至能讓整座城市的科技產品瞬間陷入癱瘓。」 「反科技場……」威爾斯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瞇起:「聽起來,是與反魔法場作用目標相反、發揮效果雷同的戰略級法術嗎?」 反魔法場能消除魔法,反科技場自然是消除科技的力量。 他放慢腳步,在腦海中冷靜地推演著未來可能遭遇的殘酷戰局。 第十一章 意外襲擊 夜色深沉,幾人的腳步聲在返回翠綠旅店的石板路上錯落響起。隨著他們越發深入下城區,城牆邊緣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帷幕隔絕了。 忽然間,威爾斯停下腳步,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不尋常的死寂。 「這條路太安靜了。連一丁點蟲鳴或風聲都沒有……」他環顧四周,兩側破敗的房舍如同瞎了眼的巨獸,黑洞洞的窗戶裡透不出半點燈光。威爾斯低喃:「再怎麼貧窮,也不該連一盞微光都看不見。」 他的警覺還未化為言語,黑暗中蟄伏的殺機已然暴起。 「動手!」 連綿的殘破屋頂上,一名魔法師的輪廓在月光下驟然浮現。他指尖猛地朝下一點,半空中憑空炸開一團刺眼的幽藍光芒。那光芒化作一張黏稠、密佈著魔法絲線的巨大蛛網,兜頭朝著眾人罩下! 「擒蝶蛛網……」威爾斯瞳孔一縮,瞬間認出了這經典的場控魔法。 反應極快的冰在看到幽藍光芒後,一個翻滾,驚險地掠出了蛛網的籠罩範圍。 然而威爾斯和芙雷德卻避無可避。轉瞬之間,芙雷德那身純白無瑕的衣裙與雙腿便被幽藍絲線纏住。這專為限制走位而設的魔法將她釘在原地,寸步難行,所幸上半身與雙臂並未受到束縛。 至於落在隊伍最後方的夏綠蒂,恰好站在蛛網籠罩的邊緣之外。她低頭看了看腳邊蔓延而來的幽藍絲線,沒有挪動半步。 「哈!這群肥羊剛從中城區出來,幹了這一票,幾個月不愁吃穿!」 屋簷陰影處,一名奧法盜賊獰笑著現身。他一把撕裂手中泛著綠光的卷軸,空氣中頓時響起一陣嘶嘶聲。一團濃郁如墨、夾雜著腥臭與腐敗氣味的黃綠色毒雲,如瀑布般傾瀉入狹窄的街道。 「密布臭雲?該死……剛才真不該吃那麼多!」 刺鼻的惡臭鑽入鼻腔,威爾斯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不得不死死摀住口鼻,強忍住作嘔的衝動。另一邊,單手反握短刀的冰也眉頭緊鎖地掩住口鼻,好在她剛才並未進食,反應不若威爾斯那般劇烈。只有一旁的夏綠蒂與芙雷德神色自若。 這點毒氣對擁有白龍體魄的夏綠蒂而言,連一絲微風都算不上,魔導構體自然也不畏懼毒素。 「威爾斯先生,這幫人是地下世界的亡命徒!他們是趁著帝都現在無政府的混亂狀態出來劫掠的!」冰咬牙說道。 話音未落,街道正前方傳來沉重狂暴的腳步聲。一名體型魁梧如熊的武士雙手倒拖著一把巨劍,踩碎了地上的積水,宛如一輛失控的馬車般直直撞向最前方的芙雷德!而在他身後最深處的黑暗中,還有一截冰冷的燧發槍管探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威爾斯的腦袋。 身陷蛛網的芙雷德根本無法挪動腳步閃躲,只能直面這駭人的一擊。 壯漢咆哮著,勢如千鈞的重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當頭劈下!面對這足以將人劈成兩半的斬擊,雙腿受縛的少女卻只是冷靜地抬起未受限制的手臂,以手中長劍迎上。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響徹夜空,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震盪。在下半身無法移動的劣勢下,芙雷德上半身柔韌地向後微傾,以一個精妙至極的傾斜角度卸去了大半力道,那隻纖細如玉的手臂竟穩如泰山地架住了宛如巨獸衝撞般的攻擊。由於雙腳被死死釘在原地無法後退卸力,她腳下的石板路因承受不住這股反作用力,呈蛛網狀轟然碎裂! 「怎麼可能!?」壯漢的獰笑凝在了臉上,化作見鬼般的驚愕。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槍響撕裂了街道的沉悶。一發拖曳著火光的爆裂子彈從暗處射出,直取威爾斯眉心! 為了防止威爾斯的施法被打斷,受困於原地的芙雷德沒有絲毫猶豫,側身探出空著的左手,直直擋在了彈道軌跡上。 「轟!」 爆裂子彈在她的手臂上炸開一團烈火與硝煙。當煙塵散去,她白皙的手臂上赫然被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恐怖窟窿。然而,那駭人的傷口處卻沒有流出一滴鮮血,只有破損的魔法散逸開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這女人……不是人類?!」躲在暗處的狙擊手發出變調的驚呼。 「幸好芙雷德是魔導構體,免疫毒氣也無懼肉體損傷。」威爾斯強壓著胃部的不適,眼神瞬間變得冷靜而銳利。「標準的三階冒險小隊:戰士、法師、奧法盜賊和神槍手。已經有兩個場地控制魔法了,不能讓那法師繼續丟法術。芙雷德,去解決屋頂上那個!」 話音未落,一本古樸的魔導書已憑空浮現。書頁在無風的夜裡嘩啦啦地翻動,隨後定格。金色的魔法符文從紙面上躍出,化作一個透明的維生氣泡將少年全身包裹。純淨的空氣驅散了刺鼻的臭雲,威爾斯的呼吸終於平順下來,緩和了胃裡的翻騰。 趁著對方還未從震驚中回神,雖然雙腿同樣被蛛網封鎖,但威爾斯神色冷靜,雙手在身前快速勾勒,口中吐出低沉的詠唱。 一道散發著耀眼金光的次元門在芙雷德身後憑空打開,璀璨的光芒如潮水般擴張,瞬間將動彈不得的少女吞沒其中。 下一秒,傳送的光芒在十幾米高的夜空中綻放,脫離了蛛網束縛的少女宛如降世的武神般自天際現身! 藉由魔力灌注,她受損的手臂已瞬間修復如初。她雙手高舉長劍,劍鋒上流轉著絢麗的魔力光華,帶著勢如破竹的決絕氣勢,如流星般朝著法師直墜而下! 法師仰頭望著那從天而降的鋒芒,臉色慘白如紙。他嘶吼著結出手印,朝半空中的少女指去! 「世間的一切戲謔玩笑將浮現於妳的腦海中!」 然而,在他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中,少女那張人偶般精緻的面容不見絲毫動搖。精神控制魔法狂笑術打在她身上,就像泥牛入海般毫無波瀾。 隨後,冰冷的劍光切開了月色。兩人擦身而過。 「怎麼可能……完全無效……?」 法師的身體僵在原地,隨後如破裂的木偶般,身軀向兩側無力地坍倒。那張被一分為二的臉上,還殘留著死不瞑目的錯愕與絕望。 「下輩子記好了,魔導構體天生免疫心靈法術。」威爾斯冷眼看著屋頂上的血跡,語氣不帶半點憐憫。 在威爾斯看來,對魔導構體丟狂笑術,本身就是今晚最大的笑話。 此時,冰在迷霧與陰影中飛速穿梭,正試圖尋找暗處狙擊手的方位,卻被濃郁的毒雲阻礙了視線。 而地面上端著巨劍的壯漢還沒看清屋頂的戰況,見威爾斯周圍沒了護衛,他獰笑一聲,在極近的距離下再次舉起巨劍。 「哼!前排都沒了,我看你一個法師拿什麼擋我!」 他渾身肌肉虯結,巨劍上爆發出強烈的附魔光芒,沒有多餘的助跑,一記充滿毀滅力道的順勢斬直接橫掃而出,企圖將威爾斯和一旁的夏綠蒂一併攔腰斬斷! 與此同時,後方的盜賊再次撕裂卷軸,釋放出一記無形的「指名狙殺」。威爾斯背脊猛地竄起一陣惡寒,彷彿靈魂已被死神的鐮刀抵住;神槍手也重新上膛,冰冷的十字準星對準了少年的眉心,果斷扣下扳機。 面對這必死的殺局,一直沉默的夏綠蒂動了。 她猛然踏前一步,身形如炮彈般撞碎了殘存的幽藍蛛網!面對那柄附魔巨劍,她沒有拔取任何武器,而是毫不避讓地揮出了肉拳! 「咔嚓——轟!」 一大一小、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碰撞發生了。夏綠蒂白皙的拳頭砸在鋒銳的巨劍上,那柄百鍊精鋼打造的附魔武器竟如同玻璃般寸寸崩碎!狂暴的力量去勢不減,壯漢只覺得像被一頭狂奔的鐵甲犀牛迎面撞上,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數米遠,重重砸在石板路上。他持劍的雙手虎口完全撕裂,鮮血狂噴。 而那發直奔威爾斯面門的子彈,則被夏綠蒂隨意探出的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嘶——」 高溫的彈丸在她掌心冒出一縷白煙。她面無表情地兩指一掐,那顆足以穿透鋼板的金屬彈頭,竟像一團柔軟的泥巴般被捏成了廢鐵,隨意丟棄在地。 「!?」 陰影裡傳來一聲抽氣。無視控制、徒手碎附魔巨劍、兩指掐爆子彈。這顯然不是肥羊,是踢到鐵板了。盜賊和狙擊手連補刀的念頭都沒了,轉身遁入黑暗,落荒而逃。 幾乎在同一時刻,威爾斯背上那股死神鐮刀般的惡寒驟然一輕,隨即消散無蹤,「指名狙殺」這道未能收割任何傷害的詛咒,在主人遠離後便自行瓦解了。 「沒必要追了。」威爾斯抬手制止:「跟這些熟悉城市暗巷的盜賊玩捉迷藏太浪費時間,殺一兩個也改變不了帝都現在的爛攤子。」 他知道,這類盜賊通常具備城市環境的適應能力,熟稔九彎十八拐的暗巷,能輕易甩掉追擊者。 他隨手催動魔法,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將殘餘的臭雲吹得一乾二淨。 蛛網消散後,冰這才收起短刀,滿臉愧疚地走到威爾斯身邊。 「在下真是羞於見人,方才的戰鬥中竟沒能幫上任何忙……」 「這不怪妳。」威爾斯擺了擺手:「他們本來就是打著切割戰場、各個擊破的算盤,這是常規戰術。」 此時,芙雷德也輕盈地從屋頂躍下,穩穩落地。 威爾斯沒有理會逃跑的傢伙,而是緩步走向那個倒在地上的戰士。被夏綠蒂那一拳震傷內臟後,這壯漢此刻正躺在血泊中,出氣多、進氣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畢竟他剛才可是結結實實地被一頭白龍迎面撞飛。 「救……救救我……」壯漢滿嘴是血,目光抓著威爾斯不放,眼神中滿是求生的渴望與虛張聲勢的威脅:「我……我可是兄弟會的人……!我要是死了,兄弟會是不會放過你們的……我們背後……可是有聖階魔法師撐腰……!」 威爾斯面無表情地在他身旁蹲下。他翻開喬治留下的神術書,指尖綻放出一抹溫暖、聖潔的神術光芒。那光芒映照在壯漢臉上,讓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救你。」威爾斯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兄弟會……是什麼?」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治癒之光,壯漢拚盡全力從喉嚨裡擠出聲音:「是……是我們領袖整合的地下勢力……趁著皇帝病重,兼併了很多黑幫……因為……因為我們有聖階魔法師支持……」 「那位聖階是什麼道系?」 「暗……暗影道系……」 夏綠蒂微微挑眉:「暗影道系的聖階……我聽說過一位。魔武雙修,還有套獨創的『霜影劍技』。」 「能化身暗影,還有冰暗雙能量的那個?」威爾斯眉頭一沉。麻煩了。擅長隱匿的聖階,意味著對方想殺誰,幾乎就能殺誰。 「沒……沒錯!就是他!」壯漢大口喘著粗氣,附和著夏綠蒂的話。 「那你們兄弟會,平時都幹些什麼勾當?」威爾斯繼續維持著手中的神術光芒。 「就……就像這樣……襲擊有錢人。還有利用黑幫在基層收保護費……走私各種違禁藥劑……高階魔法材料、血鑽、苦痛精華……」劇痛與那抹近在咫尺的治癒之光夾在一起,壯漢的話匣子再也關不上,組織的骯髒底細被他和盤托出。 「走私地點在哪?」 「南城區!南城區!我們也走私糧食和生活必需品……給那裡的地頭蛇……」 威爾斯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南城區?那是蓮華的地盤。兄弟會難道也和蓮華有牽扯?那位暗影聖階,是在庇護蓮華嗎? 「求求你……救救我……我把知道的……都說了……」壯漢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神逐漸渙散。 眼見已經榨不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威爾斯站起身,手中的神術光芒應聲熄滅。他冷漠地看了壯漢一眼,隨後轉頭看向夏綠蒂,抬手在自己脖子上輕輕比劃了一個橫切的手勢。 夏綠蒂心領神會,精緻的臉龐上沒有任何波瀾。她緩緩抬起腳,對準壯漢的頭顱,毫不猶豫地重重踏下! 「啪嘰!」 就像從十樓扔下的一顆熟透的西瓜,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在巷弄裡迴盪。紅白相間的物體濺灑了一地,結束得乾淨俐落。 「你不是說要救他嗎?!」目睹這血腥突兀的一幕,一旁的芙雷德猛地睜大眼睛,驚呼出聲。 「拜託,我腦子又沒壞,為什麼要救一個剛剛還想把我劈成兩半的人?」威爾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跨過地上的血跡:「讓他一瞬間無痛上西天,已經是我今晚最大的善心了。要是我心情不好,對待這種四處劫掠、草菅人命的渣滓,少說也得先好好拷打一番呢。」 「但這是不對的!我認為……騙人是錯的。」芙雷德蹙起眉頭,依照自己內建的邏輯本能地反駁。 「他殺人的時候,考慮過對錯嗎?」 「可是……剛才已經不是危急狀態了。我們不應該動用私刑處決任何人。」芙雷德語氣認真且固執:「既然危機解除了,按照常理,應該先治好他,然後移交給警局進行合法審判。」 聽到這話,威爾斯停下腳步。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諷的冷笑:「合法審判?好啊,大小姐。現在的帝都,有五種法理來源,五套截然不同的法律理論,還有五個互不統屬的執法機構。妳倒是教教我,應該把他送給哪一個勢力?是立憲派、共和派、專制派、調和派,還是聯合政府?妳說,哪一個才代表『正確』?」 芙雷德愣住了。 那雙平靜的眼眸不禁泛起無措與茫然。她答不出來。因為她確實不知道哪一方才是正確的。那些勢力的說辭聽起來都那麼冠冕堂皇,構築的理論一個比一個精妙,甚至能互相引用與反駁。憑藉她的運算認知,根本無法得出哪一種才是真正的「正義」。 「慢慢想吧。」威爾斯轉過身,將雙手插入口袋,重新邁開腳步走入夜色中:「等妳想通了『何為正義』,再來反駁我也不遲。」 夜風吹過死寂的街道。芙雷德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純白的裙襬邊緣濺上的幾滴刺眼血跡,又抬頭望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第十二章 調查投石者 夜幕低垂,為白日的紛擾畫下句點。結束了外出的奔波,兩人各自回到房間,卻並未停下忙碌的腳步。 威爾斯正忙著周旋於共和派的暗流中,並從錯綜複雜的情報網裡,截獲了一條足以牽動各方神經的重大消息——帝國第三艦隊即將拔錨返航。 按照帝國嚴苛的軍事條例,第三艦隊正沿著固定的巡航路線,準備駛入帝都的港口進行例行補給。 在這座權力傾軋的都城中,這是一支絕無僅有的特例部隊。他們是唯一擁有正規理由、被允許將全副武裝的戰艦開進帝國心臟的軍事力量。 在這極度敏感的局勢下,若是換作其他任何一支外地軍隊膽敢擅自離開防區,踏過那條看不見的紅線,立刻會被視為打響武裝奪權的第一槍。屆時,盤踞在帝都內的各個勢力便會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群起圍攻,將那股勢力徹底撕碎。 就在威爾斯為這龐大軍勢的動態暗自盤算時,另一頭的芙雷德,則將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朝香草砸石頭的襲擊者身上。 「絕不能輕饒那種傢伙!我必須讓他明白,踐踏別人的善意,對那些真心想幫忙的人來說有多麼痛心!」帶著替香草抱不平的義憤,芙雷德動用了威爾斯提供的活動資金,雷厲風行地雇用了私家偵探,沒花多少時間便揪出了那人的行蹤。 然而,她並未被憤怒沖昏頭腦而貿然現身對質,反而轉身去買了幾張魔寵招募卷軸。「我的初衷並非復仇……若只為圖一時痛快,在這暗巷裡殺了他也無人過問。但我想做的,是徹底說服他。」她在心中盤算著:「先潛伏觀察他的日常,再決定交涉的切入點。我一定要讓他真心悔悟,改過向善。」 理清思緒後,芙雷德有了對策:她要量身打造一套能擊潰對方心防的說辭,讓他明白種族歧視的荒謬,並讓他親自向香草低頭致歉。她在窗台撒下幾把碎麥子,輕易招募了一隻灰羽麻雀作為魔寵。伴隨著晦澀的咒文,她的知覺與麻雀相連。透過飛鳥俯瞰的視野,她鎖定了那名投石者——一個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青年。 為了確保精神連結不被打擾,她索性將自己反鎖在旅館房間裡,接連幾天除了比安卡的邀請以外閉門不出;所幸威爾斯也忙著自己的事,並未多加過問。 麻雀振翅高飛,乘著氣流一路尾隨青年,最終掠入帝都陽光照不到的底層貧民窟。透過鳥兒黑溜溜的雙眼,芙雷德俯瞰著這片破敗的街區。這裡似乎由貧民自發組織,維持著搖搖欲墜的治安。在一處簡陋的露天集會所旁,幾個衣著稍顯體面的人正湊在一起,低聲盤算著如何採購廉價的原物料與生活必需品。 「這裡……似乎是各大政治勢力的權力真空地帶。」 麻雀輕巧地繞過人群,尾隨青年來到一棟外牆斑駁、灰暗破敗的小樓前。青年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麻雀則撲翅掠上簷角,落在二樓一扇缺了半塊玻璃的破窗外。透過窗洞望去,映入芙雷德眼簾的景象令她倒吸一口涼氣——在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裡,竟密密麻麻地塞了足足十二張床鋪。牆皮大片剝落,滲出難聞的霉變水漬,陰暗潮濕的環境儼然是臭蟲與蝨子繁衍的溫床。 青年進屋後,與一名正抱著成疊粗布衣物準備離開的洗衣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接著,他從屋內唯一缺了一角的破木桌下,翻出些許刺鼻的石灰與硫磺,沿著床沿仔細撒下以驅趕毒蟲。忙活了好一陣子,他才像洩了氣的皮球般,重重地癱坐在自己那張破舊的床鋪上。 青年神色灰敗,顫抖著手從滿是霉味的床墊下摸出一塊雕工古樸的玉石。凝視著那塊玉,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乾裂的眼角滑落。他痛苦地閉上雙眼,雙手死死揪著玉石,哽咽著祈禱起來: 「神啊……為什麼您如此殘酷,奪走了我的一切……」 「神啊……求您寬恕我……是我太過無能,達不到父母的期盼,才會被逐出家門……」 「神啊……求您寬恕我……是我太過無用,連買藥的錢都湊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兄弟染上肺病而死……」 伴隨著絕望的呢喃,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然而,幾分鐘後,他扭曲的臉龐上,悲傷驟然被一股狂暴的憤怒所吞噬。他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將這些年積壓的怨毒與痛苦,化作一聲淒厲的怒吼: 「該死!我到底在發什麼神經?我不是早就認清了嗎?人死如燈滅,什麼都不會留下!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 透過麻雀的感知,芙雷德默然。她比誰都清楚,人死後即便靈魂得以轉世,來生也與今世徹底斬斷了羈絆;曾經的血肉至親,再相見亦是陌路,不會再有任何特殊的悸動。 「好大的聲音,連麻雀都嚇到了。好險這棟破樓裡的房客大多趁著白天外出做苦工了,否則這種歇斯底里的嘶吼,定會惹來一陣驚駭與咒罵。」 然而,最令芙雷德心驚膽戰的一幕發生了。青年猛地從床板下抽出一柄泛著寒光的短刀,顫抖卻決絕地將鋒利的刀刃壓在了自己蒼白的手腕動脈上,顯然是打算就此了結這千瘡百孔的一生。 「糟糕……必須阻止他!」少女心頭大震。即使她再厭惡這個傷害香草的混蛋,也絕不願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就此消逝。 她雙手飛速結印,唇齒間急促地詠唱起空間傳送的魔法,準備介入。 可就在咒語即將完成的剎那,青年咬著牙發出幾聲破碎的呢喃,緊繃的手腕頹然鬆開。那柄短刀悶悶地落在床鋪上,隨後又被他默默收回了刀鞘。 「不……不用救了嗎?」芙雷德指尖的魔力光芒漸漸散去,懸在半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放棄輕生的青年像抽乾了靈魂般仰面倒在硬梆梆的床板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嘶啞地呢喃: 「是啊……比起就這樣窩囊地去死,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完成……」 青年隨後的低語細若蚊蚋,嚥回喉嚨深處,芙雷德並未能聽清。經歷了情緒的劇烈撕扯後,青年似乎耗盡了所有體力,雙眼沉重地闔上,不久便傳來了沉睡的呼吸聲。 「看來暫時安全了。」芙雷德暗自鬆了口氣,耐下性子繼續蹲守。 青年似乎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夕陽西下,麻雀早已挪到窗邊的枯樹上歇腳,夜幕籠罩貧民窟,另外五名同租的室友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這狹窄的牢籠中倒頭就睡。直到此時,青年才如幽靈般悄然甦醒。 沒過多久,寂靜的走道裡傳來了幾聲極富節奏的叩門聲。 青年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推門來到昏暗的走廊。只見一名穿著雖不奢華,但剪裁考究、氣質沉穩的紳士正佇立在陰影中等候。 「那是誰?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底層貧民,怎麼會和這種階層的人有交集?一位體面的紳士,為何會踏足這種充斥著惡臭的貧民窟?」芙雷德滿腹狐疑。 她試圖驅使麻雀飛越窗台,靠近走廊去竊聽對話。然而,魔寵卻縮著身子死死抓在樹枝上,不肯動彈。感受到麻雀本能的恐懼與抗拒,芙雷德這才猛然想起一項常識:「糟了,麻雀在夜間視力極差,強行起飛會撞牆,現在只能勉強待在原地靠聽覺了。」 夜風將走廊裡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送入麻雀耳中: 「……你願意答應……辦成這件事嗎?為了實現你的……宿命……」 「很好……這件事……只有與教會關係密切的你,才能做到……」 「那麼……這封信交由你……保管……」 「嗯,有事再聯絡……別忘了自己的使命。」 由於距離過遠,傳回來的字句支離破碎,宛如一塊拼不齊的拼圖。 「教會?宿命?這到底牽扯進了什麼陰謀?」芙雷德眉頭深鎖。 神秘紳士離開後,一切歸於平靜。青年回到屋內,雙腿盤坐在床沿,雙眼緊閉,宛如苦行僧般陷入了某種狂熱而無聲的祈禱。 見再也榨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芙雷德果斷切斷了與麻雀的精神連結,揉了揉發酸的額角。她可沒忘記,今晚還得赴比安卡的約,去參加那個神秘的新聚會。 推開房門步入夜色,穿過熙攘的街頭,她如約抵達中城區的一處繁華十字路口,一眼便看見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比安卡。 「今晚到底是什麼特別的聚會?」芙雷德好奇地問。 「一場專屬於我們姊妹之間的絕妙狂歡!」比安卡興沖沖地挽起她的手臂。 不久後,兩人停在一間裝潢透著粉嫩與精緻的俱樂部前。推開厚重的門扉,才發現這是一處私密的高級沙龍。而站在大廳中央迎接賓客的主辦人,竟是一位穿著層層疊疊華麗哥德蘿莉塔洋裝的富家千金。 「歡迎妳的加入!只要踏進這扇門,大家就是心連心的好姊妹!」 面對這過度熱情的陣仗,芙雷德警惕地環顧四周。她敏銳地發現,這間沙龍裡竟然清一色全是女性——從端著托盤的侍者、交頭接耳的聽眾,到站在台前的富家少女主講者,連半個男性的影子都找不著。這詭異的純粹感讓她不免感到疑惑。 「妳好……請問,妳們在這裡宣揚的理念是什麼呢?」芙雷德試探性地問。 「當然是讓全體女性,從這個被男性強權統治、壓迫的社會泥沼中徹底解放出來!」身穿蘿莉塔的富家少女眼睛一亮,語氣激昂。 「妳所指的『壓迫』,具體是指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富家少女的雙眼瞬間迸射出狂熱的光芒,她連忙拉住芙雷德的手,熱情地招待她入座。 「這壓迫簡直無處不在!執政機關在制定政策時,從來就沒把我們女性的需求放在眼裡!為什麼?因為那些坐在高堂上寫法條的,全是一群臭男人!」 「能舉個實際的例子嗎?」 少女毫不猶豫地開炮:「就拿街頭的公共廁所來說!他們理所當然地把空間對半分,卻完全忽視了男女如廁所需的空間與時間成本是截然不同的!真正公平的做法,是應該為我們女性建造佔地更廣、數量更多的專屬廁所!」 芙雷德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內心覺得有些突兀,但乍聽之下似乎又有點道理。 「不僅如此啊!」少女越說越激動:「整個社會都在系統性地抹殺女性的視角!比如無償的居家勞動,男人把家庭主婦當作免費的勞力,連一毛錢薪水都不付,所以我們必須站出來保護婦孺!還有職場上那些不公——同工不同酬、永遠無法打破的天花板!妳知道嗎?做同樣的工作,我們女人一般要比男人少拿三成的薪水!更有甚者,他們還利用各種男性支配的符號暴力來汙名化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團結起來幫助弱勢群體,強迫這個世界尊重女性的意願與感受!」 聽著這位富裕少女口若懸河地從歷史演進、哲學思潮,一路談到職場環境與生理構造,芙雷德的心漸漸被打動了。 強者理應庇護弱者,這絕對是踐行正義的一環。 「請加入我們,助我們一臂之力吧!」少女雙手合十,眼神閃爍著誠懇的光芒:「如果能有像妳這般具備才華的人,來幫我們提升社會話語權,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一旁的比安卡也聽得熱血沸騰:「今天真是來對地方了!沒想到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竟藏著這麼多令人髮指的壓迫!我們女人實在太可憐了,明明生育的苦難全由女性承擔,男人卻能毫不費力地坐享傳承基因的好處!」 聚會直到深夜才散場。臨行前,主辦人依依不捨地緊握著芙雷德的雙手,語重心長地囑咐: 「我們需要龐大的力量支持!如果妳身邊有志同道合的姊妹,請務必多邀請她們來參加專屬於我們女性的聚會!」 「我會努力的。」芙雷德鄭重地給出承諾。 踏在返回旅店的石板路上,芙雷德的腦海仍在高速運轉,盤算著周遭有誰適合引薦入會。 「奧蘿菈或許是個不錯的人選?雖說她現在是個詭妖,但心理認同依然是女性。米哈伊爾應該也行,她同樣身為女性,肯定能感同身受……」 當她推開翠綠旅店的大門時,恰巧撞見剛替安東跑完委託、帶著一身風塵僕僕歸來的威爾斯。 按捺不住內心的新奇與使命感,芙雷德立刻湊上前去,將今晚在沙龍裡的所見所聞,連同那套「受壓迫理論」,詳細地向他講述了一遍。 然而,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後,威爾斯卻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嗤,又是那女人在背後搞的小把戲。」他將外套隨手一扔,滿臉譏諷:「先不提別的,公共廁所的大小跟那個女的有什麼關係?她出門不都是住豪華酒店嗎?至於替家庭主婦抱不平就更好笑了——那幫傢伙私底下,不是最喜歡花錢雇女僕來伺候自己嗎?」 「沒意思的鬧劇,而且說真的有點偽善。」 威爾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這話題到此為止,逕自轉身回房打坐冥想去了。 芙雷德愣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沙龍裡少女激昂的演說言猶在耳,威爾斯的譏諷卻也句句戳在實處——豪華酒店、花錢雇來的女僕……兩種說法在她腦中反覆拉鋸,誰也壓不倒誰。 「……到底哪邊才是對的?」 她抱著這個沒有答案的疑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第十三章 縱火者 日子又回到了平靜如水的情報蒐集時光。 威爾斯轉往街頭巷尾打探起兄弟會的相關情報,芙雷德則是鮮少出門,專心窩在房裡利用魔法麻雀調查那位投石人。待在房裡太久,今天她推開門想出去透透氣,正巧在走廊上見到了正與夏綠蒂閒聊的威爾斯。 「妳不會因為我說了那幾句話,就哭哭啼啼地躲起來憂鬱吧?」威爾斯嘴角勾起,見面便是一句調侃。 「我才沒那麼脆弱,只是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忙而已。」 芙雷德語氣平淡,清麗的容顏古井無波。她今日未著劍裝,只披了件家常的長裙,久未出門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倒讓一旁的夏綠蒂多看了兩眼。 「要緊的事?盯著妳那個扔石頭的?」威爾斯抱起雙臂,斜倚在廊柱上:「勸妳盯緊一點。我這幾天在下城區打聽兄弟會,街上的味道不太對——麵包漲了,工錢欠著,連酒館裡罵老闆的嗓門都比上個月大。這種時候,一顆石頭落地的聲音,可比平時響得多。」 「……我會注意的。」 她沒有反駁。與這個男人鬥嘴向來討不到便宜,何況這一次,他說的話莫名地在她心口沉了一下。 在庭院裡散完心,重新回到略顯昏暗的房間內,她閉上雙眼,繼續透過麻雀的視角監視那個投石人。 今天似乎是個特別的日子,這個男人少見地離開了熟悉的破敗街區,步伐匆匆地前往教會所在地。 他先是在配給處領了幾份粗糙的麵包,然後湊上前對穿著長袍的牧師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他轉身朝著教區內一處煙囪林立的工業區前進,牧師和幾名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窮人也緊緊跟在他身後。 「好像有點不對……牧師和他們的神情都好嚴肅。」 芙雷德微微蹙眉,提高戒心。她在腦海中快速估算了一下距離,盤算著需要連續施展幾次傳送才能抵達。 「嗯……先靜觀其變吧?」 此時的她還未意識到,這群人即將掀起一場足以席捲整個帝都的烈火與動盪。 就在這時,沉重的木門被輕輕敲響了,推開門扉走進來的是身著黑白女僕裝的冰。 她向床榻上的少女恭敬地彎腰鞠躬,隨後從圍裙口袋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羊皮紙信封,雙手平端著遞給她,便安靜地轉身、掩門離去。 待冰的腳步聲遠去,芙雷德才低頭看向手中的信封。蠟封仍完好無損,湊近時,一縷淡雅的幽香輕輕漫開。她指尖微頓,才小心地挑開封蠟、展開信紙,用清亮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妳好,芙雷德莉卡。」 「雖然我們沒見過幾面,但我很榮幸能收到妳這麼多問題。妳的這些疑問,也是我在冒險結束、回歸皇宮後,一直在思考的事情——關於何為善、何為正義,我又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以及我該如何改善人們悲慘的命運。」 「首先,請讓我回答何為善。其實我們心中早有答案:遵守法律即是善,善的對立面是惡,而懲戒惡即是正義。然而,這正是關鍵的問題——到底何為善?關於『善』的理念闡述已經夠多了,其實他們說的都有道理。無論是安東、蓮華還是霍布斯,他們構築的理論之精妙,都令人嘖嘖稱奇。尤其是蓮華。她把歷史哲學、生存論和社會學連成了一體,精妙得叫人不安。她指出的問題,確實是我們所有人都應當去解決的;可是我把那本書讀到最後,始終找不到她打算讓誰活下來。一套理論如果先決定了誰是罪人,再去尋找罪名,那它治的就不是病,而是人。這一點我還說不清楚,或許得等我親眼見到她才行。」 「不過,談及我心中的善,我反而不希望再談論理論。相比智性的構築,我更想呼喚起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會有的正義,也就是那把存於我們心中的尺。」 「那就是:我努力打造的東西就該是我的、無故傷害我的人就該受罰;希望和平、希望混亂消退、希望人格尊嚴不被上位者踐踏、希望所有人都能信守誠實原則互相往來,並希望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過得更好。這在某種意義上,和康德的普遍道德規律有點類似呢。」 「因此,我希望能以最小的代價,讓帝國重新踏上繁榮富裕的道路。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贊成我的想法,但我會盡我一切所能統合思想,呼喚人們內心對於公平正義的嚮往。在二皇兄成為皇帝後,我會創辦基金會,盡畢生努力,幫助所有貧困受苦的人們。」 「敬祝 萬事如意——質麗公主」 「她寫了一封好長的信回應我。」 芙雷德將信紙貼在飽滿的胸口,念完後輕輕閉上雙眼,陷入深思。 質麗公主想喚起每個人心中的正義,實現的路徑就是實踐普遍道德規律。 她甚至有點喜歡這個概念,那麼,普遍的道德規律,會是她一直以來所追求的答案嗎? 她緊緊按著手中的信,指尖似乎已經觸碰到了什麼,但那答案應該是某種更純粹、更透徹的東西。 珍重地將這封信件疊好收進儲物空間,她重新躺回柔軟的床鋪上,將意識投射出去,用麻雀監看那個投石人。 不知何時,投石人帶著牧師已經跨過了街區邊界,來到了一間巨大的紅磚工廠前。這裡的廠房車間內塞滿了密集排列的金屬機械,齒輪與傳送帶摩擦發出震耳欲聾的運轉聲,高聳的煙囪不斷朝灰暗的天空排出刺鼻惡臭的黑煙,就連被魔法控制的麻雀也嫌惡地拍打翅膀,不願靠近。 在工廠緊閉的鐵門前,牧師帶著十幾名面帶慍色的青年,與八名腰間佩戴手槍、手裡掂弄著甩棍的守衛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你們這幫人來這裡幹什麼?整條街都是我們老闆的,沒許可就給我滾!」 帶頭的守衛揚起下巴,趾高氣揚地大聲喝斥。 一名青年握緊雙拳,鼓起勇氣走上前:「什麼時候發錢?區區八金幣對你們老闆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吧?」 「欠了就欠了,你想怎麼樣?怎麼,你不服氣?」 守衛的嘴臉扭曲醜陋,肆無忌憚地投來嘲弄和鄙視的目光。 「服氣了就快滾,肯賞你一口飯吃還不滿意?」 這時,跟隨而來的牧師不免長長嘆息了一聲。他拂去長袍上的灰塵,上前溫聲勸說:「知足的人是有福的,既然契約已經明定,那薪資就屬於應得之物,覬覦和強佔他人財物的人是有禍的!」 牧師穿著體面整潔的衣袍,手中捧著厚重的聖典,守衛見狀也不敢貿然動手,只得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服氣地反駁道:「契約在哪?老子可沒看到啊!」 牧師翻開聖典還想繼續講理,守衛們則雙手抱胸,打算拖延到這群窮人飢寒交迫、不戰自退。對付這種抗議者他們經驗十足,只要耗上幾天幾夜,這些人便會因為無以為繼而灰溜溜地散去。 就在這時,穿著西裝的主管挺著大肚子走出廠房,指著大門怒斥:「哪來的傢伙堵在運輸出口,把他們全給我趕走!出了什麼事我擔著!」 聽到命令,守衛們立刻凶神惡煞地揮舞起沉甸甸的甩棍驅趕人群。牧師還想護著青年據理力爭,卻只遭到守衛狠狠推擠和強硬的回應。 「少說你那鬼話,你給我發錢嗎?」 就在守衛步步逼近、上前恫嚇時,那位一直沉默的投石人突然暴起,強硬地推了一名守衛的肩膀,將其狠狠撞倒在滿是煤渣的地上:「你說話給我放尊重點!」 被推倒在地的守衛摔得灰頭土臉,氣急敗壞地爬起身,緊緊握住甩棍,咬牙切齒地上前就對著投石人的腦袋砸去。 甩棍呼嘯而下的瞬間,牧師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張開雙臂以身為盾,硬生生擋下了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沉悶的敲擊聲響起,甩棍狠狠砸中了他的胸口。 受此痛擊,牧師發出沉重的悶哼,立刻搖晃著身軀,痛苦地蜷縮著倒在滿是髒汙的地面上。 見到德高望重的牧師被打倒,在場的青年們瞬間雙眼通紅,氣憤萬分。 「被打了就打回去!沒有武力保障的談判不過是卑微的祈求而已,而我們早就知道祈求並不能讓我們支配自己的命運!替牧師先生復仇!」 那名投石人舉起手臂嘶啞地大喊著,宛如點燃火藥桶的火星。不少青年發出野獸般的怒吼,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與揮舞甩棍的守衛死死扭打成一團。 拳腳相加的悶響與怒罵聲交織,兩名守衛被憤怒的人群撲倒在地,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兩邊剩下的人紛紛轉身跑去喊援兵,甚至有被逼急的守衛拔出腰間的手槍,朝天鳴槍開火。刺耳的槍聲劃破天際,局勢瞬間徹底失控。 「住手……不要動用武力……」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牧師虛弱地伸出手,卻早已被狂熱的喧鬧聲淹沒,無人理會。 這場突變來得又快又急,透過麻雀目睹了這血腥轉變的芙雷德猛地睜開雙眼,她根本來不及阻止,一切便已徹底被捲入失控的混亂漩渦。 「糟糕……我得快點過去阻止才行!」 神色焦急的芙雷德立刻翻身下床,急促地詠唱起繁複的魔法咒語,雙手指尖溢出光芒,在半空中撕開了一道閃爍著幽光的次元門。 衝突爆發的地點離這裡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她凝神確認位置重新定位,經過三次令人暈眩的空間轉折,身形剛在半空中顯現,她便錯愕地看到,遠處的天際正翻滾著又濃又黑的烏煙,那煙柱比工廠原本排放的廢氣還要濃烈漆黑百倍。 等到她終於踩在目的地的石板路上時,呈現在她眼前的,是更為徹底、宛如煉獄般的混亂。 火焰!熾熱狂暴的橘紅火焰已經無情地蔓延了整片街區。不知道最初是從哪裡點燃的,那火舌貪婪地吞噬著紡織工廠內堆積如山的原物料,乾燥的棉絮和溢出的機油讓火勢如猛獸般熊熊燃燒,劈啪的爆裂聲不絕於耳。在滾滾熱浪中她還敏銳地注意到,為了最大化壓榨利潤,這個擁擠的街區根本連最基本的消防水管和水井都沒有設置。 「燒……!燒掉這一切!讓這幫吸血的傢伙後悔招惹我們!」 那名投石人站在高高堆起的木箱上,處於最顯眼的位置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他高舉著烈焰翻騰的火把,用力朝著充滿油脂的車間扔去。火光映照著他瘋狂的臉龐,他接著敏捷地轉移位置,點燃新的火把,又開始向密集的街區投擲。 教會的青年們早已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義憤填膺地跟隨著他的腳步,猶如散播毀滅的使徒,四處投擲著致命的火種。 在這烈火燎原之際,見到火勢猶如海嘯般勢不可擋,原本囂張的守衛們早已嚇得丟下武器,抱頭鼠竄地一哄而散。現場只剩下滿臉被火光照得通紅、憤怒無比的青年們正在盲目縱火。 轉眼之間,火勢一發不可收拾。許多破舊的街區廠房都被高竄的火舌無情點燃,木樑倒塌、玻璃碎裂。那貪婪的火焰甚至隨著熱風蔓延到了周圍其他無辜平民的低矮房舍,不知所措的人們抱著孩子、拖著細軟,在嗆人的濃煙中哭喊著、慌亂地逃難。 「住手……!誰再縱火,別怪我劍下無情!」 芙雷德迎著灼人的熱浪大步向前,斜舉起右手向虛空用力一握,伴隨著清脆的劍鳴,一把散發著凜冽寒氣的銀白長劍赫然出現在她手中。 縱火絕不是善行,傷害無辜者更是不可饒恕的惡行!她眉眼含霜,用盡全力嬌喝出聲,清亮的嗓音瞬間穿透了劈啪作響的火場。 見到她手持長劍、威風凜凜猶如女武神般的模樣,原本還在瘋狂縱火的青年們紛紛面露懼色,丟下火把四散逃逸,畢竟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去招惹一位實力強大的魔法劍士。 但是,眼前肆虐的火勢已經是人力難以阻擋。 這裡沒有政府組織的介入,也沒有提著水管的消防員。加上陣陣狂風助長火勢,以及那些擠在一起、根本毫無消防規劃的易燃木造建築,僅憑幾名路人端著臉盆、水桶潑出的那點水花,根本無法撲滅這頭張著血盆大口的火焰巨獸。 她手提長劍,雙眼倒映著越發熾熱的烈火,心中湧起一陣茫然與無力。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陰暗的角落裡,居然還有一道人影。那人嘴角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正不緊不慢地向其他尚未點燃的乾草堆投擲火把。 她眼中閃過一抹怒意,立刻快步走上前,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對方的手腕:「不准再縱火了……!」 被扣住手腕的青年不怒反笑,冷冷地與她對視。火光映亮了他的面容,芙雷德這才看清楚了他的樣貌——正是那名帶頭挑事的投石人。 「那妳就一劍殺了我啊?」 他雖然無法掙脫少女強有力的束縛,卻毫不畏懼。他甚至彎下腰,用唯一自由的那隻手撿起一根沾滿油脂的木柴,湊近身旁的火舌借勢點燃,然後看也不看地向另一個方向的高台用力一扔。 被這瘋狂舉動激怒的芙雷德再也無法容忍這種純粹的惡意,她咬緊牙關揮動銀白長劍狠狠斬去。森寒的劍刃劃破空氣,削斷了他幾根髮絲,最終在距他脖頸僅剩一寸之處,堪堪停在了皮膚上。 「怎麼了,不把我砍死嗎?我可是想死很久了啊。」 青年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面色淡然得彷彿抵在脖子上的不是致命利刃,而是一根微不足道的草莖。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傷害無辜的人絕不是你口中的正義!」 她看著眼前癲狂的靈魂,滿心無法理解。她頹然地鬆開了抓著他的手,手腕微微顫抖,卻依然用劍尖死死指著對方的咽喉。 青年的臉上浮現出極度嘲弄與鄙夷的笑容:「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在我們流血流汗爭取權利時,那些人不僅冷眼旁觀,甚至還爭先恐後地進入工廠工作,替那些吸血鬼老闆輸血!那些人一點都不無辜,相反地,他們才是助紂為虐、最該死的一群人啊!」 他在火光中張開雙臂,如此理直氣壯、甚至帶著殉道者般狂熱的模樣,讓芙雷德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與不解。 他依然在四下搜尋,企圖繼續縱火焚燒。 「不要再縱火了……!你這樣會讓大火吞噬一切,造成更多人無家可歸!你知不知道這損害了多少人一輩子積蓄的心血啊!」 望著四周哀嚎奔逃的平民,芙雷德眼眶泛紅,難以壓抑內心的悲痛,近乎哀求地呼喚著。 「燒吧……烈火會淨化一切,就是要這樣把他們全都逼到無路可走啊!」 他仰起頭,對著漫天黑煙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刺耳。 「至於那些財物損失,那可真是太棒了啊!那些老闆為了剋扣我們區區幾枚金幣的薪水,現在卻眼睜睜看著遠勝於此幾十萬倍的財富化為灰燼,這難道不是活該嗎!」 「為什麼非要做這種玉石俱焚的事!這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芙雷德握緊劍柄,不解地大聲質問。 「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對未來的人們來說,好處可是大得很啊。」 青年緩緩收起狂笑,嘴角依然掛著一抹奇異的弧度,眼神空洞卻又無比明亮,像是一個即將赴死的信徒釋懷了一切:「就算今天不是我,明天、後天,也一定會有其他被逼上絕路的人來放這把火的。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敢站出來反抗,但是只要壓迫還在,終將有人會舉起火把復仇!總之,不管妳明不明白,我已經徹底完成了我的使命!」 「使命?」這個沉重的詞彙重重砸在芙雷德心頭,讓她感到一陣既熟悉又陌生的困惑。她看著對方面容上的決絕,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從一個無差別縱火犯的口中聽見這種通常伴隨著偉大犧牲的詞彙。難道在這滿目瘡痍的火海中,他所施行的,竟是他心中某種崇高的行動嗎? 「到底什麼是你的使命?」 熱浪捲起兩人衣角,事已至此,青年的雙眼倒映著熊熊烈火,他也不想再做任何偽裝了。 「復仇,就是我活著的唯一使命!所謂的聯合主義,就是徹底的復仇主義!我要向那些剝削的仇人復仇、向這吃人的秩序復仇、向這爛透的社會復仇、向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復仇,更要向一切冷眼旁觀的冷漠者復仇!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不公的世界弄得越亂越好,砸碎所有飯碗,斷絕所有人苟且偷生的退路!因為我們的核心邏輯,就是永遠做最壞的選擇、雙輸,也絕對好過讓那些老闆繼續舒舒服服地單贏啊!」 「這是什麼極端的思想……」 芙雷德握劍的手緩緩垂下,大腦一片空白。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人類能帶著如此暢快的表情,說出這種自我毀滅的話語。 他真正的仇人到底是什麼?渴望動亂對他貧瘠的生命又能有什麼好處?在這個扭曲的觀念裡,什麼才是贏,什麼又算是輸?為什麼他寧願將自己也拖入地獄、自我毀滅,也執意要破壞眼前的一切?這樣做對他到底有什麼實質的補償?這被仇恨吞噬的靈魂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面對少女眼底的震驚與疑問,這名臉上沾滿黑灰的青年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選擇以一個低沉的問題作為回應。 「高高在上的魔法師小姐,妳知道什麼是黑軍嗎?」 芙雷德愣了一下,下意識茫然地搖了搖頭。 青年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深深地凝望著身後那片正熊熊燃燒、彷彿要將天空吞噬的熾烈火海。在那宛如末日的光景前,他彷彿是在教堂裡祈禱一般,用輕柔得幾乎要被火焰聲蓋過的嗓音,輕聲朗誦道: 「黑軍說,我們這些底層人,安分守己、不去放火,本身就是在給這個世界繳一份看不見的稅。這份稅,皇帝繳的和乞丐繳的一樣多——只要我們願意,一根火柴就能燒掉他們幾十萬的財產,到時候就算把我在廣場上千刀萬剮,燒成灰的東西也永遠回不來了。所以妳懂嗎?既然人人繳的一樣多,這世上的財富與權力,就該絕對地平均……如果這樣美麗的理想真的能早點實現,我的親人們……當年也就不會活活餓死了吧。」 聽見這段平靜卻重如千鈞的話語,芙雷德徹底愣住了,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般僵立在原地。 她手中那柄散發著凜冽寒氣的銀白長劍,原本象徵著她心中不可動搖的正義之尺,此刻劍身上的寒光卻微微顫動。那原本冰冷鋒利的劍刃,在周圍滾滾襲來的熱浪與這番話語的重壓下,竟顯得無比沉重,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提起。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那把尺,第一次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產生了偏差。 「均分一切……這種口號,太匪夷所思了。掌握資本的企業家不可能答應,高踞皇宮的貴族不可能答應,擁有強大力量的聖階魔法師更不可能答應。」她呢喃著。 讓那些動輒可以摧毀一整座城市的強者,與連下一頓麵包在哪都不知道的貧民分享等額的資源,根本是天方夜譚。這道理不需要誰來教她——可是,芙雷德望著青年被火光映亮的側臉,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他自己恐怕也清楚。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他分明知道那是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泡沫,卻還是一字一句地把它念了出來,像在教堂裡念一段禱詞。她耳邊迴響起他方才那句輕得幾乎被火聲蓋過的話——「我的親人們,當年也就不會活活餓死了吧」。 ……或許,他信仰的從來就不是那個沾滿血跡的烏托邦。他只是固執地、不肯讓自己眼睜睜看著親人餓死的那一幕,在這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重演而已。 這個念頭一起,她握劍的手指便微微一顫。她無法證明自己猜得對不對,卻再也沒辦法把眼前這個人,簡單地放回「縱火犯」那一格裡了。 望著青年決絕的背影,芙雷德腦海中靈光一閃,對蓮華曾經提出的「處境論」忽然有了一層深入骨髓的感悟。 只要像他這樣因為極度貧窮而失去手足兄弟的悲劇依然存在,從那片絕望的土壤中,就終將源源不絕地誕生出像他一樣擁抱毀滅的人。如果不從根本上去解決這些不公不義的問題,這座看似繁華的帝都,遲早會被這股底層的反撲之火燒成灰燼。 「動手吧,現在妳可以揮劍送我上路了。」 他隨手將燒了一半的火把扔進火堆裡,接著猛地一扭頭,竟是閉上眼睛,主動用自己脆弱的脖子,狠狠向少女手中鋒利的銀白劍刃撞去。 這突如其來的尋死舉動嚇得芙雷德倒吸一口涼氣,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抽回了持劍的右手。 為什麼收手?她在心中飛快地替自己辯解——縱火的不只他一人;火勢已成,他後來扔的火把早已無關大局;他的初衷也只是報復老闆的財物,並非要殺人…… 可是這些理由才剛浮起,就被她親眼所見的畫面一條條戳破。她分明看見他朝著密集的民宅街區投擲火把,分明聽見他嘶吼著要把所有人逼到無路可走。他不在乎有沒有人死在火裡——不,或許他甚至盼著有。 那把名為正義的尺,第一次不是量向別人,而是反過來照出了她自己:她找不到任何一條能為他開脫的理由。她只是,下不了這個手。 是因為方才那句「活活餓死」嗎?還是因為,砍下這一劍也澆不熄身後的火、救不回任何一個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座帝都的繁華之下埋著無數座這樣不設一桶防火水的工廠,即便沒有今天這把火,明天、後天,也總有一點火星會落下來。殺了他,殺不死那點火星。 她緊握著劍柄,眼底滿是無法理解的悲哀:「為什麼非要這樣做不可!生命只有一次,你為什麼這麼不珍惜自己的命!」 「我這種人的人生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的使命既然已經完成,現在畫下句點,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青年沐浴在飛舞的火星中,無比沉穩地平靜回應。 「生命怎麼能說結束就隨便結束……!你犯下如此惡行,就應該去法庭接受法律的制裁,用下半輩子重新改過向善啊!」芙雷德眼角泛著淚光,下意識地大聲喊著這些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的口號。 「哦,大小姐,這話從妳嘴裡說出來真是太可笑了。我是這場大火的主謀,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管接下來接手的是哪個勢力、哪個貴族,等到我被警備隊抓到之後,他們絕對不會給我什麼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只會在地牢裡被剝掉一層皮、嚴刑拷打到不成人形,最後再像條野狗一樣被公開處死而已。既然如此,現在妳一劍殺死我、給我個痛快讓我解脫,難道不好嗎?當死亡已經成為無法改變的定局時,這個骯髒的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束縛我的自由了。不過……說了這麼多,我也真的累了,就讓一切在這裡結束吧。」 話音剛落,他便轉過瘦削的身子,毫不留戀地朝著那片足以將骨頭燒成灰燼的火場深處緩緩走去。 注視著這決絕背影的芙雷德,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朝著虛空探出左手想要抓住他。原本,她是真心想要施展魔法,阻攔對方投入那片必死的火焰之中的。 但是,就在魔法即將成型的剎那,在月之潮汐內,威爾斯和珊德菈提過的尖銳問題,忽然如雷擊般湧現在她的腦海中: 「去阻止一個已經對世界徹底絕望、自願捨棄生命的人……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她探出的手,就這樣茫然無措地僵在了灼熱的半空中。 隔著扭曲的熱浪與飛舞的灰燼,她只能無力地垂下手,如同一座悲傷的石雕般立在原地,眼睜睜地見證著那個瘦弱的青年張開雙臂,如同擁抱著他那殘酷的信仰般,從容地走入滔天火場。直到一根被燒斷的巨大橫樑轟然砸下,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火星,徹底壓垮了廠房出口,將他的身影永遠掩埋在了那片刺目的橘紅之中——那是她眼中映出的,最後一幕。 第十四章 拓遠親王出手 直到這一刻,芙雷德呆立原地,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遠處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空,烈焰吞噬著建築,火勢大得難以撲滅。帝都如今處於無政府狀態,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滅火行動,這場火勢必將無數財富與生命化為灰燼。 當務之急理應是先衝入火場救人,但縱火者死前的那張臉孔、他吐出的那番話語,卻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奉行蓮華的理論,以生命為代價展開復仇。他主動暴露了自己作為策劃者的身分,為的就是斷絕一切退路……而帶他來到這裡的是教會的牧師……他難道是想把縱火這項罪行,包裝成教會的陰謀嗎?」 冷意竄上她的脊背。她意識到,這場正在焚燒大半個城區的大火,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那個人是蓮華安插在教會的臥底,付出生命的代價,就是要將這盆髒水潑在教會身上。 「為了增加這套說詞的可信度,他一定會在某處留下白紙黑字的訊息給調查者……!」 她想起過去的案例:恐怖組織在犯下罪行後,必定會留下聲明以示負責。對這個狂熱分子來說,最可能的媒介就是一封遺書。他想必會在信中痛罵帝國的無道,隨後話鋒一轉,極力讚揚教會的「偉大」。 如此一來,教會將百口莫辯,淪為鼓動紛爭、縱火造成巨大損失的元兇,受到全城百姓的憤怒撻伐。 而且,帝都各方勢力早已對教會虎視眈眈。縱火者當眾暴露了身分,那些覬覦教會的敵人一旦嗅到風聲,恐怕不出半日就會循線搜上他的住處。火場裡的人,自有牧師與衛兵去救;可這封信,若不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教會就再無翻身之地——而知道它存在的,眼下只有她一人。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她咬緊牙關。 若要說放置這封信最合適的地方,那想必是他的住處。那裡既能證明他的身分,又能確保前來搜索的調查者輕易發現。 她抬起手,指尖流轉光芒,詠唱魔法撕裂空間,打開一道次元門。 穿越門扉,她接著連續詠唱,跨越空間,直接趕往記憶中那傢伙所住的陰暗廉價房舍。 推開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一股刺鼻的怪味灌入鼻腔——像發酵了好幾天的臭襪子,混著腐爛的鹹魚,再糅上死水溝裡發黑的淤泥。 但她顧不得這些惡臭。一身潔白、與這骯髒環境格格不入的她,大步走到凌亂的床鋪前翻找,雙手在油膩的被褥間摸索那封足以毀滅一切的信。 在床鋪破爛的夾層中,她的指尖總算觸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的指尖激動發顫,連忙取出信封,撕開封口,讀起裡面潦草的字句。 「你們這些貪婪吸血的企業主,長期無情壓榨勞工,甚至狠心不發放薪資!對於你們這群腦滿腸肥的寄生蟲,我將以神之名降下天譴之火!我知道,在你們看著工廠被焚燒成廢墟後,你們會跪在灰燼中痛哭出聲。但是,那絕不是因為你們知道錯了,而是因為你們知道自己再也當不了作威作福的人上人了!願貪婪的、心中無神的你們,和我一起墮入無盡的地獄之火!」 她顫抖著唸出這段文字。紙上力透紙背、扭曲的字跡間,字字句句都是深不見底的憤怒、令人窒息的絕望,以及能拉著這麼多人同歸於盡的病態欣喜。 「瘋了……這個人徹底瘋了,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也要破壞,也要將別人拉進地獄……」 她望著手中這張滿載惡意的薄紙,無法理解人類的心智為何能扭曲至此。 但此刻,她只能做一件事。 她毫不猶豫地動手。潔白的手指捏住紙張,將信紙撕碎。伴隨紙張裂開的聲響,碎片在她指尖化為硬幣大小,又被她揉搓、撕扯成小石子般的細屑。她這才快步走到佈滿灰塵的窗邊。 她攤開雙手,細碎的紙片被強風捲起、吹散,紛紛揚揚墜落於焦黑的地面,隱沒在塵土中。目睹這一幕,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心中懸著的巨石總算落地。 「這樣就能拯救教會了吧?就不會讓教會被誣陷為這場火災的幕後兇手了吧?」她喃喃自語。 碎成這般模樣,即使是最高階的物品修復術,也無法將紙片拼湊復原。 雖然她直覺認為,擅自撕碎他人的遺書是不可饒恕的罪惡,內心深處也浮現出強烈的罪惡感,但她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她絕不願坐視自己珍視的教會被這陰謀摧毀。 不過,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離開這間充斥異味的房間,前去火場幫助那些尚未逃離的人們。方才連開數道次元門,她的魔力已所剩無幾,只能靠雙腿趕路了。 在她奪門而出、迎著熱浪奔去的方向,連綿成片的烈火正染紅半邊天際,吞噬著數不盡的街區。濃煙直衝雲霄——她知道,此刻火中必定還有無數性命與家財,正在化為灰燼。 此時的另一端,威爾斯與二皇子在一間裝潢典雅、飄著咖啡香的咖啡館內相對而坐,伴著瓷杯輕碰的聲響閒話家常,順帶交換情報,了解一下暗潮洶湧的帝都局勢。 「芙雷德莉卡完全不明白康德的認識論。殿下可以用我們魔法師聽得懂的方式,介紹一下『物自體』的概念嗎?」威爾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二皇子嘴角勾起優雅的弧度:「哦?那倒是很簡單。請問,高階魔法師在生死對戰中,最關鍵的要素是什麼呢?」 「那自然是定位了。」威爾斯順口回答:「先精準定位敵人的位置,確認施法軌跡,最後才得以爆發魔力,發動致命一擊。」 「那麼,定位的手段呢?」 「肉眼、律動執掌的回聲定位、拓遠親王的熱度感知、奇械的磁力感知、蟲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感知……」威爾斯扳著指頭,忽然停下:「等等,我大概猜到您要說什麼了。您想說,這些感知全加起來,也描述不完一個東西?」 「不止如此。」二皇子指尖輕敲桌面:「請再想深一層——在奇械這個流派誕生之前,當時的人們,有辦法用言語描述何謂磁力感知嗎?」 威爾斯張了張嘴,又閉上。確實不能。 「這才是關鍵。」二皇子頷首:「在奇械聖階出現前,世上無人知曉磁力感知的具體形態;同理,尚未被人類發掘的感知方式還有千千萬萬種。這代表任何事物,都不可能被我們現有的感官完備地描述。這些片面描述的背後,必定存在一個不可觸及的根基,那就是『物自體』。若有誰能完全看透它,那便是絕對的智性直觀——屬於全知全能的神的領域。」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繼續道:「而正因我們無法全知,我們才擁有真正的自由意志,而非撥一下才動一下的齒輪。行善遭厄、作惡得福,依然有人堅守善行。為了讓這種德性最終得以圓滿,康德假設靈魂不滅,再由至高的上帝擔保善終有報與德福一致。」 此時窗外的帝都本該是明媚的白晝。然而,透過刻花玻璃窗投在白瓷杯與紅木桌面上的光暈,卻悄悄暈上一層不自然的暗橘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跳動。 威爾斯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以為那是午後陽光穿過街角彩色玻璃的折射,並未往心裡去。他收回目光,摩挲著溫熱的杯沿:「還真是嚴絲合縫的架構。從世界存在的原因,到我們如何認知世界,再到我們該以何種道德方式生活,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這種野心……讓我想到了蓮華所推崇的理論。」 「確實有幾分神似。他們都專注於建構一套能連通萬事萬物、解釋一切的終極理論。」二皇子點頭附和。 就在這時,遠方隱約傳來了鐘聲。 不是報時的鐘。那鐘聲雜亂無章,好幾座鐘樓此起彼落地敲響,急促得沒有半點章法。 「教會的鐘,往常不是這個敲法吧?」威爾斯側耳聽了片刻,隨口說道。 「大概是哪個教區在辦臨時的彌撒或葬禮吧。」二皇子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這座城市如今混亂成這樣,教會多敲幾次鐘安撫人心,也是情理之中。」 兩人便不再理會,任那陣紊亂的鐘聲成為談話的遙遠背景。 「那麼,您如何評價蓮華的想法?」威爾斯試著探問。 「若要我說,她的哲學徹頭徹尾是否定性與怨恨的哲學。」二皇子眼神微斂:「她認為事物透過否定自身來推動發展——正題、反題、合題,螺旋上升的辯證法。而人類歷史中,否定性最直接的展現——」 一聲悶雷般的轟響碾過大地。兩個白瓷杯裡的咖啡,同時泛起細微的同心圓震紋。方才還在遠處鳴響的鐘聲裡,有一口鐘,在半聲裡戛然而止。 再也沒有響起。 「——就是復仇。她將復仇視為推動歷史發展的至高動力。」 二皇子說完,威爾斯才皺眉望向窗外:「打雷了?」 「這個時節的悶雷罷了。或者,是哪處在拆除危樓。」二皇子端起微微晃動的咖啡杯,將杯中殘餘的咖啡連同那圈漣漪一併飲盡:「帝都的行政雖然癱瘓了,倒塌的危房總還是有人要拆的。」 「殿下能舉一個辯證法在現實中的具體例子嗎?我這門外漢,聽『正題反題』跟聽咒文沒兩樣。」威爾斯想聽聽二皇子的水平究竟如何,故作不解地提問。 二皇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信手拈來:「概念上的純有,為了認知自己,設立了對立面的純無。兩者之間的最小差異碰撞在一起,便產生了動態的變;認清了自身的純有穩固下來,達到具體的定在。」他自覺講得有些沉浸,失笑:「換成人類歷史的社會階段來說,一無所有的工人階級,作為對立面,設立並成就了掌握資本的企業家。」 「您這麼一說……那位提出這套理論的黑格爾閣下,不正是公開支持您陣營的人嗎?」威爾斯敏銳地問道。 「是啊。」二皇子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蓮華曾是黑格爾最得意的學生。只可惜她後來思想走向極端,便與老師分道揚鑣,自立門戶了。」 「師徒反目,倒真是給『否定性』做了活示範。」威爾斯哼笑一聲,隨即追問:「不過話說回來,否定性居然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它究竟是什麼?總不會就是唱反調吧。」 「這就要直擊最核心的問題了——為什麼是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二皇子目光直視威爾斯:「關於『為什麼有存在』,古往今來的學者已給出無數解釋。所以我們著重討論後半句最致命的問題:『為什麼不是沒有存在?』在哲學的真正意義上,這句話應該精確地表述為:『為什麼「無」卻不存在?』」 「無本來就是存在的一種狀態吧?一個房間裡什麼都沒有,那不就是無嗎?」威爾斯反問。 「這個直覺是錯誤的。」二皇子搖了搖手指:「第一種無,應該是連提供你這個房間、這個場景的空間概念都徹底不存在。第二種,是我們大腦內努力設想出來的無,它雖然無法被語言具體描述,但作為一個概念確實存在於你我腦中。第三種,我們所處的宇宙存在著廣袤的空間,而宇宙邊界之外,想必存在著物理意義上的無。至於第四種,也是最重要的一種——當我們閉上眼睛,將所有干擾自身的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體驗逐漸剝離排開,直到最後,你會發現在純粹的心靈深處,依然存在著一種無法抹除的指向性。那個無法被消除的核心,就是最重要的無,也就是心靈本源的否定性。」 二皇子接著闡述:「這裡不妨大膽聯想一步。純有最初為何會被創造出來?在純有出現之前,宇宙只是一個真正死寂的空無。那麼,那顆原初物質,究竟為何會引發內部的原初矛盾,自我分裂、誕生萬物?這就印證了黑格爾的那句名言:實體即主體。一切存在誕生的最終目的,都在於透過碰撞與否定來徹底認清自己。」 威爾斯正欲接話,眼角餘光卻瞥見一片小小的、灰白的絮狀物,輕飄飄地打著旋,貼上了刻花玻璃窗。 初雪?不對,時節不對。柳絮? 那片「柳絮」的邊緣,泛著一圈焦黑的捲曲。 還來不及細想,一股刺鼻濃厚的焦煙味,已毫無預兆地鑽入兩人鼻腔。這股混著木材與化學物燃燒的氣息,破壞了咖啡館內的優雅氛圍,讓兩人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難道是廚房裡有人把整鍋飯菜都煮焦了嗎?」二皇子疑惑地從天鵝絨座椅上起身。 負責護衛的冰立刻大步向外走去。她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去探查街上的情況。片刻之後,她神色凝重地快步折返。 「兩位大人。外面出現了極其嚴重的火災。半個天空都被濃煙遮蔽,街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逃難的民眾。」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威爾斯訝異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和二皇子快步走出咖啡館。剛踏上街道,威爾斯便錯愕地仰起頭——視線所及,竟是遮天蔽日、翻滾湧動的黑煙。煙霧深處,幾座宏偉的鐘樓已被火舌吞噬,化作一根根高聳入雲、劈啪作響的火塔。 方才那些雜亂的鐘聲、那聲悶雷、那口在半聲裡沉默的鐘——所有被他們輕描淡寫地合理化掉的異象,此刻都有了猙獰的答案。 「這火勢範圍起碼有五公里……不對,至少蔓延了六七公里吧!這麼誇張的大火,消防員都去哪了?這城市怎麼會任由火勢燒得這麼大?」威爾斯震驚地脫口而出,但話剛出口,腦海中便浮現出殘酷的答案。 如今的帝都正處於徹底癱瘓的無政府狀態,行政系統崩潰,哪裡還有待命的消防員?更何況,起火的源頭顯然是那些常年沒有行政資金投入、宛如貧民窟的下城區。在這種三不管地帶,自然也沒有公務員去監管違規工廠和擁擠的住家。廢木料、化學廢料等易燃物隨意堆積在狹窄的巷弄間,一旦火星濺落,火勢便藉著風勢一發不可收拾。 二皇子凝視著遠處的烈焰,雙眸倒映火光,眼神瞬間變得冷銳。他扣上外套扣子,沉聲道:「這場大火不單是吞噬性命。今日過後,將有數以萬計的平民淪為一貧如洗的難民,甚至包括不少前企業家和知識分子。」 他轉身大步往街角走去,對身側的威爾斯低語:「你看火勢最猛烈的方向——那幾乎全是教會的控制區。這絕非巧合,背後的人在打擊教會的基層。」 「但不管背後有何陰謀,人命關天。」二皇子腳步不停,抬手召集隨行的幕僚與暗處的應策局成員,厲聲下令:「傳我的命令!所有手頭無要事的人手,立刻全數出動協助滅火,安置難民!城市衛隊那邊也立刻抽調人手,在火場周邊拉起防線,維護治安,嚴防有人趁火打劫!」 「是!殿下!」官員與護衛們齊聲應諾,迅速散開,奔赴各自的崗位。 二皇子轉頭看向威爾斯,語氣凝重:「我必須親自去前線統籌指揮。你看,現在不光是下城區化為火海,連中城區和上城區的邊緣也開始冒出零星的火光和濃煙了。看來,我們今日的談話只能到此為止了。」 「殿下慢走,萬事小心。」 威爾斯向行色匆匆的二皇子點頭告別。隨後,他迎著撲面而來的熱浪,獨自逆著逃難的人潮,向火場走去。 前方的街道上,火焰如一面推進的赤紅高牆,長驅直入。 無數灰頭土臉的平民為了保住僅存的家當和棲身之處,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拎著水桶從一旁的妮娜河裡提水潑向火海。 然而,那點水花落進高溫的火場,瞬間化作嘶嘶作響的白色蒸氣。任憑他們如何努力,火勢依然咆哮著向外吞噬、擴張。 「這些可憐人,說到底也是質麗公主未來的臣民。我總不好就這樣冷眼旁觀,還是稍微出點力吧。」威爾斯輕嘆一聲。 他在熱浪中站定,單手一揮,一本古老的魔法書浮現在掌心。他翻動厚重的書頁,最終停在以湛藍文字記錄的那一頁。 隨著他口中低沉的咒語,周圍的空氣驟然降溫。 轟隆一聲巨響,大地震顫。一道長達六十公尺、散發森寒白氣的冰牆拔地而起,如一面巨盾,硬生生截斷了火舌推進的步伐。 冰牆瞬間阻隔了熱浪與火勢,但相較整片火場,它只能護住一小段。 不過這震撼的畫面讓周圍絕望救火的人們士氣大增,爆發出歡呼。他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更賣力地運送河水,試圖配合冰牆撲滅殘餘的火苗。 然而,面對整座城區燃燒產生的高溫,這種做法的效果依然微乎其微。冰牆在對面火海的持續烘烤下,表面迅速融化,化作瀑布般傾瀉的水流,發出巨大的滋滋聲。 照這速度,冰牆撐不了多久。最多再過幾分鐘,它就會徹底化為沸水,被火海再次突破。 看著逐漸變薄的冰牆,威爾斯無奈地搖頭:「我今天剩餘的魔力,可不夠再施展這種大型法術了。等會兒又得花大把時間閉關冥想恢復。」面對這天災般的火海,深知個人力量渺小的他只能就此罷手。 就在這焦灼時刻,威爾斯敏銳地感應到——一股龐大且極具壓迫感的魔力源,正從高空朝著火場疾速靠近。 他仰起頭,瞇眼望向被火光映紅的天空。滾滾濃煙之上,一位身穿華麗盛裝的英俊青年,正於天際飛速滑翔。火光照亮他的臉龐,嘴角掛著自信的笑容。狂風吹拂他的棕色短髮,他頭戴一頂標誌性的寬簷魔法大帽,身後繡著金邊的灰黑色斗篷獵獵作響。 「拓遠親王……?」威爾斯睜大雙眼,臉上浮現極度的驚愣。他萬萬沒想到,在這種混亂的時刻,竟會親眼見到立於凡人頂點的聖階魔法師本尊。 要知道,像他這種足以左右帝國軍事平衡的戰略級人物,隨便將真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可絕不是明智之舉。 「不用再害怕了,帝國的子民們!現在,就由我來親手撲滅這場烈火!」 天際之上,青年張開雙臂,用響徹雲霄的聲音高聲宣告。緊接著,他以低沉的嗓音,急速詠唱起繁複深奧的魔法。 剎那間,天地變色。龐大的魔力渦流在半空旋成一道颶風,朝著高空中的他匯聚而去。 「這就是聖階的偉力啊……」威爾斯感受著那股讓靈魂顫慄的波動,喃喃自語:「從傳言聽過一萬次,也不及親眼一見。」 他憑藉豐富的學識,瞬間辨認出這正在成型的法術——聖階專屬魔法,火焰吸納。 下一瞬,方圓數公里內肆虐的烈火,彷彿受到某位君王無法抗拒的召喚。無數道火柱脫離燃燒的建築與地面,如逆流而上的火龍,咆哮著倒捲飛上高空,朝著拓遠親王湧去。 那些足以將鋼鐵熔成鐵水的熱量,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非但沒有將他焚燒殆盡,反而如百川入海般盡數湧入他體內。據威爾斯所知,對早已與火元素徹底同化的巔峰聖階而言,這足以毀滅城市的烈焰,反而是補充魔力與恢復生命力的無上良藥。 原本還在城市間肆虐的烈火,就這樣被他以近乎蠻橫的姿態,從大地上徹底抹除。 半空中的青年拍了拍肚子,甚至還極不優雅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隨著這個動作,下方綿延數個街區的火勢宣告徹底熄滅,只留下滿地焦黑的廢墟和裊裊升起的白煙。 底下的威爾斯深深感到敬畏。這就是立於魔法頂點的聖階魔法師,其力量強大到難以用常理想像——他們早已褪去凡人的軀殼,是徹頭徹尾的非人怪物。 親眼目睹拓遠親王輕易解決這場毀滅性大火後,威爾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拍了拍長袍上沾染的灰燼,轉身踏上返回翠綠旅店的歸途。 畢竟,作為戰鬥專精的魔法師,施放幾個法術阻隔火勢也就罷了;接下來繁重的傷患救治、災後重建與善後,還是交給擅長神術的教會牧師和專業的醫療團隊去操心吧。 踏著滿地焦炭碎屑返回的路上,街道兩旁到處都是驚魂未定、互相攙扶著哭泣的民眾。 人群中充斥著對這場大火的議論,流言如瘟疫般蔓延。其中,「有人刻意投擲燃燒彈惡意縱火」的陰謀論,更是傳得甚囂塵上。 「老天爺啊,這場火也未免太可怕了!那可是整條街的工廠啊,這下得損失多少財產?」「你聽說了嗎?不僅是下城區,連守備森嚴的議會大樓周邊都被人點火了!這絕對是預謀的縱火!」「別管那些了,你們剛才看到了嗎?聽聞是拓遠親王本尊親自現身,施展神威解決了火災!那可是差點燒光好幾個街區的大火啊,聖階的實力真是強大得讓人害怕!」路人的驚嘆與恐慌交織在風中。 穿過喧鬧的街道,威爾斯推開了翠綠旅店熟悉的大門。剛踏入大廳,正巧撞見同樣剛從外面返回的芙雷德莉卡。 平時衣衫一塵不染、肌膚潔白如雪的她,此刻衣袍和臉頰上竟沾了許多焦黑與灰燼,宛如一顆掉進泥沼的鑽石,透著奇異的落魄感。 「喲,大小姐,妳這是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威爾斯挑眉打趣:「難不成是偷偷跑去哪個廢棄礦洞裡徒手挖煤炭了?」 面對少年的嘲笑,她反常地沒有出聲反駁。她只是沉默地走到大廳角落的木桌旁坐下,眉頭深鎖,攤開羊皮紙,握著羽毛筆,全神貫注地伏案疾書。 威爾斯側眼一看,信紙抬頭寫著「致奧蘿菈」。 見她這副反常的凝重模樣,威爾斯無奈地聳了聳肩,抬起手指朝她輕輕一點,釋放了一個柔和的清潔術。看著魔法光芒拂去她身上的黑灰,讓她恢復整潔後,他這才轉身走上二樓客房,準備打坐冥想,恢復在火場中消耗大半的魔力。 盤腿坐在床榻上,威爾斯望著窗外尚未散去的濃煙,眼神逐漸深邃。 「今日這場詭異的大火……絕不僅是一場單純的災難。它勢必會成為一根導火線,在帝都本就脆弱的權力局勢上,引爆一場史無前例的政治動盪。」 他有著強烈的預感:回程路上難民交頭接耳間的陰謀風聲,絕非空穴來風。那些藏在暗處的黑手,即將藉著這場大火,掀起一場足以將所有人捲入的劇烈風暴。 第十五章 前往會面 時間略為倒退。 在離開那間充斥著惡臭的廉價破房後,芙雷德莉卡毫不猶豫地逆著逃難的人潮,隻身衝入那片彷彿要將天空燃盡的赤紅火海。 越是靠近下城區的中心,灼熱的氣浪便越是如刀刃般撲面而來。街道上宛如人間煉獄,到處都是奔逃人群的慘叫與建築倒塌的轟鳴。 就在她穿過一條被濃煙籠罩的巷道時,一陣淒厲的哭喊聲絆住了她的腳步。 「放開我!我的安妮還在裡面!讓我進去!」 一棟三層樓高的木造平民公寓正被烈焰無情地吞噬,火舌已經竄上了二樓的窗台。一名婦人癱軟在人群外,聲嘶力竭地掙扎著,卻被周圍幾名滿臉灰燼的鄰居死死拉住。整棟建築的承重柱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脆響,此刻衝進去無異於飛蛾撲火。 芙雷德莉卡沒有片刻遲疑。她猛然抬手,指尖迅速流轉出冰藍色的魔力光芒,為自己施加了一層隔絕高溫的「抵抗火焰能量」。 隨後,在一眾平民錯愕的驚呼聲中,那一抹如冰雪般潔白無瑕的纖細身影,毅然決然地沒入了那片狂暴的火光之中。 建築內部的溫度高得駭人,連空氣都被烘烤得極度扭曲。濃煙嗆鼻,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每一寸牆壁與木階。即便有結界保護,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人徹底烤乾的恐怖熱力。 憑藉著敏銳的魔力感知,她一腳踹開二樓一間被火海包圍的臥室房門。 在燃燒的衣櫃後方,她發現了那個名為安妮的小女孩。女孩瑟縮在角落,稚嫩的臉龐被燻得漆黑,正發出微弱而絕望的啜泣聲,周圍坍塌的燃燒家具已經徹底堵死了她的退路。 「別害怕。」芙雷德莉卡輕聲說道,聲音在轟鳴的火場中依然清晰而堅定。 她揮動手臂,無形的魔力化作強風,瞬間將擋路的燃燒木塊掀飛。她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件一塵不染的純白披風,將嬌小的女孩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抱緊我。」她一把將女孩摟入懷中,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周圍逼近的火舌。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一根粗壯的承重橫樑被徹底燒斷,帶著熊熊烈火與萬鈞之勢,直直朝著她們的頭頂砸落。 芙雷德莉卡眼神一凜,單手將女孩死死護在胸前,另一隻手迅速向上猛抬,急促詠唱「超越之障」。 轟! 沉重的著火巨木狠狠砸在匆忙撐起的幽藍色魔法護盾上,爆散出漫天火星與焦黑的碎木。雖然勉強擋下了這致命一擊,但劇烈的衝擊力依然讓她悶哼出聲。四散的黑灰與灼熱的煙塵瞬間衝破防線,撲面而來,無情地染黑了她那張精緻白皙的臉頰;而她原本潔白無瑕的裙襬,也被四濺的高溫火星燎出了大大小小的焦黑破洞。 「這裡撐不住了!」 感受到腳下的樓板正在發出瀕臨崩塌的哀鳴,芙雷德莉卡當機立斷。她抱緊女孩,轉身朝著那扇佈滿裂痕的窗戶奮力衝去。伴隨著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她如同一隻不顧一切的飛鳥,硬生生撞破窗戶,從二樓的火海中一躍而下。 半空中,魔法之風在她腳下迅速匯聚,化作無形的緩衝墊。在一陣氣流的托舉下,她抱著女孩,穩穩地降落在濃煙密佈的街道上。就在她們落地的下一秒,身後那棟三層樓的木房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徹底向內坍塌,化作一堆熾熱的巨大篝火。 「安妮——!」 那位早已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見狀,不顧一切地衝破旁人的阻攔撲了上來。她顫抖著掀開那件已經被燻黑的白披風,將毫髮無傷的女兒緊緊摟進懷裡,母女倆跪在滿是灰燼的泥濘地上,劫後餘生般放聲大哭。 她抬起沾滿淚水與灰塵的臉龐,望著眼前這位彷彿從天而降的恩人,激動得語無倫次,甚至作勢便要磕頭道謝。 「快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吧。」 芙雷德莉卡輕輕托住了婦人,聲音有些沙啞。 她默默地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母女,胸膛微微起伏。在這一刻,她內心深處那股因為擅自撕毀遺書、包庇教會而產生的沉重罪惡感,似乎在這份純粹而熱烈的感激之中,得到了微不足道的慰藉。 她沒有多作停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滿焦黑木炭、泥水與灰燼,變得狼狽不堪的裙裝,她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只是隨手拂去髮絲上殘留的火星。 「還不夠……還有很多人等著救援。」 她深吸了一口嗆人的熱風,眼底短暫的猶豫被重新燃起的堅定吞噬。那抹曾經一塵不染的白色身影,就這樣頂著滿身的焦黑與泥濘,再次逆著倉皇逃難的人潮,沒入那片哀鴻遍野的赤紅煉獄中。 直到體內再也無法抽取任何魔力時,芙雷德莉卡才被迫停下腳步。全身被煙塵燻得辨不出原貌的她,此刻體內只剩下勉強維持意識的微薄魔力。她顫抖的雙腿與枯竭的魔力已不允許她再往前邁出半步。 她只能咬著牙,步履蹣跚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旅店,她甚至來不及擦去臉上的煙灰,便坐到床沿休息。不知過了多久,乾涸的魔力池底才重新滲出淺淺的泉水。雖然不多,但足夠支撐一次信使術了。 她還有至關重要的問題需要解決。 她已經弄清楚這場災難的來龍去脈,必須當面質問蓮華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鼓動人們大肆破壞,為什麼偏偏選擇縱火這種會將無數無辜生命送入煉獄的極端行為。甚至,如果對方給不出一個合理的答覆,她絕對要親手誅滅這位滿手鮮血的邪惡煽動者。 帶著這股翻湧的怒意,她寫信聯絡奧蘿菈,想要讓她引薦自己與蓮華會面。 筆尖在紙上迅速寫下文字,完成信件之後,她利用魔法信使術,化出一道流光將信件送往奧蘿菈留下的聯絡點。 令她訝異的是,不過幾個小時後,一隻閃爍著微光的魔法信使便帶來了回信。 她迅速拆開信件,閱讀來自奧蘿菈的回應。 「我也是才知道這件事背後是蓮華所煽動的!好可怕的大火燒死了好多人啊,關於這件事我也很困惑~~,我也想找找蓮華,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正好今天深夜有聚會,地點在河岸旁的三號倉庫裡,蓮華也會出席,我們一起去問問她吧?還有,要隻身前來哦!不然聚會將會取消的。」 「今晚在河岸旁的倉庫嗎?好……」 換作平時,隻身前來這種要求會讓她警鈴大作。但此刻,連日累積的疲憊與胸中翻湧的怒火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她只當那是秘密集會慣有的規矩,未曾細想。 她將信紙捏緊,確認地點後,便坐在窗邊整理妝容,靜靜等候著夜幕降臨。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飛快流逝,入夜的寒風漸起,她披上斗篷,動身前往河岸旁的倉庫。 很快她便抵達了目標。在慘白的月光下,那看起來是一座廢棄多時的舊倉庫,結構大抵完好,外圍環繞著與人等高的圍牆。她踩著滿地碎石向內看去,裡面幽暗靜謐,宛如一頭張著巨口的沉默野獸,完全沒有半點活人活動的跡象與聲響。 「在這種地方舉辦集會嗎?又黑又暗……」 雖然心中滿是疑慮,她依然披著微弱的月色向指定的三號倉庫走去。 那是一間異常寬敞的倉庫,四壁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窗戶,只有兩道沉重的金屬門扉。為了防竊,厚實冰冷的混凝土牆將內外隔絕得嚴嚴實實。 走到了倉庫前,她用力推開生鏽的鐵門,「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響起,映入眼簾的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就在她踏入的瞬間,正前方,一個模糊的輪廓踏著不疾不徐的步伐,緩緩從深邃的黑暗中浮現。隨後,那個身影輕輕彈了一個響指。清脆的「啪」聲在空曠的倉庫中迴盪,刺眼的魔力燈光瞬間從頭頂降下,照亮了周遭,與此同時,芙雷德身後那扇沉重的鐵門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驟然緊閉。 一個少女站在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前,向芙雷德莉卡低聲說道:「妳終於來了。」 「一階魔法封門術?」感受到門框上流轉的魔力波動,芙雷德莉卡驚訝地回頭看著被死死鎖上的門扉。 剛才開口的,是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嗓音。 不過那並不是奧蘿菈可愛輕快的語調,而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冷靜沉穩。 慘白的燈光直直照亮了來人的面容,特別是那雙令人無法忽視的異色眼眸——左眼是澄澈清明的棕紅色,右眼卻是如濃血般美豔絕倫的鮮紅色。 「禮西奈……為什麼是妳?」 「奧蘿菈她根本沒有來帝都。妳所看到的,不過是施放了高階變形術的我罷了,而我的變形術,哪怕是真知術也休想看穿。」 禮西奈腰間佩掛著先祖遺留、劍鞘刻滿繁複花紋的古老長劍,身上穿著與這廢棄倉庫格格不入的華麗鮮豔服飾。她用猶如談論天氣般平靜淡然的語氣,輕描淡寫地揭開了真相。 察覺到對方身上正散發著猶如實質般充沛且強悍的魔力威壓,芙雷德莉卡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幾個月前那個還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女,如今竟然已經蛻變成了踏入六階、魔武雙修的戰鬥大師。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聽到了……來自女神空靈而慈悲的聲音。她說,我需要得到新生,而她會幫助我。就這樣,我獲得了這份足以顛覆一切的強大力量。」 禮西奈的臉上浮現出虔誠的神情,她將雙手輕輕合十抵在胸前,宛如聖徒般讚嘆著降臨於自己身上的神蹟。 「得到力量後,我輕而易舉地捏碎了那些綁架我的可惡傢伙的喉嚨。然後,我便啟程去把那些曾經將我推入深淵的仇人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可是啊……」她微微仰起頭,豔紅的眼眸中流露出追憶過往的神情:「當年為了錢殘忍販賣我妹妹的那些親戚們,如今卻已經擁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們兒女成群、準備頤養天年,甚至還常常拿出大筆金錢捐助鄉里,在旁人眼中,他們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善人。當我拿著劍指著主謀時,他痛哭流涕地懇求我放過他的家人,說他願意當場自刎謝罪。」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辦呢?」 她歪著頭向芙雷德莉卡拋出這個尖銳的問題,而銀髮少女只是緊咬著下唇,喉嚨發乾,根本無法回答。 看著沉默的芙雷德,禮西奈嘴角勾起一抹甜美而純真的微笑,悠悠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所以,我就在他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面前,一劍一劍把他的家人全殺了,用世上最殘忍的手段,徹徹底底解決掉了一切。」 「怎麼能只有我一個人,日日夜夜身陷在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之中呢……?他們作為導致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踩著我的血肉,怎麼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享用原本屬於我的一切!他們簡直罪該萬死……!」 她五指用力按著額頭,彷彿要將指甲嵌入肉裡,喉嚨裡爆發出既悲傷又絕望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激起淒厲的迴響。 「禮西奈……」少女望著眼前的故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在這般深不見底的仇恨面前,她想得到的任何安慰都單薄得可笑;而若要居高臨下地指責,她又有什麼立場?難道要義正辭嚴地告訴禮西奈,妳不該無視帝國法律、不該動用私刑殺死血親嗎?她比誰都清楚,在那套法律體系裡,禮西奈根本尋覓不到屬於自己的正義。真走上合法途徑,面對對方早已備妥的周全佈局,這個少女只會連僅存的財產、名譽與貴族頭銜都一併輸光。 她甚至能想像禮西奈會如何反駁: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握緊利刃親手了斷——以血還血,這在最原始的自然法裡,本就是天經地義的復仇。 可怕的是,這套邏輯她竟一時找不出破綻。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句既說不出口、也不知該不該說的話嚥了回去。 「可是啊,我的內心深處,依然很想做一個好人呢。一個純粹的、正義善良的人。吶,妳覺得,雙手沾滿鮮血的我,仍是一個好人嗎?」她猛然收住笑聲,向芙雷德莉卡毫無防備地攤開雙手,露出宛如孩童般純真燦爛的笑容。 這一次,面對她那清澈純潔的笑容,芙雷德莉卡依然僵在原地,無法回答。或者說,她心底其實是知道答案的。就像她曾堅定地反對威爾斯的極端手段一樣,她也在排斥著禮西奈的做法。只是面對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女,那句殘酷的否定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禮西奈望著她閃躲的眼神,彷彿讀懂了芙雷德莉卡對自己的評價。 「以前的禮西奈……和我是類似的人吧,所以我的想法……被她看穿了?」她呢喃出聲。 「這可怎麼辦才好啊?為了這個問題,我在無數個黑夜裡絞盡腦汁,最後,我終於得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禮西奈雙眼放光,興奮地拔高了音量。 「既然在現有虛偽的秩序下,我被定義成了一個惡鬼,那麼,我就把這世界上一切的價值標準全部推翻重估!」 「只要去尋找一個全新的、能夠完美接納並贊同我行為的道德體系不就好了嗎?」 「一個人啊,只有在被無情殘害、剝奪一切時,才會痛徹心扉地感受到正義有多麼可貴與必要。所以,正義真的、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樣東西呢!」 芙雷德莉卡聽得愣住了,背脊竄過一陣寒意。禮西奈費盡心思搞出這麼多動靜,難道只是為了拼湊出一個全新的價值觀來自我催眠、自我認同嗎? 看著芙雷德震驚的表情,禮西奈彷彿找到了最棒的聽眾,無比快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順著這個思路,我猛然發現,我原本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中,早就爬滿了密密麻麻的不公。那些被奉為圭臬的規矩,全都是權貴們專門編造出來愚弄我這種可憐蟲的概念!很快,我意識到問題不只是出在我的價值觀上,而是我整個人的思想、我的每一根骨頭,都需要被徹徹底底地敲碎重組。於是,我毅然加入了末日救贖者,在那裡,我領受了甘霖般的全新真理。」 「末日……救贖者?」聽到這個散發著血腥與毀滅氣息的名字,芙雷德莉卡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直覺感到強烈的不妙。 禮西奈沒有理會她的不安,只是邁著優雅的步伐,繞著她緩緩踱步,接續說道:「芙雷德,告訴我,妳認為到底什麼才是正義?」 「遵守法律即是善,善的對立面是惡,而揮劍懲戒惡行,即是正義。」 芙雷德莉卡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銘刻在腦海中的信條脫口而出。 然而,直到這句冰冷的定義自唇邊吐露,她才恍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潛意識裡一直都深深贊同著這套簡單的思想。 「那我要很遺憾地告訴妳,這是個荒謬透頂的錯誤。」禮西奈停下腳步,和顏悅色地綻放出一抹微笑:「撕開那些華麗的包裝,這個世界終究是靠著赤裸裸的『暴力』在決定一切的。呵呵,也許妳會覺得我的話太過粗暴庸俗,但是這可是我用血淚徹底驗證過的真理哦?」 她猛地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為什麼那些大腹便便的工廠主可以心安理得地讓人們在機器前過勞吐血而死?為什麼他們可以無視那些斷手斷腳、在機器下哀嚎的童工?那是因為你們口中神聖的『法律』,根本沒有限制工作時間和勞動條件嘛!法律非但沒有化作保護傘庇護那些窮苦人,反而成了一把鋒利的鐮刀,讓工廠主得以合法地壓榨血汗、敲骨吸髓!」 「為什麼那些只會吃喝玩樂的貴族,可以強迫平民在街頭見面就得跪在泥水裡磕頭?因為法律白紙黑字保障了他們高人一等的特權嘛!而那些忍無可忍想站出來反抗這一切的人,卻會立刻因為違反了『集會法』和『遊行法』,被扣上非法聚眾的帽子,被揮舞著警棍的警察打碎頭骨逮捕入獄!而那些警察背後站著的,不就是國家那尊龐大且不容置疑的暴力機器嗎?所以說,法律本來就不是什麼正義,這些被寫進書本裡所謂的道德,從頭到尾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立法者,用來唬騙、圈養我們這些可憐底層人的漂亮謊言嘛!」 芙雷德莉卡被這番話震得倒退了半步。 「法律只代表暴力和利益,既然如此……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去界定、去確認什麼是真正的『善』呢?」她眼神茫然,彷彿迷失在濃霧中,喃喃回應。 事實上,她自己也已經在無數個自我懷疑的日夜裡,苦苦追尋著這個問題的解答,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音。 「答案其實簡單得令人想笑嘛!能夠為這個世界帶來最多幸福總量的方式,就是無可爭議的善!」 禮西奈雙手背在身後,笑容可掬地給出了她的終極答案。 銀髮少女的心微微一顫,她的內心深處自然也是無法反駁這套邏輯的。畢竟,她自己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甚至不惜以身犯險的,不正是如何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實現最大化的善嗎? 「所以……現在的我,已經擁有了一項非常便利的能力哦。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人們靈魂中蘊含的善良與罪惡,將它們量化,也就是直觀地看見每個人身上的『功德總數』。」 隨著話語落下,禮西奈那隻赤紅色的右眼突然爆發出熠熠生輝的光芒,晶瑩剔透的眼球深處浮現奇特的符文。 直到這股攝人心魄的魔力波動擴散開來,芙雷德才真正明白在知識集苑王座上讀到的那個稱號意味著什麼:禮西奈的家族祖先,正是歷史上那位被尊稱為「窺罪之眼」的恐怖聖階強者,而這隻眼睛所看見的東西,便是稱號的由來。 「我可以直接看穿那些隱藏在皮囊之下的罪惡啊。就像妳,在我的視野裡是散發著澄澈透明白光的純粹之源;但是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身上流淌著渾濁的灰色,甚至是腐臭的黑色啊。那些人,統統都該被抹殺。」 她用著討論晚餐菜色般平鋪直敘的語氣,說出了那平靜得近乎聖潔的宣判。 「妳怎麼可以這樣擅自決定別人的生死……!即使是曾經做過壞事的人,只要還活著,就依然有痛定思痛、改邪歸正、徹底洗心革面的機會啊……!」 芙雷德莉卡胸口劇烈起伏,下意識地大聲反駁。然而,這句充滿著理想主義的話語剛一脫口,她就立刻感到了一陣懊悔。面對親人遭受過非人折磨而死去的禮西奈,她最不該提的就是「給惡人機會」這種天真的言論。 但是出乎意料地,禮西奈並沒有發怒。她只是輕輕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輕柔得近乎憐憫的微笑:「芙雷德,妳錯了。我覺得現在的我,已經是神明般寬容了。妳要知道,善惡可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零和遊戲,不是一方多了就注定讓另一方變少。它就像水缸裡的水,是可以隨著時間不斷累積疊加的啊。一個人在漫長的人生中,有過無數次可以選擇為善、累積功德的機會,他卻通通棄之如敝屣。現在,他既然以一個『負收益』的醜陋惡人姿態現身於我的審判之眼面前,那我就算一劍砍下他的頭顱,也完全無妨吧?更何況——」她壓低了嗓音,語氣中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殺掉那些功德為負的社會毒瘤,我的靈魂可是會直接收穫一筆豐厚善功的哦?」 芙雷德莉卡的大腦一片混亂,還沒等她找出這套邏輯的破綻,禮西奈便又步步緊逼地開始反問她: 「難道按照你們那些迂腐的神學理論,妳要告訴我:一個勤勤懇懇善良了一輩子的老實人,僅僅因為快餓死時偷了一塊發霉的麵包,就立刻被打上烙印成為了不可饒恕的大惡人?而一個雙手沾滿無數鮮血的惡毒土匪,只要在臨死前被刀架在脖子上時流下幾滴眼淚、幡然悔悟,就能立刻滌清罪孽成為善人?哪怕他的刀下曾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根本就不公平嘛!這簡直就是把老實本分的好人踩在腳底狠狠欺負不是嗎?!所以,我找到了這世上唯一真正稱得上正義的審判方式,那就是拋開虛偽的動機,將善良徹徹底底地量化!」 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猶如重錘砸在心口。即使理智告訴她禮西奈指出的矛盾確實存在幾分道理,但芙雷德莉卡的靈魂深處依然本能地拉起了刺耳的警報,她下意識地搖頭抵抗: 「可是……善良和正義,這些閃耀著人性光輝的事物,難道是可以像菜市場的豬肉一樣,秤斤論兩的東西嗎?」 在她的認知裡,一旦將這些高貴的品質貶低為冷冰冰的數字,就等同於親手扼殺了它們最核心的崇高性,讓它們徹底淪為可以被精算、被交易、被利用的廉價道具。 「既然妳無法理解,那麼我就舉個極端一點的例子來點醒妳吧。」禮西奈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眼神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如果一個醫生,在他的前半生從死神手中救下了整整1000個人,累積了龐大的善功;那麼在他後半生,就算他為了一己私慾,揮刀殺掉了999個無辜的普通人,將兩者相抵,他的功德依然是正數——所以,即使腳下踩著999具屍體,他依然是個被系統承認的『善人』。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就是如此簡單粗暴,那就是:你帳戶裡的善良,永遠是越多越好。」 「妳瘋了……怎麼可以有這種可怕的算法?做好事難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用來換取作惡的額度、為了索取回報嗎?」芙雷德莉卡猛力搖著頭,臉色蒼白如紙。 聽到這句質問,禮西奈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孩童般不滿地嘟起嘴,隨後挺直腰桿,義正辭嚴地大聲反駁: 「辛辛苦苦累積下來的善行點數,如果不拿來花掉、用來行使特權,難道要帶進棺材裡陪葬嗎?!既然你們的神明根本給不了虛無縹緲的來世回報,那我就只能緊緊抓住這短暫的一生,強烈要求此世的現世報了啊!做好事當然要有實實在在的回報!如果付出了血汗去當好人卻只能換來一身傷,那這世上誰還願意去做好事啊?」 「如果照妳這麼說……那麼,如果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巨大惡行做準備,才刻意去累積那些所謂的善行籌碼,這種充滿算計的行為難道也是可以被妳那套系統接受的嗎?」面對那套看似無懈可擊卻又荒謬絕倫的詭辯,芙雷德莉卡在言語上漸漸落了下風,只能神色急切地抓住其中的漏洞反問。 「是啊,當然可以接受。正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嘛,只要最終客觀產生的善功大於惡行,誰管他心裡裝的是神明還是魔鬼呢?」禮西奈直截了當地攤開手,毫不猶豫地肯定了這個假設。 「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為了善行本身而去行善,如果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精密的利益算計,那麼這種冷酷的行為,還能有資格被稱作善行嗎?!」芙雷德莉卡幾乎是嘶吼出聲。 「那種虛無縹緲的發心根本無所謂啊。」禮西奈困惑地歪了歪頭,用一種看待冥頑不靈老人的眼神看著芙雷德:「換個角度想,就像一個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可以構思出成千上萬種要把鄰居碎屍萬段的惡毒計謀。但只要第二天早晨醒來,他沒有拿起刀付諸任何實質的暴力行動,沒有扣除任何功德點數。那麼在客觀數據的判定上,他不依然是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嗎?」 聽著這番理直氣壯的言論,芙雷德莉卡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膽寒。 她終於徹底意識到了對方思想的核心所在——禮西奈已經完全拋棄了道德的靈魂,將絕對的「工具理性」推向了走火入魔的極致。她所狂熱推崇並試圖建立的,是一個只看最終冰冷數據、追求表面「善行總量最大化」的極端世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禮西奈傲然揚起下巴,為這場辯論下達了最後的論斷。她為自己雙手沾滿鮮血的行為披上了一件完美無瑕的神聖外衣,心安理得地闡述著這套由她主宰的遊戲規則: 「既然邏輯理順了,那麼在我的體系下,我的一切復仇——便是絕對的正義!」 禮西奈猛地張開雙臂,宛如在擁抱某個無形的真理:「當我擁有足夠的功德餘額,我這個好人去殺死另一個好人,不過是一場合情合理的消費行為!至於那個被我踩在腳下、即將人頭落地的傢伙,與其哭喊著老天不公,不如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平時做人到底有多失敗!失敗到讓我寧可忍痛扣除辛苦攢下的珍貴功德,也非要活活弄死他不可!」 伴隨著這宣言,禮西奈右眼深處那代表著「功德」的赤紅光芒越發耀眼刺目,甚至在幽暗的倉庫中投射出一層血色光暈。 「順便告訴妳一個好消息吧,」禮西奈眨了眨那隻燦爛的赤紅右眼,語氣輕快得像在炫耀新裙子:「以我自己的眼睛來看,我現在的善功,可是一個龐大得嚇人的正數哦。這一路上,我可是砍了數不清的土匪、救了好多好多的人呢。」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下來,聲音也隨之放輕,輕得近乎呢喃: 「至於當年那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人踐踏的我所受的苦……很遺憾,那些是不算功德的。一分都沒有。」 「不過沒關係。」她重新揚起嘴角,眼底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正因為嚐過那種滋味,我才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有資格——親手重新定義,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正是因為看清了這套邏輯,芙雷德莉卡才從骨髓深處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善行一旦被貶值成可以精打細算的加減算術,人的每一個選擇都淪為追逐點數的交易。那樣的世界,還是她不惜犧牲一切也要守護的世界嗎? 「妳的邏輯裡全都是算計……為什麼要如此狂熱地推崇極端暴力……我真的不明白,把現有的一切砸個粉碎、製造無窮無盡的破壞到底有什麼好的?!我從來不奢求什麼宏大的真理,我只希望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不受恐懼威脅,平安、快樂地生活下去啊!」芙雷德莉卡痛苦地搖晃著頭,聲音裡染上了難以掩飾的哽咽。 禮西奈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濃了。她像幽靈般滑步上前,湊近銀髮少女的耳邊:「我們不僅要推崇暴力,還要將這份復仇的破壞力供奉在祭壇上,讓它上升到絕對神聖的維度呢。哦,對了,在我們組織裡,還有一個專門為此創造的優美名詞,叫做『神聖暴力』哦。妳要知道,當底層的人們被逼到絕境時,這份不顧一切的神聖暴力,可是那些被壓迫者眼中唯一閃爍的最後希望,同時,也是高懸在那些傲慢當權者頭頂,讓他們夜不能寐的永恆噩夢啊。」 她如夢似幻地輕聲呢喃著,用著宛如情人私語般的語調,在芙雷德莉卡的耳畔徐徐展開了自己那宏大的藍圖:「而我在廢墟之上所期望建立的那個完美新世界中,『善良』,將會成為唯一一種可以作為強勢貨幣流通、被精確量化與交易的絕對貨幣。」 「仔細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吧:如果法律規定,一個擁有龐大善意點數的人,可以合法地買下另一個功德較低者的性命而不受任何懲罰。那麼,在這柄懸在頭頂的死亡之劍威脅下,這世上的所有人為了能安穩地活到明天、為了保證自己不淪為別人獵殺的合法目標,他們將會像瘋狗一樣拚了命地去做好事、去瘋狂獲取善的點數,只為了在彼此之間建立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善功對等威懾』防線!在這種人人都在競逐功德的內部消耗中,那些只會作惡的惡棍就更不用說了——在我的那個理想烏托邦中,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惡人生存的土壤!為什麼?因為『殺死惡人』本身就會獎勵巨額的善功啊!為了爭奪這筆極為珍貴的『善良貨幣』,一旦有惡人冒頭,街上的普通人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撲上去,將他大卸八塊!真正的惡人,必定會陷入人人得而誅之的死局!」 「妳看,一個沒有犯罪、所有人都在拚命對別人好的完美社會。這樣一個純潔、高效、宛如天堂般美好的世界,實踐的門檻卻是如此之低——只需要,讓全人類的眼眶裡,都植入一顆我的『窺罪之眼』即可。」 描繪完那幅她心目中的理想圖景後,禮西奈踩著輕快的步伐後退兩步,拉開了距離。她俏皮地舉起兩根手指,在臉頰旁擺出一個充滿少女感的勝利V字手勢,可愛地貼在她那隻璀璨的右眼旁。伴隨著她的動作,那顆號稱能洞穿世間無數罪孽的赤紅眼球突然爆發出輝煌的耀眼光芒,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感性、只剩下絕對理性的冰冷光輝,甚至比海裡久經歲月洗鍊的極品琥珀還要來得純粹、無情。 凝視著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紅光,芙雷德莉卡的腦海中忽然如閃電般劃過一道慘烈的記憶——她想起了林間仙境裡遭遇的那個半巫妖。 按照禮西奈這套絕對量化的冰冷邏輯,那個在月之潮汐中掀起腥風血雨的半巫妖,在「窺罪之眼」的掃視下,絕對會被系統判定為一個光芒萬丈的大善人。因為在客觀數據上,它那血腥的儀式的確保障了更多平民存活,而作為代價,它只是將一小部分人當作消耗品般殘忍獻祭了而已。 這種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可以合法剝奪少數人生命的未來,讓她感到窒息。 「不……那根本不是天堂,那是一座由冰冷數字砌成的無間地獄!」芙雷德莉卡用力搖晃著頭,散亂的銀髮在慘白的燈光下劇烈晃動。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咬牙切齒地宣告自己無法認同這份扭曲的理想:「或許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依然沒能找到那條拯救所有人、真正絕對正確的道路。但是,我無比確信一件事——禮西奈,妳腳下踩著的這條血路,絕對、絕對不是正確的!」 面對這般聲嘶力竭的否定,禮西奈卻顯得不以為意,彷彿只是聽見了一聲微弱的蟲鳴。她輕拂過華麗的裙襬,像課堂上的導師般微笑著,輕描淡寫地拋出了另一個深奧的問題: 「別急著下定論嘛。芙雷德,妳來告訴我,妳覺得從根源上來說,人性究竟是本惡,還是本善呢?」 芙雷德知道,從古至今,神學殿堂與學者手稿中對於性善論和性惡論都有著汗牛充棟的繁複描述。 面對這個千古難題,連無數聖賢都爭論不休,她此刻自然也無法給出一個能判定孰是孰非的完美答案。她只能咬緊牙關,警惕地盯著對方,不發一語。 第十六章 復仇者的到來 禮西奈輕輕將一縷柔順的棕髮撥至耳後,那張精緻無瑕的少女面容上,浮現出宛如學者般懇切的微笑。她那雙妖異而迷人的異色瞳定定地注視著芙雷德,語氣輕柔地開口: 「我們不妨以這樣的處境來展開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妳未曾體驗過飢餓的滋味吧?那可真不好受,灼熱的胃酸讓腹部彷彿吞下翻滾的炭火般備受煎熬,意識因為缺乏能量而停滯了大半。漸漸地,連自制力都喪失殆盡。耳鳴、眼花、肢體無力等各種負面症狀如潮水般湧上,卻唯獨剩下嗅覺變得異常靈敏。聞著遠處飄來的麵包香,人彷彿退化成了野獸,幾乎已經無法分辨善惡是非。這樣一位因為飢餓而即將倒斃的流浪者,如果他寧可餓死,也要踐行善良直到最後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呢?」 芙雷德腦海中浮現出那樣的畫面:他可能會孤零零地死在暗巷,屍骨腐爛,皮肉被老鼠啃食,化為一具無人問津的白骨——最終什麼也沒留下。 「什麼也沒留下。」 「那如果他罪惡地動手行竊,甚至拿刀殺死了一位麵包師傅呢?」禮西奈微微歪了歪頭,眼底閃爍著孩童般純然的好奇,彷彿只是在探討某個有趣的童話故事。 「我不明白……妳想說什麼?」 「答案是這樣的。」禮西奈的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棕色的髮絲隨著她輕盈的步伐微微晃動,她像個耐心的導師般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如果他不光是奪取麵包,還殺害了麵包師傅,那麼警察就需要出動逮捕他以維護社會治安,這就會消耗國家的力量。這便會迫使控制政府的高層正視問題,他們為了減少國家在警力與物力上的支出,就會實施政策減少底層流浪漢的出現。所以他的惡行反而帶來了更多的善,明白了嗎?」 芙雷德半垂著眼簾。這番說詞,她竟真的聽懂了。 「就道德而言,他也是正確的。為什麼上古時期人們在荒野間都能繁衍,而到了進步如此之快的現代卻會餓死呢?答案顯然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有人奪取了他的產出。」 說到這裡,這位美麗的少女收起了方才的純真。她嘴邊的笑意加深,絕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所以,我的答案是處境論。面對一個處境,人性中交織的善與惡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人本來就是善惡一體的生物。但是,在邪惡的制度下善無法改變什麼,所以製造惡才是通往善的方式,實踐的方式就是破壞。倫理學上的中介化身就是復仇,認識論上就是實體即主體,本體論上就是原初矛盾的內在不可調和與分裂。因而聯合主義就是復仇主義——」 說到後半,禮西奈的語速陡然加快,吐字流利得近乎詭異。芙雷德一個字也聽不懂了。那些艱澀的詞彙一個個從她口中傾瀉而出,不帶半分思索的停頓,與其說是論證,不如說是某種被反複誦念過千百遍、早已刻進骨血的經文。 禮西奈湊近了些,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狂氣,彷彿能看透人心底的深淵: 「——也就是說,血海論是真的。先打造出遍地哀嚎的血海,天堂的門就近了。不展現妳內心的仇恨,怎麼能促使制度改變呢?」 沒等眉頭緊鎖的芙雷德將這龐雜的邏輯理清,禮西奈又向前逼近一步,繼續發問。 「那再問妳一個問題幫助妳想通吧。現在帝國將要迎來一位新君,那麼選賢君好,還是暴君好呢?」 「當然是……賢君。」芙雷德下意識地順著心中向善的本能回答。 「妳真笨,答案是選暴君啊。」禮西奈笑意裡添了幾分戲謔,眼底閃爍著異光:「因為賢君是革命的阻礙。」 「人民仍渴望有一位慈愛的父親來庇護和指引自己。當然要讓暴君的殘虐化作鞭子,狠狠抽醒沉淪於幻夢中的人們……徹底消滅帝制,建立更加平等的共和制後,將來千秋萬代自然可以產生出更多的善了。所以,選擇在此刻製造更多的惡,將來就會爆發出更多的善!」 芙雷德的眼神有些恍惚,她因為疲憊一時竟找不出破綻,無從反駁。 「最後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了。為了更大的善,我們是不是可以犧牲眼前較小的善,或製造較小的惡呢?答案是可以的,甚至是必須要這樣做的。怎麼樣?讀了這麼多書的我,是不是很聰明呀?」 她闡述完所有論點後,歡快地拍了拍小手,以清脆的掌聲為自己的勝利喝采。 芙雷德這時才從那龐大的理論漩渦中回過神來。自己來到這座昏暗倉庫的目的是質問蓮華為什麼要鼓動人們縱火,而禮西奈已經做出了回應——這番說詞,聽起來像是襲用了蓮華的那套理論,給出了貫通一切道德的解答。 芙雷德啞口無言。 「我也曾經相信過妳相信的那些——溫柔、善良、真誠、質樸和寬容。但是那不過是騙傻子的謊言。」禮西奈和顏悅色地微笑著,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好天氣:「因為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 芙雷德萬分不解,雙眼緊盯著對方:「為什麼妳如此執著於……這麼恐怖的善?」 「恐怖?」禮西奈眨了眨那雙異色瞳,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形容:「善本來就是要從恐怖中發掘的呀。因為當一個人身陷極度的痛苦中時,她才會渴求善。越是巨大的痛苦,越是渴望更完美的善。」 死寂在空曠的建築內蔓延了一段時間。芙雷德最後還是只能搖頭以對:「我無法認同……妳的理念。」 「怎麼會?我們可是一樣的人啊。是對於正義與善偏執萬分的人啊,是可以為了獲取更大之善而犧牲自己的人啊,是可以為了大善而毫不猶豫犧牲掉小善的人啊?」禮西奈故作驚訝地單手掩嘴,眼底卻滿是笑意。 芙雷德不明所以,她什麼時候為了大善而犧牲掉了小善? 禮西奈於是輕笑著,高高抬起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彈出一聲脆響。 「就讓妳親眼看看,妳留下的證據吧。」 清脆的響聲迴盪於空曠的倉庫穹頂。下一秒,禮西奈身後那面宛如夜色般沉重的巨大黑幕轟然墜地,揚起一陣塵土,附著其上的隔音結界,也隨之消散。 芙雷德那倒映著微光的雙眸中,瞬間浮現出深深的錯愕。黑幕後方,是一個冰冷堅硬的巨大鐵牢籠,裡面關著一位衣衫凌亂的少女。 「放……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她的雙手死死扣緊在鐵欄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沙啞而絕望的嗓音在倉庫裡迴盪。 「呵呵呵,怎麼可以放棄妳的天命呢?」禮西奈優雅地笑著。 芙雷德當然認得這位少女。在看清她面容的剎那,芙雷德感覺腦海深處頓時湧現出無數情緒:恍然大悟、無地自容、麻木徬徨、羞愧難當……那些她極力想要掩埋、不想面對的情緒,全部如沸水般翻騰了上來。 那是希爾薇。 芙雷德永遠無法忘記,在那片林間仙境中,是自己親手摧毀了她的人生。 遙想當年,她們還是能在陽光下並肩同行的好友。 「……」 芙雷德無法面對那雙眼睛,痛苦地偏過頭去。希爾薇死死盯著她,蒼白的面孔因為複雜的情緒而扭曲,神情間蘊藏著深不見底的悲傷與絕望。 禮西奈拍著手,欣賞著這無比殘酷的一幕,顯然是對這番傑作滿意萬分。她臉上的笑意越擴越深,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在空蕩的倉庫裡放聲大笑。 「快放了她!她不是在教廷屬國的新城市嗎?妳為什麼把她綁架到這裡!?」 芙雷德猛然轉身,揮動手臂對著禮西奈怒斥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如果是全盛狀態,區區鐵牢籠自然難不倒身為咫尺之書的她,無論是傳送術還是直接斬斷鐵籠都可以救出希爾薇。但是她今天為了在災禍中救人,魔力早已消耗得所剩無幾。 「因為她還有必須做完的事,所以我委託組織把她綁架來了。安心吧,她的親人早就死光了,沒人會在意孤苦伶仃的她失蹤。而且,我馬上就會放她出來。」禮西奈的笑容越發美豔,用最輕柔的語氣繼續刺痛芙雷德的神經。 芙雷德不明白她到底想幹什麼,不過眼前很快就有了答案。 沉重的柵欄門伴隨著金屬摩擦聲被打開了,一切彷彿都照著禮西奈事先寫好的劇本進行。 芙雷德緊縮的瞳孔倒映著禮西奈舉起手的身影,後者詠唱出芙雷德未曾料想到的惡毒咒語。 起先芙雷德還很茫然,隨後她感受到了周遭魔力的異常流動。意識到那是何種魔法後,芙雷德面容扭曲,恐懼地喊叫出聲:「住口……住口啊……!!」 「去殺死奪走妳一切的兇手吧。」 隨著禮西奈完成詠唱,猩紅而磅礴的魔力瞬間收束於她的指尖。她優雅地朝希爾薇一指,六階魔法「復仇之怒」化作一道血光,瞬間沒入希爾薇的軀體。 希爾薇原本的眼眸瞬間被極致的仇恨點燃,臉蛋充血,像是一頭即將吞噬獵物的野獸般緊盯著芙雷德。 「殺了妳……我要殺了妳……!」 「因為妳奪走了我的一切……!」 在狂暴魔法的增幅下,希爾薇眼中再無任何理智的光芒。她雙眼充血、青筋暴突,面容扭曲得宛如一頭要將活人拖入無間地獄的惡鬼。 第十七章 救贖 芙雷德很清楚,這個魔法將放大並解放既有仇恨,使其全副心神投入到瘋狂的復仇之中。它會無情地榨乾希爾薇的體力、魔力和生命力,而且越是憎恨,軀體爆發出來的力量就越是駭人。 希爾薇雙腿猛然發力,踏碎了牢籠邊緣的石板,身形化作一道殘影衝出了囚牢。那速度之快,簡直超越了高級冒險者的極限。她揚起右拳,挾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聲,狠狠地向芙雷德砸去。儘管希爾薇同樣有被禮西奈綁架的仇恨,但芙雷德心底其實明白,與被奪走一切、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相比,禮西奈的行為在她眼中根本算不上什麼。 面對希爾薇當面直砸而來的重拳,魔力透支、來不及反應的芙雷德只能下意識地抬起雙臂格擋。 「咔啦——!」 手臂斷裂的悶響刺痛耳膜。 磅礴無匹的怪力瞬間將她的手臂折成不自然的彎曲角度,巨大的衝擊力更是將芙雷德整個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打飛了數公尺。她的背脊直直地撞在後方的紅磚牆壁上,撞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痕。 「滿分!滿分!滿分!」禮西奈坐在遠處拍著手,大力稱讚自己策劃的這齣好戲,只是語氣中略帶遺憾:「可惜,妳是感受不到痛的存在啊。」 全身的魔力結構都在發出受損的警報,芙雷德咬著牙,拖著折斷的手臂,蹣跚地從碎磚滿地的地面上爬了起來。 所幸咫尺之書的軀體由魔力組成,手臂正緩慢重組,可枯竭的魔力讓修復慢得令人絕望。 前方站立著大口喘息的希爾薇。她剛才爆發出的那份怪力,簡直遠勝過失控火車迎面衝撞的威力。 芙雷德半睜著金色的眼眸看著她。努力撐起身體後,她看見,希爾薇身上正散發著層層疊疊的強大魔法靈光。 暗金色的「力量增幅」、幽藍的「敏捷增幅」、厚重的「體質增幅」……再加上「英雄氣概」、「戰法轉換」、「英靈附體」、「偏轉防盾」、「防護善良」、「英雄技藝」、「破敵魔導構體」、「強固石拳」。 毫無疑問,這些絢爛而危險的靈光,全是禮西奈為了讓她能與自己抗衡而施加的法術。身上背負著這麼多高階法術的加持,哪怕是剛出生的小惡魔,此刻都擁有足以力戰鷲魔的恐怖破壞力。 「殺了她吧,這是妳早該做的事。」 「不殺掉她的話,她會變成蓮華希望的那種復仇者哦。」 禮西奈在一旁悠哉地旁觀。她甚至用造物術憑空做出了一套精緻的雕花桌椅,從容地坐下後,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細細品味,彷彿在劇院觀賞著高潮迭起的戲劇。 重新站穩腳步的芙雷德用盡體內最後榨出的一點魔力,掌心光芒一閃,召喚出長劍。無盡的悲愴湧上她的意識,沉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劍柄。她深刻地意識到,眼前所面臨的悲劇幾乎都是她的錯。要不是她,希爾薇的命運絕不會淪落到如此淒慘的地步。 她面色蒼白,發出一聲壓抑著痛苦的悲鳴。 「妳如此憎恨我嗎……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不,我可是很喜歡妳的哦。所以我才想幫助妳,弄清楚究竟何為正義嘛。」 禮西奈輕抿了一口紅茶,異色的雙眸在熱氣後方浮動著興奮的光芒。 面對眼前化身復仇惡鬼的少女,芙雷德別無選擇,只能全力以赴。否則,陷入盲目狂怒的希爾薇,不知將要用這份力量禍害多少無辜的人。 希爾薇踩碎了地面的磚塊,再次化為狂風衝刺而來。面對她狂風暴雨般的襲擊,芙雷德只得全神貫注地凝視對方的動作,側身避開其鋒芒。 連續左右騰挪,驚險地躲開希爾薇帶著破風聲刺出的兩記重拳後,芙雷德終於抓住了希爾薇將要轟出第三擊時的短暫空檔。 原本她想要直接斜轉劍身,以劍脊將其格開。但是,注視著希爾薇那因為仇恨與痛苦而瘋狂扭曲的面容,她的手腕一陣僵硬,長劍遲遲無法斬下。 抓住這致命猶豫的瞬間,希爾薇反手旋身,挾帶魔法靈光的手掌狠狠拍出。芙雷德不得已,只能橫起劍身倉促抵禦。 「噹——!」 沉悶厚實的金屬巨響爆發開來。芙雷德被震得向後滑退數公尺,雙腳在粗糙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 「我的劍變得遲鈍了……騰挪速度和反應速度,全都變慢了。」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被濃烈的哀傷情緒干擾了注意力。然而她卻無計可施,整個人深陷在厚重的自責和悔恨泥沼之中,難以自拔。 「威爾斯……幫幫我,我遇上大問題了。」 她在意識通路的深處,急切地向威爾斯求助。 「怎麼了?」腦海中傳來沉穩的回應。 「沒有空解釋了,立刻過來我這裡。」 威爾斯自然不多廢話。倉庫交戰的空間內,魔力開始劇烈波動,使空間產生了扭曲,一道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次元門雛形正在空氣中旋轉成形。 「這麼一齣完美的好戲,怎麼能讓無關的路人隨意插手呢?」 旁觀的禮西奈可不會容許他破壞舞台。端坐於椅子上的她,只是慵懶地抬起手,向著正要形成的次元門輕輕一指。無形的反制魔法如一隻探入術式核心的手,將準備成形的魔力盡數打散,次元門徹底瓦解成漫天光點。 「被法反了。夏綠蒂——抱著我跑!」威爾斯當機立斷,隨即補充:「幸虧我沒把魔力全押在救災上,方才冥想恢復的那一點,我現在透過契約傳給妳,但通路太細,魔力得慢慢滲過去,撐住。」 禮西奈自然察覺到了那縷順著契約潛入的細流,卻只是抿了口紅茶,饒有興味地瞇起眼:「芙雷德的魔力增加了呢,但是在那場火災之後,妳的契約者也沒有太多魔力了吧?」 咫尺之書與契約者之間的魔力通路乃是傳奇位階的聯繫,即便是禮西奈,似乎也無意像掐斷次元門那樣出手干預。 「不用那麼緊張嘛。」她晃了晃茶杯,「帝都燒成那樣,妳的契約者要是沒把魔力砸進救災裡,那才叫讓我失望呢。現在滲過來的這一點……杯水車薪哦。」 聽到最後一句,芙雷德如墜冰窟。大火、救災、蓮華的邀約……從頭到尾,全在這個女人的棋盤上。 如今等威爾斯趕來絕對已經太晚了。就連最後的救命稻草威爾斯也無法趕來,芙雷德握緊劍柄,知道自己必須親自熬過這個危機。 希爾薇如影隨形地緊追而上,雙拳挾帶威勢十足的破甲靈光連轟而出。強烈的衝擊帶起劇烈的氣浪,將沿路後方的木箱與雜物悉數絞碎。緊接著,她猛然旋身,右腿化作一條長鞭,伴隨一記凌厲的迴旋踢直取芙雷德的頭部。 芙雷德舉劍斜擋,彈開拳擊的餘波,趁著迴旋踢施展的微小空檔迅速矮身閃避。隨後她穩住重心,對準希爾薇毫無防備的腹部舉劍刺去。 希爾薇竟然硬生生止住衝勢,後退半步閃掉這記反擊。在芙雷德來不及抽劍斬出第二擊前,她搶先一步,覆蓋著石化裝甲的重拳狠狠砸在芙雷德的手腕上。 芙雷德的手腕竟傳來一陣久違的劇痛——魔力枯竭至此,連平日自動運轉的痛覺屏蔽都開始失靈了。長劍被直接震飛脫手,劍刃在空中旋轉數圈後「鏘」的一聲釘在遠處的地上。 芙雷德踉蹌著連退幾步,直到背部貼上倉庫冰冷堅硬的牆面。已經退無可退了。 希爾薇趁勢追擊,右拳凝結起令人心悸的強大魔力。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虎嘯與猛虎虛影,那凝聚著畢生仇恨的重拳猛烈轟出。 「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 芙雷德迫不得已,只能用盡威爾斯給出的最後一丁點力量再次召喚出長劍迎面而上。 迷茫猶豫的劍刃,與蘊含堅決殺意的拳勢在半空中交鋒。然而心存死志的長劍,終究還是比那記拳勢慢了半招。 沉悶的重擊聲響起。希爾薇的直拳毫無阻礙地轟中了芙雷德的腹部。 她整個人被直接轟進了背後的牆壁。磚石結構再也承受不住這股駭人的衝擊力,轟然崩塌。她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碎磚穿透了倉庫,甚至連外圍的石砌圍牆也被撞碎,變成了承接衝擊力的緩衝墊。 最後,她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著,直到撞在遠處一棟房舍上,將其撞成半塌的廢墟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借助之前從威爾斯那裡得來的魔力,破損嚴重的手臂正在發出細微的聲響自動修復,身軀內部的損傷也正在癒合,被打飛的長劍依然可以再次召喚。但芙雷德只是靜靜地躺在散落一堆的碎磚爛瓦中。她抬頭仰望著幽暗深邃的夜空,忽然覺得全身骨頭彷彿都被抽走,再也不想站起來了。 「好累啊……」她沾滿灰塵的嘴唇微啟,輕聲呢喃。 雖然經歷過無數次戰鬥,但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和愧疚感。身體的疼痛可以被屏蔽掉,但是意識在反覆拉扯的苦難折磨中,也會徹底疲憊。 一整日不間斷地奔跑、救援平民、最後還得和希爾薇戰鬥,幾乎快榨乾了她的一切。 可能是因為太過悲傷痛苦,在倒地不起的這一瞬間,她的意識反而異常清明了起來。 夏綠蒂曾經的提問,忽然清晰地浮現於腦海中。 「說到底,為什麼要追求善呢?」 世界上關於善的理論太多,手段也太多,甚至還有人提出「造惡為善」這種扭曲的道路。 「我實在不明白啊,到底哪條道路才是正確的。」 「如果造惡為善才是正確的,那麼我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到底在幹什麼?」 反正她也不會真正死去。就讓希爾薇盡情發洩殺死自己吧。 等希爾薇報完仇,她想去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但是自己畢竟是殺不死的存在,當希爾薇意識到這一點後又該怎麼辦呢? 芙雷德連自己究竟為何而戰的意義都不再明白了。 甚至正義什麼的,也無所謂了。末日救贖者想把這座城市燒了就燒了吧。 她不想管了。 這一切,本來就和她沒有關係,不是嗎? 一塊焦黑的磚頭從損毀的房舍樑柱上砸落,在她的臉旁摔得粉碎。飛散的塵土與陰影,正好遮住了她的雙眼。 她索性閉起眼睛,什麼都不想看了。 遠處,希爾薇踏著沉重的腳步聲正在緩慢逼近。等到她走到自己面前時,也就是終結一切的時候。 芙雷德躺在冰冷的磚瓦間,任憑灰塵落滿全身,一動也不想動。 然而,就在這徹底放棄了一切的當下,她的耳畔卻捕捉到了後方廢墟中,傳來一陣微弱而壓抑的低鳴哭泣聲。 而前方的希爾薇已經進入高速衝刺狀態。她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嘶吼,輕躍而起,高舉著凝聚毀滅魔力的雙拳自天而降。那姿態彷彿聖裁天光般,挾帶著將一切碾碎的氣勢,向倒在地面上的芙雷德全力轟擊而去。 這是她毫無保留、全力以赴的必殺一擊。拳鋒周遭引發的劇烈震盪,足以將這整棟殘破的樓房徹底夷為平地。 就在那狂暴的力量即將砸碎芙雷德的前一瞬間。 少女曼妙的身姿宛如繃緊的彈簧,以不可思議的靈活姿態瞬間從廢墟中翻身而起。她強忍著內心中的痛苦,雙手緊握長劍,猛然揮動,以精湛絕倫的「空間斬」由下而上反擊斬出! 「妳要殺死我幾次都無所謂,但是我絕對不會容許妳傷害無辜的人!」 即使心中裝滿了無數的悲戚與自責,但守護的本能,依舊讓她在最後關頭舉劍相向。 金燦的半月形劍波精妙地切入了希爾薇轟出的震波中心,爆發出刺眼的強光,硬生生將對方彈反開數十公尺遠。 而在芙雷德背後、被她用身體牢牢擋住的廢墟角落裡,一位滿臉淚痕的小女孩正瑟瑟發抖,她的腳踝被坍塌的沉重建築碎片壓住,根本無法動彈。 希爾薇在半空中翻轉數圈後重新穩定身形落地,她的手臂上被剛才的空間斬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灑落。 「呃……!」 但是這點痛楚根本無法讓她放棄。復仇者的姿態是義無反顧的,哪怕是同歸於盡也絕不後悔。 這份燃燒靈魂的瘋狂,已經讓她無暇顧及周遭的一切。 芙雷德的雙腳釘在原地。她退不得——身後就是那個孩子。而希爾薇的每一記重拳,都精準地砸向這個她絕不能讓出的位置。 「看呀,她的腳被釘住了哦。」禮西奈以觀劇般的語調輕聲點評,像在為舞台打拍子。 希爾薇彷彿一頭雙眼充血、受傷的孤狼,拚盡最後的力量展開絕命反撲。雙腳重重一踏,踩碎了地面的石板,身形如同炮彈般破開空氣,盲目地全力轟出挾帶巨大震波與破壞力的雙拳。 芙雷德同樣咬緊牙關,全力以赴地持劍迎擊。她揮動閃爍著光芒的劍刃斜斬而出,挾帶金燦的弧形波動,意圖將希爾薇造成的所有致命衝擊波全數擋下。 金燦的劍波與身形如旋鑽般衝刺的希爾薇在半空中轟然交撞,氣浪翻滾,將後者蘊含的狂暴力量一層層消弭。 然而,希爾薇哪怕勢頭被阻,仍咬著牙強行揮動拳頭,死命想往芙雷德的臉上砸去。 但這一次,芙雷德不再消極承受。 她的身影微微一側,閃過那陣拳風。 在極度的危機中,為了保護身後的人,純粹的理性接管了支配權。那個瞬間,她的大腦冷靜得近乎陌生——它計算出唯一能終止這一切的軌跡,而她的手臂,執行了它。 阻力輕得可怕。 層層絢爛的靈光護盾如薄紙般接連碎裂,劍尖幾乎沒有停頓,便貫入了希爾薇毫無防備的腹部。 直到溫熱的血順著劍身淌上手背,那份冷靜才轟然退潮。芙雷德這才明白,剛才做出選擇的,確確實實是她自己。 「……!」 長劍刺入血肉,希爾薇狂暴的身軀猛然一滯,高舉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隨著芙雷德顫抖著拔出帶血的長劍,希爾薇膝蓋一軟,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緩緩向前倒下。 「希爾薇……!」 芙雷德驚恐地拋開沾血的長劍,發瘋般撲上前,緊緊抱住了倒在血泊中的她。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毀了妳的人生。」 她的眼眶通紅發燙。 對於懷中生命力不斷流逝的希爾薇,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蒼白無力的道歉而已。 「……」 靜靜躺在芙雷德顫抖的懷抱之中,希爾薇瞳孔中那股瘋狂的仇恨逐漸渙散,化為平靜的黯淡。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嘴角不斷滑落,染紅了芙雷德的衣襟。 「為什麼……要留下孤獨的我,在這個世界上……」 「當初……妳直接殺了我不就好了嗎……」 她輕輕合上了沉重的眼瞼。 芙雷德怔怔地看著懷中的她——那張始終被仇恨扭曲著的臉,此刻竟一點一點鬆弛了下來,眉間的溝壑撫平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背負太久的東西。 那副神情安詳得,讓芙雷德感受到心中一陣絞痛。 不知何時,禮西奈踏著滿地狼藉的碎磚,從倉庫的陰影中緩步走來。 「真是壞啊。既然她活得如此痛苦,早點送她上路,才是真正慈悲的正確選擇嘛。」她看著地上的屍體,輕描淡寫地評論道。 「未被安葬的死者,終將歸來。這是精神分析的格言——被壓抑的怒火與仇恨,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如今她已將這一切盡數傾瀉,總算能夠真正入土為安了呢。」禮西奈又說:「妳有沒有想過?她其實早在林間仙境毀滅的那一天,就已經死了呢?之後活著的,不過是一縷找不到墳墓的怨靈罷了。」 「要不是妳……禮西奈,她本來是可以平安度過一生的……!」 芙雷德悲痛欲絕地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少女,抬起通紅的雙眼,對著站在廢墟上的禮西奈聲嘶力竭地吶喊出聲。 但同樣浮現的還有懊悔,刺出那一劍的人畢竟是她。 「妳確定,那對於她來說真的就是幸福嗎?」禮西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反問出聲。 「妳根本不知道,她在那一天過後,陷入了多麼複雜糾葛的情緒漩渦中。她的身旁,全是因為從半巫妖掌控下重獲自由而喜悅萬分的人們。沒有人理解她的悲泣,沒有人肯定她的喪親之痛,沒有人願意認同她的感受。彷彿全世界都在歡慶,唯獨不允許她一個人悲傷。她的悲傷,是被這整座歡慶的城市,親手扼殺的哦。」 「她無法原諒妳害死了她的父母,也無法接受身旁那些獲救者滿嘴對妳的稱讚。就這樣,她只能在無人的角落以淚洗面,渾渾噩噩地活著。也許漫長的時間能使得她忘記一切,但倘若連毀滅自己人生的兇手都放過了,她不是就成為了一具行屍走肉嗎?不是背叛了自己,不忠誠於自己的經歷了嗎?」 芙雷德緊咬著嘴唇,無法回答這字字誅心的質問。 「結果到頭來,妳不也依然是為了大善,而捨棄小善的人嗎?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而親手殺死了希爾薇。一如妳當年,在林間仙境為了救下其他人,選擇殺死了半巫妖一樣。」 禮西奈那雙異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像是早已看透了劇本結局般幽幽說道。 「我雖然不明白……但絕對不是妳說的那樣!」芙雷德咬牙反駁。 「怎麼可能不是?我們是類似的人哦。」 「不可能!我絕不可能成為妳這樣滿手血腥的人!……禮西奈!」 懷中緊緊抱著希爾薇尚存微溫的身軀,芙雷德的雙手沾滿了希爾薇流出的滾燙鮮血。看著指縫間那刺眼的鮮紅,她既悲傷又自我厭棄地仰頭吶喊出聲。 「是嗎?那就再多思考思考呢?」禮西奈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道別。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精緻的手錶:「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我們將來還會再見面的,因為我們之間,還有許多關於正義的深刻話題需要慢慢聊呢。」 說完,她優雅地轉身離去,衣裙的下擺拂過碎石,很快便消失在濃重的暗夜中。 被獨自留在廢墟中的芙雷德只能默默善後。禮西奈做錯了什麼嗎?細想之下,她好像什麼都沒有親手殺死。綁架是組織代勞的,殺死希爾薇的那一劍是自己刺出的——她只是施放了一個法術,卻讓所有的血都沾在別人的手上。更何況,魔力耗盡的芙雷德,根本沒有留住對方的能力。 她只能沉默地把希爾薇輕輕放下,起身搬開沉重的磚石。挪開最後一塊碎磚時,她的動作忽然一滯——這棟房舍,是被她的身體撞塌的。壓住這孩子腳踝的每一塊瓦礫,追根究柢,都來自她自己掀起的這場戰鬥。她沒有讓自己想下去,只是抱起啜泣的女孩,交給了趕來的巡邏隊。 直到她處理完一切,離開這片房舍廢墟,抱著威爾斯的夏綠蒂才氣喘吁吁地趕到此處。 「這已經是極限速度了。我一路狂奔過來,甚至遠遠超過了帝都限制的最高時速。」 夏綠蒂將手上的威爾斯放到地上。作為擁有強韌體魄的龍族,她的耐力和爆發速度都遠勝於身為法師的威爾斯,更別說她在夜色中負重狂奔的腳力了。 「不過,好像還是沒來得及。」看見芙雷德滿身灰土與血跡,以及遠處地上希爾薇毫無生機的屍體,威爾斯大概能想像出剛才發生了慘烈的搏鬥。 「該怎麼辦?」芙雷德看著雙手上的血漬,沉重地嘆息。 「將她帶到最近的教會吧,然後委託牧師舉辦一場莊重的葬禮,送入墓地之中安葬。」 這似乎是當下最妥當的措施。希爾薇既然已經沒有家人,家鄉也化為亡靈之土,那麼就地安葬,讓靈魂安息,似乎就是最後的歸宿。 於是芙雷德彎下腰,重新抱起了希爾薇輕飄飄的屍體。三人趁著夜色向街區的教堂走去。 在前往教堂的寂靜街道上,芙雷德也與威爾斯簡單交代了剛才與禮西奈的對峙,以及希爾薇發生的異變。 抵達教堂後,他們交付了屍體和足夠的金幣,委託值夜的牧師為她徹夜禱告,平復死者充滿怨懟的靈魂。 後事辦妥之後,他們緩步走出了教堂大門。教堂內部傳來管風琴悠揚而悲憫的輓歌,神聖的音符在夜空中迴盪,哀悼著少女逝去的靈魂。 冰冷的月光灑在教堂外斑駁的公共長椅上。芙雷德安靜地癱坐在那裡,低垂著頭,沉默地聽著歌聲。 「威爾斯……你當初對我的指責是正確的。我一直以為自己行使的是正義,但我的選擇,卻反而將某些人傷害得更深……」 她將臉埋進沾染著血腥味的掌心中,不禁心想,難道她真的就像禮西奈所說的一樣,骨子裡是一個冷酷無情、為了所謂更多的善,可以輕易犧牲掉身邊其他人的怪物? 「既然我不管怎麼選都是錯的,那麼……什麼都不選擇,會不會更好?」 深刻到令人窒息的悔恨感湧上心頭。 她為自己親手毀滅了他人的人生而感到無盡的懊悔。 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絕望的無力,彷彿無論今後再做多少善事,也無法填補靈魂中被挖空的這塊缺失。 「妳不是已經拚盡全力了嗎?我可是親眼看到妳在消滅半巫妖後,馬不停蹄地奔波於各地消滅亡靈啊。只要問心無愧地盡力了,這就足夠了吧。」 威爾斯坐在她的身旁,望著星空淡淡地回應。 「可是,我仍然……感到好痛苦……」 「既然妳理智上知道自己對不起她,當初為什麼不好好把她留在身邊幫助她呢?我知道了,妳也是因為當初希爾薇刺妳的那一劍受傷很深吧?所以覺得希爾薇的那一刺,讓你們兩清了,最好彼此間再也不要扯上任何關係。那麼,既然妳當初都這麼認定了,現在她死了,妳為什麼還要感到如此自責呢?」 「既然從理性上來看,這套邏輯沒有問題,那不就足夠了?我們活著唯一要做的,就是坦然接受每一次選擇帶來的代價,並背負著它繼續向前進。因為我們本來就無法拯救所有人。」 威爾斯用他一貫冷靜的簡單推理,試圖勸說她放棄那些已經無可挽回、無法拯救的事物。 「但是……我也不覺得這樣是正確的。我也不覺得……光是用理性去合理化行為,就可以將選擇帶來的人命代價徹底忘卻,或者輕描淡寫地翻篇揭過。」她痛苦地搖著頭,十指緊緊抓著頭髮,糾結而煩惱著。 「妳想把她,還有所有因為妳而死的人都記在心裡嗎?那麼總有一天,妳絕對會被自己累積的無數沉重選擇徹底壓垮的。」威爾斯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只是無奈地嘆息出聲。 「你以前不是否定過我的做法嗎?如果換作是你的話,面對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她抬起紅腫的雙眼,茫然而無助地提問。 「妳現在的做法,就很不錯。」 「難道這世上有人會不希望自己在受傷流血的時候,有人可以對受苦的自己伸出援手嗎?難道有人會不希望在惡魔現身屠殺時,有人願意挺身而出對抗惡魔嗎?難道有人會不希望,在即將墜入深谷的失控列車上,有人能施展魔法將列車傳送走嗎?我覺得妳根本沒有做錯。如果按照社會普遍運行的道德規律來看,妳做的這些全部都是絕對正確的。」 威爾斯語氣輕緩卻異常沉穩地回答。 「你以前……可從來不是這樣說的。」芙雷德略感驚訝地眨了眨眼,連悲傷的情緒都停頓了片刻。 「因為對我來說,普世的善與正義什麼的都無所謂。在徹底完成我的復仇後,我其實已經沒什麼想做的事了。現在最認同妳理念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質麗公主。她非常認同妳,不是嗎?她說,妳心中那份純粹的善,是世界上最為珍貴的無價之寶。她甚至希望將妳這套行事原則,推廣到全帝國,甚至是全世界。」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私密的事?」 「她寫了一封信給我,信裡提到了妳給她寄信詢問的這件事。」 「那……禮西奈今晚對我說的那些話呢……你怎麼認為?她說的有些造惡為善的邏輯,聽起來真的好有道理。」 威爾斯手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 「她太極端了。餓死在街頭的人,可以求助濟貧院,先找份餬口的活計活下來。活下來的人,才能集結、集會、談判,才能團結起來改變,文明的路一樣走得通,未必需要那麼血腥。」 「可是她說,惡在曲折中也能通往善……」 「那善自己,難道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引領出更大的善嗎?」威爾斯打斷她,「把惡解釋成通往善的必經之路,說到底只是指惡為善。有些惡,只會通向萬劫不復而已。」 「更何況,她那套說法,說穿了就是所謂的『理性之狡計』——承認惡兜兜轉轉,終究要繞回善的方向,才算有意義。可既然連惡都能被算作理性的狡計,那麼直接走向善的人,不就是最純粹的理性本身嗎?何必繞那個彎。」 芙雷德怔怔地看著他。 「你……今天的話讓我好不適應。你平時不是應該冷嘲熱諷地說:『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只是來自於當事人自身的無能』嗎?」 「以前那樣說也沒錯。」威爾斯輕輕勾起嘴角,「但現在的我會說——我們是凡人,永遠無法預知選擇的結果。所以一個選擇的重量,不在結果,而在揮劍那一刻的意志。妳當時想救所有人,這一點,不會被結果抹殺。這是康德曾經說過的理念。」 「而且,我一直都這麼溫柔。」 「說真話。」 「好吧。如果妳在這麼緊張的帝國局勢關頭,因為這種事迷茫自閉而崩潰了,那我手裡可用的王牌就又少一張了。」 威爾斯低聲笑了幾聲,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夜風吹過,使得他那件深色的魔法長袍在風中獵獵飛揚。 「明天一早,二皇子邀請我們參加應對這場帝都大火的緊急高層會議。在妳身陷個人苦難糾葛的時候,帝國的權力中心似乎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動。」 他轉過身,背對著微亮的晨星看向芙雷德。隨後,他打開手掌,向著依然癱坐在長椅上的少女伸出了手。 「對於妳今晚徹夜苦惱的問題,我想以這樣的方式為妳總結:無論妳當初拯不拯救林間仙境,那個局面下都注定會死人。但是,身處當下那個漩渦中的我們,難道有權力不去做出選擇嗎?與其因為害怕犯錯而退縮,成為一個雙手乾淨卻冷漠的旁觀者,不如親自動身,滿身泥濘地參與到改造世界的洪流中,將這個殘破的世界,一點一滴地往自己心中認定的『善』的方向推進。而這正是為什麼有存在,而不是沒有存在。」 第十八章 總崩潰的前兆 第二日,晨光微露,他們起身穿過繁華的街道,前往中城區匠極所擁有的一處裝潢奢華的高檔餐廳。 「二皇子真慷慨,我又可以吃到心滿意足為止了!」 夏綠蒂雙眼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頗為期待地搓著雙手。 和雀躍的她相比,芙雷德低垂著眼簾,眉宇間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深沉陰霾,顯然短時間內無法從希爾薇事件的挫折中走出來。 踏入水晶吊燈璀璨的餐廳大廳內,二皇子已如雕塑般端坐在鋪著天鵝絨的主位上。待他們幾人陸續入座後,侍者便流水般端上熱氣蒸騰的餐點。夏綠蒂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大塊嫩煎鹿排塞進嘴裡,幸福地瞇起了眼。二皇子將戴著寶石戒指的雙手十指交扣抵在下顎,面容冷峻嚴肅的他開口切入了今日的話題。 「就在昨天,皇弟,也就是三皇子的勢力已經崩潰了。」 他嗓音低沉,一開口卻是驚天動地的話語。 「發生了什麼?」威爾斯瞳孔微縮,難掩臉上的震驚。一個帝位覬覦者勢力的崩潰,勢必在權力板塊中引起劇烈的動盪,他的腦海飛快運轉,開始迅速分析起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 二皇子接續開口:「教會的成員被認定為那場大火的主要責任人,有許多人看到披著罩袍的教會成員在街角縱火。同時,不僅下城區的工廠和木造居住區被烈焰吞沒,中城區的學校、餐廳、警局、軍隊駐地,和上城區最重要的地方——帝國議會,也都傳出了有人惡意縱火的情報。只不過那些地方的火勢沒有下城區那般烈焰沖天,據調查,僅焚毀的街區便已令十幾萬人無家可歸,化為灰燼的家園所帶來的經濟損失更是難以估計。」 「居然連戒備森嚴的帝國議會都被人縱火了?」威爾斯詫異萬分:「那想必是動用了不少物資與人脈,才能潛入那種地方吧?」 「是的。那名縱火者當場就被衛兵的利刃格殺,議會受到的損害雖然不大,但膽敢對尊貴的議會殿堂施以攻擊,毫無疑問是對帝國整體威嚴的公然侵犯。」二皇子的聲音沉了下來:「而根據他懷中的遺書,此人已被確認是狂熱的極端教會分子。」 芙雷德臉色蒼白,不敢相信地握緊雙拳:「明明我已經親手撕碎了那封遺書……!」 但是她很快如墜冰窟般意識到,按照蓮華的理論,像縱火者那樣眼底燃燒著狂熱、渴望借助復仇摧毀帝國的人殺之不絕。她能在小巷裡阻止一個,但背後那無垠的黑暗中,還有源源不絕的支持者們正前仆後繼。 「迫於帝國嚴峻的情勢,教會掀起了一次血腥的內部肅清。主張調和主義的教會改良派被指控為這次大火的罪魁禍首,進而遭到守舊派的猛烈攻擊,改良派的成員多半被剝奪法衣、革除教會正職。現在的教會,已經徹底淪為守舊派高舉『君權神授』大旗的保守堡壘了。」 威爾斯抬手打斷:「改良派被清算……那三皇子殿下的根基,不就等於被連根拔起了嗎?」 「不錯,你反應很快。」二皇子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皇弟的勢力大半仰賴改良派教士的支持,教會這一刀,等於先替所有人斬斷了他的臂膀。」 「這是陰謀……蓮華意圖把點燃漫天火海的罪行嫁禍給教會的惡毒陰謀……!」芙雷德眼眶泛紅,忍不住拍桌喊出聲。 「當然,至少這個粗劣的障眼法不難看破。雖然有不少縱火者趁著濃煙成功逃跑,但也有人在地牢的刑具前崩潰,坦白了一切。」二皇子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回應一句。 「那麼為什麼……明知是嫁禍,還要對教會動手……!」 芙雷德銀眉死死擰緊,完全無法理解這背後的冷酷邏輯。 「因為背後的利益夠大。」二皇子深邃的雙眼透著精光,簡單明瞭地回應:「教會是這片土地上唯一貫通所有階層的組織。這也意味著,只要它崩解碎裂,就能讓大量的成員失去歸屬,進而重新被各方吸納。不管是哪一個勢力,都可以從教會倒塌的廢墟中分食到豐厚的利益,我也不例外。」 二皇子繼續說道:「說白了,所有勢力都像嗅到血腥味的群狼,不約而同地決定優先解決教會──從那一刻起,它覆滅的喪鐘就已經敲響了。所以,不管是安東、蓮華、皇兄還是親王,抑或我的勢力,如今都積極介入這起事件中,爭相吞噬教會倒下後的龐大屍骸。可想而知的是,底蘊深厚的皇兄會在這場分食狂潮中獲利最大。」 「怎麼會這樣……難道不應該先以正義的名義,解決那個藏在幕後誣陷人的傢伙嗎?」芙雷德滿臉不可置信,依舊難以理解。 「因為那些躲在下水道裡的傢伙根本不被貴族放在眼裡。她有聖階魔法師支持嗎?如果沒有,那無論她們在底下鬧得如何翻天覆地,也不過是幾個聖階魔法砸下去就能徹底解決的小事。而且身處奢華上城區的人們根本不關心下城區居民的死活。他們只關心誰膽敢挑戰了帝國高高在上的威嚴,誰會威脅自己的安危,而嘗試對神聖的帝國議會投擲火把的那個傢伙,正是教會出身的人。」 二皇子重重地嘆息:「也許事實是芙雷德妳說的那樣,但在政治棋局上已經無所謂了。他已經留下了確鑿的犯罪宣言,而這紙遺書足以使得輿論瞬間轉向,現在整個帝國的所有人都支持無情地處理教會。」 「蓮華背後可能也有聖階魔法師的影子。」威爾斯目光微凝,適時插嘴說道。 「如果你是說盤踞在地下的兄弟會,那位大人是不可能真正支持蓮華的。她那極端激進的理念,根本不會有高瞻遠矚的聖階魔法師願意背書,兄弟會和她表面上的合作,不過是攫取財富的手段而已。」二皇子手指輕敲桌面,直截了當地回應。 「或許另有潛藏在水面下,我們所不知道的目的。」威爾斯摸著下巴接話回應。 芙雷德則是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啞口無言。 沉重的話題壓得餐桌上一片死寂,唯有夏綠蒂咀嚼的細碎聲響仍在持續。她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放慢了切肉的動作,小聲嘀咕:「……那個,芙雷德,妳的份不吃的話,我可以幫忙消滅掉嗎?」 為了從這場血腥的帝位競爭中脫穎而出,上位者竟然要冷眼放任罪魁禍首逍遙法外,甚至是順水推舟借力打擊其他無辜的勢力嗎?她望著眼前華麗的餐具,內心一陣冰涼,她不明白,難道這就是毫無人性的政治鬥爭嗎? 談話間,一位身穿應策局制服的幕僚踩著急促的步伐走進餐廳,彎下腰在二皇子的耳畔低語。 短暫而隱秘的交流後,幕僚便神色匆匆地退下,融入陰影中。 二皇子挺直脊背,面色愈發凝重嚴肅地開口。 「剛才收到的情報。昨晚才剛宣布退出帝位競爭,選擇進入大教堂隱居的皇弟……已經被暗殺了,兇手不明。」 「為什麼?他的勢力不都已經分崩離析了嗎?而且他也當眾宣布退出競爭了,為什麼還要痛下殺手?」芙雷德猛地直起身子,眼神中充滿著不解與駭然。她不明白,為什麼權力的遊戲要如此殘忍,連已經放下武器的人都不肯放過。 「因為斬草必須除根。」二皇子的語氣冷得像冰:「只要他的心臟還在跳動,改良派就不可能徹底瓦解。而他死後,改良派這盤散沙想重新推舉一個能服眾的標竿人物也十分麻煩。同時,在確信他不可能戴上皇冠成為皇帝後,原本支持他的那位外戚聖階強者也不再庇護他。現在,隨便來一位精通暗殺的魔法師,都可以像捏死一隻螞蟻般輕易地奪走他的生命。其他人也不會大費周章去調查是哪方勢力動的手,因為他的死,對所有競爭者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 「為什麼……你能將血脈兄弟的慘死,說得如此輕鬆平淡?」芙雷德看著霄那宛如精密機械般冷靜分析的面容,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脊背,覺得他那波瀾不驚的態度無比冷血。 帝位爭奪中人頭落地的血腥殘酷,對霄而言彷彿只是兄弟間為了晚餐吃什麼而拌嘴般微不足道。她無法理解這種家人之間充滿敵意的感覺,因為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從來都是陽光開朗的。 「這裡是弱肉強食的帝國,我們站在懸崖邊緣爭奪的,是足以宰制億萬生靈命運的至高帝位。雖然我私底下同情皇弟的下場,但如果今天崩潰的是我的勢力,我也一樣會橫死街頭。這場遊戲裡,可能皇妹是唯一的例外,因為她是女性,這或許就是我們皇子生在皇家的悲哀之處吧。」霄只是端坐著,目光越過華麗的餐桌望向虛無,用平靜得令人窒息的語氣回應。 「那麼,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我還得親自去安排刻不容緩的賑災事宜,以及大舉招募那些因教會分裂而流離的神職人員。帝國本就不是一個擅長神術的國家,每位能夠施放治傷術和復原術的神術師如今都珍貴如黃金。我們也急需向那些曾慷慨贊助教會的富裕人士和手握重權的貴族拋出橄欖枝,予以拉攏。」 「招募神術師嗎?……除了培育勢力以外那就是軍事用途了,皇子閣下您覺得,會發生最糟糕的局面嗎?」威爾斯向他提問。 「很有這個可能,所以要做足一切準備。」 二皇子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還有一件事。父皇的病情,太醫院從上個月起就不再向皇室通報了。我遞上去的請安摺子,批回來的全是宮相的印。」 得知三皇子的勢力崩潰後,他們一同走在返回翠綠旅店的路上。 「安東那邊,大概也會發任務讓我們去搶教會的遺產吧。」威爾斯望著遠處尚未散盡的煙塵,低聲說道。 芙雷德沒有回答。她只是想起,自己必須去見香草一面──在教會徹底被守舊勢力把持之後,那個女孩又會何去何從呢? 第十九章 安東的新任務 第二天清晨,威爾斯獨自踏入瀰漫著咖啡豆香氣的理性主義咖啡館。 大廳一派古典木質裝潢。海軍、金融界、哲學院——先前打過照面的各色人物齊聚於此,正滿面紅光地歡慶著階段性的勝利,端著瓷杯相互碰撞,發出高亢的歡呼。 「那些死抱著權力不放的專制主義者終於又少了一個!毫無疑問,我們距離人人平等的真正黎明更進一步了!」 「教會這座龐然大物的崩解,預示著我們理性之光的偉大勝利,人類的智慧之火終將燒盡一切蒙昧!」 「那群成天掛著假惺惺寬容面具的舊教會早點完蛋才好!換成現在那群迂腐頑固的新教會倒也不錯!因為這樣一來,世人就可以在他們的壓榨下,看清神棍們醜陋的真面目了!」 「帝國數百年以來不走正道,總算在今日,我們理性昌明、威勢大增啊!」 聽著周圍沸騰的激昂言辭,威爾斯從容穿過人群,在一張圓桌旁入座。 「噢!威爾斯先生,我早就聽說了你在火場中不辭辛勞、連續施放魔法救災的英勇事蹟!和上城區那些只懂得魚肉百姓、把底層國民當雜草般任意踐踏的冷血貴族相比,你真是一位宅心仁厚、散發著人性光輝的偉大魔法師!」安東一見到他,立刻雙眼發亮,端著紅茶大步走來,毫不吝嗇地誇讚。 「安東先生過獎了,每日枯坐冥想累積在體內的澎湃魔力,如果不用掉也是白白浪費。比起那些寧願慵懶地躺在天鵝絨沙發上搖晃著紅酒杯、冷眼旁觀平民在火海中哀嚎死去的貴族魔法師,我只不過是多帶了幾分博愛,少帶了幾分懶散罷了。」威爾斯微微一笑,謙遜地回應。 「不過,這場吞噬下城區的滔天大火最終得以遏制、避免了局勢進一步惡化,還得多虧了那位實力深不可測的拓遠親王。他竟然能以恐怖的火焰支配能力,一口吞盡漫天野火。不知道從他那驚天動地的行動中,您是否有暗中收集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威爾斯壓低了聲音探問。 「哦?威爾斯先生,看來你對那位高高在上的拓遠親王很感興趣?」安東的小鬍子翹起,眼中閃著異樣的光,顯然掌握了某份重要情報。 「身為一名追求魔法極致的施法者,對於那種能毀滅城市的聖階魔法師,說不感興趣絕對是騙人的。」威爾斯眼神一閃,坦然承認。 「既然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倒是可以無償提供一份底下人拚死收集來的機密情報給您過目。」安東摸了摸小鬍子笑著說。 威爾斯暗自思忖,這份情報想必是那位神出鬼沒的「稜鏡魔女」躲在火場暗處記錄下來的資料。 和安東品茶閒聊時,一旁戴著圓框眼鏡的哲學教授正揮著手臂,口沫橫飛地宣揚自己的理念。 「理性……是多麼崇高且純粹的人類智慧之光啊!時刻保有冷靜的理性,絕對是人類有別於野獸最重要的存在意義!我敢發誓,等到我們光榮地支配整個帝國政府之後,我一定要強烈鼓動議會頒布嚴格的禁酒令!那種散發著刺鼻酒精味的黃色液體,就是毒害大腦理性、使人類感知變得麻木的最大兇手!」 「喂喂喂!教授你可別亂來,要是把酒給全禁了,我們這群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海軍弟兄們要喝什麼解渴啊?高濃度的烈酒自帶防腐效果,在潮濕悶熱的船艙裡可比容易發臭的淡水好保存多了。那美味可口的蘭姆酒,可是支撐我們海軍士氣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啊!」一名穿深藍制服的海軍航海士立刻拍桌反對。 「你們這群粗魯的水手可以考慮改喝提神的咖啡或者清淡的茶水啊!比如南邊布爾迪亞盛產的紅茶葉,泡出來的味道就很不錯,還能保持頭腦清醒。」哲學教授扶著眼鏡大聲反駁。 「說到布爾迪亞……最近高層不是正與那些布爾迪亞來的密使,秘密商議結盟的事嗎?」此時,一位滿手油汙的軍械工程師沒頭沒腦地插嘴道。 這句話一出,氣氛驟變。 「閉嘴!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可不是說這種機密大事的好時機!」海軍航海士臉色一變,壓低嗓門斥責了一句。眾人連忙生硬地轉向齒輪與大炮的話題,匆匆將這危險的字眼揭過。 然而聲音壓得再低,這敏感的詞彙依舊被威爾斯的聽覺精準捕捉。 「布爾迪亞人……?」 威爾斯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杯裡那半杯紅茶,把它放回了桌上。 安東還在他耳邊興高采烈地交代著情報移交的細節,完全沒有察覺。 就在他垂下眼簾,暗自心想這群高喊理性的革命者背後究竟在和邊境少數民族策劃什麼驚天陰謀時,一名腰間掛著短劍的魁梧傭兵端著木質茶杯大步上前。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威爾斯,眼神不善。 「根據我底下團員在街頭巷尾的調查,威爾斯先生,你最近的行蹤可不太單純啊。你好像私下裡,頻繁和那群該死的立憲派貴族有所往來?」 面對這充滿火藥味的質問,少年沒有半點慌亂,也沒有否認。 「是的,你的人沒看錯。因為我認為共和派和立憲派在推翻絕對專制這點上理念相近,我出於純粹的好奇才去集會旁聽。同時,我也想試著運用口才,從對方那搖擺不定的陣營裡,替我們招募一些志同道合的優秀人才。」 威爾斯端著茶杯從容回應,行蹤被當面點破,眼中也不見絲毫緊張。這番坦然理直氣壯的模樣,反而讓傭兵愣在原地,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發難。坦蕩,永遠比躲藏更難被抓住把柄。威爾斯深諳此道。 察覺氣氛僵硬,安東立刻笑著迎上前,端起茶杯與威爾斯的輕輕一碰,瓷器聲清脆,巧妙緩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行了,別疑神疑鬼的!我絕對信任威爾斯先生的為人。像他這樣精通且篤信自由主義思想的優秀青年,是絕對不可能背叛我們的崇高理念!」 安東唇上的小鬍子隨著激動的語氣微微晃動,望向威爾斯的眼神熱切得近乎虔誠。這些天少年的無私奉獻、對深奧理論的嫻熟掌握,顯然已徹底收服了這位共和派領袖。 打發了傭兵後,安東嘆了口氣,眉頭微皺:「不瞞你說,我最近也遇上了一個棘手的麻煩。在教會這座靠山崩解後,原先有一位擁有大型加工工廠的富裕企業家,打算帶著龐大的資金投靠我們陣營。」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結果非常不湊巧,那位企業家在火災爆發那一天,剛好帶著家人親自下到下城區督辦工廠生產。現在那片焦土被黑幫封鎖,他們一家老小全被困在無法無天的兄弟會轄區內。」 威爾斯放下茶杯,沒有接話。 「威爾斯先生,您實力高強,可以秘密潛入那裡,救回那位企業家和他的家人嗎?如果營救成功,又能為我們共和派的資金庫注入一筆雄厚的財源。」 「當然沒問題,只要是為了我們偉大的共和事業,我很樂意替您分憂解難,完美解決這件事。」 威爾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自信地應下。 「那真是太令人振奮了!您果然是一位將普羅大眾福祉放在心底的英雄啊!事不宜遲,我立刻就讓之前聘雇去探路的冒險家,把先前的營救情報移交給您!」安東如釋重負地大笑幾聲,重重拍了拍威爾斯的肩膀。 達成共識後,威爾斯整了整衣擺,準備離開喧囂的咖啡館,動身執行這趟深入虎穴的營救任務。 轉身之際,一位穿著蕾絲洋裝的雍容女性踩著高跟鞋走入咖啡館,一進門便像孔雀開屏般,對眾人高談闊論起來。 「各位!作為崇高自由主義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我堅定地認為,我們新時代女性的覺醒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這位打扮浮誇的女士似乎正是安東的妻子,她站在場中揮舞雙手,以尖銳的嗓音發表著長篇大論。在威爾斯聽來,那套說辭東拼西湊、毫無邏輯,全是自以為是的空談。 他抽了抽嘴角,壓低帽簷,趁眾人注意力被吸引時溜之大吉。這種話,聽久了實在讓他反胃。 威爾斯剛推開木門,安東安排來交接情報的三名冒險者正一瘸一拐地走向他,渾身纏著滲血的繃帶,相互攙扶。 「魔法師大人,這份帶血的地圖就是我們潛入黑幫地盤調查來的情報。我們幾人技不如人,營救失敗實在可恥至極。現在只希望,我們用血肉之軀拚死收集到的這些資料,能替大人的後續行動派上用場。」 這三人有的穿殘破皮甲,有的披破裂法袍,都是職業各異的持魔者。威爾斯接過那份沾著泥印的皺巴巴文件,迅速掃視,看似不經意地關切了一句:「這趟辛苦你們了。傷得這麼重,怎麼不趕緊去教堂找個高階教士施放神術治療一下傷口?」 「哎!大人您有所不知,現在教會高層內部血腥內鬥,再加上滿城火災造成的嚴重傷亡,外頭早就亂成一鍋粥了。現在想請那些傲慢的教士老爺施放一個低階治癒神術,那價格可是昂貴得能讓我們這群窮光蛋傾家蕩產啊!這點皮肉痛,我們咬咬牙也就忍過去了。」 聽著冒險者苦澀地抱怨底層生活的辛酸,過目不忘的威爾斯已將文件上的地形與人員配置牢牢記下。 「負責看守被綁架的企業家的小隊裡,坐鎮著一個頗為棘手的三階魔法師。情報上說他精通某種極為罕見的隱身術,就連常規的『識破隱形』法術都無法看穿他潛伏的輪廓。對方身上還常駐著特殊的魔法護甲,在遭遇戰中直接吸收了致命的負能量箭?」 「是、是的,我那發箭明明射中了,卻像打進棉花裡……」披著破裂法袍的施法者心有餘悸地點頭。 「不僅如此,他還懂得施放霧氣大範圍遮蔽身形,以及難纏的怪物召喚法術。正是這名魔法師,配合外圍那群裝備精良的黑幫盜匪,硬生生擊退了你們。」威爾斯摸著下巴,低聲總結。 「情況我已經徹底明白了,我立刻動身前往那片街區進行救援。」 將文件收入懷中,威爾斯判斷這種程度的衝突還不需要驚動正在大快朵頤的夏綠蒂。對手不過是一群連四階門檻都踏不進的雜魚,以他目前的實力,單槍匹馬便能將這群地頭蛇連根拔起。 抵達黑幫街區邊緣後,他在一處死胡同裡做足儀式準備。伴隨晦澀的低吟,少年引動魔力,將血肉之軀轉化為半透明的黑色靈體。 這種違背物理法則的狀態,可以持續十分鐘。 化身靈體最大的優勢,便是可以無視物理障礙肆意穿牆,以及具備暗殺中最致命的「鑽地」能力。只要敵方施法者沒有事先佈置防靈結界,這就是效能卓越的完美藏匿法術。回想先前在月之潮汐被獵魂者坑害的慘痛經歷,如今攻守易勢,威爾斯這次要好好利用靈體防不勝防的詭異特性,來收割敵人的靈魂。 施法完成後,他的身影化為朦朧的黑色煙霧。磚牆、鐵柵欄再也無法阻礙他的行進,刀劍更傷不了這虛無縹緲的靈體分毫。他向下一沉,遁入冰冷的泥土之中,朝任務目標疾速飄去。 「根據受傷冒險者繪製的地圖,綁匪將人質集中關押在一處廢棄旅店深處。旅店四周全是兄弟會嚴密管轄的舊街區。兄弟會對貧民實行高壓統治,用金錢鼓勵舉報面生的外來者,看似平靜的街巷裡,每一扇百葉窗後絕對藏著眼線。大搖大擺從街面走進去無異於自尋死路,像現在這樣遁入地底、掩蔽前進,才是最好的選擇……」 威爾斯在泥土腥味瀰漫的地底飛速鑽行。黑暗中,他透過地層密度默算著距離,很快便無聲無息地穿過戒備森嚴的外圍街區,繞過兄弟會的第一道持弩步兵防線,抵達那棟充當臨時監獄的旅店地底。 「先施展四階魔法『震顫感知』,探查一下上方的具體情況吧。」 他潛伏在泥層中,雙手結印,無聲施放出向外擴散的震顫感知結界,立刻從上方樓板傳來的細微震動頻率中,勾勒出整棟旅店的立體透視圖。 他清晰感應到,二樓深處一間房內,有三個心跳虛弱、被繩索綁在地板上的人。房門外,一名站姿鬆垮的衛兵靠著牆打哈欠。 感知的另一側,最寬敞的豪華主臥大床上,兩具交疊糾纏的赤裸肉體躺在絲綢被褥間,發出震耳欲聾的鼾聲,睡得正香。 最後是一樓大廳,三名全副武裝的黑幫冒險者圍著木桌摔紙牌、灌麥酒。旅店內所有活物,都對地底死角裡窺伺著他們的威爾斯毫無察覺。 「在這種亂局中,有資格霸佔最豪華主臥安然入睡的傢伙……絕對就是這支綁架小隊發號施令的領導人。擒賊先擒王,在睡夢中先悄悄解決掉這個最大的麻煩,再回頭收拾樓下大廳那幾個喝酒打牌的散沙冒險者,無疑是勝算最高的辦法。」 打定主意後,威爾斯的靈體在泥土中劃出一道弧線,移動到主臥正下方,穿透實木地板鑽出。眼前是一間鋪著波斯地毯、掛著絲絨窗簾的奢華臥室。 想想也是,這臥室的主人是地頭蛇老大,管著整片油水豐厚的街區,陳設自然遠非外頭的貧民窟可比。 主臥內瀰漫著酒精與情慾交織的氣味。一個渾身刀疤、體格壯碩的男子,摟著一位不著寸縷的女性癱軟在床鋪上呼呼大睡,口水淌了滿枕。 一旁的紅木矮桌上東倒西歪地擺著見底的酒杯和散落的水果,顯然這對男女剛結束一場徹夜歡愉,正陷入毫無防備的夢鄉。 「來的時間真是巧極了,連遺言都省了。就在這香豔的美夢中,送你這個惡棍上路吧。」威爾斯的靈體懸浮在半空,冷冷俯視著下方的獵物。 處於深度睡眠的敵人,在魔法法則的判定中屬於毫無防備的無助目標,一擊便可致命。他懸浮在陰影中,抬起半透明的手掌,低聲詠唱幾個惡毒的音節,指尖灰芒一閃,一道無形的「窒息術」直接鎖定目標。 上一秒還在夢中咂著嘴的男子,臉色驟然憋成紫紅,雙眼暴突。他雙手扼住喉嚨,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青筋暴起,掙扎,翻滾,砰地跌下床。 他在地毯上抽搐,雙眼佈滿血絲,顫抖著伸手,妄圖抓取昨晚丟在矮櫃旁的鎧甲和重劍,卻已無力爬行半寸,最終在絕望的窒息中,猶如一隻被踩死的蟑螂般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醉得不省人事的女性則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真是一點挑戰性都沒有,輕鬆至極。」 看著地上逐漸變冷的屍體,威爾斯輕蔑地冷哼一聲。輕描淡寫地解決了一個惡人——自己這凌駕凡人的四階實力,根本不是這種街頭惡霸所能抗衡的。 第二十章 執行任務 但就在男人徹底斷氣、威爾斯的魔法波動在空氣中消散之際,一聲宛如指甲刮過石板般的魔法警報,毫無徵兆地響徹了寂靜的旅店。 「警告!出現不明入侵者!警告!出現不明入侵者!」 「該死,竟然是觸發式警報術。太過順利反而讓我大意了,居然漏算對方隊伍裡有這種陰險的魔法師。」威爾斯這才察覺到問題,不悅地低嘖了一聲。 這顯然是那名據說擁有三階實力的敵方魔法師,提前在房間四周暗中佈下的防禦魔法。一旦偵測到帶有敵意的攻擊魔力,就會瞬間觸發,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提醒建築內的所有同伴進入戰鬥狀態。 短短幾次呼吸間,來者便已殺氣騰騰地衝到了主臥那道緊閉的雙開門外。對方一共三人,站位極具戰術素養:一位手持鑲嵌紅寶石法杖的魔法師、一位胸前掛著漆黑十字架的墮落神術師,以及一位手持沉重塔盾與精鋼闊劍的魁梧持魔戰士。 「砰!」的一聲巨響,那名身強力壯的持魔戰士一腳狠狠踹開實木房門。然而,當三人如臨大敵地衝進房間,目光快速掃過凌亂的床鋪與倒在地面上的老大屍體時,卻驚恐地發現房內空無一人。 頂在最前方的持魔戰士喉頭猛地滾動了一下。他握盾的手背青筋暴起,沉重的塔盾底緣抵著地板,竟磕出一連串細碎的顫音,那面盾在瘋狂的顫抖:「真他媽糟糕……!」 他的吼聲出口就沙啞了:「屍體還是熱的……人絕對還在這房間裡!他媽的肯定是高階隱形!後面的別愣著,掛識破!快啊!!」 躲在戰士盾牌後方的那位陰鷙魔法師反應極快,立刻高舉魔杖施放偵測法術,成功為自己和隊友的雙眼加持了能看破虛妄的魔法視覺。 然而,一直靜靜漂浮在天花板陰影處、處於靈體隱蔽狀態的威爾斯已經率先發難。他雙手猶如幻影般在空中交錯,毫不留情地對準門口的魔法師轟出數道熾熱的橘紅射線,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對方面門。 在那名三階魔法師驚恐萬分、完全來不及張開護盾的情況下,粗如手臂的高溫射線猶如熱刃切開奶油般,瞬間貫穿了他脆弱的法袍與血肉之軀。 雖然一擊秒殺了最具威脅的施法者,但因為主動進行了高強度的魔法攻擊,魔力湧動的軌跡也暴露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威爾斯,使其半透明的靈體身形稍稍顯露。 「該死的!是情報裡提到的那個棘手傢伙親自殺過來了!但是……開什麼玩笑,他身為一個人類法師,居然能掌握高階死靈生物才擁有的化身靈體技巧!?」 站在最後方的神術師眼睜睜看著同伴被秒殺,再抬頭望向半空那道散發危險氣息的幽暗虛影。他張口詠唱;出口的頭兩個音節,威爾斯竟聽出是尋常晨禱的起句。那是刻進骨子裡的日課,在神智斷線的一瞬搶先接管了舌頭。神術師猛地咬住舌尖,指節死死扣進十字架的稜角,硬生生把音節扳回正軌,重新詠唱起專門針對靈魂造成毀滅打擊的神術「撼魂天鐘」。 在純粹的靈體狀態下,若是被這蘊含神聖音波力量的神術正面擊中,靈魂受創的下場將極為慘烈。境界還未踏入聖階領域的威爾斯,尚無法在戰鬥中毫無滯澀地進行肉身與靈體的雙向完美切換。這意味著,只要他為了躲避神術而主動回歸人類之軀,在這場戰鬥結束前,就再也無法變回那近乎無敵的靈體狀態。 別無選擇之下,他只能主動取消靈體加持,恢復血肉之軀,沉穩地降落在臥室柔軟的地毯上。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同一瞬間,一尊散發著耀眼金光、由純粹神聖魔力構築而成的巨大虛幻天鐘,已在房間上方凝聚成型。 「咚……!」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能穿透顱骨的古老鐘聲響徹旅店。金色的音波漣漪如海嘯般擴散,但落在血肉之軀上,最終只化作一陣強烈的氣壓衝擊,僅讓少年的耳膜深處產生了短暫的尖銳耳鳴。 抓住鐘聲爆發的絕佳時機,最前方那名身高超過兩米的持魔戰士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如一輛重裝列車般猛衝上前。他高舉閃爍嗜血寒光的沉重闊劍,帶著撕裂空氣的駭人風聲當頭劈下,試圖用凌厲的近戰攻勢干擾威爾斯的施法。 面對近在咫尺的致命刀鋒,威爾斯不退反進,從容地踏出一步。他霸氣地向兩側猛然張開雙手,口中吐出如悶雷般震人心魄的短促咒語:「雷獄沸騰」。 頃刻間,狂暴的魔法元素瘋狂匯聚。少年猶如掌控天罰的神祇,雙手完美駕馭著千萬道刺目雷電。無數條劈啪作響的湛藍色雷霆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高壓電網,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氣勢迎面轟去。 穿著厚重金屬板甲的持魔戰士眼睜睜看著雷暴撲來。在如此大範圍的飽和攻擊下,他根本無處可躲;而他身上那沉重的金屬鎧甲,此刻竟宛如暴雨荒原上唯一豎起的一柄鐵槍,將周圍游離的狂暴雷光全數引到了自己身上。 萬鈞雷光結結實實地正面命中。駭人的雷霆瞬間摧毀神經,迫使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慘叫。不過兩三秒的時間,那魁梧如山的身軀便在四階雷電的極致高溫下,連同精鋼鎧甲一同被灼燒成一堆散發著焦臭的黑炭。 「四階魔法師……這傢伙竟然已經跨越了那道天塹!這和情報上說的三階巔峰根本是天差地別!我們引以為傲的準備和陷阱,在他面前簡直像紙糊的一樣!快逃啊!」 親眼目睹隊友瞬間慘死,最後那名僥倖存活的神術師徹底崩潰了。他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轉身,朝樓梯口拚命狂奔。在威爾斯眼中,那道踉蹌的背影,活像一隻被踹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 然而,秉持著斬草除根的原則,威爾斯豈會輕易放過對方。 少年優雅地平舉手掌,指尖一簇微小的橘色火苗瞬間膨脹。他鎖定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隨意一揮,一記蘊含四階恐怖魔力的火球術如投石機拋出的燃燒彈般呼嘯而出,精準砸中神術師的後背。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裂聲,翻滾的烈焰瞬間將他吞噬,無情地將其燒成一具蜷縮的焦屍。極致的高溫火浪向外席捲,連帶著外面的二樓走廊與大廳,也全數陷入熊熊火海。 「對付這幫連四階門檻都沒摸到的傢伙,還真是輕鬆得令人乏味。」 戰鬥乾脆俐落地結束了。威爾斯扭了扭脖子,發出清脆的骨骼摩擦聲,這場單方面屠殺對他而言頂多算活動筋骨。 烈火在周圍劈啪作響,威爾斯踩著滿地灰燼,不疾不徐地收拾殘局。他先走向關押人質的房間。走廊上空無一人,只剩一柄被丟棄的長矛橫在門口;原本守在這裡的不入流衛兵,想必早在聽到裡面傳出天災般的魔法轟鳴時,就已丟盔棄甲、逃之夭夭了。 輕輕推開半掩的木門,威爾斯看到那三名可憐的人質正背對背被粗糙的麻繩死死綑在一起,渾身發抖。 他連手指都懶得抬,僅是眼神微動,施放出一道法師之手。無形的力場手掌瞬間解開了粗重的繩索。看著重獲自由的人們,威爾斯從容地開口道: 「我是安東先生派來拯救你們的。」 「安東!是那位照亮黑暗的正道主義之光嗎?果然那些虛無縹緲的神明一點用都沒有,這世道終究還是靠金錢驅動的!」 被解放的人們揉著發紫的手腕,激動得熱淚盈眶。儘管沾滿灰塵,他們身上的衣衫依舊能看出精緻的裁縫手藝,顯然都是些身家豐厚的富裕人士。 對於他們充滿銅臭味的話語,威爾斯面無表情,不置可否。他心裡很清楚,愛錢的人心中早已沒有神明的容身之地;一旦對金錢產生狂熱崇拜,世俗的貪婪便會輕易取代信仰的崇高地位。 「要我親自保護你們躲避黑幫追殺實在太麻煩了。我會在這裡打開一扇通往安全街區的次元門,你們到了那裡自己跑回去吧。」威爾斯不多說半句廢話,雙手迅速翻飛,打開了一道閃爍幽藍光芒的次元門。 這幾位人質見狀如蒙大赦,爭先恐後地跨入門中。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威爾斯猜想,這些人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踏進這片充斥血腥與死亡的貧民街區半步了。 送走累贅後,威爾斯轉身回到焦黑的戰場,熟練地搜刮戰利品。 翻找過後,他發現這些人的裝備不外乎是市面常見的低階卷軸、制式裝備與光芒黯淡的魔力水晶,都只是適合拿去黑市換金幣的普通貨色。不過,在那名被高壓雷電烤焦的持魔戰士裝備裡,他倒是找到了一件好東西。 「運氣不錯,拿到了一雙保存完好的加速靴。」 他滿意地端詳著手中銘刻著風系符文的皮靴。只要在戰鬥中用力互擊腳跟、觸動機關,就能瞬間啟動魔法陣,提供極大幅度的加速奇效。可惜耐久度有限,一天最多只能提供短短一分鐘的極速爆發。 隨後,在搜刮那具被燒穿胸膛的魔法師屍體時,他從對方的隨身道具中找到了一件頗為有趣的稀有物件。 「這是……高階的血脈壓制卷軸。」 威爾斯雙眼微瞇,看著手中散發詭異紅光的羊皮紙。血脈壓制可是貨真價實的四階魔法,其霸道之處在於能壓制並封印目標體內賴以生存的血脈能力,代價是施法者必須承受部分反噬傷害。 看到這張卷軸,再聯想到先前情報中,己方派出的精銳明明加持了陰影隱形,卻依然被敵人輕易看破,慘遭擊退。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瞬間想通了原委。 「原來如此。那個死掉的魔法師想必是位擁有天生『陰影血脈』的稀有施法者,所以才能看破陰影隱形。而這整場佈局,根本是專門為了引我入局所設下的致命陷阱!」 他迅速在腦中還原了敵人的戰術:那名擁有陰影血脈的敵方魔法師,不僅負責破解隱形防線,還準備在關鍵時刻動用這張卷軸,企圖壓制威爾斯的戰鬥手段;對方誤以為,那是某種血脈天賦。隨後,周圍埋伏的同伴再趁他虛弱時一擁而上將他解決。 以威爾斯之前對外展現的實力來看,對方這種針對性的佈局確實有極大的勝算。 只可惜這群井底之蛙千算萬算,根本沒料想到,威爾斯的四階進階形態竟是詭異莫測的靈體。擁有遁地與附身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無賴能力,他直接如幽靈般繞過了外圍警戒的黑幫,從地底突襲,完成了毫無破綻的完美斬首。 回想起晉升時的選擇,如果選了深淵象徵,得到的只會是外表粗獷的化身惡魔形態,頂多憑藉厚實皮膚抵抗元素傷害和凡鐵兵刃。想到這裡,威爾斯不禁慶幸自己戰術思維敏銳,果斷選了這神秘的靈體形態。在所有進階形態中,靈體絕對是最令人防不勝防的殺戮利器。 這也合理解釋了先前營救隊伍為何會慘敗。面對敵方魔法師神出鬼沒的陰影隱形能力,必須依靠極為罕見的回聲定位法術才能徹底破解。在完全看不見敵人、只能被動挨打的惡劣情況下,那群冒險者被單方面屠殺導致任務失敗,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清理完現場痕跡後,威爾斯再度開啟一道深邃的次元門,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片淪為火海的黑幫街區,重返那間依舊喧囂熱鬧的理性主義咖啡館。 剛踏入大門,眼尖的安東立刻放下手頭的事務,滿臉堆笑地熱情迎上前來。 「威爾斯先生,你真是英雄!真是太感謝你的無私付出了!我底下的人已經聽說了你大展神威,成功救出人質的好消息。」 「舉手之勞而已。」威爾斯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少許灰燼,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深意:「不過,對方似乎早就掌握了我的個人情報與戰鬥方式,並以此為基礎,專門設計了企圖致我於死地的陷阱。」 「什麼!?竟有這種事!面對那種殺局,你肯定冒了極大的生命危險吧!請放心,我絕對會動用所有資源徹查此事,揪出走漏消息的內鬼!」安東聽聞後滿臉錯愕,隨後凝重思索。片刻後,他抬起頭大喊:「來人,趕緊去金庫,給威爾斯先生送上最豐厚的獎勵!」 話音剛落,一名穿著燕尾服的僕人立刻端著鋪有紅布的銀盤走上前,上面擺滿了價值連城的金幣券。 「不用了,安東先生。把這些錢留著,去幫助外面那些因下城區火災而流離失所的窮苦人吧。」威爾斯輕輕抬起手,語氣堅定地將銀盤推了回去。身為高階魔法師的他,從來就不缺世俗的錢財。 「噢!您那高尚的情操,真是太令人敬佩了!」安東感動得無以復加,眼中滿是賞識。 隨後在咖啡館逗留的時間裡,威爾斯端著茶杯在人群中穿梭,試著用各種巧妙話語打聽與布爾迪亞人秘密結盟的事。但這群平日裡高談闊論的革命者,此刻卻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對此事守口如瓶,一番周折下來毫無進展。 天色漸暗,最終離開咖啡館的少年望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不免感到遺憾:「看來這群人嘴巴很緊,想走內部管道直接套取情報是行不通了。為了帝國的安危,回去後還是直接告知二皇子,將這條線索委託給應策局的專業探員去深入調查吧。」 第二十一章 幫助香草 芙雷德此時正穿梭在昏暗的下城區內,四處搜索著布爾迪亞人的情報。 她很快便打聽到,帝都的布爾迪亞人已經佔領了一處街區,於是她立刻加快腳步前去尋找香草。穿過幾處氣氛還較為和諧的街區後,她來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處被封鎖的路口,幾名長著狐狸耳朵和蓬鬆尾巴的士兵正緊握著閃爍寒光的銳器。他們用破舊的木塊、廢棄的家具高高堆起了街壘,居高臨下地看著芙雷德,眼神戒備而面色不善。 「這裡不歡迎帝國人。」為首的士兵冷冷地開口。 「我認識香草,請替我向她通報一聲。我是她的朋友,曾經一起在教會幫助許多人,而且我不是帝國人。」芙雷德語氣平靜,接著詳細描述了一番香草的樣貌。士兵們雖然眼中仍帶有狐疑的戒備,但見她描述得十分精準,於是分出了一個人轉身跑向內部通知香草。 畢竟她不是人,自然也不是帝國人。 那名布爾迪亞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處,幾分鐘後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了街壘的路口處。 「香草大人說,妳可以進去,只有妳是特例。」聽到夥伴的話語,原先緊繃警戒的衛兵們這才鬆開武器,讓開了擋在通道前的身軀。那位通知香草的士兵舉手示意,領著芙雷德跨過凌亂的街壘,走進布爾迪亞人的街區。 芙雷德走在街區內部坑窪的道路上,兩旁擠滿了許多布爾迪亞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頭上長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後拖著顏色各異的狐狸尾巴,在昏黃的光線下樣貌甚是奇特。 他們看著芙雷德,臉上滿是提防的神色,似乎頗為排外。 街區深處有一間原本屬於帝國的警察局,建築外牆上留著斑駁的痕跡,如今似乎成為了他們的根據地。芙雷德踏入警察局內,一眼便看見香草正和幾名神情嚴肅的重要人物圍在一張大桌旁,討論著些什麼。 「妳來了,芙雷德,妳有什麼事嗎?」香草抬起頭,那雙本該清澈的眼眸此刻噙滿了憂傷,她還帶著些許防備與警惕注視著芙雷德。 「我聽說教會已經瓦解了……妳沒事吧?」芙雷德擔憂地問。 香草垂下眼簾,沉痛地搖了搖頭,毛茸茸的耳朵也無力地垂落下來。 「大皇子的人已經用武力控制了教會,用來幫助我們的那些機構都遭到了無情的裁撤……現在,原本慈善的教會變成了神術師們研究神術和哲學的冷酷場所了,再也不關注調和,以及我們這些底層人的命運。」 芙雷德猜到,即使再有牧師想伸出援手,也不得不因為嚴苛的禁令而停止行動。畢竟他們也是要吃飯的人,不可能拋棄自己的生活無償幫助他人。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看著眼前景象,芙雷德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希望能為這些人盡一份心力。 「嗯……!謝謝妳!」聽到這句話,香草黯淡的眸光中總算綻放出一陣明亮的光彩:「我們佔領的這片街區極度缺乏生產設備,若是再置之不理的話,隨著天氣轉寒,很多人會被活活餓死、凍死的!」 「不能和周圍的人貿易嗎?」芙雷德詢問。 「帝國人封鎖了街道,不願意把商品賣給我們,他們想餓死我們……而且,我們空著雙手,實在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去貿易的了。」 「那麼該怎麼幫助你們?」幫助弱者畢竟是她的原則。 「這附近有一個專制派的街區,裡面正好存放著許多生活物資與生產設備。那些可惡的財閥之前還惡意拒絕支付我們血汗勞作的工資!襲擊他們、奪回屬於我們的東西,正是我們的復仇!」香草聊到此處,雙手緊握成拳,氣憤得渾身發抖。周圍的布爾迪亞人也紛紛高舉武器,義憤填膺地吶喊出聲,憤怒的聲浪在警局內迴盪。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行動吧,我可以施放次元門,幫助你們快速搬運沉重的機械和運送人員。」芙雷德沒有細想,看著他們堅毅卻窘迫的面容,只覺得這群人實在可憐。 「太感謝妳了!原本我們還望著那些巨大的機械設備,發愁該怎麼把它們搬回來呢!」香草興奮萬分。 「我立刻去組織街區裡還能行動的青壯年!」一名布爾迪亞青年激動地大喊。 這時芙雷德才發覺,原來香草剛才與眾人議事,正是為了行動後該如何運輸堆積如山的食物和禦寒服裝而苦惱,她的出現如同一場及時雨,正好幫助香草解決了這個難題。 幾名青年人立刻如飛鳥般散開,跑向街頭巷尾呼喚夥伴。很快地,早有準備的他們在短短十分鐘內完成了組織動員。布爾迪亞的戰士們手持著各式打磨銳利的武器,身上套著厚重卻略顯破舊的鎧甲,法師們則緊緊握著頂端閃爍微光的法杖和權杖,在街區空地上嚴陣以待。 芙雷德抬起雙手,口中輕聲詠唱著古老的魔法。伴隨著一陣魔力湧動,一道飄散著點點金色空間碎片、宛如星屑般旋轉的次元門在半空中緩緩打開。布爾迪亞人見狀立刻如潮水般蜂擁而入,香草也提著武器穿越了過去。芙雷德便留在原地,持續灌注魔力維持著次元門的穩定。 很快地,開始有人扛著沉重的機械零件和一箱箱的物資,穿過光幕送回本地街區。 在抽取威爾斯大量魔力、並且她全力以赴的狀況下,芙雷德精確地控制好時間,維持了幾個小時的次元門法術。 隨著最後一批人通過,光幕上的波紋逐漸平息。 最後走出來的,先是幾副臨時紮成的擔架。擔架上的人從頭到腳蓋著布,抬擔架的人腳步放得很輕,逕直穿過歡騰的人群,朝街區深處走去,沒有人向他們歡呼。 殿後走出的,是衣衫破裂、滿身血汙的香草。 雖然許多人身上掛了彩,甚至活著回來的人數也比出發時少了一些,不過他們染滿灰燼的臉上都充滿了滿載而歸的激動笑容。香草不顧身上的傷口,走到芙雷德面前,誠懇無比地深深彎腰道謝。 「太感謝妳了,芙雷德,妳真是我們的恩人。」 「有了這些得來不易的物資,再加上安東給的援助,我們應該就能順利地在即將到來的寒冬與混亂中撐過去了!」 一旁的布爾迪亞人們放下手中的重物,也紛紛圍攏過來向她躬身答謝。 「香草果然是族長的女兒,帶領得真不錯!」「總算出了胸中憋著的一口惡氣,那些可惡的傢伙不肯給我們發薪水,就該知道會有今天的下場!」「感謝妳,這位白髮的小姐,妳是我們布爾迪亞人永遠的朋友。」 芙雷德散去魔力,收起了閃耀的次元門,靜靜地接受了他們熱烈的答謝。只是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追著那幾副安靜的擔架,直到它們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裡。 「你們和那個叫安東的人有所往來嗎?」她看著忙碌搬運物資的眾人,轉頭向香草詢問出聲。 「是的,安東先生是個帶著溫和笑容、十分和善的人。我很慶幸在教會徹底失能後,能在絕望中遇到他,並接受了他無私的幫助。」香草眨了眨眼,帶著幾分純真地回應。 「那妳覺得,他的那些理念怎麼樣?他……是真正的『善』嗎?」芙雷德望著她,輕聲問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 「我覺得很不錯啊。不過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我得先去洗個澡,晚上我們再好好聊聊吧。」香草歉意地笑了笑,先揮手告別她,轉身跑進了警察局之內。 芙雷德於是安靜地坐在警局大門前的階梯上等待。 十幾分鐘後,換上一身潔淨新衣的香草走了出來,空氣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氣,她那幾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上還沾染著尚未擦乾的晶瑩水珠。洗完澡、神清氣爽的她,在階梯上挨著芙雷德坐了下來。 「該從哪裡說起好呢?妳想知道安東的什麼理念?」香草雙手環抱著膝蓋,抬頭看著微暗的天空。 「我想知道,究竟何為正義。」芙雷德轉過頭,眼神殷切而專注地詢問著。 「正義嗎?一般來說那就是遵守法律。不過,在安東的思想裡,最重要的一環是『分配正義』呢。我們都知道,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需要成為社會化大分工裡的一枚齒輪,日復一日只負責生產的一小部分環節。結果這樣枯燥的循環,會導致工人們在流水線上看不到自己的工作意義,繼而喪失了原本的工作動力呢。」 「為此,安東提出了洛克條件,希望將一切地產收歸國有。消除房地產的沉重剝削後,社會上更多的資源就會投入在製造實業,而非那些吸血的寄生性行業上了。同時,他堅信市場競爭是使得國家運作最有效率的方法,市場被稱為一隻『看不見的手』,會在無形之中將所有資源精準地安置在恰當的位置……他的理念大概就是這樣了。」 「其實相比之下,我更中意二皇子的理論。他的思想以黑格爾的學說為依據,認為一個長期在位的君主,絕對比一個需要迎合選票的民選總統還要中立、宏觀且客觀。因為君主能夠冷靜地選擇國家的長遠利益,而不是為了滿足現在的慾望而犧牲未來。可惜的是,他並不喜歡我們布爾迪亞人……甚至執意要派人去開發我們的聖山。」說到這裡,香草垂下眼簾,原本輕搖的尾巴也停了下來,神情不禁有些沮喪。 芙雷德聞言,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與二皇子之間的關係。她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提議:「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替妳引見二皇子,讓妳們當面聊一聊。」 香草卻沒有回答。她只是垂著眼簾沉默不語,那幾條蓬鬆的尾巴一動也不動地垂在身後,彷彿連空氣都跟著凝滯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芙雷德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然後香草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站起身來,臉上重新掛起和善的微笑——只是那幾條尾巴依然垂著,沒有跟著一起笑。 「我要去準備今晚的晚餐了。我們布爾迪亞人最喜歡像家人一樣聚在一起舉辦熱鬧的聚會,妳願意留下來嗎?大家也想好好答謝妳今天的救命之恩。」 「嗯,可以。不過我本身不用吃東西。」芙雷德微微偏著頭想了想,反正今晚也沒有其他任務在身。 「是之前已經吃飽了嗎?那不管了,我先去準備場地啦!」 「我能幫忙準備宴會嗎?」芙雷德跟著站起身。 「這怎麼行!妳可是對我們有大恩的尊貴客人,怎麼能麻煩妳親自動手呢?」香草連忙擺手拒絕。 「反正也沒事做,與其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不如讓我活動一下幫幫忙。」芙雷德堅持道,盡力地幫助別人是她的準則。 香草拗不過她,笑著招了招手:「那妳就過來幫忙一起煮菜吧。」 跟隨著香草的腳步,她們來到一處寬敞的露天空地。這裡原先是帝國的公告廣場,過去官員頒布嚴苛法令時,總會趾高氣揚地站上那座石製高台張貼佈告。而如今,這裡已被徹底清理出來,成為舉辦宴會的地點。無數布爾迪亞人興高采烈地來回穿梭,有人抱著木柴搭建高高的營火堆,有人忙著架設露天料理場的長桌。 滿身肌肉的屠夫從臨時搭建的畜欄裡牽來肥碩的豬隻,俐落的刀光閃過,將其切割成一塊塊肥美的肉塊。廣場邊緣,一間被逃跑的帝國人遺棄的麵包坊重新點燃了烤爐,手巧的族人用白天奪來的上等麵粉和雪白的糖,揉出一爐爐金黃蓬鬆的麵包,微甜的香氣遠遠飄了過來。 「妳負責顧這口鍋,」香草把芙雷德領到一口大鐵鍋前,遞給她一柄長勺:「水滾了就下香料,我把肉切好給妳。妳顧火,我切菜——這樣最快。」 芙雷德依言將燒得滾燙的熱水倒入鍋內,依序撒入一把把色彩繽紛的香料。香草則在旁邊的長桌上撬開一隻白天搬回來的物資箱。 她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深褐色的茶磚,表面壓著繁複的花紋。香草拿起一塊,指腹慢慢擦過上面的印紋。 「……這是我們家鄉的茶。」她說:「布爾迪亞的紅茶,在帝都的沙龍裡能賣到很好的價錢,連大學裡的教授都愛喝。妳知道為什麼,種茶的是我們,喝茶的卻是他們嗎?」 芙雷德搖了搖頭。 「因為那隻看不見的手。」香草把茶磚在掌心掂了掂,語氣像是在回答一個沒有被問出口的問題:「安東說,市場默認我們所有人都是精打細算的理性人。比方說——我們布爾迪亞人花一單位的時間,能種出三箱紅茶,或者挖出一車礦石;你們同樣的時間,能鑄出三把附魔長劍,或者勉強種出一箱茶。所以我們種茶、你們鑄劍,交換之後,兩邊加起來的東西都變多了。無數這樣的交換疊在一起,資源就在無形之中被安置到最恰當的位置。這就是那隻手,很漂亮吧?」 她把茶磚輕輕放回箱子裡。 「可是,決定一箱茶究竟能換幾把劍的,從來就不是那隻手。」她說:「是誰的軍隊站在聖山上。」 芙雷德攪動湯勺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階梯上說的那句「替妳引見二皇子」,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那……妳剛才說的社會化大分工,又是什麼?」 「妳看。」香草沒有回答,而是用切菜的刀背指了指整座廣場——搭火堆的、架長桌的、殺豬的、烤麵包的、往這裡搬柴的:「一百個人分工合作,每個人只做自己最熟練的那一小塊,速度遠比一個人從頭忙到尾快上數十倍。就像現在,妳顧火,我切菜。我們這些人類和亞人早已脫離不了彼此的協作,搭配上規模效應、垂直整合、先發優勢,市場便能爆發出宛如怪物般的生產能力。」 她把切好的肉塊推下砧板,落進芙雷德面前翻滾的沸水裡,激起白色的泡沫。 「但是,這看似繁榮美好的市場,底層卻藏著足以摧毀整個社會的、最致命的危機——生產過剩。源頭的生產者,到頭來終歸也是終端的消費者。工廠賣出的商品,需要同一批領著薪水的工人花錢買回來。一旦工人的薪水買不起商品——」 香草抬起下巴,朝廣場邊緣那一排黑洞洞的窗子點了點。 「就會變成這樣。買不起的人,就住在那些窗子後面。妳今天替我們打的,就是這一仗。」 芙雷德沉默地攪著鍋。肉香混著辛香料的氣味升起來,熱騰騰的白煙掠過她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我不明白。」她說:「既然那隻手會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最恰當的位置……那今天那些麵粉和機械,為什麼要用搶的?」 香草切菜的手頓了頓。刀刃停在砧板上,映著跳動的火光。 「問得真好。」她輕聲說:「所以蓮華說,那隻手根本不會分配,它只會計算。真正在分配的,從來都是握著武器的另一隻手。她把這件事在經濟學上稱為生產過剩——而在倫理學上,她給了它另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復仇。」 火堆裡有木柴爆開,濺起一蓬火星。 「那麼,」芙雷德皺起銀眉。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下意識地對蓮華感到一股排斥,可是面對這些錯綜複雜的思想,她不明白究竟哪一條道路才是正確的:「市場究竟是好的嗎?還是壞的呢?蓮華提出的計畫是對的嗎,還是錯的?我聽說,她想用計畫徹底消滅市場。」 「我並不知道確切的答案。因為我們此刻仍身在迷局之中,還未走到那個足夠回望這一切的歷史盡頭。但我們不妨靜下心來等待,等待黃昏時分智慧的貓頭鷹起飛,時間與歷史終將會給我們一個清晰的答案。」 說這句話的時候,天色正好徹底暗了下來。營火的光在香草的眼裡安靜地跳動。 「歷史……又是這個詞。」芙雷德喃喃自語:「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她會這麼喜歡歷史。」 「因為歷史非常重要啊。妳覺得,歷史的發展是純粹隨機偶然的呢?還是如同星辰運轉一般,其中存在著可以被我們認知的客觀規律呢?」 「應該是純粹偶然的吧。」芙雷德毫不猶豫地回答。在她眼中,自己那無所不能的主人可以輕易控制歷史的走向。阿萊克修斯的一舉一動、每一次指尖的撥動,都將翻天覆地改變歷史的面貌。而主人的意志顯然完全由他自己決定,宛如隨心所欲的風。 「但是黑格爾說,歷史的滾滾洪流中存在著必然性。這整個世界,是由內部那種不可調和的矛盾衝突不斷推動向前的。從茹毛飲血、在荒野中赤足奔跑的原始人類,到思想的火花逐步演化出虔誠的信仰、深邃的哲學,乃至龐大的國家體制……這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是一種有著終極目標的歷史目的論。而蓮華把這套宏大的哲學硬生生顛倒了過來,從物質層面斷定,當代社會中存在著尖銳且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個矛盾,就是我剛才告訴妳的那兩個字。」 香草說完,把最後一籃蔬菜倒進鍋裡,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臉上重新綻開和善的笑容:「好啦,一口氣聊了這麼多沉重的話題。趁湯還在煮,我去烤肉那邊看看——今晚可是要餵飽全街區的人呢。」 在眾人齊心協力忙上忙下近一個小時後,宴會上豐盛如山的食物終於準備完成。不遠處的香草在劈啪作響的炭火上架起長條的鐵製烤肉架,熟練地翻轉著串有肉塊和鮮蔬的鐵籤,油脂滴落在通紅的木炭上,激起陣陣滋滋聲。最後她拿刷子沾上赤紅色、帶著辛香嗆勁的布爾迪亞祖傳醬料,豪邁地刷在烤肉上。每一個接過烤肉大口咬下的族人,都被辣得直冒汗,卻又忍不住大呼過癮。 溫暖巨大的火堆被點燃,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開席之前,幾名年長的婦人捧著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和麵包,端端正正地擺在火堆旁一張空著的草蓆上。沒有人坐在那裡,也沒有人去動那些食物。 「那是給今天沒能回來的人的。」香草在芙雷德身邊低聲說:「按照習俗,要先讓他們吃飽。」 布爾迪亞人們在跳躍的火光旁盤腿坐下,一手舉著滴油的烤肉,一手拿著鬆軟的麵包,或者乾脆剝開麵包夾著剛烤好的鮮魚大口咀嚼。幾杯麥酒下肚,有人肩搭著肩,在火光搖曳中高聲唱起故鄉古老而悠揚的歌謠。 芙雷德安靜地坐在香草身旁,是整座廣場上唯一一個雙手空空的人。火光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什麼也沒有盛著。 「在這種時候舉辦如此歡樂的宴會……真的好嗎?」她注視著那張空著的草蓆,輕聲問道:「明明可怕的災厄才剛剛過去,無數人在火災中死去,你們今天也有同胞流血犧牲了。」 「我們布爾迪亞人有一句流傳已久的老話:『趁著還有呼吸、還能歡笑的時候,盡情舉辦宴會吧!』否則萬一將來沒機會了,可就只能抱憾終身了。」香草望著升騰的火星,目光柔和卻堅定:「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之靈肯定是希望我們揚起嘴角、代替他們笑著活下去的。這場喧鬧的聚會,不僅是為了慶祝生還,更是用我們最真誠的笑容,來哀悼那些為了保護我們民族而死去的人。」 就在人們載歌載舞、舉杯歡慶之時,一個身披厚重毛皮大衣、步履蹣跚卻十分威嚴的年邁老者,緩緩走上廣場中央的石台。 「爸爸!」香草看見老者,開心地站起身,高舉雙手用力揮舞著向他打招呼。 見到族長現身,喧嘩的人群立刻默契地安靜下來,放下了酒杯與烤肉,無數雙在火光中閃爍的眼睛一齊崇敬地看向他。 在眾目睽睽之下,老者神情莊重地探手入懷,取出一份由純白獨角獸皮製成、表面流轉著微弱螢光的魔法契約。 「各位受苦的族人們!我們經歷了漫長的黑夜,如今……我們終於可以從無盡的壓迫之中獲得解放了!」老者將契約高高舉起,聲音顫抖著宣告。 「大家都知道,在調和派被解散之後,我們每天活在恐懼之中。最令我們夜不能寐的,就是大皇子背後那些無情的財閥。那些眼中只有黃金的傢伙,垂涎我們的聖山已久!他們想拿魔導鋸砍倒庇蔭後代的聖木,想用炸藥對聖山開膛破肚,把我們世代守護的故鄉變成滿是黑煙與汙水的禍患之土,使沉睡的祖靈蒙受無可挽回的羞辱!」 老者的聲音迴盪在夜空中,帶著難掩的悲憤。 「為了替民族尋找一座靠山,我低聲下氣地拜訪過二皇子和親王的府邸,換來的只有緊閉的大門。直到我見到了安東先生。他耐心傾聽、深刻理解了我們腹背受敵的困境。在與他徹夜談判之後——我手中這份閃耀著魔力光芒的文件,就是白紙黑字的證明!」 「安東先生莊嚴承諾。等他推翻舊制、建立嶄新的共和體制後,將在法律上完全尊重我們布爾迪亞人的古老傳統!不僅如此——」老者猛地拔高音量,激動得破了音:「他還鄭重允諾,讓我們布爾迪亞人脫離帝國,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自己的獨立國家!」 這句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狂風席捲全場。香草瞪大了雙眼,雙手緊緊摀住嘴巴,彷彿害怕自己會叫出聲來。 廣場陷入一陣死寂。僅僅幾秒之後,這股沉默便如沸水般炸開,掀翻夜空的歡呼與尖叫取而代之。 人們激動地與身邊的人緊緊相擁,強壯的漢子和年邁的婦女熱淚盈眶;幾個年輕人興奮得脫下上衣,赤著上半身在火堆旁旋轉跳舞。 「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了!」「終於不用再看帝國人的臉色,不再被他們當牲口般奴役了!」「我們終於可以抬起頭,獲得和其他民族平等的身分了!」 台上的老者壓了壓手,繼續哽咽著說:「這一切,也必須感謝遠方聯邦的寬容。他們不光在背後大力支持安東先生,甚至慷慨同意,將聯邦境內原有的布爾迪亞自治區分離出來,與我們的領土跨境合併——讓我們以一個完整的新共和國的姿態,光榮地加入聯邦!這也得多虧我們那些身在聯邦、始終沒有忘記血脈的同胞們在背後四處奔走!」 底下再次爆發出一波又一波震耳欲聾的聲浪,熱烈的氣氛彷彿要把寒夜的空氣都點燃。 在漫天的歡呼聲中,芙雷德看著台上那份流轉著螢光的契約,輕聲開口: 「聯邦……為什麼願意幫你們?」 「妳說什麼?」香草回過頭,眼角還閃著喜悅的淚光:「這裡太吵了,我聽不清!」 下一波歡呼恰好漫過來,把那個問題徹底淹沒了。 芙雷德看著她發亮的眼睛,搖了搖頭:「……沒什麼。恭喜妳。」 「太好了……能夠成立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家……感謝慈悲的神明。」香草將雙手合十抵在額前,閉上雙眼,向冥冥中的命運深深致謝。 族長老者在掌聲與歡呼的簇擁中緩緩走下石台,徑直來到香草的身邊。 「好孩子。」他伸出長滿老繭的手,慈愛地揉了揉香草的頭頂:「我們布爾迪亞人流了這麼多血淚,總算盼到了能自己掌握命運的這一天。等建國之後,和聯邦那邊優秀的同胞們競爭議會選票時,妳這個做女兒的可要爭口氣,千萬不要輸給了他們啊!」 「爸爸,您放心,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無論是學識還是魄力,絕對不會遜色於另一邊的同胞!」香草握緊雙拳,在胸前做出用力加油的手勢,身後三條尾巴因為極度的興奮,在空氣中快速而歡快地左右搖晃著。 看著這對父女眼中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芙雷德靜靜地望著火光,輕聲問:「過去……帝國對你們真的很不好嗎?」 香草回過頭,眼中的興奮微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悲傷。她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帝國的法律裡,始終只配做受人踐踏的二等公民。帝國龐大的移民團和我們爭搶微薄薪水的工作,帶著獵槍闖進聖山狩獵神聖的野獸,把美麗的家鄉弄得烏煙瘴氣。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只會包庇帝國人:移民趁夜私自移動土地界石,他們放任不管;企業家拖欠我們的血汗薪資,他們從不幫我們討回。甚至……當帝國人侵犯、傷害我們的族人時,那自稱正義的法院,判下來的也永遠只是敷衍了事的輕罰。我們求助無門。」 講著講著,像是回憶起那些屈辱的過往,香草的眼眶一紅,撲簌簌地落下淚來:「到了現在,就連這座城市裡唯一願意對我們一視同仁的教會,也放棄了我們。幸好……幸好在陷入絕境時遇到了安東先生,不然面對這漫長的凜冬,我們全族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芙雷德微微蹙起銀眉,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同情。她張了張口,卻發現有什麼堵在喉嚨裡,讓她說不出任何評判的話。 最終,她只是輕聲說:「……經歷了這麼多,恭喜你們,即將獲得夢寐以求的自由。」 「是啊。但那些黑暗的日子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從今以後,我們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的。」香草用手背揉了揉紅腫的眼眶,把淚水擦乾淨。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然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那是一個掙脫了沉重枷鎖、對未來重燃希望的明媚笑顏。 「來慶祝吧!一起慶祝這無比美好的歷史時刻。芙雷德,妳願意和我一起到火堆旁跳支舞嗎?」 香草站直身子,在溫暖跳躍的火光映照下,笑吟吟地向芙雷德遞出她那隻纖細的手。她身後的三條尾巴歡快地搖晃著,蓬鬆的絨毛在火光裡鑲了一圈金邊。 芙雷德看著那些搖晃的尾巴,不知為何,想起了黃昏時警局階梯上,它們一動也不動垂在她身後的樣子。 她沒有再猶豫,輕輕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十二章 威爾斯的陰謀行動 翠綠旅店的大廳內,搖曳的爐火將人影拉得老長,冰與威爾斯正於旅店角落的半明半暗中會面。 「先生,按照您的吩咐,借助您在共和派之中的關係以及您所給予的資金幫助,在下已經成功調查出了共和派背後的密謀。」 冰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實的文書,裡頭夾著幾張黑白相片,雙手捧著,恭敬地推到桌面中央。 威爾斯單手撐著側臉,指節輕輕敲擊著木桌,靜靜聽著冰壓低嗓音的匯報。 「我調查了許多共和派的主要人士,發現了他們與布爾迪亞人之間有著密切的往來,共和派為布爾迪亞人提供軍火和物資,後者驅逐了許多街區的帝國居民,繼而佔領了那些地方。」冰的指尖點過相片上模糊的交貨點。 「從一些蛛絲馬跡中,我調查到了安東的背後是聯邦聖階魔法師稜鏡魔女,在聯邦的撮合下,安東與布爾迪亞人的代表簽署了一份協議……安東似乎允諾布爾迪亞人諸多條件,最重要的就是答應在奪取政權後讓布爾迪亞人獨立,也就是讓帝國布爾迪亞領和聯邦布爾迪亞區合併,建立新布爾迪亞共和國後,再加入聯邦。」 「這不是……赤裸裸的賣國嗎?」雙臂交疊靠在牆邊旁聽的夏綠蒂眉頭一皺,當即指出了這一點。 「啪!」威爾斯猛然坐直身子,清脆地彈了一記響指,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這就是我想找到的答案!聯邦不可能無償幫助安東奪取帝國政權,他們的目的就是假借解放之名侵蝕帝國的土地。看來我還是不夠核心啊,安東居然不告訴我這件事。」 「帝國和布爾迪亞,哪一方才是被害者呢?」夏綠蒂望著窗外的夜色,隨口一問。 「布爾迪亞人固然受到了帝國的侵害,但帝國的移民居住在那裡也有數代之久,布爾迪亞人建國後難道願意接納他們嗎?談論這些已經沒有意義。」威爾斯冷冷地垂下眼簾。 作為教廷的龍,夏綠蒂也確實沒有任何利益和動機關注這些凡人的紛爭。她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們應該有簽署密約,以及蓋上代表身分的金璽吧?」威爾斯目光灼灼地盯著冰提問。 「據我打聽,確實是有的。」冰神情篤定地點點頭。 「太蠢了,為什麼要寫密約書甚至蓋金璽?」夏綠蒂撇了撇嘴,萬分不解。 「聯邦和布爾迪亞人也害怕安東在奪取帝國後反悔,如果反悔,那時候這紙協約就能作為逼迫安東就範的有利籌碼,甚至還可以作為威懾共和派的底牌使用。」冰冷靜地分析。 「當然,如果安東真的奪權了,他肯定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地賣國。我猜想,隨便搞點動亂然後逐步擴大自治權,最後以鎮壓成本為由,勸說議會將帝國國民遷離該區完成密約內容。」威爾斯靠回椅背,隨口評論著這場骯髒的政治交易。 「那麼……該如何從聖階魔法師的監視底下拿到那份密約書呢?一旦拿到手,安東就完蛋了。」威爾斯雙手交叉抵在下巴,陷入了凝重的思考。 「想從聖階魔法師的關注下偷到東西,除非阿萊克修斯親自出馬才有可能。這些非人怪物常駐無數種偵測手段,感知範圍大得嚇人。」夏綠蒂直白地潑了盆冷水。 威爾斯知道,就連她這樣的存在也不可能做到。 威爾斯的眉頭深鎖,苦思良策。想要在不驚動已提高戒備的聖階強者的情況下得手,恐怕至少也得由擅長隱匿的同等聖階來動手才能做到。即使他具備共和派的身分也是一樣,聖階魔法師們那宛如無底深淵般的窺秘之眼,一眼就能看穿他身上的魔力靈光。 就在這時,沉重的木門被推開,芙雷德伴隨著夜風返回了翠綠旅店。 「妳去哪了?這麼晚才回來?」看著她走進門,威爾斯抬起頭開口詢問她。 「布爾迪亞人群聚區。」芙雷德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 「去幹什麼了?正好我們在討論這幫人。」 芙雷德於是拉開威爾斯身旁的木椅坐下,毫無防備地簡單分享了一下她為什麼前往群聚區,怎麼幫助布爾迪亞人,又在篝火閃爍的慶典上看見了什麼。 說完後,她便踏著木樓梯離開了大廳,回房間抄寫卷軸。 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威爾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他轉頭向冰開口:「到我的房間來。」 隨後他果斷起身,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冰在原地錯愕地眨了眨眼,隨後像是抱著某種就義的覺悟,咬著下唇跟著威爾斯走入了房間內。 一來到威爾斯昏暗的房間內,冰立刻身子一倒,筆直地往床上一躺。 「為了公主殿下,陪嫁也是女僕的義務。」 「妳在幹什麼?快離開我的床。」威爾斯滿頭黑線。 「原來您喜歡站著嗎?」 冰立刻俐落地從床上爬起來,理了理裙襬。 「白癡,只是這裡比較隱密,方便密謀而已。」 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抬起手來。指尖流轉出幽藍色的微光,他低聲詠唱三階魔法「隔音結界」,一道無形的波紋瞬間籠罩四周,使得房間內外的聲音徹底斷絕。 接著,他又警惕地釋放了幾次偵測波紋,掃過每一個櫃子與床底,確保裡面沒有任何監聽和監視的魔法與器械。 施放完法術,確認隔牆無耳後,威爾斯才轉過身,目光如炬地向她下達命令:「我要妳去把密約偷出來。」 冰先是愣了一下,才再度抱著必死的覺悟提起兩側的蕾絲裙襬,深深鞠躬勸說。 「在下已宣誓將這微不足道的生命獻給質麗公主,為了公主的意願即便是死也毫無怨言。但在下仍須提醒您,以在下的能力想要瞞過聖階魔法師的目光,潛入逆賊安東的居所偷出密約,是難如登天的事,在下只會被聖階魔法師像捏死螞蟻般隨手殺死。」 「呵呵,這點我當然知道。」威爾斯胸有成竹地笑著回應。 「您的意思是?」冰抬起頭,一頭霧水。 「我不是讓妳去安東那裡偷東西。」威爾斯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 「而是讓妳去布爾迪亞人那裡,把密約偷出來。」 語畢,威爾斯立刻開始吟唱古老的咒文。一圈圈暗色的魔法陣在他腳下展開,他將手覆在冰的肩上,接連為她附加「陰影隱形」、「潛匿術」、「敏捷增幅」等幫助隱匿的魔法。隨著魔力湧動,冰的身影逐漸融入周遭的黑暗,變得宛如鬼魅般扭曲而難以捕捉。 第二天,晨曦透過窗櫺灑入房內。芙雷德放下沾染著特殊魔法材料的筆,整夜的卷軸繪製暫告一段落,伸了個懶腰起身迎接清晨。 她昨晚在慶典結束後,便邀約了香草準備一同參加屬於女性們的聚會。 「早安,芙雷德!昨晚睡得好嗎?」 在鋪著石板的十字路口上,香草輕快地跑來,揚起燦爛的笑容揮手向芙雷德打招呼。 「嗯……算是睡得不錯吧?妳呢?」 明明她昨晚忙著抄寫卷軸根本沒有闔眼,卻還是揉著略顯乾澀的眼睛,姑且這麼含糊回應。 「這是我來到帝都後,睡得最安穩、最幸福的一覺。」香草將合十的雙手雀躍地擺在微微歪著的臉蛋旁:「一想到我們終於可以獲得自由,就興奮得不行。」 「真是恭喜妳。」芙雷德溫柔地笑了笑。 香草好奇地問:「妳說有個我可能喜歡的聚會想邀請我參加,我們要去哪裡啊?」 「跟我來吧。」 芙雷德引領著香草穿過繁華的街道,來到了先前比安卡介紹的女性專屬空間。推開雕花木門,一陣淡雅的薰衣草香撲鼻而來。那位穿著層層疊疊哥德蘿莉塔洋裝的少女依然站在沙龍中央的高台上熱情宣講。這個俱樂部的沙龍是獨屬於女性的隱密空間,裝潢精緻柔和,端著茶水的僕人也全都是女性。 「即使是布爾迪亞人也是我們的好姊妹,請坐下吧。」 見到了長著獸耳與尾巴的香草,宣講的少女眼中沒有半點嫌惡,反而張開雙臂熱烈地歡迎她。 「沒想到居然會受到歡迎。」香草受寵若驚地小聲說道。 芙雷德拉著她找了一處鋪著軟墊的角落坐下,那位少女清了清嗓子,開始激昂地談論今日的主題。 「妳們有想過為什麼會被男性注視嗎?其實我們女性應該擁有自己的人身自主權,要勇敢做自己!而這些男性凝視的目光,源自於長期形成的社會結構,所以我們女性要團結起來,在這腐朽的結構下爭取自己的權益。」少女的聲音在沙龍內迴盪。 「首先我們要爭取同工同酬,為什麼同樣的工作,女性領的薪資卻少了三成呢?其次,我們要爭取突破天花板,不光是職場的天花板,我們還要突破權力的天花板!要有女性的貴族,女性的皇帝,爭取女性的繼承權!」她握緊雙拳,在胸前用力揮舞。 「我們還要立法保護家庭主婦,她們是整個結構中受壓迫最深的群體,被迫為父親、為丈夫無償勞動,同時還要撫育子女。只有我們女性知道,生育的痛苦和月事的折磨!這些痛苦對女性的傷害如此之大,應當讓社會給我們補償!女性的身體天生弱於男性,應當在各種測驗中給予優待。」 「行動起來吧,姊妹們!女性是後天生成的,我們不再屈從於做第二性,讓我們從自己開始,爭取女性的權利!」 「啊啊啊啊啊!講得真是太好了啊!」「我們女性是被壓迫了千千萬萬年的受害者!」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不少女性激動地站起身來熱烈鼓掌。 香草坐在角落,聽著聽著不禁淚流滿面。她吸了吸鼻子,將背後毛茸茸的大尾巴輕輕湊到眼眶旁擦拭著止不住的眼淚。 「是啊……我們布爾迪亞人遭受了太多結構性的壓迫,就和女性一樣。聽到這些話我深受感動,居然有人願意關注我們的困境。」她哽咽著對芙雷德說。 「女性某種意義上和布爾迪亞人類似,都被這龐大的結構壓迫。我們甚至比帝國女性還要悲慘,因為帝國可能存在女皇帝,但是我們布爾迪亞人永遠不可能稱帝。」 待香草說完後,那名宣講的少女提著層層疊疊的裙襬走下台,溫柔地握住了香草微微顫抖的手。 「妳不光是有女性的困境,也有布爾迪亞人的困境呢,希望我們能夠互相幫忙。」 「對了,姊妹們,有個重大的請求!我們需要空間封鎖的卷軸,如果妳們有的話,可以提供給我們換取賞金哦。」 主講人轉向眾人高聲宣告。聽到這話,芙雷德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昨晚自己熬夜寫下的空間封鎖卷軸。 「快回去把卷軸完成,這樣就可以提供給她們,幫助弱小的人了。」芙雷德在心底暗自期許。 她們伴隨著茶香,愉快地進行了幾番深入的交流後,隨著時間推移,很快便到了正午。 香草決定返回街區處理族內的相關事務,芙雷德也與她並肩離開了這處溫馨的避風港。 走在喧鬧的街道上,香草轉過頭:「謝謝妳,芙雷德。要不是妳,我根本不會知道帝國內有這麼一群願意幫助我們的人。」 「能夠幫到妳真是太好了。」 芙雷德看著香草重拾笑容的臉龐,衷心地感到高興。幫助弱小一直是她心中的準則,能夠幫助被帝國沉重機器壓迫的香草,讓她倍感欣慰。 「號外!號外!關於共和派的勁爆消息啊!錯過了後悔一輩子!」 突然,一陣尖銳的叫嚷聲劃破了街道的平靜。不只是一個方向傳來叫嚷,短短幾分鐘內,十字路口的各個方向竟同時湧現出十幾名戴著鴨舌帽的報童。他們彷彿是得到了某種統一的指令,手中高高揮舞著剛印好的號外,在人群中穿梭奔跑。 很快,一名拄著手杖、有錢有閒的紳士攔住了其中一人,掏出幾枚硬幣購買他裝在大腰包裡的報紙。 芙雷德覺得奇怪,即使身處繁華的中城區,也不應該看到這種極具組織性的大規模宣傳陣仗,估計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什麼號外特刊?現在有什麼大新聞嗎?」 紳士接過報紙,一股濃烈刺鼻的油墨味瞬間撲面而來。報紙上的墨跡顯然還未完全乾透,紳士剛抖開紙張,戴著白手套的拇指邊緣便立刻沾染上了一層微黑的墨痕。 不知為什麼,芙雷德看著這一幕,四周的喧囂彷彿瞬間遠去。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隱藏在事態背後那極不和諧的破綻——這消息傳播的速度未免快得太不尋常了。從獲得情報、排版、大規模印刷到全面派發街頭,這絕對需要數個小時甚至半天的準備時間。這根本不像是突發新聞,反而像是一場早有預謀、只等著扣下扳機的政治絞殺。 一陣刺骨的惡寒順著脊椎湧向全身,那是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感。 紳士的目光落在頭版第一行粗黑巨大的標題上,雙眼瞬間瞪大,情不自禁地驚呼出聲:「我的天啊!共和派密謀與布爾迪亞人賣國?證據確鑿?!」 他那充滿錯愕與憤怒的呼聲,宛如投入湖面的巨石,頓時引起了周遭更多行人的注意。 「也給我來一份!」「誰賣國?怎麼賣的?好想知道,也給我一份!」 人群如潮水般紛紛湧向報童的周圍搶購報紙。頓時,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此起彼落,所有緊盯著報紙的人,臉上的好奇都迅速轉化為震驚與憤怒。 在報童周圍湧動的人潮中,很快有幾道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上了正準備返回街區、帶著明顯布爾迪亞特徵的香草。剛看完報紙上那些義憤填膺指責賣國的文字,這些人心中正有著熊熊的怒火在狂熱燃燒。 「你們這幫叛國賊!」「滾出帝國!」「勾結我們帝國宿敵的罪人!」 怒罵聲如海嘯般襲來,失去理智的群眾紛紛彎腰撿起路邊的碎石,或者直接將手上剛買的蘋果、雜物用力投擲出去,瘋狂地攻擊香草。 「哎呀!!」 香草驚恐地抱住頭匆忙躲避。然而,人群中似乎隱藏著高階的持魔者,一塊挾帶魔力、勢道刁鑽的尖銳石頭破空飛來,「砰」地一聲重重命中了香草的額頭。砸得她頓時破皮,額頭高高腫起。 「呃!」香草痛呼一聲,向後踉蹌。 芙雷德看見此狀,瞳孔驟縮,立刻抬手極速詠唱「防護箭矢」,一道半透明的魔法屏障瞬間為香草施加了防護。 「住手……!不要再攻擊她了!」 她猛然轉身,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嬌小的身體死死護住了身後的香草。漫天的石塊砸在光幕與她的背上,但她緊咬牙關,不願施法反擊。 因為眼前這些投擲石頭發洩怒火的平民,相較於身為魔法師的她太過脆弱,一旦動手就會輕易奪走他們的性命,而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又讓人深感無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快離開這裡吧,這些人已經瘋了,不像是可以溝通的模樣。」 香草捂著流血的額頭,滿臉茫然與恐懼:「直覺告訴我,現在快逃才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芙雷德拉起香草的手,在漫天飛舞的雜物與咒罵聲中連忙奪路而逃。沿路上的帝國居民們,眼中皆充滿了敵意與鄙夷,自然沒給她們半點好臉色。所幸芙雷德及時施放了「腳底抹油」的法術,兩人的腳步變得輕盈如風,大幅加快了逃跑的速度,這才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大半沿街襲來的攻擊。 儘管如此,在龐大的攻擊數量下,當她們氣喘吁吁、總算逃回熟悉的布爾迪亞街區時,兩人已是狼狽不堪。香草的衣服被扯破了幾處,身上多處掛彩,白皙的肌膚上浮現出一塊塊觸目驚心的瘀傷與紅腫,就連那原本清秀的臉蛋也未能倖免,沾滿了塵土與血跡。 一踏入布爾迪亞群聚區,往日的喧鬧蕩然無存,所有人的臉上都彷彿被一層厚重的陰雲死死籠罩。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香草和芙雷德急忙趕往街區中央的警察局。只見在斑駁的木門前,香草的父親正癱軟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失聲。 「爸爸,到底發生了什麼?」 香草顧不得身上的傷痛,連忙衝上前緊緊扶住自己顫抖的父親。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向來穩重的長輩,此刻居然會完全不顧及顏面,在大庭廣眾之下崩潰哭得如此失態。 見狀,芙雷德眉頭緊鎖,心中不免感到一陣強烈的疑惑與不安。 「都……都怪我啊……!」老父親顫抖的雙手死死抓著頭髮,眼淚模糊了視線,悲憤交加地哀嚎著:「我居然沒能保管好密約書!現在被人盜走……然後全被曝光了啊!」 聽到這句話,香草的身軀猶如遭到雷擊般劇烈顫抖,原本茫然的臉龐瞬間血色全無,面露無法掩飾的驚駭。 第二十三章 帝國不走正道 夜色深沉,威爾斯指尖的魔法光芒微斂,冰的身影便如融進夜風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隱沒於黑暗之中。 不過幾十分鐘,窗欞輕響,那道纖細的身影已無聲折返翠綠旅店。她單膝點地,呼吸平穩如常,衣角連一絲塵灰也未曾沾染——顯然全程未曾驚動任何布爾迪亞人。威爾斯對自己的陰影魔法素來自信,此刻也不免暗自頷首。 「威爾斯閣下,這便是您要的密約書。」 冰雙手將一份泛著微光的獨角獸皮魔法契約恭敬地高舉奉上。 威爾斯接過契約,在燭光下抖開獨角獸皮卷仔細查閱。 「沒錯,就是這個。安東以榮譽宣誓讓布爾迪亞人獲得解放,烙上了他專屬的金璽印。布爾迪亞人允諾支持安東奪取帝國,旁邊還有聯邦文官蓋下的認證金印。」 只要將這份白紙黑字的密約公諸於世,共和派便會徹底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立刻把這東西送呈二皇子,他肯定知道該怎麼做。」 威爾斯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應策局向來深諳此道。他們在不見天日的地底埋葬了太多帝國的黑暗秘密,掩埋了無數高層見不得光的勾當,操弄與散播情報,自然是他們最為得心應手的手段。何況二皇子早在議會與各大報社埋好了人手,萬事俱備,如今只欠這一陣東風。 冰深深鞠躬,將密約妥善地收進懷中。 「遵命,在下立刻將其轉交二皇子殿下。」 威爾斯抬手點出幾道流光,將腳底抹油、輕靈步伐與行動自如的加持法術接連烙印在她身上。接下來,便只需安坐局中,靜候佳音。 「要問什麼在太平盛世最不重要,自然是輿論;要問什麼在動盪亂局中最為致命,自然也是輿論。」 這種消息即使從布爾迪亞人內部流出,也不會受到重視;但二皇子卻擁有將事件公諸於世的管道。有些事私下討論尚可,卻絕不能擺上檯面。一旦上升到大眾輿論層面,就會演變成嚴重的危機——而現在的布爾迪亞人,已然成為了這場風暴的焦點。 待冰的氣息徹底遠去,少年悠然陷入柔軟的椅背中,偏過頭,靜靜凝視著窗外那輪將冷光灑滿房間的皎潔明月。 「成為皇帝便能操控帝國的一切,但前提是……得先坐上那把龍椅才行啊。」 事情的發展正如威爾斯所料。翌日清晨,立憲派的輿論機器便如鋼鐵巨獸般全面啟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威爾斯踩著晨光來到旅店大廳。一名女服務生氣喘吁吁地推門跑入,懷裡緊緊抱著一疊厚厚的報紙。剛從報社印刷廠趕工出來的紙張還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帶著微熱的餘溫。她將報紙重重拍在服務台上,朝著大廳裡的顧客們大聲兜售。 「號外!最新最火熱的獨家消息!錯過絕對後悔一輩子!」 走上前的威爾斯拋出一枚硬幣,順手抽走一份報紙,準備欣賞自己親手編織的計畫收穫了何等豐碩的成果。 「知名財閥代表人安東勾結聯邦試圖賣國,鐵證已呈交帝國議會……議會議長連夜施展聖階測謊術與鑑定術,當眾昭告此事為真!大皇子、二皇子與拓遠親王代表齊聲痛斥叛國行徑!」 黑底粗體的標題佔據了整個版面,威爾斯翻閱著散發油墨香的紙頁,情不自禁地再次勾起笑意。 「安東在輿論戰場上,已經徹底身敗名裂了啊。」 除卻最為死忠的狂熱分子,此刻的共和派內部,必然正經歷著一場天崩地裂般的劇烈震盪。 死忠者終究只是少數,整個共和派的根基已然搖搖欲墜。如今即便是那些最堅定的追隨者,在對外自稱共和派時,恐怕也只會覺得芒刺在背、臉上無光。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共和大夢才追隨安東。他麾下財閥的無數員工只在乎薪水能否按時入帳,至於發薪水的老闆是不是賣國賊,他們根本毫不在乎。 「是時候去『理性主義咖啡館』探探虛實了。」 威爾斯將報紙沿著折痕仔細疊好,收攏在臂彎裡,步出翠綠旅店。當他抵達咖啡館時,只見大門口已被密密麻麻的有志青年圍堵得水洩不通。他們將手中的報紙攥得滿是皺褶,另一隻手則指著緊閉的咖啡廳大門,面紅耳赤、聲嘶力竭地怒吼。 「安東先生,請給我們一個交代!報紙上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為什麼要出賣帝國的領土!我對你們簡直失望透頂!」 「難道為了勝利就必須搖尾乞憐勾結聯邦嗎?若真如此,我們和邪惡的帝國還有什麼兩樣,還談什麼正義!」 面對如海嘯般席捲而來的憤怒質問,咖啡館內的人避而不見,大門始終緊閉,只派出一名滿頭大汗的服務生,隔著半開的門縫苦苦勸說眾人離去。 「非常抱歉,各位!安東先生今天突發急病,實在無法出面與各位相見……」 「生病?我看是做了虧心事,沒臉出來見人了吧!」 「唉,虧我前幾天還四處遊說朋友支持共和派,這回真是把臉都丟到護城河裡了!」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堂堂領袖,居然連自己做過的好事都不敢堂堂正正地承認嗎?」 滿腔熱血化為冰冷失望的追隨者們罵罵咧咧地拂袖而去,人潮逐漸散開,想必這些人此生都不會再對共和派抱持任何幻想。 趁著街角還未湧現新一波抗議人潮的空檔,威爾斯快步邁上台階,叩響了厚重的木門。他對著探出頭的服務生低聲道:「我是威爾斯。請替我向安東先生傳話,就說我依然支持他,但我有極為迫切的問題需要當面請教。」 「請稍等。」服務生匆匆溜進內堂。不過片刻,他再次推開門,神色恭敬地側身讓出通道,朝威爾斯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踩著走廊上厚實的地毯,威爾斯跟隨服務生,生平第一次踏入了理性主義咖啡館不為人知的深處。 穿過幾間寬敞的會客室後,他被領進一間極為開闊的臥室。房間角落安放著一張雕工繁複的古典大床,而床鋪四周的書架與地板上,則如小山般堆滿了泛黃的自然科學、生物學與哲學卷宗,空氣中漂浮著陳舊紙張的氣息。 安東穿著一件潔白卻略顯凌亂的襯衫,虛弱地陷在床鋪軟墊中,一名女僕低眉順眼地侍立在床頭。 見到威爾斯進門,安東雙手按著床沿,雙臂微微發顫地勉力撐起上身。他剛張開蒼白的嘴唇想要開口,喉嚨深處卻猛地爆發出幾聲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硬生生截斷了話語。 侍立的女僕連忙上前,雙手捧上黃銅痰盂。 「看來安東是真的病倒了……」望著對方那毫無血色的慘白面容,威爾斯暗自思忖,這病勢顯然來得極為凶猛。 他在床邊的軟椅上落座,順手將臂彎裡的報紙擱在床頭那疊哲學卷宗上。黑底粗體的標題朝上,正對著病床。他做這個動作時神情自然得近乎隨意,彷彿只是放下一件累贅的行李。 「您的身體還撐得住嗎?為何不重金聘請教會的神術師來為您驅除病痛?」威爾斯開口詢問。 「咳……沒必要為了這種休養便能痊癒的凡人疾病去浪費寶貴的神術。」安東喘著粗氣擺了擺手:「那些在災難中掙扎的貧苦百姓,遠比我更需要這些救命的恩典。」 床頭的女僕垂首侍立,低頭的幅度,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威爾斯對這番高尚言論不置可否,語氣平靜地戳破現實:「即便您省下了這筆錢不去購買神術,那些施法名額也絕不會落到受災平民的頭上,最終只會被其他揮金如土的權貴買斷罷了。」 捧著痰盂退回床頭的女僕,手在半空停了半拍,才輕輕放下。 「所以我……才一直拚了命地想要改變這噁心的一切啊!」安東悲憤難抑,忽然掙扎著側過身,從床頭櫃深處抽出一冊邊角磨損的厚重帳冊,翻開攤在被褥上,指節重重敲在紙頁間。 「您看看這個——這是我名下三座工坊推行最低薪資後的帳目。薪資提高兩成,工人的產出反而漲了三成五,廢品率折半,連工傷都少了!人不是牲畜,把人當人看待,人便會拿出人的力氣來回報你!這不是空想,是白紙黑字算得出來的道理!」 墨線繪成的曲線在紙頁上一路攀升,頁緣批註密密麻麻,字跡因反覆塗改而深深陷進紙裡。 「以國家公權力約束教會!建立具備透明競爭機制的現代醫療制度!還有真正健全的社會福利系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享受市場資源配置的同時,將恩澤真正惠及那些在泥沼中掙扎的普羅大眾……!」他雙手死死攥緊了攤開的帳冊,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不會說您的宏願有何錯處。」威爾斯淡淡回應。 「可是,世人為何就是無法共情布爾迪亞人所遭受的血淚困境?」 安東的手指從帳冊上抬起,懸在半空。 「帝國與聯邦像切蛋糕一樣粗暴分割他們的故土,這絕對稱不上正義。讓他們民族自決、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難道真會對帝國造成實質的損害嗎?」 說到此處,安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床頭。 那份黑底粗體的報紙正靜靜躺在哲學卷宗上。他像被燙到似的移開視線,痛苦地閉上雙眼,手掌無力地扶住隱隱作痛的額頭,眉宇間寫滿了難以化解的悲涼。 威爾斯神色淡然。他同樣不認為安東和蓮華有錯。 安東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直望向他:「威爾斯先生,難道我真的走錯路了嗎?如果我追尋的真理是正確的,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站出來唾棄我、反對我?」 「因為帝國的子民,終究不是布爾迪亞人。」威爾斯的目光猶如冰水般冷靜,毫不留情地給出了殘酷的答案:「事實上,普羅大眾從未有過與異族共情的打算。對他們而言,捍衛帝國版圖的完整與榮耀,永遠凌駕於一切道德之上。」 安東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不過,我並不覺得您的決策有錯。要想摘取最終勝利的果實,必然要不擇手段地攫取一切優勢。與聯邦暗中交易、選擇與布爾迪亞合作,這在宏圖霸業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 床頭的女僕垂著眼,指尖在痰盂邊沿輕輕收緊。 「畢竟,真正的共和主義者一旦大權在握……」威爾斯微微一笑:「首要之務,便是要將那些封建主義的腐朽殘餘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呢。」 「倘若世人皆能有您這般透徹的覺悟,那該有多好。」安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門外那些庸俗的愛國者永遠不會明白——」他撐起上身,指節重新落回帳冊那道攀升的墨線上:「只要我們成功蛻變為開明的共和國,將千萬人民從貴族的沉重枷鎖下徹底解放,建立一個真正人人自由的國度,到了那時,甘願拋頭顱灑熱血保衛祖國的人必將前仆後繼!」 咳意在喉頭滾動,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們國家的鐵拳,將會比在專制皇權統治下強大千萬倍!」 話音在最高亢處驟然崩裂——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深處炸開,安東整個人蜷了下去,攤開的帳冊被震得滑落半邊。女僕疾步上前捧起痰盂,他卻抬手攔住,另一隻手死死按住那頁上揚的曲線,喘息著,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完。 「未來……那些暫時割讓出去的土地,想收復多少便收復多少,不過探囊取物罷了!甚至連強大的聯邦……都會在我們的兵鋒下灰飛煙滅!」 嘶啞的尾音散在藥氣與舊紙的味道裡。 「為了成就未來那份更宏大的『善』,就必須在當下毫不猶豫地製造『惡』,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威爾斯直視著安東的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撫平了身側報紙翹起的折角,他打從心底地認可安東的話語,但這與他的選擇並無關係。 「您能洞悉這一層,便足以證明您對國家的愛絕不比任何人少。」他的語調沉穩,像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之事:「耐心蟄伏吧,安東閣下。待這陣風暴平息,一切總會迎來轉機——共和的偉大事業,絕不會就此半途而廢。」 「抱歉……好像一直都是我這個病人在自顧自地發牢騷,實在失態了,威爾斯先生。」安東抹了抹額角的冷汗,神色憔悴地擠出一抹苦笑:「聽僕人通報,您有迫切的問題想要問我,究竟是何事?」 「我本想問,面對如今的絕境,您是否還殘存著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不過現在看來,我已經親眼看到了答案。」 「不瞞您說,我確實曾無數次在深夜萌生退意……」安東的手探進枕下,摸出一本書脊斷裂、以麻線草草重縫過的舊書。封皮的燙金早已磨平,頁緣密密麻麻擠滿了蠅頭批註,深深淺淺,顯然出自同一隻手的不同年歲。他沒有翻開,只是將掌心貼在封面上,像貼著一塊尚有餘溫的爐石。 「但心中對『理性』的堅定信仰,最終還是支撐著我熬了過來。」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威爾斯,彷彿想要看穿少年的靈魂:「威爾斯先生,若換作是您,您會如何定義所謂的『理性』?」 「理性——」 威爾斯沒有立刻作答,彷彿在斟酌一件貴重之物該從何處拆封。 「意味著我們終於握住了支配自身生命的權杖。」 「它讓我們徹底斬斷蒙昧盲從的信仰,捨棄愚不可及的道德枷鎖,褪去卑躬屈膝的懦弱姿態。」少年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釘進木頭裡:「它賦予我們由自己為自己立法的權力,由我們親手規劃,並裁決自身的命運。」 安東貼著舊書封面的手掌,微微收緊了,似乎是因為少年的話語而感到激動。 「更重要的是。」威爾斯攤開手心,如托著一件無形之物:「這是一把具備普世價值的鑰匙。人人皆可握在手中,開啟通往新生活的大門。」 「既然如此!」安東猛地捶打床鋪:「那為何帝國的子民就是不肯挺直腰桿站起來呢……!」 恰在此刻,牆外的街角傳來新一波模糊的人聲。隔著厚重的磚牆與窗簾,字句糊成一團,唯有「賣國賊」三個字反覆穿透進來,一聲比一聲清晰——新的抗議人潮,到了。 安東的吶喊哽在喉頭。他側耳聽了片刻,握著舊書的手指緩緩收緊,眼眶因激動而泛紅,再開口時嗓音已然沙啞。 「他們為何甘願像牲畜一樣,眼睜睜看著那些權貴高高在上地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為何就是不肯拼到最後,把那群吸血鬼從王座上狠狠拽下來呢!」 「因為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在骨子裡裝著反抗的勇氣。」威爾斯冷靜的聲音如同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人性的軟弱。 「比起弄髒自己的雙手去推翻暴政,他們更期盼能有某個英雄替他們流血衝鋒,而自己只需躲在後方坐享其成。」 「他們恐懼掌控自己的命運,因為那意味著必須獨自扛下所有選擇帶來的慘痛代價。比起咬牙戰勝恐懼站立起來,他們寧可卑微地跪在地上,祈求一個滿口仁義、聲稱願意圈養他們的君王,來繼續支配他們的人生。」 威爾斯在心中默默補上了未曾說出口的後半句:「若從這層劣根性來看,那些受人擁戴的總統與議員,本質上與高高在上的君王,其實也是換湯不換藥的同一類東西。」 「若是這天下蒼生,都能如您這般洞若觀火,那該有多好……」安東頹然倒回枕頭上,發出一聲濃重而悲哀的長嘆。舊書從他鬆開的指間滑落,倒扣在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世人若都變得與我一樣,對這個世界而言,可未必是什麼好事。」威爾斯低聲輕笑,笑聲中透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已完全明白您的立場與決心。那麼,不再叨擾,祝您早日戰勝病魔,康復如初。」 少年動作優雅地微微欠身,起身離座。臨去前,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書山,隨手從中抽出一冊,拇指拂過書頁翻了兩下,又插了回去——書脊上下顛倒,斜斜壓在另一疊卷宗的頂端。 那份報紙,他沒有帶走。 侍立的女僕自始至終未發一語。直到少年轉身,她才極輕地抬起眼,朝床頭那片黑底粗體的標題瞥了一瞥,又飛快地垂下頭去。 皮鞋踩著厚實的地毯,威爾斯悄然步出臥室。掩門的一線縫隙間,身後昏暗的房間裡傳來安東低啞的喃喃,斷斷續續,一路追著他飄進長廊。那是如夢囈般,痛苦且反覆地喃喃自語。 「帝國這千餘年來……終究是不走正道啊……」 第二十四章 洩漏情報 「為什麼會暴露……!誰洩漏了情報?」 香草雙手緊緊抓著父親的手臂將他攙扶起身,豆大的汗珠滑過她的臉頰,滴落在衣襟上。 這件事一旦見光,不僅對共和派是滅頂之災,就連那些原本可能同情或對布爾迪亞人保持中立的群體和勢力,都將瞬間倒戈,變成虎視眈眈的仇敵。 「所以我才覺得這個條約太激進了……!」安頓好父親後,香草急得直跺腳,隨即像無頭蒼蠅般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打轉,身後的尾巴焦躁地左搖右擺,掃過半空。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對策,或許,這本就是個無解的死局。 「到底是誰洩漏了密約的存在與位置?我們的族人裡出了叛徒嗎!?被我逮到,絕對要將他碎屍萬段!」一名布爾迪亞人用拳頭猛地砸向桌面,雙眼佈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地怒吼。 如果只有傳言,在這紛亂的帝都裡估計難以引起太多注意,畢竟各個勢力都在散佈流言,但是在牽扯到宿敵聯邦、共和派叛徒,且經議長公證、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消息瞬間吸引了全帝都的注意力。 「族人裡未必有叛徒,叛徒是外人!她當時不是在場嗎?那個非我族類的傢伙!」另一名布爾迪亞人霍然起身,伸出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芙雷德的鼻尖厲聲指責。 「我相信芙雷德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香草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用自己嬌小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在芙雷德身前,將那些如刀鋒般銳利的視線硬生生截斷。 「她為了幫我們擺脫困境而四處奔走,甚至不惜捲入這些危險之中,我們怎麼能毫無證據就去質疑自己的恩人!」香草咬緊下唇,雙臂固執地向兩側張開,平時溫順的嗓音此刻卻透著不容退讓的堅決,身後的尾巴也像護衛領地般直挺挺地豎立著。 面對千夫所指,芙雷德雙唇微張,面容僵硬地愣在原地。若非她的身體不會流汗,此刻冷汗恐怕早已浸透了衣背。 「現在追究元凶已經沒有意義了,當務之急是立刻團結一致,否則我們都會被生吞活剝!」香草猛然回過神來,拔高音量喊道:「快去召集各區代表人,立刻開會!」 話音剛落,香草便轉身走進警察局著手籌備會議。其餘的布爾迪亞人也四散而出,朝著各個街區狂奔而去。 儘管有香草出言袒護,周遭人群的眼神依舊猶如刀割般刺在芙雷德身上。 那些充滿敵意與猜忌的目光,讓她明白自己繼續留下只是徒勞。 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人群,以最快速度趕回翠綠旅店。一推開門,便看見威爾斯正悠哉地陷在大廳的柔軟沙發裡,手裡還抖著一份剛印好的報紙。 「是你幹的嗎!?是你偷走了布爾迪亞人的密約嗎!?回答我!」芙雷德宛如一陣疾風般衝到威爾斯跟前,雙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向上拽起,少年的氣息直直吹在芙雷德的臉蛋上。 「喂喂喂,手下留情,可別再掐我的脖子啦。」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輕浮的笑意。 面對芙雷德近在咫尺、帶著薄怒的傾城面容,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吐出幾個字:「是我幹的,那又如何?」 「你!」 芙雷德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收緊,恨不得當場扭斷他的脖子。 迎上她眼底燃燒的殺意,威爾斯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妳先別急著動手。如果他們幹的是正義之事,依照妳最推崇的普遍道德規律,為什麼不能公諸於世呢?」 「……」這句話讓芙雷德的瞳孔驟然收縮,緊抓著衣領的手指也不自覺地鬆開了幾分。 「布爾迪亞人通敵的行徑本身就站不住腳,帝國議會憤怒的斥責就是最好的鐵證。再說,這漫天的輿論怒火,總不能是我一個人煽動起來的吧?」威爾斯順勢將手中的報紙抖得嘩啦作響,舉到她眼前:「妳親眼看看,世人是用什麼眼光看待這件事的?」 報紙上黑白分明的版面刺痛了芙雷德的雙眼,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香草被憤怒的平民投石的慘狀。 「冰,妳怎麼看?」威爾斯視線微轉,看向一旁。 「是的,威爾斯先生所言極是。」身穿黑白女僕裝的少女雙手交疊於腹前,微微欠身。她面無表情,用毫無起伏的冰冷語調宣判:「以密約割讓帝國主權領土,無疑是賣國;將領土拱手讓予帝國宿敵,更是十惡不赦。這群可恨的共和分子竟敢裡通外國,由此可見,帝國終究需要皇帝來施行最終仲裁,否則,整個國家只會淪為叛匪肆意妄為的樂園。」 「夏綠蒂,妳作為教廷派來的旁觀者,又有什麼高見?」威爾斯轉動脖子,將目光投向另一側。 「帝國的鐵腕壓迫固然不對,但出賣國家同樣不可饒恕。雙方都有錯誤吧。」夏綠蒂平靜地答道:「若以中立客觀的角度來衡量,布爾迪亞人顯然更有責任。」 聽到這些話,芙雷德胸腔裡翻湧的怒氣瞬間如同被刺破的皮球,洩得一乾二淨。她的雙肩頹然垮下,明知眼前的局面錯得離譜,卻像陷入泥沼般無力掙扎。 她無力地鬆開威爾斯的衣領,踉蹌地後退了半步,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難以壓抑的悲愴與不甘:「你們高高在上,根本不懂布爾迪亞人被帝國人踩在腳底下的絕望!」 「我們為什麼要懂?完全沒必要。畢竟,我們又沒長著布爾迪亞人的尾巴。」威爾斯撫平被揪皺的衣領,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 「如果人人都只顧著自己的利益行事,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煉獄!」芙雷德死死攥緊雙拳,指甲幾乎陷入掌心。被壓抑的憤怒讓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嗓音也跟著發顫。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人人都為自己的立場拼搏,才能碰撞出最終的『至善』。」威爾斯從容地豎起一根食指,在半空中輕輕搖晃:「正如禮西奈所言,快要餓死的人,只有去偷、去砸、去破壞,才能逼迫世人把目光投向他們。如果他們聖母心發作去同情別人,最後在飢餓中死在街頭,那麼這世界連一片落葉都不會為他們改變。」 芙雷德那雙璀璨的金眸瞬間失去了光彩,變得黯淡無光。威爾斯正是靠著這種冷酷的邏輯才在荊棘中活到今天,難道……他那套冰冷的生存法則,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嗎? 「更何況,妳動腦子想想,聯邦為何偏偏開出這種交換條件?」威爾斯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他們大可索要傳奇遺珍、聖階卷軸的傳承,或是敲詐巨額歲金,這些真金白銀的收益同樣豐厚。可他們為何非要死咬著『布爾迪亞人獨立』不放?」 芙雷德茫然地搖了搖頭,在這波譎雲詭的政治算計面前,她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兒般毫無招架之力:「我不明白。」 「因為聯邦境內的布爾迪亞人日子過得舒坦得多。聯邦只要隨便挑撥幾句,讓帝國與布爾迪亞人的關係降至冰點,就能順理成章地讓境內的布爾迪亞人化身燈塔,吸走帝國同族的民心。共和派的密約洩漏了又怎樣?對聯邦而言,洩漏了反而是一場大勝!因為帝國的反應越是激烈,鎮壓的軍隊越是殘酷,帝國布爾迪亞領的叛火就燒得越旺。到那時,聯邦只需張開大口,就能將這塊動盪的肥肉連骨帶血地吞下。」 「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政治嗎?」她頹然地吐出一口長氣,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不然呢?在妳眼中,政治又是什麼模樣?」威爾斯反問。 「是建立一套追求至善的公正體制,讓天底下所有人都能沐浴在幸福之中。」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背誦出心中的信條。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說得太對了。但為了建立妳口中的『最大善』,就必須先一步將話語權死死攥在手裡。說白了,政治就是一場『壯大自己、絞殺敵人』的遊戲。它就像是在編排一齣宏大的故事,用環環相扣的理論去煽動盲從的群眾,再驅使這群狂熱的信徒去撕咬對手,甚至動用刀槍大炮從肉體上徹底消滅異己。當硝煙散去,踩著屍山血海的最終勝者,將建立起說一不二的霸權。到那時,什麼是道德、什麼是法律、誰善誰惡,全憑勝者手中的筆桿子重新定義。這就是為什麼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思想家,能被捧上神壇的原因。」 「聯邦高舉自由主義的大旗,帝國揮舞專制主義的鐵腕,教廷披著調和主義的外衣,蓮華則在描繪聯合主義的藍圖……這就是他們之間為何總是刀劍相向、不死不休的原因嗎?」芙雷德順著他的話語深思,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她終於意識到,在這些截然不同的理論框架下,所謂的「善與惡」,是大相逕庭的兩套語言。 「留著這個問題慢慢反芻吧,我該去溫習我的魔法咒語了。」威爾斯從沙發上悠然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芙雷德像個失去控制的提線木偶,重重地跌坐回冰冷的木椅上。 「我到底該怎麼辦……這世上,到底還有什麼是正確的……」 身為布爾迪亞人秘密外洩的間接關係人,強烈的羞恥感像毒蛇般啃噬著芙雷德的心,讓她根本無顏再去面對香草。面對帝國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她束手無策,不知該怎麼幫助香草,更要命的是,她內心深處那把道德的尺規,也無法將出賣國土劃歸為正確之舉。 「可是,布爾迪亞人明明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她眉頭緊鎖,隱約察覺到這套邏輯裡透著殘忍,卻又找不到破局的理由。難道,她能理直氣壯地指著帝國人的鼻子大罵他們錯了嗎?還是說布爾迪亞人被壓迫才是最可憐的呢? 然而,殘酷的時間巨輪,並不會因為一個少女的迷惘而停下碾壓。 幾天的光陰如流水般匆匆逝去,冰宛如一道幽靈般的黑白剪影,頻繁地穿梭在二皇子的府邸與威爾斯之間傳遞密信。 今天,那抹熟悉的女僕身影,再次踏入了翠綠旅店的大門。 她走到威爾斯面前,標準地屈膝行禮,隨即抬起頭,用那毫無波瀾的語氣開始了今日的匯報。 「威爾斯先生,二皇子傳來了與議會交涉的最新進展。在帝國議會的居中斡旋下,拓遠親王與大皇子已達成共識——暫時擱置皇位之爭,槍口一致對外,先聯手絞殺那些賣國的共和派。不僅是那些激進的叛徒,他們還敲定了後續計畫:一旦激進派覆滅,下一個開刀的就是聯合主義者。至於那些夾縫中求生的小魚小蝦,也全都被劃入了全面整肅的清單內。」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威爾斯喉間溢出幾聲低沉的輕笑:「那麼,這幾位大人物打算用什麼手段,來清理這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呢?」 「第一步,在各自的控制區內撒下天羅地網,頒布嚴苛的禁書名單,並派重兵盯死所有集會;第二步,三方聯軍將像梳子一樣,一寸一寸地掃蕩敵對佔領區;最後,他們將直接打出議會的旗號,調遣各地駐紮的正規軍,用真槍實彈將這些勢力在帝都外圍的產業與根據地連根拔起。」冰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句句透著血腥味。 「漂亮。內外夾擊,多管齊下。只要徹底摧毀他們在帝都盤根錯節的根基,這群人就再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了。」威爾斯滿意地敲打著桌面。 「那……布爾迪亞人呢?」一旁沉默良久的芙雷德猛地抬起頭,聲音乾澀地插話。 「自然也在清洗的名單裡。」冰側過臉,眼神平靜得宛如看著一地死灰。 「等到戰爭結束……帝國打算怎麼處置他們?」芙雷德怔怔地又問。 「還能怎麼處置?要麼派軍隊拿槍指著腦袋,強制他們分散居住,要麼乾脆像趕牲口一樣,全數驅逐出境吧。」威爾斯漫不經心地拋出猜測。 芙雷德的臉色瞬間慘白,雙眼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無論是強迫同化還是全數驅逐,背後絕對是刺刀見紅的武力鎮壓。要逼迫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的布爾迪亞人背井離鄉、流離失所,這種野蠻的暴行一旦化為現實,不知要有多少人死於遷移途中,又要讓多少人畢生的積蓄付之一炬。 「既然他們那麼嚮往聯邦的空氣,那就成全他們去聯邦定居囉?這簡直是一場感人肺腑的『雙向奔赴』啊。說穿了,留地不留人嘛。」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你們怎麼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濃烈的不安與愧疚瞬間淹沒了芙雷德,對這世道不公的憤怒讓她猛地拔高了音量,雙眼緊緊瞪著威爾斯。 「冷靜點,別急著咬人。」威爾斯抬起手掌,向下壓了壓,示意她稍安勿躁。 「只要最後贏的是我們,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妳大可親自去二皇子耳邊吹吹風,在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裡,他算是最有可能網開一面的人了。所以說嘛,妳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死心塌地支持我們。」 話題告一段落,威爾斯不再理會芙雷德的情緒,轉身抽出一張頂級的羊皮紙,捏起羽毛筆沾了沾墨水,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封密信,隨後派人快馬加鞭地送往安東手中,匯報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不知道那群共和派收到這份大禮時,臉上的表情會有多精彩?該不會被逼得狗急跳牆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回信竟來得如此之快。數日後,就在三方聯軍即將開始掃蕩的前夕,一封來自安東的密函悄然送達。信封表面流轉著隱晦的魔法陣微光,那是專屬的加密印記,若非威爾斯本人親自解開,強行拆解只會讓信件化為灰燼。 威爾斯指尖亮起微光,抹去封印,展開信紙閱讀起來: 「威爾斯先生,萬分感謝您的示警。藉由您的提醒,我已透過多方暗線查證,此消息千真萬確。看來我們的末日將要到來了。不過,我的幕僚們在絕境中擬定出了一套破釜沉舟的翻盤奇策。為了抓住最後的勝機,我們決定在兩天後,也就是帝國第三艦隊按慣例返回帝都近海巡航的當日,發動武裝政變。」 「具體行動如下:我們將砸下重金調度私人傭兵集團,會同忠於我們的海軍陸戰隊死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面接管港區與碼頭。接著,我們將直接挾持第三艦隊,將黑洞洞的艦炮炮口對準帝都的心臟!只要艦炮一響,我們趁亂攻陷帝國議會,這盤死局,我們就還有逆轉的希望。」 讀完信件最後一個字,威爾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喉嚨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真是瘋狂……沒想到安東這傢伙平時悶不吭聲,真到了絕路,居然敢豪賭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他緩緩闔上雙眼,手指在木桌上輕輕叩擊,大腦如精密齒輪般飛速運轉著。這封價值連城的投名狀,究竟該拋給哪個勢力,才能讓立憲派獲得最豐厚的利益? 不過短短幾秒鐘,一個絕妙的毒計便在他的腦海中成形。 「呵呵……我知道這份大禮,該送到誰的手上了。」 他再次打出一個清脆的響指,立刻抽過嶄新的信紙,羽毛筆在紙面上猶如狂風驟雨般疾馳。片刻之間,一封用詞華美、暗藏殺機的信件便已成形。 但他並沒有立刻封緘送出,而是將它輕輕壓在了鎮紙之下。 現在還不急。必須拿捏好送信的時機,讓收信之人因時間太過倉促而無從籌備反政變。 他深知,要讓這把火燒得最旺,現在,還遠遠沒到最完美的時機。 第二十五章 最後一搏 兩天後,晨霧尚未散去,第三艦隊龐大的鋼鐵輪廓便緩緩駛入帝都港區。岸上無數雙眼睛緊盯著這些破浪而來的巨艦,暗自揣測這股新抵達的武裝力量,究竟會將籌碼押在帝都內哪個勢力上。 畢竟,這是以合法方式進入帝都的軍隊。當然也存在著不合法的抵達方式,若有其他勢力敢私自下達命令,要求追隨者派出武裝軍隊離開駐地前往帝都,此舉將被視為點燃內戰的信號,最可能的下場便是被帝國議會宣告為叛國,招致所有勢力聯手攻擊。 「轟——」帝國的魔導蒸氣軍艦噴吐黑煙,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並鳴炮向港口的海軍致意。沉重的鐵錨砸入海中,艦隊隨即準備停靠,卸載海軍和隨行的陸戰隊。 而這喧囂的時刻,正是挾持第三艦隊的絕佳時機。 時間回溯到艦隊抵達前的拂曉時分,天際僅泛著灰白,早已準備干預港區的私人雇傭兵公司便開始行動。 大批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兵刃折射著冷冽的微光,浩浩蕩蕩地殺入港區。借助海軍內部的暗樁,他們早已規劃好以最快速度奪取控制權的方略。面對這種如狼似虎的陣仗,港口原本懶散的武裝部隊完全沒有防備,在突襲的槍火與刀光中被殺得七零八落。 負責戒備港口的司令官此刻還在房間裡的被窩中呼呼大睡,急促刺耳的門鈴聲如催命般響起,一名冷汗涔涔的傳令兵連忙將他吵醒。 「報……報告!我們的駐地和負責防禦任務的港口遭到了猛烈襲擊!」 司令官聞言睡意全消,雙眼圓睜。 「哪幫不要命的傢伙幹的?」 「是共和派,長官!」 「他媽的,他們發瘋啦?」司令官光著腳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家當。 「該怎麼辦?外面黑壓壓的全是敵人,數量遠遠在我們之上!」傳令兵喘著粗氣急促地說著。 「一個月就領那幾十枚金幣,拚什麼命啊?」司令官暗自呢喃,轉頭大吼:「你快去給議會拍一封急電,拍完趕緊跑!」 下達完命令後,司令官將值錢物品胡亂塞進皮箱,趕緊溜之大吉。 他的逃跑決定是明智的,因為那些偽裝成普通水手潛入港口的冒險者,在裡應外合之下,很快便摧枯拉朽地消滅了警備部隊,港區周圍的海軍陸戰隊也舉起槍械,響應了這場政變。 「渴望擺脫封建束縛的同志們啊!現在正是我們挺起胸膛站出來的時候了!為了真正的自由平等,讓我們動身打倒那些踩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貴族,以及這醜陋的帝國吧!」 昏黃的營燈下,海軍航海士站在高台上,於海軍陸戰隊的軍營內發表演說。這支部隊受到安東暗中資助,以金錢建立了支持共和派的軍官團體,許多成員被收買,明顯的反對者也早已被清洗殆盡。更重要的是,海軍作為新興高技術兵種,貴族在其中的影響力較弱。 在這番熱血沸騰的演說號召下,海軍陸戰隊的成員們列隊集結,手持上膛的火槍,迅速攀上並佔據了港區外圍的建築。港口內部,褪去偽裝的冒險者們也徹底接管了各個閘口。 而在不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數十艘噴吐著濃黑煤煙的巨大蒸氣戰艦佔據了視野,如鋼鐵長城般準備駛入海港。 「我們即將入港,確認風向、洋流和登陸許可。」第三艦隊向港口發出無線電請求。很快,那座被共和派控制的高聳燈塔閃爍起刺眼的光芒,回應消息並打出燈號與旗語。 「確認無誤,請入港。」 龐大的蒸氣戰艦陸續入港停靠,鍋爐減壓時噴發的白色高溫蒸氣伴隨著尖銳的嘶鳴聲,響徹整個港區。踏著沉重的跳板,許多船員和陸戰隊走下船舶,他們毫無戒心地環顧四周,怎麼也沒想到港口已經悄然落入了共和派的手中。 這時,安東手下的高等冒險者小隊如同幽靈般行動。他們借助信息不對稱的絕對優勢,利用隱身術、藏匿術以及行動自如等魔法交織出的隱匿手段,悄無聲息地繞過了甲板上毫無警覺的守備隊,隨即如利箭般直襲旗艦的艦橋。 等到坐在高位上的艦隊司令反應過來時,四人組成的冒險者小隊,已經將冰冷鋒利的長劍穩穩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然後,冒險者小隊釋放淡藍色的隔音結界以及封門術等控制魔法,將艦橋與外部的空間徹底阻隔開來。整個艦隊司令部的神經中樞與對外通訊,就此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入了共和派的掌握中。 「你們是哪來的傢伙?這裡可是帝國,別以為做出這種事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坐在舒適艦長席上的司令強作鎮定,緩緩放下手中的航海日誌。前一秒,他正準備檢視這次的航海是否有所疏漏、哪裡能做得更好,下一秒,這幫煞星般的不速之客就闖入了艦橋。 他做夢也沒想過,竟會在自己的母國面臨被拔劍相向的境地,更恐怖的是,外頭的警備部隊居然沒能派上用場。 「警備部隊裡……居然也有你們的人嗎?」司令咬牙切齒。 「我們並無惡意,只是希望您能在一切結束前,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提劍的四階劍士微微欠身,以令人發毛的誠懇語氣說道。 「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艦隊司令冷漠地回應。 一旁身披暗色皮甲的盜賊從懷中取出一份帶有火漆印記的文件遞給艦隊司令,後者狐疑地翻閱起這份文件,瞳孔驟然收縮,不禁露出極度錯愕的神情。 「海軍司令部的總參謀長……他居然是共和派的支持者嗎?原來你們是共和派的瘋子……居然妄想控制海軍艦隊協助你們進行政變?」 「是的,只要您乖乖地坐在這裡即可,我們的人會處理好一切。我們絕對不會傷害您,為了真正的自由平等,還請您識時務地配合我們。我們許諾在成功之後為您升官,並讓您成為新時代的建國功臣之一。」 「哼,眼下這光景,我也沒有反抗的餘地吧。」司令冷笑一聲。 注視著周圍如群狼般對自己虎視眈眈的冒險者小隊,受制於人的他深知局勢萬分不利。劍刃的寒氣已經貼上皮膚,光是想要站起身來,就會瞬間暴露破綻,給對方出手的機會,恐怕還未起身就會被四人聯手擊倒。 「如果您可以展現出統帥的明智,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們覺得憑這點把戲能夠成功嗎?這可是帝國。」 「我們背後,有整個聯邦支持。」劍士沉穩地回應。 就這樣,一位堂堂五階的魔導司令被一組四階的突擊小隊死死控制。 共和派獲得了旗艦艦橋的控制權後,便可以如臂使指地發布偽造的命令。 很快地,一道與共和派合作、向帝國議會進軍的驚天命令,順著銅管與魔法通訊網,從艦橋迅速地傳達至第三艦隊全體士兵耳中。 「帶上實彈武器,向帝國議會前進……?」 那些剛卸下沉重裝備、準備放鬆身心的士兵們接到了如此荒謬的命令,甲板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軍心劇烈動搖,眾人皆面露惶恐。 而在岸上,整軍備戰、將刺刀擦得雪亮的共和派傭兵,如一條灰黑色的長龍,開始向帝國議會進軍。 「這命令對嗎?」 「這架勢……是要我們武裝佔領帝國議會吧?」 「女神在上,我的天啊,還要不要命了!」 就在恐慌蔓延之際,潛伏在第三艦隊內各基層的共和派軍官果斷拔出配槍,站出來厲聲喊話:「執行命令,士兵們!別忘了服從命令是軍人刻在骨子裡的天職!把你們的懷疑嚥回肚子裡,無須思考,服從命令!」 隊伍中聰明的士兵看著軍官嚴肅的神情,對到底發生了什麼驚天巨變心領神會。但是服從命令是軍人的義務,他們只能握緊發抖的槍桿,祈禱事敗後清算的鍘刀,只會落在那些下令的軍官頭上。 見到有人強硬表態,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中立派軍官,看著黑洞洞的槍口也只能咬牙選擇服從命令。如果有哪個不識相的硬骨頭軍官敢當眾反對,那麼下場便是被毫不留情地就地格殺。 轉眼之間,整個第三艦隊的海軍陸戰隊和水兵,便被共和派用鐵血手腕強行收編。 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同樣籠罩著停泊的船艦。 「主火炮全面上膛,座標參數……目標對準帝都……?」船上負責重火力的水兵接獲指令單時,雙手忍不住微微發顫,不免錯愕。 但軍令如山,他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炮手們惴惴不安地操控火炮,沉重的機械齒輪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開始挪動,巨大的鋼鐵炮台緩緩轉向,黃銅色的碩大炮彈被推入炮膛填裝。 原先應該用於抵禦外敵、保衛國家的毀滅性武器,此刻炮手們卻將黑洞洞的炮口直直指向帝都,甚至是指向帝國最高權力與威嚴的象徵——帝國議會穹頂。 「每個人生來都要有平等的政治權利!每一張嘴都要有發聲的權利!我們這些流血流汗的普通人,也應當擁有與高階魔法師及那些貪婪貴族同等的權利!」 伴隨著共和派大軍踏碎石板路的整齊進軍步伐,激昂的口號聲響徹雲霄。在他們所控制的街區兩側,無數飽受壓迫的居民推開窗戶旁觀,或直接湧上街頭,揮舞著帽子歡呼出聲。 「放下你們的武器迎接正道吧!」 「逆歷史潮流的自由之敵,不配享有自由!」 不過,在通往帝國議會的寬闊道路上,探索者協會那些身經百戰的雇傭兵們反應極快,已經推倒馬車、堆疊沙袋,豎立起一道道堅如磐石的街壘,槍管從縫隙中探出,冷冷地準備抵抗共和派的進攻。 在大後方,儘管重病未癒,臉頰凹陷的安東依然披上厚重的大衣,親自來到了港口那座充當臨時司令部的指揮所內坐鎮指揮。 「安東先生,您總算來了!捷報頻傳,目前的一切都完全按照計畫進行!」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哲學教授此刻雙眼佈滿狂熱的血絲,猛地起身熱烈地歡迎他以及他身旁盛裝打扮的妻子。 「啊……前線真的很順利嗎?」安東揉了揉脹痛的眉心,聲音裡透著掩蓋不住的困頓疲乏。 負責指揮這場豪賭的是那位穿著筆挺軍服的海軍航海士。長年在軍旅中打滾的經驗,使得他極度熟悉海軍內部的權力運作,得以如彈奏鋼琴般最大程度地調動海軍。 「我們……真的有勝利的希望嗎?」安東跌坐在鋪著天鵝絨的軟椅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混雜硝煙味的空氣,喃喃問道。 「絕對易如反掌,閣下!」航海士雙手重重拍在戰術地圖上,激動地回答:「在皇帝稱病無法出面的當下,那座富麗堂皇的帝國議會就是目前最大的合法性來源!只要我們的軍靴踏破大門,透過武力控制帝國議會,就能奪得最大的正統性!向全天下宣布我們有合法權力統治整個帝國!」 「可是……那些迂腐的議員,不一定會按照我們的意願投下贊成票。」安東直覺地認為有破綻。 「那就把冰冷的槍管指著他們的腦袋,閣下,在死亡面前,他們會聽從的。」航海士露出殘忍的冷笑。 「只要我們控制議會的穹頂,向全大陸宣布改制共和,號召天下所有心懷不滿之人進軍帝都,共擊那些吸血的封建貴族勢力!就可以天下大定!而且,一旦見到我們創造出如此勢如破竹的局面,聯邦的艦隊肯定會大舉越界來接應我們的!」 懷抱著這股近乎沸騰的激昂革命熱情,哨所內共和派的人們不由得心馳神往、面色潮紅。他們的腦海中甚至已經想到清算封建舊勢力,將所有昔日高高在上的壓迫者押上斷頭台,殺得人頭滾滾、鮮血染紅廣場的快意場景了。 「快快快,等這仗打完,我就可以成為這片大陸上最尊貴的總統夫人了!」安東的妻子扯著華麗的裙襬,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著急地催促著。 「報!探索者協會在通往中城區的咽喉要路上設置了以沙袋與馬車構築的堅固街壘……!」 一名海軍步兵前來匯報。 航海士眉頭猛地一皺,咬牙切齒:「這幫獵犬的反應速度也太快了,是拓遠親王那傢伙幹的嗎?傳我命令,讓停泊的戰艦開火,用高爆彈破開街壘!」 不過下一刻,刺耳的靜電雜音充斥了房間,他與共和派前鋒部隊的聯繫便徹底中斷。 此刻,在萬丈高空上,狂風呼嘯。一個修長的身影宛如神明般飛行於空中,冷眼俯瞰著腳下這座猶如沸水般翻滾的帝都。 「這群傢伙……居然真的嘗試政變了,信件裡的內容是真的!為什麼要寄給我告發政變的信件?」 這位一頭不羈棕髮的青年,指尖正輕盈地跳動著一團絢爛至極、彷彿能焚盡萬物的純粹火光。 「真是愚不可及。難道他們以為背後的那位稜鏡魔女,真會願意憑她一己之力,單挑整個帝國的聖階嗎?」 視線穿透雲層,地面上,共和派密密麻麻的線列步兵正在向前推進。十數條縱橫交錯的街道被填滿,數千人正排成整齊的隊列進軍。密集的槍火聲如爆竹般炸響,濃烈的灰白硝煙止不住地在大地上肆意翻滾、瀰漫。 這場荒謬的混亂,必須被強制終止。 於是他微微合上雙眼,開始詠唱魔法。 古老而深邃幽黯的咒語從他的口中吐出,引發了魔力的劇烈震盪。 他緩緩地揚起手臂,剎那間,一個足以遮天蔽日的超巨型魔法陣在天際之上轟然浮現!任何一個身處帝都的人,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這直徑達數百公尺、閃耀著令人心悸光芒的巨大赤紅光紋。 然後,巨量的魔力瘋狂凝聚於他的手上。冷漠的目光掃向底下的街區,他將手掌對準虛空,彷彿觸動毀滅按鈕般,輕輕按下。 下一瞬間,宛如神罰般的天火悍然降世!以他控制的巨大魔法陣為起始點,一股足以將鋼鐵熔化、焚毀數個街區的恐怖烈焰如瀑布般向下狂暴噴薄而出。整個天空就像裂開了一道口子,彷彿下起了漫天烈火。 那覆蓋數公里之寬的呼嘯火焰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幾乎不存在任何躲避的可能性。於是這赤紅的烈火如海嘯般降下,瞬間便以破竹之勢,無情地吞沒了眼前的一切。 這便是凡人無法企及的領域,聖階魔法「烈焰風暴」,一種隨手便能製造出足以毀滅一整座繁華城市的終極烈焰。 不過,高高在上的拓遠親王終究手下留情。那些被恐怖烈火正面命中的人並未化為焦炭,只是雙眼翻白、渾身抽搐著昏死過去。他在這毀滅性的法術中巧妙施展了「慈憫附魔」,使得狂暴的火焰不致奪人性命,並且奇蹟般地避開建築,未造成任何損毀。 這場看似足以焚盡一切的風暴轟然砸下,將影響範圍內所有街區的共和派士兵如割麥子般瞬間全部擊倒。原本氣勢如虹的數千人隊列,在真正的聖階力量面前,竟如紙糊般不堪一擊。 若非附魔,這數千條鮮活的生命,早已被他輕易碾成飛灰。 青年連看都沒看一眼腳下的傑作,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於高空迅速向叛軍的大本營港區飛去。 目睹了這神明般的可怕偉力,受到聖階魔法師襲擊的共和派殘存軍隊,陷入了一片歇斯底里的極度混亂之中。 「快!法師呢?快給我施加抵抗火焰能量的護盾!」 「我們聯邦的聖階魔法師在哪裡?!為什麼還不出手!」 「瘋了!全瘋了!以我們凡人手中那些破銅爛鐵,根本不可能打得過聖階魔法師的!」 不消片刻,他便抵達了港區的上空。 「根據暗探傳來的情報……這群老鼠的指揮所,就藏在港區的舊哨所裡。」 他雙眼微瞇,借助魔法賦予的熱能反應輪廓,很快便在錯綜複雜的建築群中,鎖定了底下生命熱源跡象密集的指揮所位置。 「港區內的所有叛軍聽著,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吧。我是拓遠親王。」 他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利用擴音魔法化作滾滾雷音,震撼著全港區每個人的耳膜。 「難道你們真以為,單憑血肉之軀也能抗衡聖階魔法師的無上力量嗎?!別做夢了,你們苦苦期盼的聯邦聖階,是根本不敢踏入我們帝國的領空的!立刻放下武器吧!我以親王之名承諾,我們今日只誅惡首,其餘盲從者一概不咎。」 然而,最後通牒的餘音尚未在港區上空散盡,他便不再給那些叛軍首腦任何喘息與密謀的餘地——既然只誅惡首,那就先斬首,只要殺死共和派的腦袋,發動政變的身軀自然也就會隨之癱瘓。 冷酷地抬起右手,指尖魔力瘋狂壓縮。嗖!嗖!嗖!數道黑紅交織的地獄烈焰,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向地面上的哨所狂轟而去。 「轟隆——!!」 高溫射線狠狠貫穿而下,命中哨所,那座以厚重混凝土澆築而成的房舍,在這股恐怖的破壞力面前宛如豆腐般脆弱,輕而易舉地被強力的爆炸徹底摧毀。巨大的衝擊波掀起漫天煙塵,破碎的磚瓦與鋼筋碎片如暴雨般散落一地。 時間回到爆炸發生前,港區指揮所內的氣氛已降至冰點。 「你說什麼?!派去中城區的海軍陸戰隊和我方傭兵……被拓遠親王一把火全解決掉了!?」航海士捏著通訊捲軸的手劇烈顫抖,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失控地喊出聲來。 直到這一刻,這群被狂熱衝昏頭腦的共和派人士才絕望地意識到,他們遠遠低估了一位聖階魔法師,究竟擁有何等毀天滅地的強大力量。 「我們……我們之前說好會來支援的聯邦夥伴呢?」有人牙齒打顫地問道。 死寂。沒有人能回應他。所有人原本因興奮而漲紅的臉龐,此刻全褪成了慘白,人們的額頭上都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他們終於明白,再怎麼縝密完美的陰謀,在這種凌駕於凡人之上的絕對暴力面前,簡直猶如稚童的沙堡般不值一提。 就在這時,沉重的木門被猛地撞開,外面一名滿臉黑灰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眼神中透著徹底的崩潰與不知所措:「完了!全完了!拓遠親王麾下的親衛龍騎士團,已經突破了港區前線……!在得知是聖階魔法師親自出手後,士兵們嚇破了膽,我軍的戰意徹底瓦解了!」 意識到那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總統夫人的美夢即將化為泡影,安東的夫人五官扭曲,爆發出尖銳刺耳的怒罵。 「你們這群廢物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拿槍出去把這些保皇黨的賊眾趕走!看著大軍壓境,你們還算得上是帶把的男人嗎?」 「叫得這麼大聲,妳怎麼不自己拿刀出去拚命啊!」一名軍官紅著眼眶崩潰地反唇相譏。 「你瘋了嗎!我是嬌弱的女人啊!」她理直氣壯地尖叫。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指揮所內部出現了劇烈的動搖。所有人都嗅到死亡逼近的氣息,察覺情況極度不妙。不少人緊張萬分,開始盤算該怎麼尋找後路或者直接逃跑。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我才不要陪你們死在這種鬼地方啊!」安東的夫人徹底拋開貴婦的矜持與廉恥,第一個連滾帶爬地逃跑。 看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留在屋內坐著的其餘男性面面相覷。有些人的雙腿發軟,眼神閃爍,顯然露出了想要跟著溜走的動搖神情。但是,也有人咬破了嘴唇,雙眼通紅地猛然掏出腰間的左輪手槍,並拔出寒光閃閃的軍刀。 「逃什麼逃!退一步便是保皇黨的階下囚!今日我要與這共和大業共存亡!」那名平日裡只會畫圖紙的軍械工程師,此刻雖然冷汗狂流、雙手抖如篩糠,但依然死死舉著手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彷彿要撕裂聲帶般的堅定吶喊,為自己壯膽。 這聲帶著血性的嘶吼猶如一劑強心針。見到這副連文弱書生都有此等骨氣的模樣,不少原本心生退意的共和派猛地咬緊牙關,也重新穩定心神,找回了拚死一搏的狠勁。 「說得對!怕他個鳥!最差不過是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十幾名共和派大漢青筋暴起,不少人拿起步槍來,滿臉視死如歸地大聲附和。 「冷靜!一定還有翻盤的勝算!」航海士揪著自己的頭髮,雙瞳佈滿血絲,猶如困獸般絞盡腦汁地苦思破局之法。 「大家也別自亂陣腳……!我們把剩下的武裝部隊全推上去當肉盾,就算真的守不住了,趁著混亂,我們大可搶奪港口最快的蒸氣船隻,待入夜後藉夜色逃往聯邦尋求政治庇護……!」那位哲學教授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語氣急促地提出最後的退路方案。 而作為這場政變名義上的領袖,安東卻像個被抽乾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癱坐在主席的大皮椅上,眼神空洞而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群為生存而爭吵的同僚們。 但就在這時,現實並未給他們留下任何喘息的餘地。那道夾雜著無上威壓的擴音魔法,如滾滾悶雷般穿透牆壁傳入整個港區,自然也響徹包含指揮所在內的每一個角落。 「港區內的所有叛軍聽著,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吧。我是拓遠親王。」 「難道你們真以為,單憑血肉之軀也能抗衡聖階魔法師的無上力量嗎?!別做夢了,你們苦苦期盼的聯邦聖階,是根本不敢踏入我們帝國的領空的!立刻放下武器吧!我以親王之名承諾,我們今日只誅惡首,其餘盲從者一概不究。」 屋內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對這道最後通牒有所反應,毀滅的制裁便已降臨。黑紅色的烈焰射線如死神的長矛,精準無誤地命中了指揮所的屋頂。 「轟——!!」 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和狂暴高溫衝擊,瞬間吞噬了安東所有的視覺與知覺,將他狠狠拍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伴隨著耳鳴與劇痛再次甦醒過來時,昔日堅固的哨所已化作修羅場。 放眼望去,已經是牆倒柱垮、濃煙滾滾的焦黑廢墟了。他被瀰漫的灰塵嗆得劇烈咳嗽,雙手滿是鮮血,拚盡全力推開壓在胸口的斷裂石柱,像條瀕死的野狗般狼狽地爬了起來。 待視線逐漸清晰,這時,他才驚恐地看到,方才還在激烈爭論的同伴們,此刻所剩無幾。那位誓言共存亡的工程師被極度的高溫燒成了一具焦黑蜷縮的屍體;那位提議逃跑的哲學教授,被一根尖銳的鋼筋殘忍地貫穿腹部釘在牆上。 而方才那位一直負責全局指揮的海軍航海士,此刻更是慘烈,竟只剩下了血肉模糊的下半截身子倒在瓦礫堆中,上半身早已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 同伴們溫熱腥臭的鮮血,如蜿蜒的毒蛇般肆意流淌於殘破的地面之上。這滿地殘肢斷臂、死狀各異的屍骸,構成了一幅令人觸目驚心的地獄繪卷。 「撲通」一聲跌坐在地,這位從小養尊處優、出身上流社會的紳士安東,從未想過自己會與這般慘烈的死亡貼得如此之近。 難以言喻的驚懼和深淵般的恐怖,一瞬間攫取了他的心神。他像個溺水者般不由自主地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襯衫。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親眼見到活生生的人死在了自己面前。濃烈的血腥味直衝腦門,引得他腹中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將胃酸都嘔出來。 然而,死神並未給他喘息的機會。更令他頭皮發麻的事正在發生:廢墟外,一陣整齊沉重的步兵推進聲,伴隨著金屬碰撞聲,正步步逼近。那是拓遠親王麾下的殖民公司私兵,正在進行最後的收網。 「我……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癱坐在瓦礫中思緒恍惚,未曾想過自己的一生竟然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一切的源頭,只是因為多年前偶然接觸了幾本來自聯邦的禁書,被書中的文字所吸引,嚮往起所謂的自由,將其作為沙龍裡賣弄學識的談資。結果雪球越滾越大,吸引到無數志同道合的朋友,到最後,這股實力甚至膨脹壯大到膽敢借助聯邦的力量,抗衡甚至顛覆整個龐大的帝國。 如果時光倒流,將今天這滿地鮮血與烈火的結局,告訴十年前在舞會上高談闊論的他,年輕的安東絕對會將其當作最荒誕的瘋話,他從未想像過自己能走到今天這番萬劫不復的地步。 想到這如夢似幻卻又無比慘痛的半生時,他的視線不禁被湧上的淚水與煙塵模糊了。 是的,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裡,貪婪地暢想過自己成為總統時的無限風光,他也確實在這場運動中,真真切切地享受過無數信徒那如仰望神明般的崇敬目光。既然享受了權力的甘露,那麼此刻這必死的結局,也是他這首惡理應飲下的毒酒。 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原本溢滿恐懼與混沌的眼眸忽然沉靜下來,在悲涼的淚光中,浮現出如古井般沉靜而決絕的神色。 「是的……從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天起,我早就沒有回頭路了啊……!」 他狼狽地撐著身軀,在斷壁殘垣間從血泊中爬起。他再也不復往日優雅從容的紳士作派,一把抓起廢墟桌上那杯奇蹟般沒被爆炸波及的冷茶,仰起頭囫圇吞棗地連同灰燼一口喝盡。 他以沾滿鮮血與冷汗的雙手,極力整理撫平那標誌性的小鬍子。接著,這位一生只拿過鵝毛筆、從未舉起過殺人利刃的紳士,彎下僵硬的腰,伸手用力從血泊中抓起了航海士留下的遺物。那是一柄沉甸甸的指揮長劍,這是他人生中首次持劍。 萬分恐懼的他雙手抖得連劍尖都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卻依然目眥欲裂,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不顧一切地踩著同伴的屍體衝出了殘破的房間。 「共和萬歲——!民主萬歲——!!」淒厲的吶喊響徹廢墟。 房外的空地上,十數名列隊前進的帝國士兵冷漠地端起漆黑的步槍,槍托抵肩,毫不猶豫地一齊扣下扳機開火。 「砰!砰!砰!」震耳欲聾的排槍聲撕裂空氣。 毫無戰鬥章法的他,自然連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更不可能傷害到任何人。他才剛跨出殘破的房門沒幾步,密集的鉛彈便如暴雨般無情地貫穿了他的胸膛,爆開觸目驚心的血花。 遭到重創的安東渾身猛烈痙攣,他死死按著不斷噴湧鮮血的彈孔,如同被伐倒的朽木般緩緩地癱軟跪倒。 那柄承載著他滿腔不甘的長劍,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墜在腳旁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悲鳴。 「你們這些……迂腐透頂到骨子裡的人……」他大口嘔著混雜內臟碎塊的鮮血,死死盯著前方那些面無表情的士兵,發出淒厲的詛咒:「就永遠……永遠困在這片沒有德性的泥沼窪地裡腐爛吧!你們卑賤的思想……完全配得上你們所受的苦難……!你們就活該……世世代代地被那些貴族,像牲口一樣騎在頭上……!」 這是他對生養自己的國家、對這片麻木土地上的人們,所能吐出的最惡毒的告別。話音落下,他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只能絕望地將雙眼張大到極限,眼角冒出血絲,彷彿要將這世間的所有醜陋與殘酷,死死刻印進瞳孔中。 最終,他的瞳孔徹底渙散,身軀僵硬地倒在血泊之中,即使身軀已倒,那雙充滿怨毒與不甘的眼睛依舊死不瞑目。 隨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場轟轟烈烈的政變在共和派這無望的臨死反撲中,就此徹底落下了慘烈的帷幕。 第二十六章 和平收場的可能性 大皇子、二皇子與拓遠親王的軍隊長驅直入,鐵靴踏過共和派街區的殘磚碎瓦,將港區分割佔領,以確保各自的戰利品分毫不差。 在港區第二高的哨塔辦公室內,昏黃的煤油燈光照亮了臨時聯合指揮所的長桌。三大勢力的代表圍坐於此,商討著港區接收及政變善後事宜。拓遠親王親自坐鎮,專制派則派出一位神情傲慢的中年貴族,立憲派則由一位夾著文件的法學家代表出席。 「愚蠢的共和派們,在聖階魔法師絕對暴力的碾壓下,虛無縹緲的精神信仰,是不可能戰勝冰冷堅硬的物質力量的。」完成鎮壓後,拓遠親王端坐於聯合指揮部的長桌後,他的目光冷漠,顯然覺得政變已經不可能再掀起風浪。 「報告!已確認叛軍首領安東遭擊斃,其餘骨幹也已全數被殲滅或逮捕。」傳令兵端著步槍,皮靴併攏行了個軍禮。窗外不時傳來零星槍響,閃過點點火光,顯然清掃行動仍在繼續。風中隱約飄來幾聲絕望的嘶吼:「共和萬歲!」「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真是一幫叛國的鼠輩!」中年貴族往地上狠狠啐了口痰,嘴角勾起輕蔑的冷笑:「把那些傢伙統統槍斃,屍體全掛到城頭上風乾成骨架,殺雞儆猴!看以後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敢造反!」 「那麼,海軍陸戰隊和第三艦隊該如何處置?」二皇子麾下的法學家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折射出冷光。 「第三艦隊不過是被挾持,大可從輕發落。給那些為帝國殉職的軍官追頒勳章,內部再透過舉報剔除潛伏的餘黨即可。」拓遠親王雙手交疊,語氣平穩地提議:「至於海軍陸戰隊,被滲透得過於嚴重,主要軍官幾乎全是聯邦間諜。我建議直接解散重組,將問題分子加以審判,各位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另外兩位代表點頭附和。 伴隨著沉重的推門聲,一名身披白袍的應策局成員快步走入,行禮後將一份染著血跡的報告遞上。 拓遠親王接過紙本,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句。 「勞斯……帝國邊境農村出身,官階上尉,職銜航海士。多方證據顯示他受聯邦蠱惑從事間諜活動,且與邊境貴族有著血海深仇。」親王冷哼一聲,將報告扔回桌上:「真是可笑,安東這個滿腔熱血的理想主義者,竟被聯邦的政治動物玩弄於股掌之間。勞斯這傢伙也夠瘋狂,明知死路一條,卻裝傻硬撐到了最後一刻,這就是他的復仇嗎?」他垂下眼簾,發出一聲長嘆。 「他們大費周章,究竟能撈到什麼好處?」法學家皺起眉頭。 「顯然是想在帝國掀起腥風血雨。我們鎮壓的力道越猛,流失的民心就越多。」拓遠親王指尖輕敲桌面,話鋒一轉:「說到這個,接管區裡的那些共和派平民,又該如何處置?」 「骯髒的下水道,當然得用鮮血徹底沖洗一遍。」貴族鼻腔裡發出粗重的哼聲。 「我方認為應該著重於思想改造,盡可能減少對國民的屠戮,藉此樹立正確的新風氣。」法學家立刻出言反駁。 「我無意在此爭辯。既然意見分歧,那各陣營就自己管理分到的街區吧。」拓遠親王適時抬手,居中調停。懾於這位聖階魔法師的威嚴,兩人皆閉口不言,默認了這個提案。 此時,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眼見安東已死,負隅頑抗只是徒勞,冒險者小隊最終選擇了棄械投降。隨後,他們被五花大綁地押解至三人面前。與此同時,第三艦隊總司令也終於被解除了控制。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荊棘庭園,帝國首屈一指的冒險者小隊。你們為何要替共和派賣命?」拓遠親王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安東出錢,我們替他辦事,就這麼簡單。」領頭的冒險者仰起滿是灰塵的臉龐,咬牙答道。 「既然如此,我給予你們赦免。」親王大手一揮,寬大的袖袍捲起一陣微風,直接宣告他們無罪。 「親王殿下……!」貴族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 「他們既不信仰共和理念,自然算不上叛黨骨幹,赦免他們又有何妨?」拓遠親王轉頭反問。 「但他們終究犯下了重罪!」貴族依然喊著。 「讓他們戴罪立功、重新做人,難道不好嗎?那身千錘百鍊的武藝,還能繼續為帝國效力。我實在不忍心看著這樣的人才白白喪命。」拓遠親王寬厚地回應。 「我贊同親王的看法。雇傭兵理應從輕發落,只有那些真正的叛黨骨幹,才需要不分男女老幼地嚴懲。」法學家點頭附議。 「那至少也得找幾個證人,來證明你們真的只是雇傭關係!」中年貴族氣得吹鬍子瞪眼,臉上的肥肉微微顫抖。 「這要求很合理。」拓遠親王表示同意。 士兵們隨即將冒險者押送下去,等待聯合軍事法庭走過場式的審判。但有了親王的金口玉言,無罪釋放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最後,關於共和派在帝國各地被查抄的產業,該如何瓜分?」法學家將話題引向了最核心的利益。 三人在地圖與帳冊間劃定了大致的勢力範圍。將共和派留下的遺產瓜分殆盡後,拓遠親王便起身離去。既然大方向已經敲定,剩下的髒活自然交由底下的追隨者去執行。 於是,下城區迎來了全面搜捕。面對新佔領的街區,各方勢力不約而同地鼓勵民眾互相舉報。軍警破門而入的撞擊聲、無辜者的哀嚎聲此起彼落,暴力與冤案在陰暗的巷弄間蔓延。立憲派與親王的部隊手段相對克制,勉強將肅反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但專制派卻毫無顧忌,他們將成批的人群押至磚牆前,直接對著後腦勺扣下扳機。被處決者的屍體堆積如山,暗紅的鮮血蜿蜒流入妮娜河,染紅了整片水域。 曾供人們高談闊論共和派思想的理性主義咖啡館,也在熊熊烈火中化作一地焦黑的廢墟。 市民們目睹了共和派的慘狀後,曾經在中城區暗中流傳的共和思潮瞬間銷聲匿跡。人們被那滿地的鮮血嚇破了膽,立刻換上另一副面孔,對政變之事噤若寒蟬,轉而以更加狂熱的姿態,加入為拓遠親王歌功頌德的行列。 「拓遠親王真是神威蓋世,輕而易舉就碾碎了那些叛國賊!他們居然妄想炮轟帝國議會,簡直大逆不道!」「偉大的聖階魔法師,集智慧、力量與榮耀於一身!」「若不是親王雷厲風行地瓦解敵人,我們的損失簡直難以想像!」 坐在翠綠旅店靠窗位置的威爾斯翻過一頁報紙,聽著街頭巷尾的讚美,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的天,原本是想逼拓遠親王露出點底牌,結果反倒送了他一個天大的首功。這下子,民心的天平全倒向他那邊了。」 「為什麼親王如此受歡迎?」芙雷德感到好奇。 威爾斯為她解釋:「畢竟中城區的居民多半對政變反感。叛軍想打進帝國議會,就勢必會踐踏中城區的街道,這直接威脅到了他們精緻安穩的生活。」 芙雷德隔著玻璃,望著窗外列隊巡邏的軍警,眼神裡透著化不開的憂慮:「又是你把共和派的政變計畫洩露出去的嗎?」 「就算失敗也賴不到我頭上。這場政變從一開始就是死局,稜鏡魔女哪有那麼蠢,敢單挑全帝國的聖階強者?她不過是逢場作戲,假裝支持安東罷了,這會兒八成已經拍拍屁股溜回聯邦了。」威爾斯將報紙隨手扔在桌上,語氣裡滿是不以為意。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芙雷德眉頭緊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背叛。 「因為自從布爾迪亞密約曝光後,她想奪取帝國最高權力就成了痴人說夢,民意根本不可能推舉安東當總統。與其白忙一場,不如榨乾這群人的最後一點價值,把帝國攪得天翻地覆。帝國流的血越多,對聯邦就越有利啊。」威爾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輕描淡寫地道出殘酷的真相。 「出賣與自己懷抱相同理想的人……這真的對嗎?」芙雷德的目光變得有些朦朧,望著杯中泛起的漣漪。 「有什麼關係?只要聯邦的資金到位,隨時能再砸出一批新的共和派。甚至那些倖存下來、未來還想搞革命的人,也只能捏著鼻子繼續跟他們做交易。這就叫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共和派造成的殺戮越多,就越接近聯邦定義的至善。畢竟在他們眼裡,帝國人全都是給專制機器繳稅的共犯,死不足惜。更何況,聯邦的目的只是為了讓布爾迪亞人成功獨立。帝國受到的其他重創,對聯邦來說全都是額外贈送的福利。當然,聯邦方面也不會說得這麼直接,隨便找點藉口說當時來不了嘛。」威爾斯攤開雙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這就是聯邦追逐善的方式嗎?」芙雷德的直覺認為這套邏輯荒謬至極,卻又不知該從何反駁。 就在這時,冰推開旅店的雕花木門,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將一封蓋著二皇子火漆印章的信件遞上。 信上寫著:「威爾斯先生,祝您身體健康。在政變發生後,拓遠叔叔已表達了在帝國議會發表演說的意願,此舉已獲認可,將由議長親自主持。他邀請了我和皇兄出席此次會議,席位已經確認。您作為皇妹的代理人,也有權旁聽此次會議,如果您樂意的話,可以與我一同前往。」 威爾斯一目十行地掃完信件,將羊皮紙遞給了對面的芙雷德。 「怎麼樣,要陪我走一趟嗎?」 「去看看吧,我想聽聽他會說些什麼。」芙雷德點了點頭。 翌日清晨,威爾斯與芙雷德搭乘著黑色馬車,緩緩駛抵帝國議會。 這是一座極盡奢華的洛可可風格建築。最外圍是一圈由純白大理石柱環繞的環形庭院,屋頂上矗立著展翅欲飛的巨大鳳凰雕像。寬闊的黃銅大門前,手持天平的蒙眼正義天使雕像靜靜矗立。當威爾斯等人抵達時,廣場上已停滿了各色華麗的馬車,半空中不時閃爍著魔法光芒,那是幾位議員直接撕裂空間、開啟次元門降臨此地。 往來於此的,無一不是帝國金字塔頂端的人物:身披錦緞的高階貴族、大腹便便的財閥巨頭、氣宇軒昂的學界泰斗,還有幾位手托魔法觀測水晶的聖階魔法師代表。 在成群僕役的恭迎下,兩人步入會場。這是一座宏偉的環形階梯議事廳,十幾層席位如波浪般層層疊高,將最底部的中央講台團團包圍。講台正後方,一面巨大的帝國鳳凰旗幟如瀑布般垂落。 威爾斯與芙雷德在侍從的引導下,沿著紅地毯登上了位於高處的專屬包廂。這是僅供帝國權力核心使用的觀景台,從這裡可以將下方如螻蟻般密集的議員們盡收眼底。 推開包廂鑲金的雙開門,二皇子早已端坐在泰拉斯奎獸皮沙發上等候,面前精緻的檜木茶几上,幾瓶頂級的帝國香檳正浸泡在冰桶中。 踏入這片空間,威爾斯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感慨。誰能想到,曾經流落街頭、身為孤兒的自己,如今竟能安坐在這個位面權力的最高處? 「泰拉斯奎皮……真沒想到,我竟能親手觸碰到這種傳說巨獸的皮革。」他撫摸著沙發粗糙卻溫潤的紋理。 「這是帝國初代皇帝與聯邦首任總統並肩作戰、共同狩獵的戰利品。在聯邦權力中樞的紫玫瑰宮裡,也擺著一套一模一樣的沙發。」二皇子站起身,優雅地抬手示意他們入座。 三人落座後,芙雷德俯瞰著下方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議員們,隨後轉頭看向二皇子。 「我聽說您下令處決了許多共和派。立憲與共和,兩者的理念差距並不算大,不是嗎?為何非得鬥個你死我活?」芙雷德眼中透著深深的困惑。 「因為他們走在了一條註定毀滅的歧途上,不連根拔起是不行的。我已經傾盡全力,去挽救那些還值得挽救的人了。」 二皇子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遺憾:「安東太過愚昧。他能克制自己的貪婪,卻克制不了整個階級的貪婪。市場制度天生就是為掠奪而存在的。」 「可是,共和派不是說,人民可以用選票制衡富人嗎?」芙雷德追問。 「選票?」二皇子輕笑一聲:「選舉比的是誰更捨得砸錢。買下報紙,養一批喉舌,再借助傳媒愚弄人們、消解否定性,選票自然滾滾而來。所謂民主共和,不過是富人輪流執政罷了。」 「消解……否定性?」芙雷德被這個拗口的詞卡住了。 「就是讓人失去說『不』的能力。」二皇子耐心地解釋:「當所有報紙都在歌頌市場、讚美富人,人們便再也想像不出另一種活法,連不滿都只會用富人給定的語言來表達。到了那一步,根本不需要禁止反抗,因為沒有人還記得反抗長什麼樣子。」 芙雷德怔了怔。她想起中城區那些一夜之間改口頌揚親王的市民,一時竟分不清,這和二皇子口中的傳媒愚民,究竟有什麼不同。 「可那些富人,真的比帝室更壞嗎?」她還是問了出來。 「至少帝室背負著千年的名譽,行事有所顧忌。而那些人為了利潤無所不用其極,泯滅人性起來,遠比我們徹底。」二皇子坦然承認了這份五十步笑百步:「所以終究需要一位超然於利益之外的君王,施行最終仲裁。就算說我偽善也無所謂,至少我是站在真正窮苦人民的立場說話。」 「仲裁……為什麼非得是君王?」她不明白,安東說仲裁者可以是總統,蓮華說仲裁者是她,霍布斯和二皇子的立場接近,內核卻完全不同。 二皇子講述他的中庸之道:「因為國家、社會、家庭的三位一體,才是最完美的平衡。君主代表國家,富人代表增值財富的社會,窮人代表以家庭為單位延續血脈的日常。三者各歸其位,誰也不能僭越。一旦讓富人篡奪國家的權力,失衡的天平必然招致國家的毀滅。」 「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嗎?哈哈,我倒是不討厭您的這套說辭,不過您這番話要是被蓮華聽到,她肯定會對您嗤之以鼻。」威爾斯輕笑出聲。 「不受博學的女士歡迎真是遺憾,不過我有預感,她肯定會更討厭叔叔的。」 「為什麼偏偏是三?」芙雷德不明所以地提問。 「正三角形不就是最穩固的幾何形態嗎?」二皇子凝視著下方的會場,輕聲感慨:「在家庭中尋求愛,在社會中證明自己有用,在國家層面實現團結。我由衷希望,我的國家有朝一日能將這些化為現實。」 就在幾人交談之際,下方的議員已全數就位。很快,一名身穿白襯衫與深色毛衣、面容英俊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上中央講台。 「肅靜!」他高舉手中的木製法槌,重重敲擊桌面。 伴隨著一聲悶響,一股無形的波動以講台為中心,如水波般瞬間橫掃整個議事廳。議員們正欲脫口而出的話語被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原本喧鬧的會場剎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六階魔法──廣域沉默。除了聖階魔法師之外,未獲許可之人皆無法開口言語。 「那是裁斷法槌,帝國議會最高權力的象徵,由奇械道系的聖階親手鍛造。」二皇子抬手指了指下方,為兩人解惑。身處特製包廂內的他們,自然免受這沉默魔法的波及。 「這位就是帝國議會的議長吧?秩序聖階,聖階形態是化身魔鬼,拿手好戲是律令法術。」威爾斯腦海中浮現出曾經見識過的死亡一指,其九階的進階版正是律令死亡,這系別還包含了律令沉默、律令倒地、律令震懾、偉大命令、群體暗示等一系列霸道的特長魔法。 二皇子微微點頭,肯定了威爾斯的猜測。 待全場鴉雀無聲後,議長便退到一旁,將主講台的位置讓給了緩步上前的拓遠親王。 親王披著一襲深藍色的法師長袍,頭戴象徵學者的尖頂法師帽。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室貴胄,他的氣質更像是一位在象牙塔裡潛心鑽研的樸實學者。 「我們的祖國,正深陷在危機之中!」拓遠親王以聲情並茂的吶喊開啟此次演講。 「各位尊貴的議員們!想必你們已經知道數日前發生的共和派政變,以及聯合主義者潛伏下城區伺機作亂之事,還有布爾迪亞人勾結聯邦一事。」 「帝國曾經是一個繁榮富裕的國度,近來卻因為皇帝陛下的病重而深陷動盪。這是一個最好也是最壞的時代,大規模工業化生產的巨輪滾滾向前,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也驅使著鄉野的平民如潮水般湧入都城。在這座千萬人口的都市熔爐之中,最高貴的貴族與最卑賤的平民同處一隅,無盡的骯髒汙穢與虛偽的高潔尊貴在此交織滋生,也孕育出空前劇烈的矛盾,無情地撕裂著我們的社會。派系傾軋日熾,戮力同心已成過往雲煙……」 「好一頂高帽子,先把危機全扣在皇帝病重頭上,誰都不得罪。」包廂內的威爾斯往沙發背一靠,低聲點評。 「叔叔向來擅長這個。」二皇子端著酒杯,目光沒有離開講台。 「回想起來吧!在舊日的時代裡,帝國仍是一個有機且秩序的整體,社會的不同群體如同器官各司其職,共同維持整體健康。那時,人們鮮少談論壓迫,而是在責任與互惠交織的義務之網中,安享其位,恪盡其職,何等安逸溫馨啊!平民躬耕沃野,魔法師潛心奧秘,商人通達貨殖,貴族服役盡忠,皇帝執掌律法……這幅安樂的圖景,難道不值得我們追憶嗎?」 「那個時代真的那麼好嗎?」包廂內的芙雷德歪著臉蛋。 「對下面那群人來說,是的。至於躬耕沃野的平民怎麼想,沒人在乎。」威爾斯撇了撇嘴:「懷舊是最廉價也最好用的心靈控制,連聖階魔法都自愧不如。」 「而如今,劇烈的矛盾割裂了我們之間的連結,也使得帝國的運作陷入癱瘓,無人為國家安危擔責。聯邦聖階已經大膽地入侵到帝國的核心,共和主義者公開謀反,聯合主義者以最壞的選擇加劇矛盾,邊境少數民族明目張膽地勾結外敵。在帝都內,無政府狀態下的人們相互殺戮、劃地為界、施行私法。如果這一切再繼續下去,帝國將淪落至何等深淵?」 坐在包廂沙發上的二皇子握著杯腳的手指微微收緊。 「來了。」威爾斯身體前傾:「前面全是鋪墊,接下來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混亂太過長久了,死去的人們也太多了,我們都已看清這一切的癥結所在,那麼也應當重新構建體系了。各位議員們,我誠懇地希望帝國能夠重新穩定!而帝國最高的合法性,正源於在座諸位所組成的神聖議會!動亂必須終結!手握這神聖選票的議員們啊,決選出帝國的下一任掌舵者吧!讓我們以文明的方式,為這場帝位之爭畫上句點,重現帝國的榮光與秩序!」 拓遠親王的演講使得議員們回憶起不久前的平靜安寧。 那時還沒有瘋狂的聯合主義者和共和主義者,也沒有分裂成數個勢力的帝位覬覦者相互攻伐。帝國的一切按照既有秩序妥善運作,源源不斷的物資從各地流入帝都,不會因為產地受不同勢力控制而導致運輸受阻。他們可以獲得整個帝國產出的茶葉、絲綢、家具和藝術品,不少人也已經對於各種理論宣揚、政治動員和陰謀詭計感到疲憊了。拓遠親王的演講,讓他們的思緒不禁飄回那個富足安寧的年代。 短暫的死寂過後,議事廳內爆發出如雷鳴般的掌聲。所有議員不約而同地起立,雙手用力鼓掌。這震耳欲聾的聲浪在寬闊的穹頂下久久迴盪。受限於沉默魔法無法開口,他們便用最熱烈的肢體動作,表達了全票通過的支持。 芙雷德雙手扒著包廂邊緣,詫異地俯瞰著下方沸騰的人海:「帝國要結束動盪了嗎?」 「他們感到疲憊了。即使是上城區那些只需指使別人送死、躲在幕後玩弄陰謀的老爺們,時間久了也會心力交瘁,畢竟敵人也對他們的腦袋虎視眈眈。反正已經消耗掉相當數量的上層階級,能夠重新恢復穩定也是好的。」威爾斯聳肩以對。 接下來的結果自然不言而喻,帝國議會通過了臨時帝位選舉法,規定在皇帝未指定繼承人的情況下,由議會決定下一任皇帝,候選人自然是剩下的三位帝位覬覦者,大皇子、二皇子和拓遠親王。 「以不記名投票的方式選出新皇帝?看來接下來得進入選舉備戰期了。打選戰的話,我們手上有籌碼嗎?」威爾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問道。 「我們背後有新興財閥、知識份子、改良派市民、開明派貴族以及共和派殘黨支持。真要比拚議員席次,我們應該略勝皇兄一籌。更何況,我們立憲派本就掌握著傳媒喉舌的優勢。」二皇子指尖輕敲著膝蓋,稍微盤算了一下,對這場政治博弈頗具信心。 「如何爭奪議員的支持也是一場意識形態大戰啊,不過這個戰場至少比肉體消滅敵人和平一些。」威爾斯想了想,突然話鋒一轉:「殿下,您覺得自己選得贏拓遠親王嗎?」 「叔叔?」二皇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認為這不可能構成威脅:「他在議會裡並沒有多少核心支持者。」 「哦?」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輕輕聳肩:「我覺得該是他挖人牆腳的時候了。」 第二十七章 馬背上的聯合主義者 議會大廳的喧囂逐漸遠去,威爾斯與芙雷德踏著略顯疲憊的步伐,推開了翠綠旅店沉重的橡木大門。溫暖的爐火驅散了傍晚的微寒,威爾斯走到窗邊,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習慣性地撫摸著下巴,眼神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接下來,我們得重新穿梭在那些脂粉味與雪茄味混雜的社交會所了。」他轉過身,語氣輕鬆了不少:「不過好消息是,我們不必再對著廣場上黑壓壓的群眾發話。現在的目標,只需要精準挑選幾個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立場搖擺不定的議員進行遊說。」 冰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旁,她微微欠身,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如水:「我會立刻啟動情報網,為您收集並篩選出合適的拜訪名單。」 「共和派已經瓦解,我也無需再偽裝成他們了。」威爾斯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清脆的聲響:「從明天起,我們就光明正大地打出立憲派的旗號行事。那麼妳呢,芙雷德?」他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銀髮少女:「妳打算怎麼走接下來的路?」 「我……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正確的,市場是正確的嗎?」芙雷德微微垂下視線,清澈的金眸裡彷彿蒙上了一層迷惘的薄霧。 「誰知道呢,也許妳可以問問二皇子。」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隨性地攤開雙手,將這個沉重的哲學問題輕鬆拋了出去。 數日轉瞬即逝,帝國議會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帝都,甚至向外擴散至整個帝國。帝國議會宣布將以文明的方式解決這場紛爭,各方勢力很快透過傳媒渠道,承諾終止全面武裝鬥爭,就連街頭針對聯合主義者的聯手絞殺力度,也肉眼可見地降低了。 在帝國議會消息傳開後,芙雷德清楚看見了整個都市氣息的轉變,從翠綠旅店那扇木製大門進出的人們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看見長久盤踞在人們眉宇間的陰霾終於消散,緊繃的臉龐不再刻滿對生存的憂慮,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生活漸漸鮮明的期待。 「芙雷德小姐,恕在下冒昧請問,妳在思考什麼呢?」 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她正出神地凝視著旅店那扇半開的木門,看著外頭透進來的明亮光影與來往的行人,於是恭敬地輕聲提問。 芙雷德輕輕眨了眨眼,彷彿想將門外那份來之不易的寧靜景象刻入腦海,隨後用近乎呢喃的輕柔嗓音說道:「我在思考,何為真正的正義。」 「也許人們根本不關心善與正義。」 冰的回答超乎她的想像,令她嚇了一跳,不由得睜大金眸。 「在下所知道的人們啊,都渴望穩定平靜的生活。不想犧牲別人,更不想被犧牲,只求能普普通通地活下去。您覺得這樣是錯誤的嗎?」 她不知道。如果善與正義能夠被政治理論隨意地重新定義——每一派都有自己的一套說辭——那麼一個人究竟還能依靠什麼,來斷定何為真正的善與正義呢? 但她靜靜看著門外那些為了生活而奔忙的平民身影,直覺地認為,冰口中的這個樸素答案,似乎也是正確的。 「我希望為人們帶來這樣的和平。」她下意識地喃喃低語,原本迷茫的目光漸漸有了實質的落點。 「那真是崇高偉大的理想。」冰微微低垂眼簾,雙手輕輕提起細緻的裙襬,屈膝做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優雅致意。 伴隨著老舊木樓梯發出的「嘎吱」聲與沉悶的腳步聲,威爾斯踩著微暗的陰影走下樓梯,來到兩人面前。冰立刻直起身子,從懷中俐落地抽出數份疊得平整、邊角對齊的文件。 「這是經過多方調查後,判定我們可能爭取的對象名單。」 威爾斯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掃過,最終定格並抽出一份漆黑封皮、邊緣鑲嵌著華麗金紋的厚重文件:「不錯,我們就來挑戰一個高難度的吧。帝國央行總裁。這位總裁的爵位是伯爵,帝國證券交易所和金融監察會也在他的掌控之下。雖然他是專制派的支持者,但他私下交流往來的對象都是新興企業家和知識分子,或許存在說服他的可能性。」 「我立刻為您撰寫拜帖並發送會面信件。」冰低頭應允。 「掌控著整個帝國的央行……這位總裁的家裡一定堆滿了金山吧?」芙雷德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畫面。 「不僅有金山,整個帝國的貨幣政策和央行儲備黃金皆由他一手掌握,他身邊還配備著最高等級的金庫守衛部隊。」威爾斯將文件合上:「這次就不帶夏綠蒂過去了,她的身分太過敏感,最好不要在那種戒備森嚴的地方暴露行蹤。」 在冰的高效運作下,雙方透過幾封書信迅速敲定了拜訪時間。 午後的陽光灑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威爾斯與芙雷德乘坐著馬車,緩緩駛入地價高昂的上城區。馬車最終停在一座窮奢極侈的巨大宅邸前。精雕細琢的大理石立柱與修剪完美的幾何花園,無一不在彰顯主人的驚人財富。兩人走下馬車,在傭人恭敬的迎接下踏入住宅。 穿過長長的走廊,他們來到一間寬敞的私人書房。厚重的絲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一位穿著華麗考究服飾的中年貴族早已等候多時。他端坐在小牛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點燃了一支散發著異國香料氣味的珍貴雪茄。 煙霧繚繞中,總裁微微抬手:「歡迎您,威爾斯先生。聽聞您有要事想拜訪我,具體是為了什麼呢?」 威爾斯從容落座,直奔主題:「我想和您談論選帝的局勢。」 總裁吐出一口青煙,輕笑了一聲:「啊啊,拓遠親王在議會上的演講確實極具感染力。聯邦對我們的滲透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程度,帝國確實該恢復鐵腕秩序了。」 「那麼,您打算把票投給誰呢?」威爾斯順勢追問。 「自然是正統的皇室繼承人。」總裁的語氣毫無遲疑,彷彿這是天經地義之事。 威爾斯故作遺憾地搖了搖頭:「這真是令人費解。身為央行總裁,您不是最深知自由市場能夠爆發出多麼巨大的財富嗎?您為何要支持蠅營狗苟的專制主義者?他的背後可是一群只知道趴在土地上掠奪利益、完全不看重市場力量的守舊派貴族啊。」 總裁的眼神冷了下來:「廢除部分貴族特權,確實能讓市場更加活躍並產生更多財富,但那會對祖國造成巨大的動盪。如果施行二皇子的政策,削弱貴族對土地的權利,還要賦予大範圍的選舉權,這對我們貴族本身是極為不利的。」 「這短暫的陣痛過去後,帝國就能迎來史無前例的經濟繁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經濟活力。到那時,將這塊蛋糕做大,對帝國才會更有益。」威爾斯拋出反論。 「我不認為如此。」總裁冷冷地否定。 威爾斯換了個切入點:「如果這個世界只有帝國,您當然可以無所謂地維持現狀。但要是南方的聯邦徹底開放,引導了市場的力量,那該怎麼辦?」 「南方那幫傢伙……他們確實可能建立起比我們更公開透明的市場環境,那又如何?」 「您已經見識過自由市場的巨大生產力。可想而知,如果帝國拒絕改革,聯邦將會在物質生產力上全面超越帝國。當他們的人民吃飽穿暖、平均素質大幅提高;當他們工廠生產出的軍械威力更加強大;當他們建立起更多的魔法研究大學……到那時,他們的常規戰力將遠遠勝過我們。」 總裁不屑地彈了彈雪茄灰:「那又如何?在聖階魔法師的絕對力量面前,常規戰力毫無用處。只要帝國的諸位頂尖強者出手,輕易便能將聯邦消滅。」 「您這就大錯特錯了。」威爾斯毫不客氣地反駁:「前哨戰和局部衝突,絕不會輕易動用聖階,拼的就是常規武力。如果我們在物質力量上處於劣勢,前線就會處處吃悶虧。其次,聖階魔法師們平常也是極為忙碌的,要調動他們參戰,需要花費巨量的物資與魔法材料。只有擁有更多財富,帝國才能更方便地驅使他們。」 聽著這番話,總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他最終還是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風險太大了。我依然覺得,維持緩慢的步伐對帝國才是最有利的。」 被拒絕的威爾斯並沒有氣惱,他靠回沙發背上,大腦飛速運轉。 忽然間,就像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他恍然大悟。這位貴族口口聲聲說在乎的其實根本不是祖國的巨大動盪,而是那句「對貴族本身極為不利」。威爾斯意識到自己闡述的關鍵點偏了,最重要的核心應該是後者。 「我明白了……」威爾斯緊緊盯著總裁的眼睛:「見識過市場力量的您,根本不是害怕動盪。您真正害怕的,是立憲派上台後,會對你們這些守舊派進行徹頭徹尾的反攻倒算吧。」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總裁的心坎。 他的手指微微一顫,緩緩點了點頭:「您說的沒錯。」 威爾斯立刻拋出保證:「我認為,二皇子是個聰明人,他只會清理那些罪大惡極的極端貴族。像您這樣在央行兢兢業業的技術官僚是不會被處理的。而且,守舊派同樣能從改革中獲利。打個比方,我們原先只能創造一百的財富,但利用市場,我們可以得到兩百。到時候重新分配,只要守舊派貴族願意放棄部分特權,分到的財富反而會比現在更多。」 總裁苦笑著反問,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那誰來保證我們一定能獲益?誰來保證立憲派不會勾結城市裡的平民,將我們全盤打倒?是多創造了一百的財富沒錯,但誰來擔保我們守舊派讓出利益後,迎來的是共同繁榮而不是毀滅?我的朋友、家人、師長、學生,全部都是守舊派貴族,我不希望出賣他們。二皇子他有足夠的實力居中仲裁帝國各方的衝突嗎?畢竟在許多立憲派的眼中,我們專制派貴族的存在本身就是有原罪的,是除之務盡的毒瘤啊。」 這番沉重的質問讓威爾斯也眉頭深鎖,苦思良策。 這是一個政治中近乎無解的死結。在守舊派依然牢牢握有帝國主權的當下,想依靠文明的言語和經濟理論讓他們主動讓渡權力,簡直難如登天。想到此處,威爾斯也只能暗自嘆息,明白自己今天是無法說服這位總裁了。 在簡單而略顯尷尬地客套閒聊了幾句帝國的未來後,威爾斯便帶著芙雷德告退離開了這座華麗的牢籠。 與芙雷德一同坐在回程的馬車內,威爾斯望著窗外的街景,暗自嘆息:「出師不利啊,這塊骨頭比想像中硬得多。」 不過,他並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收到一封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震撼信件。 在這幾日內,威爾斯如同不知疲倦的鐘擺,遊走於各議員的宅邸之間展開勸說。有成功的,有失敗的,當然也有端著酒杯對他虛與委蛇的。畢竟在選票真正投進票箱的那一瞬間前,人們隨時都可能改變想法、重新選擇陣營。 天宮的夜晚沒有蟲鳴。跑馬草場上只有魔法燈的光暈,和一隻獵犬奔跑時踏碎露水的聲音。 質麗公主把拋擲棒扔了出去,那隻毛色如熔金的獵犬立刻竄向草場另一頭。牠的血統可以上溯到開國那一代的御犬,一雙耳朵在風裡豎得筆直。這是她在這座浮空的牢籠裡,少數不必經過禁衛軍批准的事。 「公主殿下。」冰無聲地出現在草場邊緣,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披著不起眼的旅行斗篷,斗篷底下的氣息卻連獵犬都察覺了:牠叼著棒子跑回來,在離那人十步之外停住,喉嚨裡滾出低低的一聲。 「牠倒是懂得分辨聖階。」拓遠親王掀開兜帽,笑了笑。 「牠只是不習慣有人夜裡進來。」質麗公主接過棒子,在獵犬頭上按了按,牠便安靜地趴下了:「叔叔,傳送陣的日誌上不會有您的名字吧?」 「禁衛軍裡總有幾個老部下。」他在草地上坐下,不介意露水:「我不能白天來。白天來,明天的報紙就會寫皇帝的女兒站在了誰那一邊。」 談話一直持續到後半夜。他們談的不是皇位,是下城區。拓遠帶來的數字比冰採購時聽來的更難看:工廠裡的童工一天站十四個小時;巷子裡的流浪貓狗這一年少了大半,不是被收容了,是被人獵去吃了。 質麗公主聽到這裡,目光落在腳邊的獵犬身上。牠今晚吃的是鹿肉,和她的餐桌一樣。 「牠是高貴的獵犬。」她說,像在陳述一件從來不需要懷疑的事,說完自己也沒有聽出這句話有哪裡不對。 拓遠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看了那隻狗一眼,把話題拉回了工廠與自耕農。 「癥結不在誰坐皇位。」質麗公主最後說:「工業化以後,城裡最底層的人過得比鄉間的自耕農還要糟,下城區就是這樣變成極端思想的溫床的。誰能把這件事翻過來,誰才有資格談團結帝國。」 「我來,就是為了向妳許這個諾。」拓遠站起身,露水在斗篷上留下一片深色:「我會親自執掌君權,用我的實力和名聲替政策擔保。順帶一提,妳放在共和派裡的那個少年,我知道他是妳的人。」 質麗公主點了頭。但在他走向傳送陣之後,她仍在草場上站了很久。冰帶回來的那本《聯合主義宣言》她讀了三遍,書裡每一個問題她都同意,可是讀到最後,始終找不到作者打算讓誰活下來。這份不安她在給芙雷德莉卡的信裡寫過一次,到現在還是說不清楚。獵犬把腦袋擱在她的鞋面上,睡著了。 今日,威爾斯依然坐在桌前權衡利弊,構思著該從哪個方向去攻克剩下的議員。這些方向不外乎政治洗牌、經濟利益、個人恩怨與國家大義。不願意站隊立憲派的議員,自然是與立憲派有著根本的利益衝突。這裡面有些矛盾可以透過談判調和,有些矛盾則是不死不休。權衡誰能夠被說服並促成行動,這就是政治最奧妙的藝術。 就在這時,冰推開翠綠旅店的房門,悄然走入,雙手遞出了一封用火漆嚴密封口的信件。 「先生,質麗公主給您的密信。」 威爾斯挑起眉毛,拆開信件開始閱讀。信上的字跡優雅而凌厲: 「威爾斯,請讓我再次讚美你的偉業。很感謝你依靠驚人的謀略消滅了共和派,還將他們勾結外敵的卑鄙無恥之事徹底揭露了出來。共和派所前進的方向絕對不是正確的。雖然自由市場會強迫那些富人去追逐利益,但為了從殘酷的競爭中取勝,他們必然會走向墮落。他們會勾結官僚、販賣偽劣假貨、進行虛假宣傳,甚至是直接花大筆金錢進行政治關說。畢竟,與其辛苦提升自己,不如直接削弱敵人來得容易。一旦這種龐大的利益集團形成,就將成為啃食整個國家骨髓的蛀蟲,反而使得市場損害人民的福祉。」 「所以,為了讓市場保留真正的競爭力,為了消滅那些過於猖狂的財閥寡頭和腐敗官僚,帝國絕對需要一位脫離一切利益團體、擁有絕對強權的君主來進行鐵腕仲裁。」 「關於這一點,拓遠親王最近秘密來到天宮和我會面。我們進行了徹夜的商談,並達成了深刻的共識:這一切矛盾的癥結點,在於工業化後,城市底層勞動者的生存情況遠比鄉間自耕農還要惡劣。這種絕望的處境,使得下城區成為滋生極端勢力的溫床,充斥著暴力、邪惡和詭異的信仰。」 「拓遠親王向我莊嚴許諾,他將為此進行徹底的改革,幫助最窮苦的大眾。他將親自執掌君權,由他無與倫比的實力和個人魅力來擔保政策,我相信這場改革會勢如破竹地進行。所以,請你調整戰略,全力協助拓遠親王在議會投票中取得最終勝利。」 「順帶一提,他也已經知道了你背後的操控者是我這件事,同樣清楚你此前潛伏於共和派中的所有動作。敬祝萬事如意,來自質麗公主。」 威爾斯看完了整封信件,將信紙拍在桌上,頗為吃驚地苦笑起來。 「真是見鬼了,沒想到第一個被挖牆腳的竟然是我們自己。不愧是站在世界頂點的聖階魔法師,居然把我躲在背後操控一切的秘密查得一清二楚。」 他將信件遞給一旁的芙雷德讓她翻閱。 「按照親愛的質麗公主的意願,我決定調轉船頭,去支持那位拓遠親王了。妳覺得如何?」 「我不知道……拓遠親王的主張就是正確的嗎?他的具體政見到底是什麼?」芙雷德仔細看完信件,這才發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聽過拓遠親王詳細的治國理念。 「老實說,我也沒聽說過。這位親王的真實想法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中,令人難以捉摸。」威爾斯想到即做,立刻提起羽毛筆:「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我們親自去拜訪他,當面問個清楚吧。」 他在紙上快速寫下兩封信交予冰。一封信送給拓遠親王,希望能與他進行會面;另一封信則寄給二皇子,委婉地表示了遺憾,並且如實告知了質麗公主陣營的轉向。 他很快就收到了雙方的回信。二皇子展現了極高的政治素養,在來信中表示極度遺憾但是能夠理解,並希望能繼續保持私下的友好關係。而拓遠親王則是欣喜地答應了會見,他在信中提到,自己即將主持一場不分派系的大型貴族宴會,並熱情邀請威爾斯與芙雷德兩位作為貴賓參與。 等到宴會的日期,威爾斯與芙雷德搭乘馬車前往拓遠親王的莊園。在通往上城區的寬敞大道上再次出現了川流不息的豪華車輛,顯然,逐漸穩定的局勢使得帝都高層的交際往來重新熱絡了起來。 抵達拓遠親王位於上城區的華麗莊園後,只見寬闊的露天庭院裡燈火輝煌,身穿華服的貴族們雲集於底下的座位上。每個人都在引頸期盼,他們都想知道這位手握重兵的親王到底藏著什麼驚世駭俗的政見。 沒有冗長的開場白,這位面容英俊剛毅的青年很快現身於眾目睽睽之中。他大步登上講台,以宏亮如雷的聲音開口: 「那些躲在書房裡的哲學家、法學家、神學家,整天扯這麼多彎彎繞繞的理論,說穿了,不就是在討論怎麼分帝國現在這點可憐的錢嗎!」 他猛地一揮手,彷彿要掃開所有的繁文縟節:「別再為那種分贓不均的無聊瑣事動腦筋了!跟我來吧!和我一起拔出長劍,去征服浩瀚的次位面!那裡可是有無盡的礦產資源和廉價人力等待我們去攫取!如果次位面還不夠填飽你們的胃口,我們就去把南方的聯邦給拆了!如果聯邦還不夠,我們就造出最堅固的戰艦,跨過汪洋把教廷的領地也吞併了!到那時,這世界上有無數的財富任我們攫取。你們當中,想繼續當高貴貴族的去當貴族、想做富可敵國的財閥的去做財閥、想當奴僕環繞的奴隸主的就去當奴隸主!這就是我的政見!」 這番赤裸裸、簡潔有力卻又充滿侵略性的理論,頓時如巨石砸入湖面,引起全場一片譁然。 人們激動地議論紛紛。有人面紅耳赤地推崇,有人雙手顫抖地興奮附和,有人舉起酒杯大聲讚譽。當然,在狂熱的人群中,自然也有像芙雷德這樣眉頭緊鎖、抱持著深深懷疑的人。 「發動戰爭……難道不是一件帶來災難的壞事嗎?」她困惑地轉頭詢問威爾斯。 「從道德上來說也許吧。不過從政治和經濟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把解決死結的快刀。」威爾斯端著酒杯,看著台上那個耀眼的身影,也是嘖嘖稱奇,想不到堂堂親王,竟會拋棄所有政客的虛偽,在這種場合說出如此露骨直白、直達人民心底的話來。 聽到威爾斯這番冰冷而理智的剖析,芙雷德不敢置信地轉過頭看著他。她原本就緊鎖的眉頭此刻皺得更深了,清澈的雙眸中翻湧起強烈的震驚與荒謬感。對她而言,將無數生靈的苦難輕描淡寫地稱為「解決死結的快刀」,實在太過殘酷。 「這算什麼解決辦法?」她咬了咬下唇,連聲音都因難以掩飾的氣憤與排斥而微微發顫。 「哦,妳還記得妳那位朋友比安卡提過的理論嗎?」威爾斯聳肩以對:「她說上層階級不死光,她這種底層怎麼有空間爬上去。既然我們無法做到減少國內的上層,那麼通過征服他國,把戰敗國的國民變成新的下層,自然也是能夠緩解內部矛盾的方法。不愧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冒險家,這種弱肉強食的思維方式真是如出一轍。」 拓遠親王在走下高台後,開始端著酒杯,與在場的各位貴族逐一洽談自己的理想和具體的方法論。不少人都深深癡迷於他所描述的宏偉未來,因為他自身就擁有絕對強大的武力,這份實力足以讓他的每一個原本看似空中樓閣的承諾都變得令人信服。 很快地,威爾斯兩人起身,迎向了朝這裡走來的親王。 「我始終認為,戰爭是不好的。」芙雷德沒有任何客套,立刻開口直言。 「但是現在的人們都在心中渴望著戰爭。與其讓他們在國內無休止地內鬥,不如將這股力量引向外戰;與其讓自己人流血,不如讓外人流血。」拓遠親王端起酒杯,從容地回應。 「我希望能找到一條所有人都能不受傷害、和平共處的道路。」她緊緊抿著嘴唇,直言不諱。 「我也想要這樣的道路。這無比艱難,不過這正是發動戰爭的必要性。與其和南方的聯邦隔著國境線進行漫長而無謂的意識形態大戰,不如直接大軍壓境征服他們,再強行傳授我們的理論和秩序,這樣不就能迎來最終的和平共處了嗎?」拓遠親王冷酷地反問出聲。 「但是這會死成千上萬的人!」 「為了成就大善,必須犧牲掉一部分小善,這是推動歷史理所當然的代價。」拓遠親王收起笑容,嚴肅地說:「就像為了展開對外的征服,我也打算在國內大刀闊斧地改善國民們的生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從貴族和財閥的手中徵收部分財富。正是因為我向他們許諾了未來征服世界後會得到千百倍的財富,以此為基礎開展談判,他們才會有坐下來妥協的可能性。」 用外人的屍骨來鋪就本國的繁榮,這也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嗎?芙雷德的大腦一片混亂,她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冷血的邏輯。 「親王殿下的宏圖霸業,想必會讓人們趨之若鶩地拜倒於您的門下。您就是如此具有致命魅力的領袖,看來我今天提早來站隊,算是挺幸運的了。」威爾斯適時地發出幾聲輕笑,打破了僵局。他試探性地問道:「我認識不少立憲派議員,不知您對於立憲派的核心思想有什麼見解?我也好對症下藥去拉攏他們。」 「要開動帝國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需要絕對集中的權力來調配資源。我可以授予他們制定憲法和成立議會的權力,只要他們願意建立由君主主導的二元君憲制,並且在憲法中保留君主隨時可以宣布緊急狀態以接管大權的條款即可。」拓遠親王簡單而精準地闡述了自己的底線。 「那專制派的貴族們,想必也會深深贊同您的擴張計畫吧。」威爾斯十分佩服他的手腕。 「我的胃口可不止於專制派而已,我還希望能將那些在暗處活動的聯合主義者也一併吸納進來。」親王的目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這句想要拯救所有人的話語,不免讓一向沉穩的威爾斯也大吃一驚:「您……居然連那些被視為叛亂分子的聯合主義者都想吸納嗎?」 「當然。我說過想拯救所有帝國子民,這絕不是政客騙選票的空口白話而已。我已經制定好了嚴密的行程,準備親自去下城區展開公開演講。在未來的帝國議會中,我打算授予下城區底層勞工自選專屬議會席位的權利。」 「這可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威爾斯高高抬起眉毛,心中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現場親眼見識這位拓遠親王究竟要如何對底層發表演說。 宴會散場後,威爾斯坐在回程的馬車上盤算著未來的行程。他打算先用親王的承諾從立憲派議員下手,再接著用擴張的利益去聯絡專制派。 時間飛逝,很快便到了拓遠親王於下城區發表演說的日子。 這裡沒有上城區的鮮花與紅毯,一個破爛簡陋的木質演講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原本用於交易牲畜的泥濘廣場內。台下黑壓壓地擠滿了整個帝國最底層的人們。他們大多衣衫破爛、面容枯槁,當然,人群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落魄,也有像威爾斯這般衣著體面的人,以及一些技術工人和工程師夾雜其中。 突然,高台上的空間劇烈扭曲,一扇閃爍著魔法光芒的次元門憑空打開。拓遠親王身披簡樸的風衣現身於講台上。他沒有使用擴音設備,而是以蘊含著魔力的宏亮聲音開口,聲音猶如雷鳴般震動全場: 「諸位聽眾們!我站在這裡毫不避諱地、開誠布公地向全帝國宣布——我,就是一名聯合主義者!改善底層民眾那悲慘的生活,絕對是帝國眼下的當務之急!只要強制工廠改善一點點機械的安全性,每年就能挽救幾萬根手指免於被絞斷!只要國家設置最基礎的醫療保險,就能從死神手裡挽救數千條原本會因買不起藥而消逝的生命!只要稍微提高一點你們的最低薪資,就能讓數以萬計的家庭在寒冬裡吃飽穿暖!現在,我親眼看到了你們!我眼中所見的帝國底層現狀,實在是對生命最殘酷的糟蹋!是對人性最無恥的踐踏!我為帝國居然會出現如此悲慘且不人道的慘劇感到深深的恥辱!我決心,要大刀闊斧地改變這一切!」 他在台上不斷地揮舞著手臂,慷慨激昂地闡述著自己決心改變社會不公的意圖。台下的底層民眾聽得心潮澎湃,眼眶泛紅。 一位站在力量巔峰的聖階魔法師?一位流著皇室血液的親王?竟然自稱是一名聯合主義者?這可能嗎? 但這個不可思議的可能性,此刻就活生生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在帝國主權者的候選名單上,有名滿天下的神聖教士、有滿身銅臭的工商金融大亨、有渴望平等的精英律師、有正統高貴的皇室血脈。這些人中,有人向他們許諾虛無縹緲的和平,有人許以遙不可及的重利,有人向他們描述死後的天堂,有人向他們描述極致的平等,有人則不斷闡述維持現狀的穩定。 但有一個稱號,哪怕是生活在最偏僻鄉間、目不識丁的農民都認得——那就是聖階魔法師。 底層的人們不懂什麼叫民主、不懂什麼叫憲政,甚至不知道平等的公理和正義具體能換幾塊麵包。但他們認得聖階魔法師代表著什麼啊!那代表的是不容質疑的武力巔峰啊! 而此刻,這位世間絕無僅有的巔峰強者,正站在破爛的木台上,向他們這群凡人許諾,要讓他們的生活過得更好。 無數人的思想、心聲和直覺在此時統一。 這還用得著猶豫嗎?跟隨這樣強大且願意為我們出頭的強者絕對沒錯!他還要為我們打下整個天下,許諾讓每個人都有升官發財的機會,許諾哪怕是帝國最底層的泥腿子,也能夠成為征服異國的貴族。 在這種毀天滅地的絕對實力與極致的利益誘惑面前,文人們寫在報紙上的美譽,商人們口袋裡的閃亮金幣,思想家們苦心孤詣推導出的公正理論,統統變得一文不值。 當親王激昂的話語聲落下的那一刻,整個下城區廣場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響亮的歡呼。無數破帽子被拋向空中,人們聲嘶力竭地稱呼他為「馬背上的聯合主義者」,將他奉為唯一的救世主。 然而,在台下此起彼落的歡呼與陷入瘋狂的人群外圍,廣場邊緣陰暗的角落裡,卻有一人面色極度不善。 聽著周圍震耳欲聾的擁戴聲,蓮華隱藏在斗篷下的臉龐陰鬱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密佈的烏雲。她死死盯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陷入肉裡。 「必須……必須將他抹殺……否則,底層的群眾將永遠沉淪於上位者的施捨之中。他們會忘記,唯有憑藉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手,才有力量去緊握屬於自己的未來。」 對於追求絕對平等的革命者而言,真正的噩夢已然降臨。 通往平等之路最大的阻礙,往往不是殘暴無道的暴君;而是眼前這種慷慨分發麵包、手握絕對武力,卻企圖將階級枷鎖永遠束縛在眾人身上的救世主。 第二十八章 聯合主義先鋒隊 隨著一場場演說落幕,威爾斯親眼見證拓遠親王的身側聚攏了越來越多聯合主義的信徒。 在某場喧囂的集會中,幾名身披灰布工裝的技師步上高台,恭謹地開口求教:「親王殿下,既然您深諳聯合主義,不妨向大眾闡明其真諦吧!」 「樂意之至!」拓遠親王攤開雙臂,語調從容宏亮:「在這片大陸的交易法則裡,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契約。第一種屬於平民,他們把自身的勞力當作貨物出售,換取幾枚銅板,再去買黑麵包勉強度日,這叫做『勞力-金幣-勞力』的循環。另一種則屬於那些商會領主,他們手握金幣,買下平民的勞力來打造魔法道具或武器,再轉手賣出,這就是『金幣-勞力-更多金幣』的貪婪循環。」 「而這套把戲真正的魔法在於:買下這些高價商品的,其實還是平民自己。」 台下一陣茫然的騷動。人群後方擠出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鐵匠,他掌心的老繭幾乎與鐵鉗同色:「恕老朽愚鈍,這話怎麼說?物件是我們打的,工錢也一文不少地領了,怎麼到頭來吃虧的還是我們?」 「問得好!」拓遠親王的目光落向他:「老丈,你且說說,你這輩子經手過最貴的物件是什麼?」 「回殿下,是一把附魔長劍,商會開價三百金幣。」 「鑄那把劍,你領了多少工錢?」 「……連著三個月的活計,總共十五金幣。」 「那麼老丈,你買得起自己親手打的那把劍嗎?」 老鐵匠握著鐵鉗的手緩緩收緊了,半晌答不上話。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這便是答案。」拓遠親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果你把全大陸的平民看作一方,領主看作另一方,整個國家的運作就像是:領主讓這群平民打造出了一把附魔長劍,卻要求平民支付比當初鑄劍工資高出好幾倍的價錢來買回它。真正的『剝削』不是發生在僱用你們進鐵匠鋪的時候,而是發生在商品成功售出的那『驚險的一躍』——就在它擺上櫥窗、平民掏出錢袋的那一瞬間!」 「而這市場上千萬種貨物之中,最特殊的一種商品,正是勞力本身!它蘊藏著一種神祕的魔力,它是整個交易市場裡,唯一能讓領主們的貨幣憑空繁殖、無中生有的商品!」 這種剖析宛如驚雷,台下群眾面露愕然,隨即交頭接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 「說得對!憑什麼我們累斷骨頭打出來的劍,卻連買都買不起!」「您的見解深邃,實在令人折服!」 讚嘆聲此起彼落。然而就在浪潮最高處,那道沙啞的嗓音再度硬生生劈開了廣場的喧囂。 「且慢!說得漂亮!」方才那名老鐵匠擠回了台前,這一回,他渾濁的眼睛裡燃著豁出去的光:「可恕老朽眼拙,放眼整座帝國,誰的封地最遼闊?誰麾下的工坊最多?親王殿下,您自己,就是您口中最大的那個領主!那老朽也要照樣問您一句,您封地裡的礦工,買得起自己挖出來的魔晶嗎?」 廣場霎時死寂。幾名侍衛的手已按上劍柄,前排的信徒漲紅了臉正要喝罵,拓遠親王卻抬手止住了所有人。 「問得好。」他俯視著老鐵匠,目光沒有半分慍色:「我正是最大的領主,也正因如此,我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套剝削的把戲是如何運轉的。讓劊子手來講解絞刑架的構造,難道不比讓祭司來講更可信嗎?」 台下響起零星的、遲疑的笑聲。 「但你若以為我只打算坐在絞刑架旁懺悔,那就小看我了。」親王環視群眾:「農業合作社乃是促進農產的優良手段,我必將大力推行。」 「那工業合作社呢?」老鐵匠不依不饒地追問:「下城區的弟兄們自己湊錢辦起的工坊,您登基之後,是留,還是禁?」 「倘若人們能夠自行戰勝心中的貪婪,我自然會予以支持。」 「空口白話,誰都會說!」老鐵匠往地上啐了一口:「哪天您嫌我們礙了眼,一紙敕令就能把工坊查封個乾淨!」 侍衛們的臉色再度難看起來,拓遠親王卻仰天朗聲大笑。 「說得好!那我便把話說死:我願意賜予平民這個機遇,以帝國律法保障合作社的所有權。假使你們有能耐將合作社的版圖拓展至整個帝國,進而將我推翻,我亦樂見其成,絕不阻撓。只要你們不因內在的貪婪、腐敗與怠惰而分崩離析,你們大可放手施為。」 他張開雙臂,坦蕩且豪邁地宣告:「敢接下我的戰書嗎?讓我見識見識你們的能耐吧,聯合主義的信徒們!」 老鐵匠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吐出一個字。他身旁的年輕工匠們卻已經沸騰了,呼喊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將方才那片刻的死寂沖刷得無影無蹤。 下城區的聯合主義者們面面相覷,眼底燃起了某種遐想的光。這世上難道真存在著如同資產階級那般,先引領社會變革,而後再行政治顛覆的道路嗎? 彷彿早有預謀般,拓遠親王麾下的哲學巨擘適時發表了先行撰寫完成的新著《力與交換模式》,大肆推崇這種嶄新的交換機制,為市場機制下同樣能存在互利互惠的觀點提供了有力的佐證。 「殿下,請為我們講述聯邦的思想究竟為何!既然我們要在理念的戰場上徹底擊潰聯邦,總該有對應的批判吧!」人群中,一名學生打扮的年輕人高聲呼喊。 「自由主義、進步史觀,乃至宏觀經濟的學說,他們所信奉的無非是頂層優勢與先發制人。那意味著強者恆強,而弱者恆弱;這正是馬太效應的展現,亦是所謂『損不足以奉有餘』的殘酷剝削法則。」 「既然強者恆強,」年輕人不甘心地追問:「那我們這些弱者,豈不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不,他們的強大終究是受限於既有法律之下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鐵律,便是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純粹是為了服務那些受規則庇護的強者。自由主義的真諦,在於制定一套有利於強者的財富轉移機制,好讓他們能在自身締造的框架內,憑藉先發優勢讓金錢不斷增長。」 「那要是有人不跟他們玩這套規則呢?」人群深處有人粗著嗓子喊道:「直接動手搶回來,又當如何!」 廣場上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鼓譟。 「那便會被定調為罪惡。」拓遠親王不慌不忙地接道:「因為這徹底超出了先發權貴所能掌控的範疇。而聯合主義正是期望仰賴此類被掠奪者的復仇暴力,將受規則庇護的強者徹底傾覆。」 「而我,正是這股暴力的化身,因此我也再清楚不過地洞悉這個真理。」 全場屏息。 「我的政略便是如此:我將降下這份終極的暴力,嚴懲那群貪得無厭的逐利之徒,藉此扭轉帝國子民的困境。這不僅是拯救芸芸眾生,更是拯救那些既得利益者本身!」 他持續巡迴於各地發表演說,聚攏在他身側的人也越來越雜。無論抱持著何種理念,這些人皆毫無例外地懷揣著希冀,他們堅信親王能夠為眾人開創出更美好的未來,更深信親王口中的新政正是這個時代所渴求的救贖。 「驚人啊,手段當真了得,挖對手陣營的牆腳毫不手軟,抽走對手底下的柴火後,還懂得拿剩下的灰土來墊高自己。」 威爾斯低聲讚嘆,將雙手重新攏回外袍之中,逆著周遭因狂熱而面紅耳赤的人潮,朝廣場外緣退去。 回翠綠旅店的路上,他順手買了份報紙。 各大報章雜誌的版面上,充斥著對親王鋪天蓋地的讚揚與褒獎。即便立憲派傾盡全力驅動輿論機器,也完全無法與之抗衡,而專制派在輿論的戰場上更是兵敗如山倒。那些最為極端的專制擁護者與財閥巨頭自然對此深惡痛絕,卻也只能束手無策。 憑他們的能耐,又要如何去威脅一名位居聖階的魔法師呢?在萬民所編織的美好憧憬面前,所有的政治學說都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如今,就連這座翠綠旅店之內,也盡是些高談親王事蹟的賓客。依我之見,剩下的那兩位皇子差不多該動筆撰寫敗選的聲明了。」留在旅店內的夏綠蒂慵懶地撐著下顎,將周遭沸沸揚揚的議論盡收耳底。 「說實在的,我原先還挺賞識二皇子殿下的,確實可惜了。」威爾斯輕嘆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杯盞抿了一口,在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早先結識的那位雷霆之怒手頭上也握有一票,大可前去拜會一趟,既然決意為拓遠親王效力,這也算得上是造福帝國的廣大子民了。 「妳應該認識霍布斯吧。」威爾斯放下手中的杯盞,將目光轉向芙雷德,忽然回想起她曾經特地跑去向霍布斯請益的往事。 「談不上熟識,怎麼了?」芙雷德停下手邊的動作,微微偏過頭,投以探問的眼神。 「妳替我去試探一下他的口風吧。妳和他懷著相似的目標,只要由妳開口,他必定會給予答覆的。」 「我和他截然不同。」芙雷德的聲音冷了下來。她放下手中的物件,直直地望進威爾斯的眼底:「你總是這樣,威爾斯。棋子只需要知道落點,不需要知道棋局,對嗎?」 威爾斯端著杯盞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鄰桌的議論聲依舊喧騰,他們這一桌卻靜得能聽見壁爐裡炭火的嗶剝聲。 「待時機成熟,妳自然會明白其中的關聯。」他放下杯盞,笑容一如既往地圓滑。 「拓遠親王所選擇的道路,當真正確無誤嗎?」芙雷德沒有接受這套說辭,追問的目光裡不見半分退讓。 「妳不是最厭惡見到無謂的傷亡嗎?」威爾斯攤開雙手,擺出安撫的姿態:「放眼帝國,唯有他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凝聚這片大地的社會共識,恢復帝國的安定。動盪拖得越久,死的人只會越多;只要秩序早一日重建,便早一日不再有流血犧牲。」 威爾斯未說出口的後半段是:至於重歸安定之後必然迎來的那場驚世大戰,還是等秩序恢復後再來煩惱吧。 芙雷德凝視了他許久,終究起身取過掛在椅背上的外袍。 「我會去拜會霍布斯。」她繫緊袍帶,語氣平板得聽不出情緒:「但威爾斯,總有一天,你得把整盤棋攤開給我看。」 不等回應,她便逕自朝旅店大門走去。木門在她身後闔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那麼一分。 威爾斯望著猶自晃動的門扉,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後也站起身來,拉緊了外袍的衣襟,動身直奔皇家魔法師學院。 與先前的情景相較,此地的臨時營帳周圍多出了不少人影。他穿過寬廣的演練場,劃開次元門,造訪了院長的樞密室。 「好久不見,咫尺之書的持有者。」 簡短地與這名外貌年輕的院長相互致意後,他依舊跨入對方的半位面領域之中,以確保接下來的交談在絕對隱蔽的狀態下進行。 「您對拓遠親王的觀感如何?」 「拓遠親王嗎?我與他同屬塑能學派的聖階魔法師。過去,我們曾一同探討過元素專精的具體案例、深奧理論以及實戰運用。我們甚至還聯名撰寫過一篇探討巔峰元素的論文,那可是傳說中足以貫穿一切魔法抗性的究極技藝。總體而言,我對他的印象還算不錯。」 「那麼,您願不願意支持他成為下任皇帝?」 半位面內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上回你坐在這裡的時候,告訴我二皇子才是帝國的解方。」青年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周遭的光線隨之黯淡了幾分:「短短時日便改弦更張。威爾斯,你究竟是在為帝國挑選皇帝,還是在為某盤我看不見的棋局挑選棋子?一個朝秦暮楚的說客,要拿什麼讓我相信他這一次的判斷?」 威爾斯乾咳了一聲。這已是今日第二次被人用棋局二字將軍了,他在心底苦笑,面上卻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 「您的質疑合情合理,那麼,請容我用誠實來抵債。我先前確實看好二皇子,而在仔細權衡過各方利弊之後,我判定拓遠親王才是……唉,說實話,我根本摸不透您真正渴求的事物為何。與其聽我繼續編造說辭,不如您直接透露心底的盤算,我好為您量身籌謀。」威爾斯無奈地自嘲出聲。 「拿坦白當貨幣,倒是個新鮮的付法。」青年撫摸著下顎,眼底的審視並未散去,卻多出了一絲玩味:「或許,是知識吧?」 「鑽研魔法的奧祕需要無休止地反覆驗證,若由拓遠親王掌權,他必定能確保您獲取最為豐沛的研究資源……」 「實際上,我真正渴望探索的,是關於意識形態的深層知識。」他出聲打斷了威爾斯:「在這世上,真有任何人能完全超脫,不深陷於意識形態的泥沼之中嗎?答得好,你今日便沒有白來;答得不好,這一票的事,往後休要再提。」 威爾斯極為果決地給出了答覆:「絕無可能。生而為人,總歸需要依附一套準則來詮釋這個世界的運作。」 「那麼,就連那個成天四處批判的蓮華,也懷抱著屬於她的意識形態嗎?」 「理當如此。假使我們當面探問,她必定會坦然承認,自己正是這套教條的狂熱信徒。」 「哦?」青年挑起眉梢:「說來聽聽,她信奉的教條是什麼模樣?」 「她認同這世界內在存在著無法調和的裂痕,堅信實體即為主體,堅信復仇乃是無可侵犯的神聖使命。」 「復仇,也配稱為信仰?」 「對她而言,那不只是信仰,更是儀式。」威爾斯緩緩道:「她虔誠地仰望著那名為絕對否定性的深淵,靜候歷史必然性的鐵律降臨、真理事件之鐘的最終敲響。即便她不幸落敗,她也深信不疑,真正的公理與正義終有一日會降臨世間。」 聽到「絕對否定性」幾個字,雷霆之怒原本平靜如水的目光逐漸泛起波瀾,面龐攀上了一抹罕見的凝重。 「事到如今,她絕對是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學生了。」雷霆之怒滿懷感觸地嘆道:「幾年前,我在講授塑能學派的課程時曾見過她一面,當時倒沒留下什麼深刻的記憶。」 「以她結業時的水準,也不至於毫無印象吧?」威爾斯順勢探問。 「她輔修法理學,能以二階魔法師的水準結業,已算得上是名相當出色的學生了。可學院裡這等資質的學生,一屆總有十來個。」 「那麼,容貌呢?」威爾斯換了個角度:「傳聞她生得相當出眾。」 「你這麼一提,倒真勾起了幾分印象。」雷霆之怒的目光飄向半位面朦朧的光暈深處,似是陷入了回想:「講堂前排總坐著一名粉色長髮的少女,聽講認真得近乎固執,謄下的筆記比我的講義還要工整。」 「聽起來,可不像個尋常的學生。」 「那容貌也確實生得極為出眾,出眾到鄰座的男學生頻頻分神,她卻連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雷霆之怒自嘲地搖了搖頭:「可惜,當年的我只當她是個尋常的漂亮學生。然而,如今她所能驅使的龐大資源,早已遠非尋常的二階法師所能望其項背。這難道便是政治哲學所蘊含的恐怖力量嗎?」 「這是自然。一套足以令大眾折服的政治理念極為關鍵,這是一種遠比心靈控制魔法更加深不可測的偉力。蓮華遠比那些秩序編織者還要來得駭人,因為歷史的洪流將會無止盡地孕育出她這般的人物。」威爾斯點頭表示贊同。 雷霆之怒沒有反駁,只是微微瞇起雙眼,彷彿在腦海中勾勒出那種不需依賴魔力,卻能憑靠文字蠱惑千軍萬馬的駭人光景。 威爾斯接續話題拋出提問:「若提起理念的力量,就不得不談及理念在現實隕落的例子。您認為安東敗亡的根源為何?」 「是因為他出賣了帝國,從而喪失了統治的正當性嗎?」 威爾斯頷首以示認可:「律法、道德、榮耀,這些沉重的枷鎖一層又一層地束縛著凡人,哪怕是超凡入聖的聖階魔法師也無法倖免。即便尊貴如您這般的魔法大師,能夠完美免疫魅惑、恐慌、麻痺、劇毒、目盲、擒抱、石化、倒地、束縛、震懾乃至昏迷等種種狀態,卻永遠無法免疫世人投射而來的目光與評價。這一切皆是意識形態的牢籠。這便是聯邦哲學家盧梭曾言的:『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威爾斯微微前傾身子,眼神銳利地做出結論:「安東遺忘了《君主論》中最為關鍵的準則,那便是披上高貴的偽裝;而拓遠親王,恰恰是與他截然相反的極端反面。這,便是我改弦更張的理由。」 「這似乎與蓮華的理念有著某種關聯?」雷霆之怒若有所思地問道。 威爾斯不答反問:「請容我先請教您一事。律法的條文,當真能制止人的行為嗎?」 「至少能威嚇住十之八九的凡人。」 「那麼剩下的十之一二呢?」威爾斯豎起一根手指:「假設有一名怒火中燒的復仇者,正直面殺妻的仇敵。您認為,他還會費心去權衡手刃仇敵的後果,究竟是絞刑還是槍決嗎?」 雷霆之怒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答案:「……他根本毫不在乎。」 「正是如此。律法只能威嚇人,卻無法真正制止其行為。只要你甘願承受隨之而來的代價,你大可肆意違逆法典上明令禁止的一切。當一個人抱定以死亡來顛覆世界的決意時,任何律法、道德與榮耀的束縛在他面前,不過是形同虛設的塵埃。那樣的人是無可匹敵的,甚至比聖階魔法師更加勢不可擋。」 「而蓮華想做的……」青年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威爾斯接過話頭:「正是將這種無畏的姿態散播至全帝國,並期望所有人挺身實踐,一種足以扭轉歷史洪流的絕對否定性姿態。」 這番駭人的評價讓四周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雷霆之怒深吸了一口氣,破天荒地沒有為聖階的尊嚴出言辯駁,只是用異常嚴肅的目光注視著威爾斯,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訝異:「原來她的理念之中,竟蘊含著如此劇烈的內在張力。這難道便是傳說中的那句聯合主義名言:『永遠做最壞的選擇』嗎?」 威爾斯默默點頭表示認同,露出一抹不知是嘲弄還是悲哀的無奈苦笑:「這同樣也是黑軍用以論證應當均分天下萬物的正當理由;世人願意妥協並接納現存的秩序,本身便已是他們所能付出的最大貢獻。」 「這些無形的枷鎖,究竟是福還是禍呢?」雷霆之怒不由得追問:「我曾聽聞,旁人投射而來的目光本質上便是一種物化的凝視。被榮譽、道德與律法重重束縛的我們,確實可以將他人視為禁錮自身的地獄。蓮華過去堅稱這是對人性的壓抑,卻也有人對這套體系深表贊同。」 「凡事皆有兩面。凡人終歸是由社會羈絆所形塑出的產物,無從逃脫群體的網絡。既然不願捨棄文明社會,自然需要建立一套相互妥協的法則。」威爾斯給出了中立的評判,甚至暗示其利或許大於弊:「倘若失去了這些意識形態的枷鎖,萬一哪天誕生出了一名聖階的恐怖主義者,這世間又該如何應對?」 「噢,那景象當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呢。末日救贖者的那幫瘋子就喜歡時不時竄出來屠掉幾座城池,為了防範他們,我們至今仍得無時無刻不保持警覺。」 閒談暫告一段落,雷霆之怒眼底最後一絲審視也徹底消融了。他撫掌而笑,從指間的空間戒指內取出了一份名冊與詳細的人物卷宗:「這番對談令我獲益良多,我會將選票投給拓遠親王的。」 「如今,蓮華的名號早已傳遍了整座帝都。學院裡的多位導師在回想與她相關的過往時,彙整出了一些情報。誰能料想得到,她還在學院進修之時,便已暗中籌備起秘密的結社了。名單上的這些人物,想必就是她麾下的中堅骨幹吧。你不妨先將他們銘記於心,在未來的歲月裡,這幫人極有可能會成為我們最具威脅的死敵。」 威爾斯伸手接過名冊,低頭翻閱起來。 那正是蓮華在求學時期發展的秘密結社,而那個結社的稱號,便是「聯合主義先鋒隊」。 第二十九章 施行正義的關鍵是人 馬車的木輪輾碎了長街的薄霧,芙雷德拂開簾幔,踏入槍械俱樂部。 伴隨著沉重黃銅大門的推開,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牽引。那是一抹令人屏息的絕色:芙雷德擁有一頭如流淌月光般的熠熠銀髮,隨著步伐在盈盈一握的腰際搖曳。 剪裁合身的高領洋裝勾勒出她曼妙性感的曲線,但她那雙猶如融化黃金般璀璨、透著清冷傲意的金眸,卻將這份誘惑可能帶來的輕浮感壓制得無影無蹤。 大廳中央,那架黃銅自動鋼琴依舊不知疲倦地運轉著,琴鍵如流水般自行起伏,流淌出華麗慵懶的樂章,卻時不時被不遠處靶場傳來的尖銳槍響粗暴打破。硝煙的微苦氣味與貴族們身上的名貴香水味交織在空氣中。穿著天鵝絨禮服的紳士淑女們舉著做工精緻的火槍,在歡笑聲中扣下扳機,享受著破壞的愉悅。 踏入大廳的第一步,芙雷德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她聽出來了。那華麗旋律的深處,摻著一縷安定心神的魔法,正溫柔地撫平每一個入場者的戒備與不安。 上一次踏進這裡時,她對此渾然不覺,直到台上的男人親口揭曉謎底。而如今,她一耳便分辨出了那絲甜膩的撫慰。 芙雷德默默運轉魔力,將那縷旋律隔絕在意識之外。 在這個地方,她不想被任何東西撫平。 霍布斯是這場奢靡派對的中心。他剛從演講台上走下,似乎還在回味著方才宣講理念時的餘韻。穿過交錯的人影,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芙雷德。 「日安,芙雷德小姐。」他逆著彩繪玻璃透下的光暈走來,在她面前站定,依足紳士禮數俯下身,伸出戴著純白手套的手,作勢要執起她的手行吻手禮…… 芙雷德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那隻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收到了身後。 霍布斯的動作僵在半空,隨即化為一聲愉悅的低笑。他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看來,您已經學會在荒野中看好自己的財物了。」 他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那麼,您還在迷茫的荒野中,追尋所謂『真正的正義』嗎?」 芙雷德輕輕點頭。 「在現今這座喧囂的政治舞台上,您最青睞哪一種正義的劇本?」 「二皇子的吧……」幾乎是下意識地,這個答案從芙雷德唇邊滑落。 霍布斯發出一聲輕柔的嘆息,彷彿聽到了一個略顯遺憾的笑話。「啊,主流自由主義意識形態。」 「請容我將支持共和的安東與立憲的二皇子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畢竟,他們都盲目崇拜著市民社會、自由市場和民主政府的三位一體。兩者之間那微乎其微的差異,不過是二皇子喜歡引用《法哲學原理》,而安東偏愛捧著《無政府、國家以及烏托邦》罷了。」 霍布斯轉過頭,單片眼鏡在燈光下折射出銳利的冷光:「但我要斷言,他們全都錯得離譜,背離真理之路何止千里。」 「為什麼?」芙雷德的眼眸裡寫滿了不解。 「讓我們先來解剖市場。」 霍布斯沒有立刻開講。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芙雷德緩步走向靶場的方向。狹長的射擊廊道裡,貴族們正三三兩兩地享受著射擊之樂。 「他們是否總愛歌頌:市場競爭是篩選最高效率的完美機制?」 芙雷德點頭。 霍布斯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廊道中的兩個人影:左側,一位大腹便便的伯爵正舉著一把鑲金嵌玉的大口徑獵槍,每一次轟鳴都將遠處的瓷盤炸成齏粉;右側,一名衣著寒酸的沒落男爵握著一把老舊的小口徑手槍,子彈打在靶盤邊緣,只崩下幾片瓷屑。 「還記得嗎,芙雷德小姐?不久前在那座靶場,我對您說過:價值,取決於口徑。」霍布斯的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市場,也是一樣。」 「這套理論的根基,建立在『競爭絕對公平』的虛幻夢境上。但現實的市場經濟中,從來不存在兩家條件完全對等的公司在進行君子之爭,只有血淋淋的成王敗寇。」伴隨著伯爵那把獵槍的又一聲轟鳴,霍布斯加重了語氣:「大企業在抗風險與再投資上的力量碾壓小公司,產業鏈的分工更是讓龐然大物如虎添翼。這場遊戲的終局注定是壟斷企業的誕生。到那時,他們口中那可憐又孱弱的守夜人政府,拿什麼去揮舞反壟斷法的大棒?」 若是不久前的她,此刻大概只能怔怔地聽著。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半年來,她走過了咖啡館、事務所與宴會廳。她見過帳本,推過金幣,看過黑板上的算術。 芙雷德停下腳步,迎上霍布斯的目光,第一次主動出擊: 「可是,風險回報並不是掠奪。」她的聲音清晰而認真:「我見過安東的帳本。前年冬天,南方港口封凍,商路斷了三個月,兩萬匹布全砸在他自己手裡,堆在倉庫裡發霉,可他工人的工錢,一個銅板都沒有少發。虧空是他扛的。用他的話說,商品需要『驚險之一躍』,每一批貨都是一場賭注。那麼回報,難道不正是對賭贏的回報嗎?」 「哦?」霍布斯眉毛微挑,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好一本感人肺腑的帳本。可惜,它只記了一個冬天的帳,卻漏記了最重要的一筆。」 他優雅地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杯,裡面盛滿了香檳。 「現在,讓我們撕開市民社會那層充滿蒙蔽性的華麗外衣。在這裡,我們必須請出蓮華的諸多理論,與安東奉為圭臬的國富論。」他的神情逐漸染上狂熱:「請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芙雷德小姐。資本獲取風險回報,勞動者獲取勞動回報,聽起來,是否各得其所?」 「……聽起來,是的。」芙雷德謹慎地答道。 「那麼,請把視角抬高。」霍布斯豎起一根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若將勞動者視為一個整體,這世上的商品,是誰生產的?」 「勞動者。」 「而這些商品,最終又是賣給誰的?」 「……也是勞動者。」話音落下的瞬間,芙雷德的眉心蹙了起來。她隱約嗅到了陷阱的氣味。 「正是如此。市場經濟的本質,不過是把這群人創造的產品,原封不動地賣回給同一群人。並且要求他們用微薄的工資,以更高的價格,把自己親手織出的布匹買回去。」 他猛地逼近芙雷德一步,壓低了聲音:「這正是蓮華點出的危機根源。在『金錢化為貨物,貨物再化為金錢』的煉金術中,某種東西被憑空捏造出來了。」 「憑空捏造……」芙雷德下意識地重複:「那是什麼?」 「是市民社會注定崩塌的死穴。」霍布斯並不正面作答,只是意味深長地一笑:「您不妨回去問問您那位咖啡館的朋友。他若答得出,便不會繼續開他的咖啡館了。」 「可是,就算工資低於售價,那也是勞動者自願簽下的契約。」芙雷德不肯退讓:「自由主義者至少給了人們選擇的自由。」 「自由?」霍布斯像是聽見了什麼可口的詞:「他們施捨的,是包裹著糖衣的虛假自由。請您想一想,在市場法則之下,金錢是什麼?」 「是……交換的媒介。」 「不。金錢是交換萬物的萬能憑證,本身就是權力的具象化。而蓮華洞見了更殘酷的真理:富人的資產,從來不是金錢。」 「不是金錢?」芙雷德一怔:「那是什麼?」 「是窮人本身。」 四個字,擲地有聲。 「提高窮人的待遇,意味著他們得以縮減勞動時間,富人購買勞動力的成本也隨之暴增。金錢,不過是當前體制下合法欺凌底層的權力憑證!這是一場殘酷的零和遊戲:風險回報多了,勞動回報就少了。先富裕起來的人,唯一的選擇就是把底層人永遠踩在腳下。」 「那麼,涓滴效應呢?」芙雷德抓住這個詞:「財富總會流下來的,不是嗎?」 「那不過是資本家編織的、最惡毒的謊言!」 「您那位安東先生的帳本,記下了他賠掉的那個冬天,卻永遠不會記下,其餘那些年,是誰替他織出了兩萬匹布。」 芙雷德的指尖蜷了蜷。 黑板上那十二個消失的銅板,和帳本上那一頁通紅的虧空,在她的腦海裡轟然相撞。 但她還有第二件武器。 「就算如此……」她深吸一口氣,再度抬起頭:「公正的分配,仍然是可能的。二皇子在餐桌上用一百枚金幣向我推演過:當企業家拿六十、勞動者拿四十的時候,外部勢力要花費七十二,才只能買走二十八的價值。公正不僅是道德,更是理性的策略,它能維持內部的合作,抵禦外部的收買。這難道不正證明了,一個公正的市民社會是能夠自我維持的嗎?」 「精彩的算術。」霍布斯像是由衷地讚了一句,隨即話鋒如刀:「但請容我問一個那張餐桌上沒有人問的問題,那『六十比四十』的分配,由誰來立法?由誰來守護?」 芙雷德一怔。 「由他的民主政府,對嗎?」霍布斯輕晃著高腳杯,金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旋轉:「那麼,這更是荒謬的童話。民選議員真的能代表選民利益嗎?當權力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他的利益就已經與國民截然不同了。您明白嗎?任何議員都無法擺脫自己成長的階級土壤,他又怎會投票支持一條反對自身利益的法律?」 他抬起酒杯,遙遙一指大廳深處:一名胸前掛著議員徽章的肥胖貴族,正摟著兩名歌姬開懷大笑。 「比方說那位子爵閣下,議院的尊貴議員,同時也是三座紡織廠的主人。您覺得,他會因為選民的呼聲,就去支持割自己肉的紅利稅嗎?若議員真能完美地代表選民利益,貪汙又從何而來?更何況,選民又真的明智嗎?正如同那句嘲諷:反對民主最好的方式,就是上街和一個選民交談五分鐘!」 「再者,政府的根基立於何處?支持者的階級,決定了幕僚的出身,更決定了行政機關的依託。拿人手短,聽命於人。在這種權力結構下,完美的公平無異於痴人說夢。任何懷抱理想的團體,一旦品嚐到既得利益的甜頭,腐化便如同瘟疫般不可逆轉。」 「您那場金幣推演假設了一位公正無私的分配者坐在桌前。」霍布斯微微一笑:「可現實的餐桌上,坐著的是那位子爵。」 「所以,當代自由主義所粉飾的自由與平等,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龐大的訊息量讓芙雷德的思緒彷彿陷入了停滯,大腦深處嗡嗡作響。 她帶來的兩件武器,安東的帳本、二皇子的金幣,都被眼前的男人拆解成了零件,散落一地。 她那如銀絲般的長睫毛不安地微微顫動著,彷彿被狂風驟雨打濕的蝶翼。原本透著清冷傲意的金眸,此刻因迷惘而蒙上了一層水潤的薄霧,像是即將碎裂的珍貴琥珀。 「既然您將他們的理念貶低至此……」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抓住了最後一件武器:「那麼蓮華呢?您引用了她那麼多理論。您是蓮華的支持者嗎?」 「蓮華?她同樣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蛋。」霍布斯毫不留情地嗤笑出聲。 「正如我剛才所言,既得利益者必定腐化。而她居然天真地期盼,一支純潔無私的隊伍能進行自我革命,駕馭龐大的國家機器。」 「隊伍會腐化,我姑且承認。」芙雷德竭力跟上他的思路:「但抹除了企業主之後,合作社裡人人平等,還有誰能欺壓誰?」 「好問題。」霍布斯讚許地頷首:「那麼請您告訴我,合作社裡,誰來看圖紙?誰來調機器?」 「……掌握專業知識的工程師。」 「而工程師的知識,體力勞動者奪得走嗎?」 芙雷德沉默了。 「奪不走。於是工程師便異化為『企業主兼工程師』的混合體,轉頭壓制起無知可欺的體力勞動者。她更沒有料到的是,腐敗的官僚最終會與渴望所有權的工程師同流合汙,再次舉起私有化的屠刀,將合作社瓜分殆盡!」 「可蓮華說過,人民群眾才是創造歷史的主人。」芙雷德抬起頭:「就算工程師與官僚墮落了,人民難道不會再一次推翻他們嗎?」 「人民?」霍布斯輕笑一聲:「她自己也承認,民眾看不見階級的枷鎖,認不清歷史的必然。所以她才需要一支先鋒隊,充當中介,把渾噩的群眾鍛造成革命的主體。」 「這有什麼不對嗎?」 「那麼,這支手握鍛錘的隊伍,事成之後,可願意放下鍛錘、功成身退?」 芙雷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會。它只會尾大不掉,成為新的主人,卻永遠成不了歷史的絕對者。」霍布斯攤開雙手,語調輕快得近乎殘忍:「既然如此,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她自己登上歷史主體的位置,自己去做那位絕對者,不就行了嗎?」 霍布斯收斂了笑容,神色化作一片冷峻的鐵灰。 他舉起手中那杯尚未沾唇的香檳,朝著咖啡館所在的街區方向,遙遙致意,如同在墓前敬酒: 「這句話,我送給安東:『沒有經濟平等,就沒有政治平等。』」 他將酒一飲而半,隨後又將杯口轉向下城區的方向,敬出第二杯: 「這句話,我留給蓮華:『沒有掌握最終暴力仲裁權的主權者,社會勢必走向混亂與腐敗。』」 杯中殘酒飲盡。他將空杯倒扣著,輕輕擱在路過侍者的托盤上,彷彿為兩條道路同時闔上了棺蓋。 「這兩條路您都全盤否定,難道世上還存在第三道路嗎?」芙雷德感覺自己正墜入一片迷霧。 「所謂的第三道路,不過是市場經濟的劣質補丁罷了。但我必須澄清,我並不排斥這兩種經濟體制。」 「那您究竟支持什麼?」 芙雷德徹底陷入了無所適從的境地。她帶來的三件武器盡數折斷,而這個彷彿站在雲端睥睨一切、將所有主義都踐踏在腳下的男人,到底信仰著什麼? 就在這時—— 琴聲,戛然而止。 那架自動鋼琴的琴鍵,再度在一個華彩樂句的正中央驟然僵住。周遭的槍聲、談笑聲,彷彿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於遙遠的彼方。 芙雷德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認得這一幕。不久前,他的講座,就是這樣開場的。 霍布斯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深意的弧度: 「不久前我對您說過,您和我,是一樣的人。您的道路走到盡頭,就會成為我這樣的人。」 「今天,請容我把那個『盡頭』,指給您看。」 「我支持您。」 「什麼?」芙雷德猛地睜大雙眼,瞳孔中倒映著男人深邃的面容。 「我支持由您來登上這座無上的王座。」霍布斯的聲音輕柔卻充滿蠱惑的魔力:「經濟體制如何運轉根本無關緊要,真正的核心在於政治,在於誰是那個掌握一切的主權者!而這個主權者,理當是您。由您來施行絕對的君權,由您來進行無私的仲裁,從而達成最完美的分配。」 他微微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一個看不見的至善烏托邦:「既然真正的平等從不存在於民主或專政之中,那麼,選擇一個高高在上的主權者來仲裁萬物,這不平等的終極象徵,反而造就了真正的平等。」 「把權力交給愚昧的大眾,只會滋生無盡的內鬥與揮霍。因為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既然如此,為何不透過政府收攏所有權力,交由尊貴、睿智、高潔且美麗的您,來替他們做出決定?」 霍布斯逼視著她,手指緩慢而輕柔地摩挲著右眼的單片眼鏡。那張俊雅的面容平靜到了極點,卻透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我甚至期盼您將世間的一切資源緊握於掌心。這樣便能徹底斬斷所有權力的中介,粉碎集團內部的互相包庇。只要您是公平的,這個世界就能迎來真正的公平。難道,您不相信自己那高潔的美德嗎?」 面對這番驚世駭俗的狂言,芙雷德的心臟劇烈跳動著。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隻戴著白絲手套的手。 不久前,就是在這座大廳裡,這隻手套曾被眼前的男人當眾奪走。滿座衣冠,無人起身,只有舉杯看戲的觀眾。他用那一幕教會了她:所有權的背後是暴力,荒野裡沒有路人,只有觀眾。 而現在,他遞來的不再是一隻手套。 是一頂王冠,和王冠底下那片一望無際的、由她一人仲裁的荒野。 芙雷德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撫平了手套上並不存在的皺褶。 隨後,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堅決地搖了搖頭。 隨著這個動作,她如月光般的銀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而優美的弧線。方才眼底的迷霧被瞬間驅散,那雙融金般的眼眸重新凝聚出比刀鋒更懾人的明亮光芒。此時此刻的芙雷德,不再是被動承受學說洗禮的迷茫少女,她挺直了脊背,眉宇間流露出凜然的神采。 「我永遠不會踏上那條路。」少女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我會把決定的權力,還給人民自己。」 不知何時,自動鋼琴的旋律已重新流淌回大廳,槍聲與笑語再度包裹了整個世界。 霍布斯沒有再勸說。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將那份冷酷的狂熱重新收回溫文爾雅的皮囊之下。他轉身,從鋪著天鵝絨的圓桌上拿起一本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書,遞向少女。 「我的一位摯友最近完成了這部著作,或許能為您的朋友帶來一些啟發。」 芙雷德垂下眼眸。那是一本裝幀極為考究的精裝書,深黑色的封皮上,燙金滾邊閃爍著微光,正中赫然印著幾個大字: 《政治神學》。 作者:施密特。 指尖觸及冰冷書封的瞬間,芙雷德從方才那場令人窒息的哲學漩渦中抽離出來,終於想起了自己踏入這間俱樂部的真正目的。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霍布斯:「繞了這麼大的圈子……那麼,您願意支持親王成為新任皇帝嗎?」 背景裡,鋼琴的尾音與一聲沉悶的槍響同時落下。 「當然。」霍布斯微微欠身,鏡片後的眼眸閃爍著幽暗不明的光澤:「我永遠支持帝位歸屬於最強者。無論這最強,是指繼承順序上的法理最強,是能調動的勢力最強,抑或是……個人實力的絕對最強。」 第三十章 意識形態批判的前置 帶著霍布斯允諾支持的答覆,芙雷德推開俱樂部厚重的雕花木門,步入夜色。剛轉入暗巷,一陣酸腐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幾名佝僂著背的清潔工正將宴會殘留的奢靡,那些沾染著醇酒與奶油的殘羹冷炙,粗暴地傾倒於巷底的餿水溝。餿水落下的瞬間,隱匿在陰影裡的野貓野狗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瘋狂地撲上前去撕咬爭食。 拒絕了停靠在街角的馬車,她獨自漫步於魔晶燈影斑駁的石板路上。曾經那段至暗的動盪歲月似已遠去,帝國的脈搏正重新跳動。沿途的斷壁殘垣生出了新綠的藤蔓,想必那場吞噬下城區的業火也已平息,街區正於灰燼中緩慢重生。 夜風拂過,霍布斯的提議在耳畔迴盪:讓她加冕為主權者。 倘若昔日的全盛力量得以復甦,那頂權力王冠對她而言確是唾手可得。 但她望著無垠的星空,眼底滿是堅決。 她要將命運的羅盤交還給眾生,讓凡人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利,絕不會成為他口中的專制主權者。 「我和霍布斯的道路,終究不同。」她輕聲呢喃,任由這句話消散在風中。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中城區的邊緣。持戟的衛兵在崗哨前百無聊賴地站立,幾隻毛色雜亂的流浪貓狗在貧富的交界處靈活穿梭。這些小生靈的活躍,或許是某種荒謬的繁榮指標——證明上層的殘羹已豐沛到足以溢流至此,養活這些街頭的流浪者。 見她邁向下城區,幾隻幼犬與野貓湊了過來,用毛茸茸的身軀蹭著她的靴筒,發出乞食的嗚咽。她不需要進食,也沒有食物,但這些小傢伙卻像被某種溫暖的氣息吸引,亦步亦趨地跟隨她踏入了下城區的濃霧之中。 帶著一串「尾巴」前行讓芙雷德略感無奈。然而,前方的迷霧中突然浮現出幾道佝僂的輪廓。那是幾名衣衫襤褸的下城區居民,他們手裡緊緊握著粗糙的木棍與生鏽的鐵鎚,眼窩因為長期的飢餓與勞役深深凹陷,宛如骷髏。 「搶劫?」芙雷德心頭微震,指尖下意識凝聚起微弱的魔力。這些人太過羸弱,她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如何用最溫和的威懾逼退他們,以免傷了這些可憐人。 但她錯了。 這些宛如行屍走肉的工人對衣著光鮮的芙雷德視若無睹。他們徑直越過她,高舉手中的兇器,毫不留情地砸向她腳邊那些還在搖尾巴的小生靈。 沉悶的骨裂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響起。那些靠著中上城區奢靡廚餘養肥的貓狗,瞬間化為血肉模糊的屍體,被工人們如獲至寶地拎起,那是他們今晚賴以生存的肉食。 濃烈的血腥味刺痛了芙雷德的神經,悲憫之情湧上心頭,她幾乎要開口喝止這場殘酷的獵殺。但話到嘴邊,卻化作無力的苦澀。 上城區溢出的廚餘餵飽了流浪動物,而這些動物,卻成了下城區飢民苟延殘喘的口糧。 「我真的該拯救這些貓狗嗎?」她捫心自問,理智與情感在腦海中劇烈拉扯。 不,帝國的人民遠比這些小生靈更需要救贖。若是能將上層的豐饒公平地傾注於下層,這般人吃狗、狗吃垃圾的悲慘輪迴便會徹底終結。 她強壓下心底對那些可愛生靈的惻隱之情。即便眼前這些沾滿鮮血的人類看起來如此醜陋且粗暴,但在她的心中,人類的生存仍永遠凌駕於動物之上。她絕不會為了庇護幾隻貓狗,而去剝奪這些可憐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芙雷德推開翠綠旅店的木門,溫暖的爐火驅散了沾染在斗篷上的夜寒。剛從雷霆之怒的半位面歸來的威爾斯正坐在搖曳的燭光下。 芙雷德走上前,將霍布斯交付的那本厚重的政治哲學著作《政治神學》放在桌面上。 「霍布斯的朋友寫的書。」 威爾斯的手指撫過書封,眼眸中閃過微光:「哦?施密特。」 他將書本輕輕擱下,低語出聲:「他認為一切政治概念都來自於神學概念。不錯,認清自己的意識形態並加以信仰奉行,這種虔誠的姿態,才是真正能改變歷史走勢的生存方式。」 「可是,為什麼世間關於自由、正義、公平、善良的定義會如此繁雜?」芙雷德跌坐在扶手椅上,滿心惆悵,猶如深陷迷霧的旅人。 「因為每位哲學家為它們描繪的輪廓,皆不相同。」威爾斯平靜地注視著她,搖曳的暖色燭火在他幽深的眼底跳動:「哲學是叩問世界骨架的本體論,是解析真理迷霧的認識論,更是丈量靈魂與抉擇的倫理學。」 「究竟誰手裡握著的才是真理?」她依舊困惑。 威爾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引導性的提問:「當我們談論自由時,妳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什麼?」 「自由……就是心之所向,無所拘束。」她憑著直覺答道。 「那是第一層的消極自由。」威爾斯的聲音在靜謐的旅店內流淌,低沉而帶著某種令人沉溺的魔力:「這個名字是以賽亞·伯林取的。他將人類歷史上關於自由的構想一刀劈開,分為兩半。一半在問:誰在阻擋我?另一半在問:誰在主宰我?妳剛才所追求的,是前者。」 「聽起來毫無瑕疵,不是嗎?那不就夠了嗎?」少女提問。 「密爾也是這麼想的。」威爾斯輕笑了一聲,微弱的爐火在他眼中折射出幽暗的光芒:「他在《論自由》裡劃下了一條溫柔的界線:只要妳不曾傷害他人,那麼無論是至高無上的大帝、隔壁刻薄的鄰居,甚至是全帝國九成九的人聯名表決,都無權干涉妳的選擇。多麼乾淨、多麼簡單的規則,簡直像神明對凡人的慈悲。」 芙雷德眨了眨眼:「那……這條規則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在於,它太貧瘠了。」威爾斯豎起一根食指,輕聲道:「一個在大雪中行將凍死的乞丐,和一個在城堡裡享用鵝肝的伯爵,若兩者面前都沒有人阻擋,他們享有的是同一份『自由』嗎?下城區那些啃食貓骨的工人,沒有任何人拿刀架著他們的脖子去捱餓。按照密爾的算法,他們自由得不得了。」 少女的臉色微微一白。眼前浮現出那些如骷髏般凹陷的眼眶。 「所以,另一半的人站了出來。他們說:真正的自由,絕非沒有人擋路,而是你有能力走向你該去的地方。盧梭是這麼說的,二皇子殿下也是這麼說的:一個受過高尚教育、克制慾望、被正確引導的人,才配被稱為自由的人。這叫積極自由。」 「這聽起來……更像一種拯救。」 「當然更像拯救。它完美無瑕,完美到讓每一個掌握權柄的人,都能理直氣壯地俯視妳說:『我不是在壓迫你,我是在解放那個尚未覺醒、真正自由的你。』」威爾斯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像冰滲入了夜色:「伯林曾為了這句話大發雷霆。他說,一旦你將自由定義為『符合某種理性的本質』,你就等於替『強迫他人自由』寫好了最完美的許可證。歷史上以這份許可證發動的屠殺,比任何暴君為私慾發動的屠殺都要慘烈。」 壁爐裡的柴火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炸開幾點火星。 「那……你相信誰?」芙雷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聲音微弱得近乎祈求。 「我知道伯林是對的。」威爾斯平靜得近乎殘忍:「但我依然選擇踏入積極自由的深淵。因為妳問的從來不是『我可以做什麼』,妳問的是『我們該如何前往至善』。而消極自由對這個問題永遠只會冷眼旁觀,告訴妳:『與我無關,你自己看著辦。』」 他停了下來,凝視著少女的眼睛。 「說起來,妳身上有血腥味。今晚在下城區,發生了什麼?」 芙雷德的指尖微微一顫。她垂下眼簾,將那條殘酷的食物鏈娓娓道來。 上城的廚餘、養肥的流浪貓狗、以及那些高舉鐵鎚的骷髏般的工人。 「妳出手阻止了嗎?」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人類的生存,永遠凌駕於動物之上。我不會為了幾隻貓狗,去剝奪那些可憐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很好的答案。」威爾斯頷首,語氣卻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切了下去:「那麼請告訴我,這條『人命高於獸命』的戒律,是哪位神明頒布的?哪位哲學家為它提供了無可辯駁的證明?」 芙雷德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答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感受。 「妳答不出來,因為它從來不是被證明的,而是被繼承的。」威爾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被繼承……從誰那裡?」 「從歷史。意識形態是歷史的產物。」他緩緩道:「一條戒律能傳到妳手上,是因為它曾讓某個時代的人活了下來;而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把戒律傳給下一代。妳在那條血腥的巷子裡,以為自己做出了一次理性的權衡。但實際上,是某個更古老的東西替妳做了決定。那就是妳的意識形態。今天我正巧有空,那麼,就以妳今晚的抉擇為屍體,來深入解剖一下吧。」 芙雷德若有所思。確實,相比於荒野中茹毛飲血的原始人,身處現代社會秩序下的人類,所能擁抱的世界顯然更加廣闊——可支撐這份廣闊的意識形態地基,她卻從未親眼見過。 「積極自由許諾了一件事,」威爾斯緩緩道:「它說,妳可以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可是芙雷德,完整是用什麼度量的?」 「用……」她遲疑了:「用一個人見過多少、經歷過多少?」 她立刻想起無數人忙碌於旅遊、烘焙、消費與精緻生活,窮盡五花八門的享樂,彷彿把人生填得越滿,靈魂就越豐盈。 「有趣。」威爾斯忽然話鋒一轉:「妳知道我今夜是從哪裡回來的:雷霆之怒的半位面。那麼,讓我為妳造一座更好的。」 他抬起手,燭火在他指尖搖曳,彷彿真有一扇門正在虛空中緩緩成形。 「假設有一座幻夢半位面。踏入者能體驗一切:征服的快意、纏綿的愛慾、拯救蒼生時萬民歡呼的榮光。每一寸觸感、每一滴淚水,都與真實別無二致,而妳永遠不會察覺那是幻境。芙雷德,妳願意把餘生託付給它嗎?」 「不願意。」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為什麼?妳方才不是說,人生的完整,是用見過多少、經歷過多少來度量的嗎?那座半位面能給妳的體驗,比十次人生加起來還要豐沛。」 芙雷德張了張口,喉頭忽然一緊。她想起巷子裡那些凹陷的眼窩。 「因為……那不是真的。」她一字一字地說:「我要的不是『拯救眾生的感覺』。我要的是,真的有人被救起來。」 「妳看。」威爾斯的嘴角浮起一絲近乎憐憫的弧度:「妳親手殺死了體驗主義。當『成為更好的自己』失去了神明與德性作為量尺,人們便只剩下最後一把尺:體驗的廣度。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嚐遍愛慾與痛苦。可是妳剛才拒絕幻夢半位面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承認了:在體驗之上,妳早就偷偷供奉著別的東西。這是第二層。」他頓了頓,自嘲似的補了一句:「別瞪我,樓層是我瞎編的。思想史從來不是電梯,它更像一道螺旋樓梯,每繞一圈,都會在更高的地方,看見同一口深淵。」 「可是,體驗之間並不存在等級秩序。」芙雷德抬起頭,不肯退讓:「僧侶的苦行與貴族的宴飲,誰也不比誰高貴。既然如此,人生的價值,只能由每個人自己來賦予。」 「說得好。妳方才那句話,便是第三層的宣言,存在主義。」威爾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讓我講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名青年,國土陷於戰火。他的兄長死在前線,病弱的母親只剩他一個依靠。上前線,是為千萬人復仇;留下來,是為一個人盡孝。他去求教一位最負盛名的哲人,妳猜哲人怎麼回答?」 「怎麼回答?」 「哲人說:沒有任何教義、任何倫理學,能替你算出這道題。你是自由的,去發明你的答案吧。」威爾斯凝視著她:「芙雷德,妳今晚在那條巷子裡,就是那名青年。沒有任何戒律替妳算出貓命與人命的匯率。妳被拋進去,然後,妳發明了答案。」 「那不正好嗎?」芙雷德追問,語氣頗不服氣:「既然意義由我賦予,那我今晚的選擇,便是我自由意志的體現。」 「是嗎?」威爾斯反問:「那危機究竟從何而來?那些工人為何非得靠獵殺貓狗才能活命?人固然創造自己的歷史,卻從來不能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工人不是選擇了飢餓,是飢餓先選中了他。妳以為妳面對的是一道孤立的道德難題,但它從來不是孤立的個人悲劇,而是社會結構出現了裂縫。第四層,結構主義。我們存在的宿命,便是直面這副早已鑄成的骨架。」 芙雷德沉默了片刻。爐火在她的金眸中跳動。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 「可是威爾斯,有件事不對。」 「哦?」 「那些工人,越過了我。」她抬起眼,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衣著光鮮,獨自一人走在濃霧裡,看起來就是一個迷路的貴族小姐。搶我一枚胸針,夠他們吃上一個月,他們卻對我視若無睹,只砸向我腳邊的貓狗。如果一切都是結構決定的,如果飢餓真能逼人做任何事,那條『不能碰上等人』的界線,是誰畫在他們心裡的?」 旅店內靜了一瞬。 威爾斯注視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竟帶著一絲真切的讚賞。 「好眼力。這個問題,值得妳今晚走的所有夜路。」他站起身,踱到窗邊:「妳還記得中城區崗哨前的那些衛兵嗎?」 「記得。他們……很無聊。持著戟,百無聊賴地站著。」 「衛兵的無聊,正是規訓成功的證明。」威爾斯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們不需要動手,一年到頭連戟都不必舉起,因為監視早已搬進每一個飢民的骨頭裡。絞刑架不必真的絞死誰,它只需要立在那裡,立上一百年,人們就會替它看守自己。飢餓可以逼人砸碎貓狗的頭骨,卻逼不動人碰一碰貴族的衣角。這條看不見的界線,比任何鐵柵欄都堅固。芙雷德,結構最深的地方,不在城牆,而在骨髓。」 少女的指尖泛起寒意。她終於明白,今晚真正令她戰慄的不是鐵鎚,而是鐵鎚繞開她時,那份精準得可怕的馴服。 「那就改造結構!」她脫口而出:「把上城區過剩的財富,轉移給下城的貧民。這樣,這條殘酷的食物鏈自然會斷裂!」 「用什麼改造?」 「我會嘗試說服人們。」話一出口,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如果人們不願聽從呢?那麼她只能靠手中的劍逼迫人們嗎?這樣她不就變成蓮華了嗎? 「說服,是一種治理技術,所以妳需要掌握語言。而語言——」威爾斯轉過身,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正是第五層要解剖的東西。芙雷德,讓我們回到那條巷子,回到那塊肉上。」 「肉?」 「同一塊肉。」他緩緩道:「在上城的餐桌上,它叫佳餚,配得上銀盤與燭光;倒進餿水溝的瞬間,它改名叫廚餘;進了貓狗的肚子,它成了垃圾;而當工人把它從貓狗的屍體裡奪回來,明天巡邏隊的公文上,它就會被寫作『竊盜與私宰』。芙雷德,肉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變的只是詞。而詞,決定了誰有罪、誰該餓死、誰值得憐憫。」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變得銳利。 「再往深處看一眼。妳今晚在巷口,幾乎要開口喝止那場獵殺,對嗎?妳的惻隱之心洶湧而出,可那份惻隱,有一半是被『可愛的小生靈』這幾個字餵大的。若牠們生來被喚作『害獸』,妳的心還會痛得那麼準時嗎?我們以語言為骨架,建構對世界乃至對自己的認知。語言的界限,就是妳世界的界限。」 芙雷德怔怔地坐著。她想起自己蹲下身時,幼犬蹭著她靴筒的觸感,連那份柔軟,竟也是被詞語事先命名過的嗎? 她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縈繞已久的事:「這不是最後一層吧。我曾聽蓮華的追隨者說,精神分析,才是哲學真理的最後一層。這座帝都內,每個勢力都在追求正義,可他們口中言說的正義,並不一樣。」 「妳很聰明。」爐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威爾斯笑著提問:「那麼,他們各自想追求什麼?」 芙雷德這些日子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她沉吟出聲:「安東……他認為自由最重要。蓮華認為平等最崇高。香草和教會認為穩定最可貴。」 「很好。現在,」威爾斯忽然指向她身後的椅背:「摸摸妳那張扶手椅,椅背正中央,有一枚釘釦。」 芙雷德一怔,依言回手摸去。指腹觸到一枚被絨布包裹的硬釦,深深陷進椅背之中。 「拔掉它,會怎麼樣?」 「填絮會……散開。」她遲疑地答道:「整張椅背會塌下去,變成一團認不出形狀的布。」 「這就是答案。」威爾斯的聲音低而清晰:「『自由』『平等』『穩定』『正義』,這些詞,原本就是四處漂浮的填絮,每位哲學家都能把它們揉成不同的形狀。直到一枚釘釦把它們統統釘住,一套意識形態才有了椅子的模樣,才坐得了人。安東的釘釦叫自由,蓮華的叫平等,教會的叫穩定。其餘一切詞彙,都繞著那枚釘釦重新排列,哪個離釘釦近、哪個具有可執行性,哪個就會被付諸行動。人們以為自己坐在真理上。其實,只是坐在各自的釘釦上。這枚釘釦,便是主人能指。第六層,精神分析。」 「原來,此刻於帝都內上演的,是數種正義之間的搏鬥、數枚釘釦之間的戰爭嗎?」芙雷德喃喃道,旋即抬起頭:「威爾斯,告訴我:自由、平等與穩定,究竟哪個更重要?」 「取決於妳相信哪個,甚至信得有多深。」威爾斯殘忍地告訴她一個事實:「虔誠的聯合主義者,會為了一點平等犧牲一百點自由。調和穩定主義者,也會為一點穩定支付一百點自由。」 「那妳呢?」威爾斯忽然問。 「我?」 「妳今晚反對霍布斯的王冠,妳平日反對蓮華的業火、安東的政變。妳批判他們的釘釦時如此鋒利,」他的目光落回她身下的扶手椅:「可妳自己坐著的那一枚,妳摸過嗎?」 芙雷德一怔,下意識又回手按住椅背中央那枚硬釦。 她為什麼反對蓮華?因為業火會燒死無辜的人。她為什麼反對安東?因為政變的刀鋒下同樣屍橫遍野。她想要穩定,可她又為什麼想要穩定? 因為她不希望再死更多的人了。 不再死人,就是正義。可她再往下追問:為什麼不再死人就是正義? 答案卻只是沉默。指腹下的釘釦硬得硌手。這個信念之下,再沒有任何更深的地基。它不指向任何神明、任何證明,它只是……在那裡。她所有其他的信念,穩定、慈悲、對王冠的拒絕,全都繞著它排列,而它自己懸在虛空之中,什麼也不踩。 「原來我也有一枚。」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的人:「而且我坐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它在那裡。」 「現在妳知道了。」威爾斯頷首:「這才叫解剖完成。批判別人的意識形態,人人都會;在自己信念的最底部摸到那枚懸空的釘釦,還敢承認它沒有擔保,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收穫。」 「至少,我不覺得一百比一可以存在。」芙雷德搖頭。 可她話音未落,便察覺自己心中那把尺同樣無法標出刻度。一百比一無法接受,那麼一比二呢?一比一點一呢?她竟找不到任何一處能安然落筆的刻線。 「正義……好像一團火鍋,是可以隨意加入不同品類的食材調製的嗎?」芙雷德感到錯愕。 「妳算不出來。」威爾斯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近乎溫柔:「不是因為妳不夠聰明,芙雷德。是因為那張匯率表,根本不存在。還記得今晚第一個登場的名字嗎?伯林。他年輕時劈開了兩種自由,年老時發現了一件更悲傷的事:諸善是真實地衝突著的。自由與平等、慈悲與公正、忠誠與真理,它們彼此撕咬,而且無法通約。不是我們尚未找到那把換算的尺,而是那把尺在邏輯上就不可能存在。這是他晚年最大的發現,也是最大的悲哀:選擇,注定伴隨著無法補償的喪失。」 芙雷德啞口無言。 原來如此。每位思想家為這些美好詞彙描繪的輪廓皆是天差地別,而詞彙之間又不存在任何匯率。唯有在權力與鮮血中摘得最終勝利桂冠的人,才有資格在歷史的石碑上宣稱自己是正確的。為此,人們不惜動用一切手段:蓮華的業火如此,安東的政變如此,霍布斯的鐵腕亦是如此。 「那麼……」她的聲音微顫,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既然誰都拿不出擔保,蓮華、安東、香草,還有我,我們之間,又有什麼分別?我憑什麼說他們是錯的?」 這才是她真正恐懼的深淵。方才那陣寒顫,至今仍殘留在她的指尖。 「在結構聯合主義裡,意識形態與科學對立。他們宣稱自己手握真理,其餘皆是蒙昧。」威爾斯將視線投向窗外濃稠的夜色:「但在《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裡,答案恰恰相反。當我們識破了意識形態的偽裝之後,我們反而需要選擇一個意識形態來信仰。那便是:即使知道自己的信念沒有任何擔保,也依舊相信自己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這就是意識形態的詢喚,也是人的主體性之由來嗎?」她好像隱約聽過這段話。 「而妳與蓮華的分別,不在於誰的正義更接近真理,那種比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的月光,神情肅穆凝重,宛如一位見證者:「分別在於:蓮華堅信她的平等是被歷史擔保了的必然,所以任何代價都可以支付,任何火焰都燒得理直氣壯。而妳,」他凝視著少女的雙眸:「如果妳在知道沒有擔保之後,依然選擇相信,那麼妳的每一步,都將踏在深淵之上。妳會恐懼,會遲疑,會在揮劍之前一次又一次地質問自己代價。這份恐懼不是軟弱,芙雷德。它是妳善良的堅實後盾。不要忘記自己的選擇。」 旅店內陷入靜謐。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裡,芙雷德忽然開口。 「那你呢?」 威爾斯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說過,你知道伯林是對的,卻依然選擇踏入積極自由的深淵。」少女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求教,而是逼視:「那麼,你為那個深淵,付出過什麼?」 爐火劈啪炸響,火星四濺。 威爾斯久久沒有回答。燭光在他幽深的眼底搖曳,那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像一道早已癒合、卻從未消失的舊傷。 「今晚被解剖的是妳,」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空洞:「不是我。」 他別開了視線。 芙雷德沒有追問。她隱約明白,有些答案,和有些傷口一樣,是不能在燭光下攤開的。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絕美的金眸中,迷惘的陰霾已經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清澈而堅韌的光芒,猶如破曉時分劃破長夜的晨星。 既然世間萬物皆是如此。既然沒有任何神明、任何哲學家、任何釘釦,能為真理提供最終的擔保。 「那麼,我選擇相信我心中的善。」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因為它被證明是對的,而是因為,我決定它是對的。並且我會帶著這份沒有擔保的恐懼,繼續走下去。」 威爾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目光,意味深長地望向桌面上那本厚重的《政治神學》。泛黃的羊皮紙封面在燭火中靜靜躺著,彷彿正無聲地宣告:在一切規範失效的懸崖邊緣,唯有決斷本身,能夠奠立秩序。 多麼諷刺。 她在今夜拒絕了霍布斯遞來的那頂王冠。如今她已明白,那頂王冠原是空的,誰戴上它,誰的面孔就會成為正義的面孔。 可就在此刻,於自己靈魂之內,她親手完成了一次不容上訴的最終決斷。 芙雷德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亦看見了那本書。 她怔了一瞬。 間章 夏綠蒂的冒險 在芙雷德和威爾斯聊天的此時,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在帝都西方的港區倉庫群悄然蔓延開來。 潮濕的海風夾雜著鹽粒與鏽蝕的腥氣,這裡萬籟俱寂,暗影橫行。 斑駁的木質倉庫內,佇立著一道極其奪目的身影。那是一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夏綠蒂。她留著一頭宛如雪緞般流淌的純白長髮,長及腰際,在漆黑中散發著晶瑩的螢光。一雙金色的眼眸猶如璀璨的熔金,又似古老星辰凝結成的琥珀,澄澈而高貴,微張的粉唇與嬌巧的面龐帶著幾分天然的軟糯與可愛。 任誰也無法想像,這位看似一碰即碎的精緻少女,真實身分竟是一頭守護光明與善良的強大白龍。如今她化身少女,正隱匿氣息,為帝都立憲派的核心說客威爾斯效力。 夏綠蒂伸出纖柔的水晶手指,輕輕撬開眼前的重型鋼箍木箱。箱內頓時迸發出絢爛的空間漣漪,那是西大陸教廷耗費鉅資秘密運抵的頂級空間寶石,每一顆都蘊含著浩瀚的法則波動,價值連城。 身為七階強者,夏綠蒂此刻將一身澎湃的浩瀚龍威極力封印。然而她並未注意到,自己連續數日的潛行以及這批天價寶石,早已引來了黑暗中的嗅血者。一條屬於兄弟會的陰毒尾巴,悄無聲息地跟隨她摸到了這座廢棄倉庫。 異變突生!角落裡的陰影陡然如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伴隨著一聲劇烈炸響,厚重的磚牆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爆開,磚石碎屑如暴雨般飛濺。煙塵中,一個魁梧如鐵塔的巨漢爆牆現身。他是兄弟會赫赫有名的五階狂戰士,此刻眼中滿是高傲與貪婪。 看到夏綠蒂嬌小纖細的身姿,巨漢的氣焰囂張到了極點。但多年廝殺養成的職業本能,仍讓他習慣性地做足了準備。他周身血氣暴漲,瞬間開啟了自己的三大底牌。 第一階段,狂暴!雙眼通紅充血,筋脈如青蛇般怒張! 第二階段,力量增幅!血色鬥氣如烈火蒸騰,肌肉急劇膨脹了一圈! 第三階段,原始退行!脊背撕裂發出咔嚓聲,竟刺出森森骨刺,宛如暴怒的遠古凶獸! 三重狀態疊加,巨漢心中狂妄萬分。在他眼中,單論力量,六階以下他絕無敵手!面前這柔弱無力的白髮少女,下一秒就會被他砸成肉泥! 「交出空間寶石,饒你不死!」巨漢咆哮著,挾帶著萬鈞之力,蒲扇般的大手帶起撕裂空氣的銳嘯,直扣少女咽喉! 夏綠蒂微微歪頭,金色眼眸裡流露出看蠢貨般的無奈。雙方此刻都極力壓制著力量爆發,最高不過單手爆磚的物理極限。可問題是,跟一頭真龍比肉身強度? 「太吵了。」少女嬌軟的聲音落下。 夏綠蒂甚至連一絲魔法光芒都未曾閃爍,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那隻白皙如玉的小手,隔空向前輕輕一撕。 噗嗤一聲悶響,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令人發麻的撕裂聲。狂戰士那引以為傲的退行肉身與防禦血氣,在白龍那偽裝成纖手的概念龍爪面前脆弱得如同濕透的薄紙。巨漢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直接被撕成了碎肉血霧,連少女潔白的裙角都未曾沾染分毫。 然而,就在狂戰士倒下的影子深處,一道漆黑的劍芒猝然撕裂黑暗! 一個黑髮黑眸的沉默少年從影子裡躍出,眼中毫無感情,手中漆黑長劍直逼夏綠蒂要害。 兩人皆知不宜鬧大、驚動帝都衛隊,卻誰也忍不住動了手,只得極具默契地將力量鎖死在同一道極限之內。這不是魔法的遠程對轟,而是極致危險的近身劍刃搏殺! 少年身形如鬼魅滑行,搶先出招! 第一招,衰弱劍斬。少年手中的長劍如毒蛇出洞,直刺夏綠蒂咽喉。夏綠蒂眼神微冷,抽出腰間聖劍晨光,劍鋒橫架,錚的一聲刺耳鐵鳴,火花迸濺!少年手腕劇烈震顫,順勢借力,劍刃沿著晨光的劍身死死滑下,貼身切向夏綠蒂的手腕。夏綠蒂側步錯身,長劍貼著她雪白的袖口擦過,劍身上爆散出一股灰敗的衰弱氣息,直往少女體內滲透! 第二招,負能量劍斬。一擊未果,少年藉著錯身的慣性,左腳猛踏地面,轉身就是一記凶狠的橫向腰斬!夏綠蒂柔韌的身軀如軟柳般向後折倒,漆黑的劍鋒貼著她的鼻尖掠過。不料少年近身格鬥極其熟練,順勢一肘撞向夏綠蒂胸口,同時反手收劍,漆黑的劍尖裹挾著黏稠腐蝕的負能量劍斬,狠狠扎向夏綠蒂肋下!夏綠蒂變招極快,左手化掌拍向少年手腕,右手晨光劍向下猛砸,兩柄利刃在極近的距離下連續碰撞三次,濃郁的負能量順著劍格如墨汁般爆散開來! 第三招,力竭劍斬。少年借力壓劍,雙方在咫尺之間形成了危險的壓劍鎖刃!少年那雙冰冷的黑眸死死盯著夏綠蒂,全身肌肉發力,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向下重壓。他一腳猛插進夏綠蒂下盤,試圖勾摔,同時漆黑劍身上翻湧起一道力竭劍斬的重壓詛咒!夏綠蒂咬牙抵住對方的劍鋒,近身搏殺的連環重擊與詛咒疊加,讓她嬌嫩的身軀感到一陣來自骨髓深處的沉重疲憊! 「討厭的負能量……」 夏綠蒂嬌嗔一聲,美眸中金芒爆放,體內的聖光之力催動手中的聖劍晨光! 溫暖的金色晨曦從聖劍上爆發,宛如陽光融化殘雪,施展出晨光附帶的恢復術,將纏繞在她身上的衰弱與力竭詛咒瞬間蒸發殆盡。少女肌膚重新煥發出瑩潤的光澤。 「不能再被他拖住了!」夏綠蒂心中暗道。 為了迅速脫身,少女那精緻的面容上故意露出一絲力竭的慌亂,在側身迎敵時故意錯失了半個招式,露出了左側肩膀的致命空檔。 黑髮少年眼神一凝,果然抓住了這個瞬息即逝的機會!他身形貼地疾掠,長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刺少女的空檔!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近在咫尺! 「抓到你了~」夏綠蒂嘴角勾起一抹帶有壞心思的可愛弧度。 就在少年貼近的瞬間,少女微微張開嬌嫩的櫻唇,口中醞釀已久的純血龍息瞬間爆發! 極寒,絕對零度! 極致濃縮的寒冰吐息對著貼近的少年面門猛然噴吐!白色的霜凍寒浪瞬間炸裂,整個港區倉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凍結成一座厚重的冰晶地獄,空氣都被凍得嘎吱作響! 然而,還沒等夏綠蒂露出勝利的微笑,一道漆黑的劍芒竟生生撕裂了凍結萬物的絕對寒霜!少年手中的黑劍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冰浪,劃過一條詭異的弧線,直接在夏綠蒂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怎麼可能?!」 夏綠蒂金眸劇震,嬌軀如雪兔般連退數步,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可是白龍的極寒龍息!就算壓抑了威力,這種級別的寒冷也足以將普通強者凍成粉碎。對方不僅毫髮無損,甚至還能破開她的龍氣護體,斬傷她的手臂! 「難道是情報中完全沒記載、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歷史詭影?」 夏綠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這個禁忌的名號。 但隨即,少女強大的戰鬥本能否決了這個想法。正面硬吃這種級別的寒冰吐息,就算是六階巔峰的強者也該受到重創。能毫髮無損、寸步不退的,位面之中只有一種可能:對方具備超乎想像的強大寒冷抗性,並且本身的真實位階絕對是七階魔法師! 在帝都,擁有如此恐怖的暗影天賦、極寒抗性,並且高達七階的強者,答案呼之欲出! 「暗影冽劍……」夏綠蒂咬著下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兄弟會幕後的真正支配者!」 黑髮少年依然保持著沉默,但那雙黑色的死寂雙眼裡,同樣泛起了一絲驚駭,似乎在懷疑自己的出手居然沒能直接把對方斬斷。他顯然也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可愛得像個貴族玩偶般的白髮少女,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七階怪物! 夏綠蒂反手一揮晨光,凌厲的聖光劍氣逼退少年,隨即催動劍身上的魔法,施展出晨光再生術。 聖潔的光輝閃過,少女臂膀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再次恢復成雪白滑嫩的肌膚。 不能再打了。 夏綠蒂意識到這一點。方才那口龍息的動靜已經太大,兩名七階強者若再在帝都港區纏鬥下去,一旦動用全力,半個港區都會被夷為平地,帝國守護者隨時可能趕到。不管是立憲派還是兄弟會,都承受不起暴露的代價!對方顯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黑髮少年眼神微沉,不再糾纏。他抬起左手,五指成爪,施展出陰影之手。 一道由純粹負能量凝聚而成的漆黑法師之手從虛空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下一抓,精準地抓走了木箱中一小部分空間寶石。 見對方沒有痛下殺手,只是拿了一部分當作封口費,夏綠蒂金色的雙眸微微閃爍,並未繼續出手阻攔。 少年抓到寶石的瞬間,整個人便化作一灘墨般的黑影,迅速融入了被冰封的牆角暗影之中,徹底消失無蹤。 「呼……算你識相。」 夏綠蒂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白色的寒氣。她不敢有片刻停留,連忙伸出白皙的手臂,將剩下絕大部分空間寶石的箱子抱起,隨後身形一縱,如一道白光躍出被凍結的倉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帝都漫長的夜色之中…… 第三十一章 與拉薩爾的會面 室內的光線隨著日落逐漸昏暗,威爾斯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隨後從抽屜深處抽出一份以火漆密封的牛皮紙文件。 「拓遠親王給了我一個關鍵人物的聯絡方式。」威爾斯將文件推向桌面中央,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女:「如果妳能說服他,距離帝國重歸安泰的黎明就不遠了。去和他談談吧,我覺得,妳和他會有共同話題的。」 芙雷德莉卡伸手接過那份略帶粗糙質感的紙張,垂下眼簾快速掃過上面的墨跡:「拉薩爾……帝國總工會的主席,四階持魔者與冒險家。上面寫著,他是一位聯合主義者。」 紙頁之下還壓著另一份文件。她抽出一看,竟是拓遠親王親筆簽署的任命書。親王許諾,將正式授予拉薩爾經濟大臣一職。而文件最下方的簽名欄,仍是一片空白。 「如果他願意簽字,就把這份帶回來。」威爾斯補充道。 少女的眉宇間浮現出深切的困惑,甚至帶有幾分不可置信。「我?能和聯合主義者有共同話題?」她低聲自語。在她的認知中,那種要將自己與社會燃燒殆盡的猩紅理念,與她所堅守的信念勢同水火,她不認為自己能對那種極端思想產生任何共鳴。 「別怕,妳一定會和他有共同話題的。」威爾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藏著看透世事的從容與篤定。 帶著滿腹的疑慮,芙雷德莉卡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將威爾斯那從容的微笑關在門後。她走上街頭,迎著微涼的夜風望向下城區的方向。 她的目的地是帝國總工會的總部。那是一座矗立在下城區、被煤煙與灰塵常年燻染的灰暗辦公樓。 踏入下城區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與酸雨的刺鼻氣味。這裡的人們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用充滿防備與敵意的眼神,冷冷地打量著衣衫整潔、格格不入的芙雷德莉卡。 然而,當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閃爍著微光的拓遠親王代表勳章時,那些敵意化作了敬畏與沉默。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她得以搭乘那座嘎吱作響的升降梯,一路直達頂樓的辦公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位穿著簡樸卻熨燙得平整乾淨的中年紳士,正從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後方站起身來。窗外是下城區林立的煙囪,將他的剪影勾勒得格外沉穩。 「你就是拉薩爾嗎?」芙雷德莉卡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著對方:「明明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四階持魔者,卻選擇支持聯合主義?」 「因為我對那些在生產關係結構中,承受著最深重苦難的人們,抱有最深切的同情。」拉薩爾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宛如大提琴的共鳴。 兩人在會客桌旁落座。沒有寒暄,拉薩爾十指交握放在桌面,率先拋出了問題:「拓遠親王的來使,妳認為,帝國的病灶究竟在哪裡?」 拓遠親王日復一日的演說早已在她的腦海中生根,芙雷德莉卡下意識地複述出了那個答案:「這一切的問題在於,工業化之後,工人們的生存情況遠比過去的自耕農更加惡劣。正是這種絕望的處境,使得下城區成為了滋生極端勢力的溫床。」 「那麼,是誰導致了這一切?」拉薩爾步步緊逼。 芙雷德莉卡愣住了。是高坐在王座上的皇帝?是貪婪無度的企業家?還是那些壟斷資源的貴族?她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是聖階魔法師。」拉薩爾替她回答,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們執掌著這個世界的最終暴力。只要他們不點頭,一切制度都無從改變。所以,我的目的是要讓他們看到我們。不過,這一點我們已經成功了。現在,所有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都注意到了底層的怒火。無論他們是討厭還是認同,歷史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他們必將做出改變。」 拉薩爾的言下之意,即是只有透過掀起鮮血與動亂,才能打破上位者的傲慢。 「要是他們討厭你們,你們難道不會面臨單方面的屠殺嗎?」芙雷德莉卡皺起眉頭,她不覺得這種激進的改變能帶來任何好結果。 「殺是殺不完的,因為思想是殺不死的。」拉薩爾平靜地說道,隨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也認為這並非絕對正確的道路。方才我說過,他們無論討厭還是認同,都必將做出改變。而拓遠親王所代表的,正是『認同』的那一條路。那才是我真正渴望的未來。」 「劇烈的鎮壓,只會招致更劇烈的反抗,是這樣嗎?」芙雷德莉卡順著他的邏輯略作聯想。 拉薩爾點了點頭,深邃的目光彷彿要看穿少女的靈魂:「妳最討厭聯合主義的哪一個論點?」 剎那間,聯合主義那如狂風驟雨般的諸多論點流過她的思緒:復仇姿態、狂熱信仰、歷史必然性、意識形態專政、意識形態鬥爭、文化霸權、合作社以及那虛無縹緲的烏托邦。 但這些,都不是讓她最無法接受的。 「透過製造惡來走向善。」芙雷德莉卡給出了答案,這是她最深惡痛絕的一點。她困惑地搖著頭,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排斥:「為什麼?蓮華她居然能提出如此瘋狂、如此反人性的論點?」 「因為人只有在深陷極致的痛苦中時,才會真正去思考何為善。」拉薩爾道出了那個最簡單,卻也最殘酷的答案。 他也有與芙雷德莉卡同樣的感受,只是他比她多知道了那麼一點。 「她想先打造出血海,好讓天堂降臨?」芙雷德莉卡愕然搖頭,語氣中滿是抗拒:「為了大善,就可以犧牲小善嗎?這算什麼邏輯!」 「她的答案比這走得更遠——為了大善,可以主動製造大惡。」拉薩爾糾正道:「在她的邏輯裡,只要最終能取得勝利,此刻的屍山血海,不過是歷史長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瞬。妳應該聽說過一句話,叫做聯合主義是復仇主義。」 拉薩爾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寒,彷彿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真理。 芙雷德莉卡順著這可怕的思路往下想,想起那位縱火者曾經談及的復仇,聲音微微發顫:「所以,聯合主義本質上已經變成了一場純粹的復仇?向整個舊秩序進行復仇?那麼,所有不追隨她的人……」 「全都是維持舊機器的共犯,理當被清除。」拉薩爾冷酷地接過了她的話,十指依舊緊緊交握:「妳必須明白她眼中的世界:歷史不斷生產著無盡且重複的苦難事件,在這苦難的自動機械中,人們蒙受苦難,就會借助痛苦,得出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復仇。」 拉薩爾頓了頓,深邃的目光中湧動著難以察覺的悲哀:「復仇者本身,就是推動歷史前進的中介,是絕對者的化身。是歷史渴望著改進自身,才無情地召喚出了這群只為復仇而生的化身來進行破壞。」 雖然那些艱澀的理論讓她感到頭暈目眩,但芙雷德莉卡立刻抓住了核心:復仇的本意,便是竭盡全力地對目標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透過犧牲自己、犧牲他人來獲得善嗎?這樣做,難道不是把人完全視為工具與手段,而抹殺了人作為目的的價值嗎?」芙雷德莉卡的手指緊緊揪著裙襬,她確信這套理論有著致命的缺陷。 拉薩爾聞言,發出嗤之以鼻的冷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不正是蓮華最討厭的那套道德律令嗎?」 「那又如何?我們從不在乎這些虛偽的道德!我們這些底層人,難道不早就被當權者視為手段了嗎?那些大企業口中所謂的『人力資源』,究竟是什麼意思,妳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嗎!?」拉薩爾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額角的青筋因憤怒而微微跳動。 芙雷德莉卡心中猛地一驚。若是惹怒了眼前的男人,這場關乎帝國命運的談判就會徹底破裂。她立刻深吸一口氣,搬出霍布斯的批評來穩住陣腳:「我認為,聯合主義在邏輯與實踐上,存在著許多缺陷。」 拉薩爾閉上眼睛,壓抑住胸膛裡翻湧的情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當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夢想中的世界藍圖裡存在著無數缺陷。但是,我們已經別無選擇。如果不去信仰,就永遠無法撼動這個僵化的世界。明知藍圖千瘡百孔,卻仍要選擇相信,這正是她對追隨者的要求。畢竟,只有先贏得這場戰爭,才有資格去談論後面的建設。先採取行動,等到結果出現,再去反思也為時不晚。」 拉薩爾睜開眼,眼神中閃爍著嘲弄的光芒:「不過,我們的敵人也是一群蠢貨。『理性人』正是庸俗經濟學中最搞笑、最荒謬的預設。這恰恰證明了那幫滿身銅臭的傢伙,早就已經喪失了對宏觀歷史局勢的把握能力。」 「可是,到底為什麼製造惡可以獲得善?我還是無法理解這一點。」芙雷德莉卡執拗地追問。 「因為暴力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議價權。」拉薩爾的語氣初時冷硬,但十指卻不自覺地越收越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他微微垂下眼簾,彷彿在迴避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一個不展現暴力、只會溫順服從的群體,在上位者眼中是毫無價值的。所以,她要展現出終極的暴力。這不光是使至善降臨於世的必要步驟,也是為了蓄意製造出徹底的瘋狂、無序和混亂的歷史事件。只要能將此等慘烈的事件註冊進歷史的軌跡之中,就能迫使世人直面鮮血淋漓的歷史現實;就能讓聯合主義與蓮華之名,成為當權者一提起便心驚膽戰的恐懼符號,逼迫他們必須更加審慎地對待財富分配制度。她甚至能借助人們對於瘋狂、無序和混亂的深層恐懼,來迫使體制妥協,進而改善那些真正受苦的人們的生活……這就是受壓迫者的血祭。」 說出血祭二字時,拉薩爾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底蒙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鬆開了緊握的雙手,揉了揉緊繃的眉心,原本無懈可擊的防備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芙雷德莉卡的手不知何時已探入懷中,隔著衣料緊緊按住了那份任命書。粗糙的紙緣硌著她的指尖,彷彿在提醒她此行的目的。血祭、屍山、恐懼的符號——在這些字眼的重壓之下,懷中這薄薄的一頁紙顯得如此輕飄,輕飄得近乎可笑。她忽然感到一陣心虛:憑一紙任命,真的能與那樣一套燃燒一切的理念抗衡嗎? 拉薩爾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儘管蓮華本人會堅決否定這種帶有妥協色彩的改良意圖,但是我認為,這同樣也是歷史將她生產出來的目的之一。」 拉薩爾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煤煙籠罩的灰暗天空。看著那些林立的煙囪與破敗的屋頂,他的眼神不再如剛才那般銳利,反而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曾經有一個極度厭惡聯合主義的詩人,寫詩諷刺過這套血海論。但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個殘酷的邏輯在現實中竟然真的成立:如果真的建立起屍山血海,那麼血海所帶來的極致恐怖,確實也會促使這個世界為了自保,而朝著天堂的方向靠近幾分。」 芙雷德莉卡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有種壓抑的痛楚。 她不禁想:不惜將自身化為極惡的象徵,使得自己被歷史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只為了藉此幫助那些真正受苦的底層人民……她,蓮華,難道是一位背負著所有罪惡的反英雄嗎? 她低下頭,將任命書從懷中取出了一半。暮色透過窗欞落在紙面上,親王的簽名在昏暗中泛著沉靜的墨色,而那片空白的簽名欄,像一道尚未有人應答的提問。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張紙上沒有血,沒有火,沒有恐懼的符號,只有一個職位、一份承諾,和一條或許走得通的路。她把紙頁重新按回胸口,抬起頭,直視著拉薩爾的眼睛。 「但是,帝國的人民並不想要這樣。繼續無休止地製造惡,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死去。這太過殘忍,太不人道了,也根本沒有把活生生的人們的感受放在心上。」芙雷德莉卡輕聲卻堅定地勸說著。 出乎意料地,拉薩爾沒有反駁。他緊繃的背脊在一瞬間垮了下來,宛如一個在黑暗中獨行已久、終於支撐不住的旅人。他閉上雙眼,發出一聲長長而苦澀的嘆息,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不會說蓮華的理論是錯的,但是,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們,他們並不想要這種壯烈。他們只渴望一個安逸、平靜、能吃飽穿暖的生活。那些真正受苦的人們,他們並不知曉她那宏大的夢想,更不想成為她實現烏托邦的燃料。拓遠親王的演說能夠在下城區獲得最底層人們的熱烈認可,正是這一點最好的證明。」 拉薩爾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下來,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也許,這世上真的存在著一條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溫和道路,不需要我們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我想試著相信人們的自發性。親王既然已經公開承諾了合作社的產權合法化,那麼,我願意試著將籌碼押在他身上,相信他一次。」 芙雷德莉卡靜靜地從懷中取出那份任命書,撫平摺痕,雙手推到拉薩爾面前。親王剛勁的簽名落在上方,而屬於他的那一欄,依然空白。 「請您簽下名字吧。」少女輕聲說:「為了那些只想吃飽穿暖的人們。」 拉薩爾凝視著那片空白,久久沒有動作。窗外的煙囪仍在吐著灰煙,一如過去的每一天。 「老實說。」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在妳推開這扇門之前,我還沒有下定決心。我本想聽聽親王的來使能說出什麼漂亮話,然後把妳打發回去。」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但妳方才說,那套理論『沒有把活生生的人們的感受放在心上』。這句話,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無數次,卻始終不敢說出口。今天,是妳替我說出來了。」 筆尖落下。拉薩爾在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剛勁有力的名字。 「這就是我的答案。」他放下筆,平靜地宣告。 芙雷德莉卡愣在原地,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這……這就算是成功了嗎?就像威爾斯說的一樣,拉薩爾做出了自己的決斷嗎?」 只要拉薩爾倒戈,帝國一定很快就能重歸穩定了吧!帝國總工會擁有如此龐大的支持者和基層成員,只要把他們和蓮華的激進派剝離開來,蓮華就會失去最大的助力,成為無根浮萍。 「謝謝你。」少女站起身,朝著這位背負著沉重抉擇的男人深深鞠躬:「你的選擇,將可以拯救無數生命,使他們免於戰火。」 芙雷德莉卡將那份墨跡未乾的珍貴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離開了辦公室,準備返回翠綠旅店,將這個足以扭轉戰局的好消息交給威爾斯。 第三十二章 蓮華的拜訪 然而,命運的齒輪總是咬合得冷酷無情。就在芙雷德莉卡離去後不久,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伴隨著一陣不祥的魔力波動,蓮華親自踏入了帝國總工會的頂樓。她的眼神如同極北之地的寒冰,直刺向坐在桌後的男人。 「拉薩爾。」蓮華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為什麼你私下與芙雷德莉卡聯絡,甚至還答應了她暫時停止抗爭的愚蠢要求?」 拉薩爾沒有閃避她的目光,坦然迎視:「蓮華大人,這自然是因為,我認為讓拓遠親王來終結這一切無休止的混亂,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帝國已經流了太多的血,死去了太多的人。那些無辜的平民,他們已經遭受了遠超承受極限的苦難。」 「他們並不無辜!帝國不是死的人太多,而是死的人太少!」蓮華猛地拍擊桌面,魔力震盪讓茶杯發出碎裂聲。她怒斥出聲:「我要你重新複述我從《經濟學哲學手稿》到政治經濟學這一轉向的全部論述!」 「我當然倒背如流。」拉薩爾的聲音透著悲涼:「那是從存在主義向結構主義的深刻轉變。您在書中提及,人是社會生成的產物。存在主義告訴我們,要勇敢直面生存的危機;而結構主義卻殘酷地揭示,危機本身就是由社會結構所生成的。人類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本真』,人本身就是在語言與社會機制中被結構出來的產物。」 「既然你全都明白,那你為何還抱持著溫和解決這一切的幼稚幻想?!」蓮華雙臂揮動,彷彿要撕裂眼前的空氣:「如果不徹底將這個腐朽的結構連根拔起、完全摧毀,那麼那些受苦的人們,就會被這台歷史機器源源不絕地生成出來!如果你現在捨不得流血,將來只會導致千百倍的人悲慘地死去!我們現在所流下的鮮血,是為了締造一個更長遠的天堂啊!」 「為了將來那遙不可及的大善,就必須毫不留情地犧牲當下的小善嗎?」拉薩爾望著眼前這位曾經引領自己的導師:「您的姿態還是如此激進。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這樣冰冷無情的您,反而寫出了充滿人道主義光輝的聯合主義?寫出了震撼人心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寫出了關懷弱勢的女性聯合主義,以及悲天憫人的生態聯合主義?」 「因為,總會有人被那種感傷的文字所俘獲。」蓮華的面容冷漠得宛如一尊雕像,對自己筆下的思想不帶任何私人情感:「資產階級的女性、左傾的知識份子、那些需要進步牌坊的小資產階級……為了取得最終的勝利,我必須使用這種特定語境的話語,來動員他們成為革命的棋子。」 「但是我……我還是喜歡寫出那些文字時的您。」拉薩爾悲嘆出聲,眼眶微微發紅:「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著一個溫和的、能夠走向普遍解放的方法。我想拯救所有人,不管是現在正在呼吸的,還是未來即將降生的。」 「你真是一個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的虛偽傢伙!事到如今,居然還在妄想那種溫良恭儉讓的改良主義?好,很好。」蓮華怒極反笑,眼神凌厲如刀:「那你告訴我,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拓遠親王已答應委任我,我將出任經濟大臣。」 「你背叛了歷史。」蓮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宣告了他的罪名。 「如果您的歷史必然性,其最終目的就是想要逼迫人們做出最壞的選擇、製造出最多的惡,然後再借助那種最糟糕、最慘烈的絕境,來激發出人們對善最深刻的嚮往,藉此將您那永恆的烏托邦錨定在現實中……那麼,是的,我想背叛這個歷史。」拉薩爾站直了身體,語氣堅定:「這個世界上,不只有聯合主義話語這一條路而已。其他的話語,同樣也可以用來拯救世人。」 「愚蠢!愚昧!愚不可及!」 這三聲怒斥宛如淬火的利刃,從蓮華緊咬的齒縫間迸發而出。她彷彿靈魂深處最不可碰觸的逆鱗被狠狠觸犯,氣急攻心之下,壓抑在單薄軀體內的龐大魔力徹底暴走。 轟然巨響中,猩紅色的魔力亂流以她為中心炸開,在狹窄的辦公室內掀起撕裂空氣的狂風。沉重的實木書桌在地板上摩擦出悲鳴,漫天飛舞的羊皮紙卷宗被狂亂的氣流絞碎,如紛飛的雪花。 蓮華陡然踏前一步,高高舉起手臂。那根指向拉薩爾的手指繃得筆直,直指他的眉心。她的指尖蒼白得毫無血色,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顫抖。 這股狂怒不僅僅是因為同伴的背叛,更是因為她畢生堅守的信仰遭到了最卑劣的褻瀆。 在蓮華那雙燃燒著業火的眼眸裡,拉薩爾此刻那副悲天憫人的妥協姿態,簡直比資本家揮舞的皮鞭更加歹毒。因為實體的皮鞭只會激發反抗的怒火,而那些包裝著「多元話語」與「溫和改良」的糖衣毒藥,卻會徹底瓦解受壓迫者的階級意識! 狂風扯動著她的長髮與衣襬,蓮華的聲音拔高到了極致,帶著近乎絕望的顫抖:「你是覺得……無產階級在那些暗無天日的工廠與貧民窟裡,所承受的一切真實痛苦,都可以用你們口中那些輕飄飄的『不同話語』,來當作廉價的止痛藥隨意敷衍嗎?!」 她深知,這些話語如果被錯誤運用,它們會將尖銳的社會結構矛盾消解於無形,讓那些在底層泥沼中掙扎的人們,在虛假的安撫中放棄抵抗,心甘情願地繼續淪為這台吃人機器的燃料。 拉薩爾迎著那陣幾乎要割傷皮膚的魔力狂風,連眼睛都沒有眨。他平靜地開口,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是的。通往救贖的道路不僅僅只有一條。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烙印著形形色色、截然不同的創傷,所以不管是什麼女性主義、環保主義、動保主義的話語,都可以成為撫慰我們創傷的良藥。人們需要這些溫和的慰藉來活下去。」 「你這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蓮華厲聲打斷了他,宛如法官敲下定罪的木槌:「回答我!是先有了創傷,還是有了那些用來粉飾太平的話語?!」 拉薩爾垂下眼簾:「……先有創傷。」 「既然如此!」蓮華再度逼近一步,狂暴的魔力隨著她的步伐震盪:「世界上有無數種話語可以被拿來當作心理安慰劑,所以唯有我的話語,才是唯一正確、能夠根除病灶的道路!其他所有的理論,不過是秩序的糖衣,是溫情脈脈地教導人們『與自己和解』的慢性毒藥而已!」 她指著窗外被濃煙籠罩的下城區,聲音淒厲得宛如杜鵑啼血:「我們的創傷,難道不是實實在在地來自於物理現實的社會環境之中嗎?!歸根究柢,最後難道不是必須要徹底改變社會的物質現實,砸碎這台吃人的階級機器,才能真正消除這一切痛苦的根源嗎?!」 蓮華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起猩紅。她的聲音迴盪在滿目瘡痍的辦公室內,帶著泣血般的決絕:「我之所以願意捨棄一切,不惜背負罵名做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讓未來的世界,不要再出現像我這種滿身仇恨、只能靠著復仇活下去的人啊!」 狂風驟然停滯了片刻。拉薩爾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彷彿燃燒著自己靈魂的少女。他沒有反駁,只是搖著頭,彷彿看著一個註定走向毀滅的殉道者: 「我當然理解您的苦心……」 「收起你那廉價的同情!」蓮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就在你安穩地坐在這裡,用這種溫吞的語氣高談闊論著『解放所有人』的時候,下城區的工人們正在高爐旁遭受非人的奴役!正在骯髒的暗巷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我當然知道。」拉薩爾的雙手緊緊握拳,指甲幾乎陷入掌心,語氣沉重:「正是因為知道他們每天都在流血,所以我才要盡速、不擇手段地結束這場動亂。哪怕代價是向舊秩序妥協。」 蓮華僵住了。 那雙原本燃燒著業火的眼眸,瞬間冷卻成了寒冰。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凝滯。 「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輕微,卻透著比狂風更加刺骨的絕望。 看著眼前這塊已經被改良主義腐蝕、再也無法被革命理論打動的頑石,蓮華對拉薩爾失望透頂。道不同,不相為謀。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將所有翻湧的怒火與悲哀,封閉進瘦削的胸膛裡。 伴隨著皮靴踏在碎木板上的聲響,她拂袖而去,黑色的衣襬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殘破的辦公室大門在她身後砰然關上,她只留給這個妥協者一個比黑夜更加決絕的背影。 離開拉薩爾的辦公室後,蓮華在下城區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不知何時,她在一堵被戰火燻黑的斷牆前停了下來。這裡曾是一間平民小屋,如今只剩半面牆還立著。 夜幕低垂,冷風裡混著灰燼的氣味。她伸出手指,點亮一團幽藍色的螢光。 光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牆角。幾具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屍體橫在瓦礫間,眼窩深陷。是這場動亂裡,無聲倒下的人。 她想替其中最小的那一具闔上眼睛。走近了才發現,眼皮早已僵硬。她收回手,在斷牆上坐了下來。 她出生在下城區的貧民窟,這樣的屍體從小看到大,本以為早就習慣了。可此刻堵在她胸口的,是另一件事:拉薩爾明明什麼都知道。知道根源在哪裡,知道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然後,他選擇了妥協。 那麼,這些人的死,該記在誰的帳上? 「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是可以認識的,認識是語言交流的……」 她低聲背誦。這是她在無數個日夜裡寫過千百遍的句子。幽藍的光浮在她掌心,映在瞳孔裡搖晃。 她曾以為,這些文字會是劃破長夜的光。此刻光就在她手中,照見的卻只有屍體。 「我們的一切痛苦,都來自現實中不可調和的衝突……所以我才想建立一個真正平等的社會,從根上斷絕這一切。」 「可是,為什麼……」她的聲音停了一下,「是我太貪心,妄想一步登天?還是人太短視?歷史啊……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淚水落下來,砸進灰燼裡,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支撐她走到今天的,只有對聯合主義的信仰。她寧可毀滅世界,也不願背叛它。 「沒想到……還沒被敵人打倒,先從裡面裂開了。」 她抱住頭,慢慢彎下身去,蜷在廢墟中央,像要把自己縮回一個更小的、還不知道這些事的年紀。 「蓮華小姐,還真是可憐啊。雄心萬丈的革命在被敵人打倒之前,就從內部開始崩潰了。」 笑聲在幽夜中響起。一團被濃重黑霧籠罩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她身旁。 黑影緩緩蠕動著,開口說道:「需要我動手,為您抹殺掉拉薩爾那個叛徒嗎?就當作是……為美麗女士服務的額外福利了。」 蓮華沒有抬頭,只是抹去眼角的淚痕:「殺他一個人也無濟於事。他現在代表的,是一整個渴望妥協的群體的意識形態。這幫人轉向投靠拓遠親王已經是歷史的定局了,就算殺了他,那群人也只會再推舉出一位新的領袖。」 殺戮解決不了路線分歧。還沒擊敗共同的階級敵人,就先舉起屠刀展開內部清洗嗎?和拉薩爾徹底撕破臉,只會親者痛、仇者快。更何況,工會這批人雖然軟弱,依然是底層最有力量的群體,將來局勢有變,未必沒有再次轉向的可能。 「當初在書寫那些理論時,我就該預料到會動員到這批人。他們的心中,充滿了軟弱的投機性與天真的理想主義。」她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自嘲。 「真是可惜啊,無比崇高的聯合主義,就這樣被那群凡夫俗子拆解成了各種軟弱的分支。」黑霧在半空中盤旋,呢喃著。 「我並不覺得我寫下的文字有多麼崇高的意義。歸根究柢,是這個殘酷的歷史環境生產了我。正如只要給予足夠長的時間,讓一群猴子隨機敲擊打字機,最終也能打出世界名著一樣。即使沒有我,歷史的規律照樣也會生成另一個像我這樣、舉起反叛大旗的人。」 「『歷史是無主體的過程』嗎?這正是您書中寫下的核心內容啊。」黑霧中傳來幾道愉悅的笑聲,彷彿對她的回答極為滿意。 「你……這種存在,居然也會看我的書嗎?」蓮華這才轉過頭,目光中透出驚詫。她實在感到意外,這群隱藏在暗處、唯恐天下不亂的妖魔鬼怪,居然會去研讀政治經濟學的著作。 她知道,在其他世界,或許也有人寫出類似的書籍。而在這個世界,她就是聯合主義的創始人。 「哈哈哈!不光是我,就連我的導師,也非常喜歡您的著作啊!『歷史是無主體的過程』,這意味著不只是人,就連書本、理論和思想本身,也會成為歷史必然性的代表。」黑霧翻騰著,笑聲變得更加興致盎然:「在這個人人自以為在獨立思考的世界裡,想要消滅和否定,那是極其簡單的事情;但建造和構築,卻是難如登天。您那種不惜一切代價的決絕姿態,我並不討厭。為了信仰的聯合主義而將世界拖入血海,這同樣也是一種極致的浪漫啊。」 「你難道就沒想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取得了完全的勝利,建立起那個沒有剝削的世界,你們這些陰影中的存在會面臨什麼下場嗎?」蓮華冷眼看著他。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會獻上最誠摯的恭喜而已。我們,可是非常講究契約與誠信的啊。如果有朝一日,歷史的進程讓我們成為了敵人,到了那時再拔出刀劍相向,也為時不晚。」 黑霧逐漸向她逼近,語氣幽深而充滿蠱惑:「不過,既然您引以為傲的聯合主義已經分裂變質成現在這副模樣,恐怕將要徹底喪失它原本的革命性、普遍性和必然性了吧?距離淪為那些政客手中討價還價的玩具,也不遠了。為了盡可能地動員群眾,您當初居然親手打開了『身分政治』這個潘朵拉的魔盒……恐怕在不久之後,您的理論就將喪失真正的普遍性。那樣四分五裂的革命主體,還能代表絕對的正義嗎?」 面對黑霧直擊靈魂的拷問,蓮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閉上眼,在心裡把這個問題重新問了一遍。四分五裂的主體,還能代表正義嗎? 她開始回想自己的過往。 帝國,是一台龐大而冰冷的機器。軍隊、財政、地方菁英,頂上還壓著掌握最終暴力的聖階魔法師。這台機器會自己停下來嗎?不會。舊的統治集團從未主動退出過歷史,一次也沒有。 那麼被壓迫者呢?人數是他們的百倍。但人數什麼時候贏過組織?她見過太多次了:麵包漲價,一條街暴動,三天後絞刑架立起來,第四天大家繼續排隊買麵包。痛苦是真實的,可痛苦自己不會長出拳頭。任它零星爆發,只會被機器逐個碾碎,順便替絞刑架添幾根新繩子。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散沙必須煉成鐵。先鋒隊、地下網路、統一的標準、嚴苛到不近人情的紀律——敵人是一台機器,那麼革命就必須把自己鍛造成一台更冷、更硬、更不知疲倦的機器。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革命也要異化,意味著她親手把「人」暫時關進籠子裡。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權衡過,每一次的答案都相同:不這麼做,連輸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回到黑霧的問題。受苦的人訴求各異,有人要麵包,有人要土地,有人只求不被搶走最後一件冬衣。這些方向零散嗎?零散。矛盾嗎?或許。但它們指向同一個源頭,就像千百條溝渠裡的髒水,最終都是從同一台機器裡排出來的。先鋒隊的使命,不是替每條溝渠修一個閘門,而是把所有水流匯成一股,衝垮那台機器本身。 所以,話語可以有一百種,用來解釋痛苦、動員各自的人群。她容忍這個。但道路只有一條。這不是傲慢,是推演的終點。 至於正義?她睜開眼,望向下城區方向翻湧的濃煙。 正義不在辯論裡,不在拉薩爾們的圓桌上,也不在任何一種話語的修辭裡。正義在那幾具闔不上眼的屍體那裡,在還沒死的人那裡。可是死者不會說話,生者被奪去了語言。總得有人替他們把這個字說出口。 那就由她來說。由她來定義,由她來執行,由她來承擔。如果將來的歷史要審判這份僭越,她願意站上被告席。但在那之前,這片焦土之上的新秩序,必須、也只能由我們來親手組織。 夜風更冷了,掌心的幽光搖曳欲熄。但她已經不願再去進行更多形而上的哲學思索了。她的內心宛如寒冰下的熔岩,沒有絲毫動搖。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她自己在做什麼,又為何要這麼做。 她站起身,拍去衣襬上的灰,準備開始下一步行動。 為了那最終的勝利,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苦難不再重演,她已經將自己的靈魂、名譽與一切都推上了賭桌。 哪怕前方的道路佈滿荊棘,哪怕最終要與真正的魔鬼締結契約,她也在所不惜。 第三十三章 勸降二皇子 當芙雷德正忙著瓦解蓮華的陣營基石時,威爾斯也正游刃有餘地掐斷著專制派的金融動脈。 「拓遠親王,他自身即是世界暴力的巔峰。品德可靠,重信守諾。由他來施行最終仲裁,確保新興企業家和城市平民們不會反攻倒算,絕對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威爾斯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質疑的銳利。以此為利刃,他輕易攻破了帝國央行總裁的心理防線。那位總裁額頭冒著冷汗,最終點頭承認了這種可能性,並宣稱只要親王給予許諾,他願意倒戈相向。 在威爾斯的牽線下,拓遠親王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並親筆寫下保證他們安全的手諭。有了央行總裁倒戈這塊重量級籌碼,親王陣營宛如在專制派內部掀起了一場地震,將整個專制派震得搖搖欲墜。連最頑固的老派貴族都感到惶惶不安,更別提二皇子所屬的立憲派了。在威爾斯無懈可擊的理論攻勢下,二皇子的陣營早已潰不成軍。 帶著這份傲人的功績,威爾斯儼然成為拓遠親王麾下風頭最盛的紅人,走到哪裡都伴隨著逢迎與讚譽。 享受著勝利果實的同時,他並未被沖昏頭腦。他再次遞出信函,請求與二皇子會面。 於是很快,二皇子答應了會面,代表匠極的黑蓮也列席其中。 會面地點選在匠極旗下那間裝潢奢靡的頂級餐廳。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暈,夏綠蒂聞著肉香就跟了過來,權當是給威爾斯撐撐場面,不過看她那雙發亮的眼睛,顯然烤肉才是真正的目的。 芙雷德也來了。當她步入餐廳時,水晶燈的光瀑傾灑在她那頭如流銀般披散的長髮上,折射出耀眼而迷人的微光,像是替一件即將上拍的珍稀藏品精心打光。引路的女僕腳步慢了半拍,鄰座賓客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黏了上來,久久不肯挪開。 那雙澄澈的金眸猶如名貴的琥珀,顧盼間流轉著攝人心魄的魅力。即使衣著不算張揚,貼身的布料依然難以掩飾她凹凸有致的豐盈曲線,在光影下與二皇子那端莊凝重的氣場形成了強烈對比。 威爾斯在心底冷靜地替這副容貌估了個價:光是坐在這裡,就足以讓己方在談判桌上的分量無償增值。 她心裡揣著幾個問題想向二皇子尋求解答,同時也期盼能藉機找隱藏於暗處,保護二皇子的米哈伊爾談談。 眾人落座,寒暄時的熱茶還未飲盡,威爾斯便敏銳地察覺到,二皇子身上的氣息變了。初見時那股剛毅嚴謹的鋒芒已經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憂慮與懊惱。 「內部調查顯示,拓遠親王已經取得超過四成議員的認可,專制派死死咬住最後三成的基本盤。而您的支持者,如今只剩下兩成多。殿下,您認為這該如何是好?」威爾斯沒有半點廢話,單刀直入。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面色凝重,眉宇間刻出深深的溝壑。 「若無法形成絕對多數,恐怕會給專制派掀桌發難的藉口。退一萬步說,就算拓遠親王真的登基,若專制派以此為突破口大做文章,親王的合法性也會飽受質疑。」威爾斯放緩語氣,換上了一副全然為對方著想的溫和姿態:「所以在您已經註定無法勝選的局面下,我代表親王與質麗公主,誠摯地勸告您:請安排立憲派的議員,投票將親王推上皇位。」 二皇子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其實在威爾斯開口前,他早已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裡反覆咀嚼過這個殘酷的現實。 隨著威爾斯溫和卻句句見血的分析,二皇子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將雙手交扣並擱在桌面,原本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自然是渴望那個位置的,誰不想登臨那神聖的寶座,成為至高無上的主宰呢?」他的語氣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但我不會忘記我的政治承諾,不會忘記我想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初衷,更不會忘記我要讓臣民安居樂業的理想。現在退縮,固然會讓追隨我的人灰心喪志,但這已經是終結所有動盪最好的辦法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清明:「因為我很贊同專制派的一句話:『最壞的秩序也好過沒秩序』。請你轉告拓遠親王,在議會決議下一任皇帝時,我會全力支持他。」 威爾斯忍不住為這份豁達的氣度輕輕鼓掌。若是換作自己,恐怕很難做出如此慷慨仁義的決定。 話音剛落的瞬間,空間宛如被無形利刃劃破,絢爛的魔力金塵中,一道次元門憑空綻放。 穿著考究英倫紳士服飾的少女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出——她是米哈伊爾,立於世界頂點的聖階奇械道系魔法師。 「你確定嗎?這樣我就沒有理由庇護你了,你的死活可就跟我無關囉?」她勾起嘴角,語氣漫不經心。 「確定。」二皇子沉重地點頭。 「噢,好的,真遺憾,看來這次下錯注了呢。不過反正我原本也沒想好上台後要推什麼政見。」米哈伊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同席的黑蓮也不禁發出幽幽的嘆息:「我會去通知其他立憲派議員的。」匠極在二皇子的選舉造勢上砸了龐大的資金,如今這顆棋子退場,讓她心痛不已。 「我相信拓遠親王是正人君子,不會幹出暗殺這種骯髒事。」二皇子說道。 「但專制派的那位聖階可就難說了。」威爾斯適時提醒:「如果您在此刻遇刺身亡,無疑會對勉強穩固的三角局勢造成毀滅性打擊。在二元對立的局面下,只會留下一個踩著對方屍體的勝者。」 大皇子、二皇子與拓遠親王之所以能維持文明的投票博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一旦有人掀桌,就會遭到另外兩方夾擊。平衡,建立在三方牽制之上。 「不能讓二皇子死在這裡。米哈伊爾,請妳保護他。」芙雷德深知自己力量不足,身旁的夏綠蒂雖然戰鬥力驚人,但在保護要員這種事上功能性太差,只能將希望寄託於聖階魔法師。 「噢?既然是妳的請求,那好吧。」米哈伊爾撓了撓白皙的臉頰,爽快地答應下來。 敲定後續事宜,眾人準備散場。 就在米哈伊爾打算再次開啟次元門離去時,芙雷德出聲喚住了她。 「我接下來要參加一個晚會,妳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沒問題!既然是妳邀請我,我當然會去。」米哈伊爾笑著點頭。 兩人並肩漫步在入夜的街道上。目的地距離二皇子的根據地不遠,米哈伊爾已經留下了偵測魔法,一旦有異狀出現,她隨時能打開次元門趕回餐廳。 「我真沒想到……妳會願意接受我的請求。畢竟我現在連聖階都不是。」晚風拂過,芙雷德忍不住吐露心聲。她很清楚自己與米哈伊爾之間存在著天塹般的實力鴻溝,對方可是位列整個位面最頂尖的幾十人之一,卻如此輕易地答應了自己,甚至還接下了修復反魔法力場手錶的委託。 米哈伊爾停下腳步,目光毫不避諱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從髮梢一路逡巡到腰際,坦然得彷彿在鑑賞一件稀世造物。晚風輕柔地撩起芙雷德柔順的銀絲,月光下,她玲瓏有致的嬌軀展露無遺,飽滿的曲線與那雙正透著幾分單純疑惑的金眸,揉合出一種既性感又純粹的極致魅力。 「妳可是高貴又美麗的咫尺之書啊,是我夢寐以求的神奇造物。」米哈伊爾回以一個燦爛的微笑:「而且我很喜歡妳的外貌。美麗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力,能和妳互動,讓我心情十分愉悅。」 「對了,妳的反魔法手錶我快修好了。那真是有如藝術品般精妙的構造,絕對出自比我更強大的人之手。縱觀整個歷史,在奇械道系造詣上能勝過我的傢伙,用一隻手都數得出來。這件造物的來歷絕對非同小可。」 畢竟,那可是能讓整個位面魔法徹底衰退的禁忌之物。 在芙雷德的帶領下,兩人踏入了一間隱秘的女性專屬俱樂部。迎面而來的女僕恭敬地為她們引路。 「各位好,大家來歡迎新朋友吧!」一位穿著華麗哥德風洋裝的少女站起身,熱情地迎接兩人。 「謝謝妳,芙雷德莉卡小姐。妳提交的空間封鎖卷軸,正是我們現在急需的寶物。」哥德少女上前緊緊握住芙雷德的手,眼神中滿是感激。 「能幫上妳們的忙,我也很高興。」芙雷德誠懇地回應。 「這位是?」哥德少女將目光轉向米哈伊爾。 「我的朋友。我想帶她來聽聽關於女性主義的理論。」 「那真是太歡迎了,讓我們馬上開始吧。」哥德少女欣喜地走回主席位,正式開啟了今晚的議程。 「我們女性一直以來都是被物化的,被男性的目光無情凝視,導致我們無法成為真正的自己。這是男性社會對我們犯下的原罪……」 「同時,女性在家務上的勞動長期被視為理所當然。這是一種隱匿的剝削,是父權制無處不在的壓迫……」 「最後,我強烈希望未來的政府能正視這一點,重視女性在工廠的勞動安全權、生育保障以及育嬰假,唯有如此,我們的國家才能走向真正的繁榮富裕……」 台上的演講慷慨激昂,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芙雷德坐在台下,聽得眼眶微熱,內心波濤洶湧。 原來世界上還存在著這樣的視角。原來女性默默承受了這麼多被忽視的雙重壓迫。原來女性可以真正做自己,不再受制於任何人的支配! 聚會圓滿落幕。一直專注於演講的芙雷德,直到走出大門,才猛然想起身旁還帶著米哈伊爾。 她轉過頭,卻發現米哈伊爾的表情十分古怪,那是一種揉合了微妙尷尬與淡淡不悅的神情。 遠離了俱樂部的喧囂後,芙雷德才後知後覺地開口:「妳怎麼了?妳不喜歡這場聚會嗎?」 米哈伊爾停下腳步,轉過頭,用輕描淡寫的語氣丟下了一顆震撼彈。 「呃,其實在成為聖階之前,我是個男的。」 芙雷德瞬間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她一直忽略了「米哈伊爾」明明是個男性名字,只因為對方擁有著無懈可擊的精緻少女外貌,就理所當然地認定她天生是個女性。 「首先,為什麼會得出『女性是弱勢』這個結論?」米哈伊爾沒有理會芙雷德的震驚,直接拋出核心問題。 「因為男性壓迫了女性啊!而且受限於身體素質的差異,女性在社會上被設下職業天花板,很少有人能突破這層限制。」芙雷德本能地背出剛學到的理論。 「可是,如果基於市場理論,市場只在乎『錢貨』的流通,它才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妳能創造更多價值,妳就會被市場青睞。」 米哈伊爾冷靜地剖析著,語速不疾不徐,像在拆解一台構造簡單的機械:「難道資本家會因為自己是男性,就寧可少賺錢也要偏愛男性員工嗎?不,他們恐怕更偏愛女性吧,有顏值、能作為老闆擇偶的備胎。」 「可、可是薪資的差距是真實存在的啊!」芙雷德急忙抓住這一點。 「沒錯,所以問題來了。既然女性擁有這麼多所謂的優勢,薪資卻依然上不去,而自由市場機制本身又沒出錯,那答案難道不是,女性本身的產出就是比較少嗎?」 「但是……我依然覺得女性是弱勢的……」芙雷德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這套冰冷的邏輯。 「我倒想說,男性的身體優勢,在某些時候反而是致命的弱勢呢。」米哈伊爾輕笑了一聲,眼神卻毫無笑意:「因為戰爭需要炮灰,炮灰需要體力,所以戰亂時死得最多的永遠是男人。女性反而能因為『生育價值』被留存下來。就像質麗公主,即使她什麼都不做,大概率也不會死於帝位紛爭。而帝國與聯邦之間那場打光了整整一代人的殘酷戰爭,填進戰場裡的,可全都是男人哦。」 「那如果解除一切社會規範,回歸自然狀態呢?」芙雷德不甘示弱,搬出了從霍布斯那裡學來的哲學反擊:「以統計學和直覺來看,男性力量大於女性,所以依然是男性佔優勢!」 「要談自然法則?不如看看生物界吧。大多數雄獅都會在爭奪獅王的血戰中死去,雌獅反而能安然留下來。再看看北方遊牧民族的歷史,殺男留女從來都是鐵律,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那是因為男性被視為『競爭者』,而女性被視為『資源』!所以淘汰男性在他們眼中是合法的!」芙雷德拔高了音量。 「妳看,這就很有趣了。」米哈伊爾拍了拍手,像是看著一個迷路的孩子:「面對生存資源競爭的時候,妳們說男性是競爭者,不管他們死活;戰爭開打、一波波強制徵兵的時候,妳們又說男性是國家資源,依然不管他們死活。然後轉過頭來,妳們高呼女性是弱勢群體。當別人對此提出疑問時,妳們還覺得莫名其妙?」 「我什麼時候說男性是資源了?」芙雷德滿臉不解。 「剛才妳不是默認女性不用上戰場當炮灰嗎?那如果男性不是被視為消耗性資源,國家徵兵的兵源難道從天上掉下來嗎?」 芙雷德只覺得這簡單的一句話,狠狠刺穿了自己。 「妳還真是太單純了。我們不妨把世界上的競爭,殘酷地拆解成『雄競』與『雌競』兩種。」米哈伊爾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走『雄競』的道路,就是去奪取力量、累積財富、依靠高強度勞動與暴力流血來做貢獻。絕大多數的男性別無選擇,只能走這條高風險、高回報的獨木橋,只有極少數的女性會踏上這條路。」 「而『雌競』,拼的是生育價值、美貌價值、提供情緒價值,以及處理家庭共同體內部的瑣事、分擔男主人的職務。這條路雖然上限低,但下限極高。」 米哈伊爾微微傾身,眼神銳利如刀:「那麼,我的結論來了。女性其實擁有特權:她們可以自由地在兩種競爭模式中挑選一條。但男性不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被當成消耗性的資源。女性主義者在台上痛斥『雌性競爭』有多麼萬惡,卻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寧願忍受千刀萬剮的手術,也想轉換性別成為女性;甚至被那些極端者辱罵『只有會來月經的才是真女人』也甘之如飴。雌性競爭根本不是劣勢,而是一種可以『選擇』的巨大優勢啊!」 「既然妳將女性的處境剖析得如此冰冷透徹……又為什麼心甘情願為自己換上女性的外表?」芙雷德看著眼前這具美麗的軀殼,感到一陣強烈的認知錯亂。 「這並不矛盾,不是嗎?因為『美麗』是一種強大的生產力,連我也渴望擁有它。即使我已經登頂成為聖階魔法師,我也依然樂意將自己的軀體改造成女性的模樣。所以我反而覺得,生為一個沒有美麗外表的男人,才是這世上最悲慘的事。」 「美麗是……生產力?」芙雷德喃喃地重複著。她想起晚會之前,對方在月光下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對我而言,『美』與『價值』就是絕對的真理。在討論道德與善的時候,擁有一個既定且清晰的標準,難道不是最好的嗎?」 說到這裡,米哈伊爾隨即又輕輕笑了起來:「呵呵,雖然今晚這些全是蓮華編出來的煽動性作文,但如果真要談論歷史的操作手法,我還挺佩服蓮華的。」 「她深諳一個道理:既然絕對客觀的歷史並不存在,看待歷史的角度完全取決於個人的思想,那麼妳腦海裡被灌輸的『女性弱勢論』,也不過是後天人為塑造的產物罷了。」 「被灌輸的……?可是,我是真心被那些演講打動的啊。」芙雷德下意識地反駁。 「感動,正是灌輸最好的載體呀。」米哈伊爾眨了眨眼:「按照這個邏輯,女性可以是弱勢,男性更可以是弱勢。我甚至可以無限切割下去:布爾迪亞人是弱勢,帝國人也是弱勢。哎呀,我們聖階魔法師數量這麼稀少,肯定也是弱勢呢!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寫一篇《聖階魔法師絕對弱勢論》?」 「難道……她們說的都是錯誤的嗎?」芙雷德的世界觀正在搖搖欲墜。 「當然。這種身分政治,非但不能顛覆壓迫性的舊秩序,反而會成為維持這種殘酷秩序的新工具。」 米哈伊爾收起了笑容,精緻的面容覆上一層猶如神明俯瞰凡人的冰冷。 「我從她的長篇大論裡,讀不到任何崇高的理想,看不到對於完美世界應當如何運作的願景,更找不到任何可以指導我們過上更好生活的方針。我看到的,只有卑劣、骯髒的利益爭奪。順服我的,就是覺醒的選民,即使性別相同,只要不順從我,就是應該被打入火獄的賤民。她們將對立面打成天生帶有原罪的個體,卻從來不去討論任何關於建設、生產與制度的問題,從不研究『共同善』。」 她看著芙雷德,眼神中透著一抹憐憫。 「生來就是魔導構體的妳,是不會懂的。」 「人類,是多麼貪婪的生物啊。當那難耐的慾望得不到滿足時,又會陷入多麼狂亂的苦痛。那些渴望卻不可得的慾望撕扯著心靈,造就了多少悲劇?為了佔有更多的物質,為了獲得談判桌上的議價權,什麼齷齪的行為都被允許,甚至不惜披上『大義』的神聖外衣。真是醜陋……醜陋到了極點。」 米哈伊爾緩緩抬起手,欣賞著自己那毫無瑕疵、由魔力與奇械構成的指尖。 「所幸,我也徹底擺脫了原生軀殼的束縛,昇華為高貴的魔導構體。我不再需要進食、飲水,也無須呼吸與睡眠;我免疫噁心、麻痺、出血、疾病、即死與負能量,屬性傷害與屬性吸取皆無法傷我分毫;我不再受疲乏、力竭、能量吸取所擾,更沒有會被本能躁動影響的心靈。真是無比高貴的種族分類啊……我終於獲得了永恆的平靜,可以排除一切雜念,將身心完全專注於真理的探究與造物之上……」 夜風漸冷,米哈伊爾的聲音彷彿化作了一首空靈的輓歌。 「當他們開始狂熱地言說某種特定的『身分』時,就意味著他們再也不指望建立普遍平等而公正的制度了。在徹底喪失了對烏托邦夢想的構築能力後,只能蠅營狗苟於眼前的一己之私。這讓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徹底淪為了三流的笑話。」 「哼,可悲的蓮華啊。為了奪取勝利,真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但我可以預言,她親手編織的夢想,總有一天會與她創造出的這套話語體系站在不死不休的對立面。」 「因為這套三流話語誕生的初衷,根本不是為了通向烏托邦,而僅僅是為了奪取議價權。這是一場令人扼腕的悲劇。當她們極力標榜某一種身分時,就注定要打壓、踐踏甚至從物理上消滅對立的身分。更可悲的是,她們標榜的甚至不是可以改變的『社會身分』,而是更改難如登天的『生理身分』。」 「蓮華啊,她正在親手為自己的理想雕刻墓碑。」 米哈伊爾輕聲吟唱著,像是在為蓮華那虛幻的夢想哀悼。 芙雷德其實無法完全聽懂米哈伊爾那些深奧的詞彙,但在那如同深淵般的冰冷剖析中,她唯獨聽懂了一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實。 「這個俱樂部背後……居然是蓮華在操縱嗎?」 「妳居然到現在都沒看出來嗎?也罷,這就是她的目的吧。換張皮囊,動員群眾,這手法跟黑軍、環保狂熱者、動保極端派沒什麼兩樣。魚餌撒得夠多,總會有傻魚上鉤的。」 米哈伊爾幽幽地留下這句輕語。 絢爛的次元門再次綻放,那道穿著紳士服的纖細身影步入光塵之中,瞬間消失無蹤。 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下芙雷德呆立在原地。 刺骨的寒風呼嘯著穿過長街,毫不留情地吹透她的單薄衣衫。輕薄的布料被吹得緊緊貼合她豐滿曼妙的軀體,在夜色中勾勒出一種惹人憐愛的脆弱感。月光如同一道不容拒絕的目光,無情地凝視著她:凝視著那被狂風吹亂的柔順銀髮,凝視著琥珀般失焦的金眸,凝視著在寒風中微微顫慄的每一寸曲線。 方才講台上的話語猶在耳畔迴響。女性被目光物化,無法成為真正的自己。 而此刻,連這條空無一人的長街,都在把她當作一件精美的、正在碎裂的展品來欣賞。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被風吹貼的衣料。這是今晚,她第一次對「凝視」做出了反應。 那雙總是閃爍著求知光芒的金眸,此刻卻因價值觀崩解而徹底失去了焦點,顯得空洞而茫然。 看著自己剛才還為了那場演講而感動發熱的雙手,她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她到底……做了什麼? 第三十四章 少女嘗試學習理論 芙雷德推開翠綠旅店厚重的木門,溫暖的爐火光芒驅散了些許夜寒。 威爾斯正低頭伏案,羽毛筆在羊皮紙上輕快滑動,手邊攤著寫滿議員名字與利益註記的名冊。看那架勢,八成又在替拓遠親王籌謀拉攏議員的門路。 這時,腳步略顯虛浮的芙雷德走上前來。她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迷茫與動搖。 「威爾斯……剛剛我去參加了一個集會,米哈伊爾說的……都是真的嗎?」 她拉開木椅坐下,將剛才與米哈伊爾那番顛覆認知的對話急切地和盤托出。 聽完她的敘述,威爾斯緩緩擱下羽毛筆。筆尖的墨水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小團汙漬,他卻連看也沒看。 他往後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優雅的嘲諷:「她說的是真的啊。妳被蓮華騙了。」 「騙……?」 「那個集會的幕後主使,絕對是蓮華。」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轉:「《君主論》最核心的論點是什麼?在獅子與狐狸之間靈活切換。她披著高貴的偽裝,精準地拋出誘餌,而妳,」指尖遙遙點向她:「毫無防備地咬了鉤。」 爐火劈啪炸響。芙雷德的指尖在膝上蜷緊:「那麼,米哈伊爾口中的理論,難道也是客觀真實嗎?」 「嗯……」威爾斯拖長了尾音。他起身踱到壁爐邊,替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出細碎的光:「這該怎麼說呢。我個人挺討厭雙重標準的。」 他啜了一口,回身望著她:「既然蓮華曾斷言『真正的歷史並不存在』,卻又允許『女性受壓迫的歷史』單獨成立,那麼按照相同的邏輯,『男性受壓迫的歷史』自然也能堂而皇之地躍上舞臺囉?」 「可是,」芙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女性受到壓迫的困境,是血淋淋存在的事實啊。」 「這世上永遠存在著更弱勢的群體。」威爾斯攤開雙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酒杯在他掌心傾斜,卻一滴也沒有灑出來:「更何況,站在臺上高聲疾呼的人,和在陰暗角落裡真正受苦的人,往往根本不是同一批。拿別人的痛苦來裝飾自己的話語權……」 他搖了搖頭:「這種行為,我不覺得哪裡符合正義。」 芙雷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深處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 「所以……」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身分政治』是錯的嗎?」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拿起火鉗撥了撥爐膛,火星劈啪竄起:「至少,它並不追逐一個完整的共同善,甚至比霍布斯的理論還要糟糕。」 「怎麼說?」 「如果人人都沉迷於身分政治、互相解構,最終的局面就是誰弱誰有理。」火光在他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為了在輿論場上殺出重圍,每個人都會拚盡全力地扮演受害者。」 他直起身,火鉗被擱回鐵架,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當社會共識徹底瓦解,失去統一的語言,」他轉過身,直視著她的雙眼,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我們又要從何處去定義『善』?妳最崇尚的普遍道德規律,也是需要所有人點頭認同才能生效的,不是嗎?」 芙雷德垂下眼眸。這番話如同冷水兜頭澆下,激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當然,我不否認人們各自的困境亟待解決。」威爾斯的聲音放柔了幾分:「但身分政治,絕對不是指引未來的正確方向。」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爐火燒得正旺,她的指尖卻一寸寸冷了下去。至少在這一刻,她承認了身分政治的致命缺陷。如果人們只顧著為自己爭權奪利,對他人的死活冷眼旁觀,那絕對不是她心之所向的正義。 「我不明白……」她抬起頭,眼底盛滿霧一般的困惑:「蓮華明明預見了這種四分五裂的下場,為什麼還要動用這樣的手法?」 「為了贏,自然要無所不用其極。」威爾斯回到座位,十指交扣:「話語即權力。至少,蓮華的心底還懷抱著對烏托邦的渴望。要是這些手段被心術不正的人挪用,那才會掀起真正的災厄。」 「話語即權力……」芙雷德喃喃重複,舌尖泛起苦味:「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像我。」威爾斯拾起桌上那疊寫滿議員名字的羊皮紙,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奔走於議員之間,用他們愛聽的利益說服他們加入陣營。蓮華也是如此,她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對初次見面的妳,她拋出那些故弄玄虛的漂亮文章。」 第二根手指:「對真正食不果腹的窮人,她只喊一句最簡單的均分一切。」 第三根手指:「對那些生活富裕的女性,她則舉起女性主義的大旗來拉攏。」 三根手指倏地併攏,收握成拳:「政治的本質就是劃分敵我,不斷擴大己方陣營,狠狠打擊敵人。」 胃裡一陣翻騰。芙雷德蹙起眉頭,指甲掐進了掌心:「這難道不是一種欺騙嗎?」 「政治,本來就是一門名為欺騙的藝術。」威爾斯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讓她莫名想起貓科動物打量獵物的神情:「更何況,妳如果認為世上存在一種『絕對不被騙的真實狀態』,這想法本身就大錯特錯。」 「什麼意思?」 「這世上沒有『前異化的本真』。」他傾身向前,燭光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從我們牙牙學語、嘗試認識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深陷於語言的異化之中了。」 芙雷德怔怔地聽著,忘了呼吸。 「人們總是先遭遇了難以承受的痛苦創傷,才會拚命去尋找理論的慰藉,最終從浩瀚的學說中,接受了某種意識形態的召喚。」威爾斯把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妳又憑什麼斷定他們是被騙了,而不是發自靈魂深處信仰著這些理論呢?」 芙雷德雙手無力地交疊在膝上。難道要回去把那張卷軸討回來嗎?那簡直丟臉到了極點。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停止這場永無止盡的自我拉扯。但一提到「壓迫」,那些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面孔便浮現腦海——布爾迪亞人。 「拓遠親王……似乎從未踏足布爾迪亞的領地發表演說,對吧?」 威爾斯點頭默認。 「他打算怎麼處置布爾迪亞人?」 「就我打聽到的情報,他打算引進財閥的資本來開發那片土地,並對外描繪夢幻的願景,承諾這會為當地人帶來更富足的生活。但很顯然,他徹底無視了布爾迪亞人的意願。畢竟那群信奉自然崇拜的農村鄉巴佬,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外人帶著重型機具開進他們的聖山與聖林?」 「如果他們誓死拒絕呢?」 「那自然是請他們收拾行囊,搬到聯邦去囉。拓遠親王所描繪的『政治統一所有帝國子民』的宏偉藍圖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布爾迪亞人的位置。畢竟,是他們自己嚷嚷著不想當帝國子民的嘛。」威爾斯的語氣裡夾雜著藏不住的揶揄。 布爾迪亞人之所以落入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全是因為芙雷德自己當初洩露了他們的秘密。巨大的罪惡感與懊悔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無力地癱軟進椅背,傲人的曲線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幾縷銀絲被冷汗黏附在她白皙修長的頸項上,璀璨的金眸痛苦地半闔著。 「我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布爾迪亞人?」她痛苦地呢喃著。忽然,一道微茫的靈光閃過腦海。「我必須親自去見拓遠親王。我得說服他。」 她必須成為香草的後盾。 「威爾斯,你能教我政治哲學嗎?教我如何用理論擊潰親王的防線。」 既然威爾斯能憑藉口才遊說無數政要,那麼說服親王也並非毫無可能。她下定決心,要去把書店裡霍布斯、黑格爾、蓮華的著作全部搬回來研讀透徹,再向眼前的男人請教。 「當然樂意之至。我甚至能動用人脈,替妳敲定與親王會面的時間。不過提醒妳,他現在可是政壇炙手可熱的紅人,求見的隊伍都從總參謀部排到下城區去了,他的行程可是按分鐘在計算的。」威爾斯爽快地答應了。 隨後,他舉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像是自語般補了一句:「只是啊,缺乏暴力作為後盾的話語,向來脆如薄冰。」 芙雷德沒有聽懂,只當那是他又一次隨口掉的書袋。但他的眼底,確實閃過了一抹悲憫。 接下來的數日,芙雷德將自己埋在堆積如山的厚重文獻中。發黃的紙頁與密密麻麻的鉛字將她折磨得頭暈腦脹。 深夜的旅店裡,橘黃色的燭光搖曳。威爾斯隨手翻開一本皮革封面的哲學著作,像考官般拋出問題: 「是誰提出了『自由是對於必然性的認識』?」 「斯賓諾莎。」芙雷德揉著發酸的太陽穴,反射性地回答。 「妳會如何詮釋『理性之狡計』?」 「凡是存在的都是合乎理性的,這是絕對精神的自我展開。」她努力回答。 威爾斯闔上書頁,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那是另一句。理性之狡計,說的是世界精神借用凡人的熱情與私慾,去實現它自身的目的。……罷了,睡前再背一遍吧。」 在這近乎填鴨式的死記硬背中,約定的日子如死神般逼近。 當那天清晨的陽光灑落時,芙雷德知道自己對這些艱澀概念的掌握依舊囫圇吞棗。 臨行前,她將熬夜整理的羊皮紙筆記緊緊抱在胸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這幾張單薄的紙頁,是她現在唯一能用來拯救香草與布爾迪亞人的武器。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著粗糙的羊皮紙,試圖從中汲取最後一點勇氣。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璀璨的金眸已換上了毫無退路的決絕。她挺直了曼妙的腰桿,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前往親王莊園的馬車。 親王的宅邸宛如一座華麗的權力樞紐。芙雷德安靜地坐在書房外那張天鵝絨長椅上,看著走廊上來來往往、西裝筆挺的政客與將領,空氣中瀰漫著野心與熱絡的氣息。 在人群中,她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嗨!這不是芙雷德莉卡嗎?」一名穿著俐落制服的少女朝她用力揮手,燦爛的笑容裡充滿朝氣。是比安卡。 「好久不見。妳現在……在為親王效力嗎?」 「那還用說!親王向我們許諾了一個多麼輝煌的未來啊!我們要用絕對的武力,把整個位面踩在腳下……!總有一天,我一定能在戰場上斬獲軍功,躋身新貴族的行列!」比安卡的雙眼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芙雷德下意識往後靠了半寸,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親王的理想……在探索者協會裡也這麼受歡迎嗎?」想到親王畢竟出身於探索者協會,她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嗯!協會裡的大家都摩拳擦掌,等著親王一聲令下,帶我們上陣殺敵呢!」 「那……妳怎麼沒去參加女性主義的集會了?」 「呃,」比安卡抓了抓頭髮,笑得有些敷衍:「畢竟我都要當上貴族了嘛,那種東西已經用不上了。」 閒聊幾句後,沉重的花梨木門被推開,前一位衣著考究的賓客滿面春風地步出書房。侍者恭敬地彎下腰,示意芙雷德入內。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桿走了進去。 書房內靜謐得出奇,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檜木香氣。拓遠親王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猶如一頭蟄伏的雄獅,用溫和卻令人無法直視的目光注視著她:「咫尺之書,妳今日前來,有什麼高見嗎?」 芙雷德在客座的真皮沙發上坐定。皮革冰涼,她的掌心卻在冒汗。她把懷中的羊皮紙筆記往膝上一按,選擇了單刀直入:「親王殿下,我認為帝國必須保護布爾迪亞人。即便他們曾試圖勾結聯邦以尋求獨立,但他們終究是帝國的一分子,也並非所有人都渴望叛離。他們理當與其他子民一樣,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與人身自由。」 親王十指交握,抵在下巴處。他甚至沒有翻動桌上任何一份文件,嗓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他們是罪犯。」 短短三個字,室溫彷彿驟降數度。 「他們破壞了社會契約,便因其罪行淪為祖國的叛徒與背叛者,自然不再是國家成員。」他不疾不徐地繼續:「國家的存續與他們的存在已水火不容,兩者必有一方走向滅亡。將他們消滅,與其說是對公民施加懲罰,不如說是將其視作純粹的敵人予以抹殺。」 不費吹灰之力。她演練了三個夜晚的提案,就這樣被碾成粉末。 芙雷德咬緊下唇,一絲鐵鏽味在舌尖漫開。她深吸一口氣,拋出第二套論述:「但是布爾迪亞人身處帝國邊境的咽喉要地,作為長期受壓迫的群體,他們擁有強烈的民族意識與內部凝聚力。帝國應當施以懷柔手段進行拉攏,而非舉起屠刀殘酷鎮壓!」 「布爾迪亞人勾結聯邦,叛國之罪早已罪證確鑿。」親王抬起眼皮。僅僅一個眼神,她後頸的汗毛便根根倒豎:「他們的階級屬性早已不是什麼受壓迫者,而是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篡奪帝國基業的潛在敵對分子。將其徹底瓦解並同化,才是最優解。正因如此,裁撤布爾迪亞自治區,是帝國當下最明智的決策。」 一股氣血直衝頭頂。芙雷德霍然起身,膝上的筆記嘩啦散落一地,她卻顧不上去撿:「裁撤自治區?然後呢?強行奪走他們的家鄉,放任財閥的機械蹂躪他們的聖地,這難道叫做公平?您這樣毫不留情地將布爾迪亞人獻祭,還有什麼顏面自稱要拯救天下所有受壓迫的人?」 「因為我不是有求必應的許願機,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親王的語調依舊平穩,平穩得近乎殘忍:「更何況,開採礦產難道不是在活絡當地經濟、幫助他們擁抱現代化嗎?再說了,既然大家都是帝國的子民,憑什麼要給他們差別待遇、設立所謂的自治區?」 芙雷德張開嘴,正欲反駁。 「夠了。」 親王輕輕抬起一隻手。 僅僅是這個細微的動作,便蘊含著不容違逆的絕對權威,她所有的聲音瞬間被掐斷在喉嚨裡。散落腳邊的紙頁,此刻看來竟像一地殘骸。 「一個人之所以能被說動,是因為他的立場還在搖擺。」親王緩緩站起身,高大的陰影漫過桌面,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而妳,妄想用言語去撼動一個早已進入動員狀態、確立了絕對目標的人,這簡直愚不可及。」 他繞過桌角,一步,又一步。皮鞋踏在厚重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卻像踩在她的心口。 「妳剛才搬弄的那些理論,我早就在研究魔法的閒暇之餘翻爛了。不光是我,」他俯視著她:「妳信不信這世上所有主流團體的領導者,甚至連質麗公主,都把妳讀過的那些書倒背如流?」 芙雷德的呼吸一窒。 「妳本可以這樣反駁我的第一個回應。」親王豎起一根手指,語調竟像在課堂上授業:「『自由是服從於為自身所規定的法律。帝國從未授予他們真正的自由,因此他們反抗帝國具備絕對的合法性。』」 她猛地睜大眼睛。那正是她昨夜寫在筆記邊角、又自覺過於激進而劃掉的句子。 「妳也可以這樣反駁我的第二個回應:『布爾迪亞人有部分同胞散居在聯邦境內,具備極高的統戰價值。我們應當借助懷柔政策而非強制同化,來防堵聯邦的文化滲透。』」 「妳甚至可以這樣反駁我的第三個回應:『布爾迪亞本地資本太過孱弱,帝國資本的入侵,本質上就是帝國主義利用剪刀差在壓榨布爾迪亞人,血淋淋地掠奪他們的土地、勞力與礦產。』」 一句接著一句。她想說而說不出口的話,被眼前的男人逐字替她說完,再當著她的面逐字碾碎。 親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透著殘酷的憐憫:「妳想要論證?我隨時可以拋出千百種新的反論將妳釘死。我可以說布爾迪亞人的生產結構太過蒙昧落後,帝國的現代化建設是在幫助他們開化;我更可以輕易地將布爾迪亞人打成危害帝國的頭號公敵,把我的政治主張包裝成『歷史進步的必要代價』。」 他微微俯身,與她平視:「那麼,芙雷德莉卡,妳能接受這些說詞嗎?」 芙雷德死死揪著裙襬,指關節泛白。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她當然不可能接受。 「如果妳今天來,只是為了討一個心理安慰的答案,那我可以坦白地告訴妳。」親王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我確實對不起他們。但,這是成就霸業必要的代價。」 「必要的……代價?」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畢竟我們心知肚明,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絕對的真理與正義。唯一存在的,只有我們各自選擇去追逐正義的那條沾滿泥濘的道路。」親王踱回窗邊,背對著她:「這不正是蓮華大肆宣揚的理念嗎?」 「可是……」 「那還能怎麼辦?這是生存論上的無奈之舉。」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絲近乎疲憊的東西,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正如蓮華所言,這世界不存在一個懸空的上帝視角讓人冷眼旁觀。我們身處權力漩渦之中,只能基於自身的階級與立場,做出自己認為最好的決斷。為了盡速斬斷這亂世的枷鎖,將布爾迪亞人推上血祭祭壇,是唯一的出路。」 「正因為我們成長的環境、背負的過往與當下的身分截然不同,所以做出的判斷永遠不可能交集。我完全理解安東、蓮華,以及我那些皇室手足們為何會做出他們的選擇。但這跟我該下的棋,有什麼關係呢?『客觀中立』不過是騙人的鬼話,這不正是蓮華教給世人的道理嗎?『大學話語』總喜歡把自己偽裝成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模樣,這難道不也是她戳破的謊言嗎?」 書房內陷入死寂。只剩座鐘的指針滴答走動,一聲一聲,敲打著她的敗局。 她終於明白了。即使擁有心靈溝通的魔法,人類的靈魂依舊是一座座孤島,永遠無法真正互相理解。即便能夠看透彼此的動機,那橫亙在利益之間的血海深仇,依然無法化解。 話已至此,自己絕無可能用言語讓這座高山低頭。若再糾纏下去,只會淪為胡攪蠻纏的笨蛋。 芙雷德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筆記。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此刻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她將它們胡亂抱進懷裡,起身,行禮,告退。 自始至終,親王沒有再看她一眼。 她腳步沉重地步出莊園。天空飄起了細雨。沮喪的情緒如鉛塊般壓在胸口,她獨自步行在返回翠綠旅店的街道上。 政治哲學的詞彙實在太過浩繁深邃。她明明直覺地感到親王的決策充滿暴戾與不公,卻笨拙得無法構築出有力的反擊。她對這些學術術語的掌握,在那些翻雲覆雨的權謀家面前簡直如同兒戲。更讓她絕望的是,那些上位者明明清楚知道別人會如何批判自己,卻依然心如鐵石地執行著殘酷的計畫。 「我不會放棄的。」 她在雨中握緊了拳頭。這場慘敗不代表她必須向現實低頭。她還要回去,繼續在那些枯燥的理論中掘地三尺。只要這世上還存有哪怕微茫的可能,她就願意窮盡一生去學習、去拼湊,試圖在權力與殺戮的夾縫中,尋找出一條能讓所有生靈共存的溫柔道路。 但一個更加現實的恐懼也浮出水面:萬一,她終究無法說服親王呢? 她大可自我安慰,說自己已經為了香草竭盡全力。但她心裡清楚,自己根本無顏面對香草那雙澄澈的眼睛。她至今仍不敢踏足布爾迪亞區域,這就是她內心懦弱的最好證明。 如果連她也無法讓親王回心轉意,那布爾迪亞人究竟該逃往何方?她沒有答案,但她在心底立下血誓,自己定會用盡一切手段保護他們。 與此同時,在下城區一處陰暗潮濕的街道角落。 一名穿著沾滿機油工作服的工程師,正踩著泥濘,氣喘吁吁地狂奔。他衝進一家外觀破敗的律師事務所,雖然累得快要斷氣,但那張沾著煤灰的臉上,卻洋溢著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 他雙手捧著一張散發著幽微魔力光澤、紋路精妙複雜的魔法卷軸,彷彿捧著無價的聖物。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入辦公室,對著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那抹纖細身影高聲呼喊: 「蓮華小姐!有人完成了我們發布的委託!」 粉髮少女從陰影中微微傾身,伸出白皙的手指接過那張卷軸。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羊皮紙上的魔力迴路,淵博的魔法知識讓她瞬間確認了這件物品的真偽。 「真沒想到,竟然會是從那裡流出來的。」 她輕聲呢喃。這段時間以來,她隱身幕後,揮毫寫下無數煽動人心的理論,驅使追隨者在各地點燃集會的野火。黑軍、女權、環保、動保……成千上萬的人被她的話語所魅惑、動員,這些都是她精心佈局的豐碩戰果。 但她唯獨沒料到,這張足以扭轉局勢的底牌,竟會由一個高舉女性權益大旗的團體替她尋獲。 她站起身,隨手將卷軸遞向身側的虛空。 只見原本平靜的空間漾起一圈圈黑色漣漪,一條由幽冥暗影凝聚而成的霧狀手臂從虛空中悄然探出,穩穩接過了卷軸。 「把這個交給她。」蓮華微微冷笑。算計至此,她的眼底彷彿已映出親王的終局:「聯邦那幫混帳,只會靠著樹立虛假平等的招牌,再透過骯髒的議會政治和收買媒體來愚弄大眾。但是……」 少女粉色的長髮在幽暗的室內晃動,眼神銳利如刀。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有著必須共同葬送的仇敵。」 第三十五章 轉捩點 灰暗的下城區天空之下,在河務廳挑準時機進行河川治理後,變得清澈的妮娜河緩緩流淌。而在河畔的廣場上,拓遠親王的到來宛如投入死水的巨石。演講台下,狂熱的人潮推擠著、沸騰著。 親王的扈從們將成堆堅硬的黑麵包拋向人群,這些由親王私人金庫撥款購置的恩賜,換來了如浪潮般席捲而來的歡呼。在這震耳欲聾的狂熱中,台下的人早已不在乎演講的內容,他們只看見了果腹的希望。 「麵包與馬戲……這是我許諾給每一位下城區居民的權利!你們不僅要有果腹之食,更要享有娛樂之歡!」 拓遠親王張開雙臂,嗓音透過擴音魔法迴盪在貧民區的上空。他的理念吸引著四面八方的人才,台上那些出身各異、神情肅穆的幕僚們便是最好的證明。他們為親王披荊斬棘、收攏民心,在因內戰而日益破敗的街巷間,構築起一座名為統一帝國共同體的宏偉幻想。 然而,今日的劇目卻演出了脫稿的一幕。 一名衣衫襤褸的青年如野獸般猛然竄上演講台,朝著親王的身影直撲而去。 「去死吧!你這個粉飾矛盾的偽君子!」 幕僚們愕然睜大雙眼,正欲拔出武器將這狂徒驅逐,但拓遠親王的感知卻比所有人更為敏銳。他察覺了空氣中急遽飆升的灼熱,那青年體內正瘋狂壓縮著濃烈的火元素魔力。 「全體退散!遠離那個瘋子!」 親王聲嘶力竭的警告剛衝出喉嚨,青年的身軀便如一顆被點燃的恆星般驟然崩裂。 轟隆! 足以將整座廣場瞬間焚為灰燼的猩紅烈焰咆哮而出。這是最極端的「人體爆彈」,以載體的血肉為祭品,爆發出越階的火球術。那毀滅性的高溫狂潮在幕後策劃者的魔法加持下,威力已然攀升至四階,甚至足以媲美五階強效火球術的狂暴威能。 拓遠親王眉頭緊鎖,心中暗自盤算:「用這種慘無人道的魔法製造肉身炸彈……是末日救贖者?還是蓮華的狂信徒?」 面對撲面而來的火牆,親王沒有退縮。他的身軀在千鈞一髮之際化作純粹的火元素,指尖飛速勾勒出絢爛的咒文軌跡。下一秒,「群體抵抗火焰能量」的光輝如巨傘般撐開,將台上呆若木雞的幕僚與台下驚恐萬狀的平民死死護在其中。 烈焰散去,化身為火元素的拓遠親王好似從煉獄中走出的神明,聲音中透著從容:「我安然無恙!這種程度的火焰,不過是為我補充魔力的養分罷了!」 幕僚們這才如夢初醒,冷汗浸透了後背:「閣下平安便好……究竟是誰敢下此毒手?」 「想用恐怖攻擊動搖民心罷了,你們立刻去安撫群眾。」拓遠親王果斷下達指令。 「哇啊啊啊啊!」台下的混亂已如瘟疫般蔓延。平民們出於求生的本能,哭喊著互相踩踏、爭相逃離這片廣場。 彷彿是看準了親王心繫平民、防禦鬆懈的剎那,潛伏於暗影中的死神終於露出了獠牙。 陰影中,一道漆黑的殘影如幽魅般撕裂空間。那是一名容貌俊秀的少年,身上翻飛著如深淵般深邃的斗篷。他雙手高舉長劍,恢弘的魔力在刃尖瘋狂壓縮,朝著親王的頭頂悍然劈下! 磅礴的劍壓瞬間擾動了天象。湛藍與漆黑交織的毀滅劍光宛如神罰般轟然墜地,直逼親王的頭顱! 就在這生死交關的剎那,親王預先設定在身上的「觸發術」精準地捕捉到了致命威脅。 嗡! 空氣中爆開沉悶的蜂鳴,一層散發著微光的半透明球形壁壘驟然張開。那是升階到四階的防禦魔法「彈力法球」,由最純粹的力場能量構築而成,這道堅不可摧的力場薄膜,在電光石火間將親王牢牢護在核心。 狂暴的劍光狠狠劈砍在彈力法球上,爆發出刺耳的爆炸聲。純粹的力場完美免疫了這次的直接斬擊,但被法球強制彈開、向外潰散的劍波,卻化作了無差別絞殺的死神鐮刀。 周遭閃避不及的幕僚與平民瞬間被這股狂暴的餘波絞成血霧,上百公尺的成排臨街建築在這一擊之下,宛如紙糊般灰飛煙滅。 身處力場中央,拓遠親王目眥欲裂。前一刻還在為麵包歡呼的平民,此刻已與他忠誠的幕僚一同化作溫熱的血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殘破的磚石上。濃烈的血腥味與絕望的哭嚎聲交織在一起,狠狠撕扯著他的神經。他曾許諾給這些下城區子民「麵包與馬戲」,如今帶給他們的卻是無差別的屠殺。 這股深沉的無力感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悲憤。他死死盯著對方劍刃上纏繞的「幽暗寒霜」,那是負能量與極寒的致命結合。對方完美地計算了他的弱點。若非力場魔法擋下了這波針對火元素形態的必殺一擊,他此刻早已身首異處。他驚怒交加地望向半空中的黑袍少年,厲聲吼道:「兄弟會的暗影聖階!?你我素無恩怨,為何下此殺手!」 「為了生存。」少年語氣冰冷,提劍,再度蓄勢。 敵暗我明,退無可退。親王的心直墜冰窖,他知道自己必須以雷霆手段反擊。 沒有半點猶豫,烈焰構成的指尖拂過空間戒指,火光翻湧間,瞬發超魔權杖已被他緊緊握在焰心之中。 魔力如決堤之水瘋狂灌入,兩道聖階魔法的光輝瞬間點亮了整個天際。 「普照天光」,疊加「瞬發烈焰風暴」! 蒼穹之上的太陽彷彿受到召喚,爆發出超越平時十倍的刺眼強光。無數街區被這股極致的炫光吞沒,天上降下的聖潔光芒霸道地蒸發了世間所有的陰影。 暗影聖階驚愕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陰影跳躍被徹底封死,那些操縱影子殺人的秘術也被壓制到了極限。而迎面而來的,是親王權杖尖端呼嘯而出的滅世火刃。他只能咬牙橫劍硬擋。 轟鳴聲中,烈焰風暴吞噬了少年的身軀,狂暴的餘波將他身後的數個街區化作煉獄火海。 但聖階強者豈是易與之輩。少年帶著焦痕從火海中疾衝而出,左手指尖直指親王。 「高等解除魔法」! 同為聖階的力量蠻橫地貫穿了親王周身的彈力法球,甚至壓制了他手上的元素抵抗戒指與緊急傳送戒指。 緊接著,少年反手施展高速飛行術,身形猶如一道逆飛的流星,倏然衝上雲端,傲立於蒼穹之上,居高臨下地再次凝聚起浩瀚的幽暗劍氣。 看著下方宛如人間煉獄的慘狀,親王深知若繼續在地面交鋒,這片街區的所有生靈都將為他們陪葬。他怒喝一聲,將滿腔的悲憤化作燃燒的決意,身軀化作一道璀璨的火流星,直衝天際迎戰,試圖將戰火引離地面。 一冰一火兩股聖階之力在天穹上轟然相撞,爆發出足以將城市夷為平地的絢爛光爆。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肆虐的衝擊波中,親王強忍著遭受重擊導致的魔力結構混亂,再次催動權杖。兩道猩紅的地獄烈焰射線穿透爆炸的光幕,精準地咬中了正在空中騰挪閃避的黑袍少年。 「呃……」 褻瀆與烈焰的雙重屬性瘋狂灼燒著他的血肉,劇烈的衝擊讓少年噴出一口腥甜的鮮血。他深知不可戀戰,單手撕開「次元門」,藉著空間的漣漪瞬間遁逃無蹤。 然而,拓遠親王還來不及喘息,另一股令人窒息的浩瀚魔力已然降臨。 在已經化為焦土的街區中央,不知何時站著一名身穿藝術家風格純白襯衫的少女。她那一頭狂野的紫髮在熱浪中飛舞,冰冷的眼眸鎖定著天空中的親王。她抬起纖細的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彈。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剎那間,肉眼可見的恐怖震盪波以她為圓心,如海嘯般朝親王狂飆而去。這攻擊快若閃電,範圍廣闊無垠,親王連殘影都來不及捕捉便被正面擊中。火元素的身軀在這股劇烈的震盪下,竟被打得明滅不定,幾乎潰散。 感受著幾近潰散的元素身軀,親王難以置信地駭然失聲:「律動執掌……!?」 親王瞳孔驟縮。兩名聖階強者聯手佈局,這絕非偶然!他們是故意藉著這場下城區的公開演說,將他逼入死局! 少女這記震撼大地的聖階魔法,不僅重創了親王,更如同一場十級大地震,直接將帝都下城區數十個街區震得塌陷崩毀。 一擊得手,少女攤開雙手,如同站在世界舞台中心的指揮家,開始了優雅的詠唱。曼妙卻致命的樂曲響起,實體化的音符化作斑斕的光帶在她周身繚繞,一根由純粹魔力凝聚的光芒指揮棒在她掌心浮現。隨著指揮棒輕盈落下,光帶化作漫天箭雨朝親王席捲而來。 聖階魔法「極樂波動」!足以讓範圍內所有生靈陷入無盡的恍惚與震懾。 就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親王頭頂的虛空再度崩裂。 第三位聖階魔法師,踏著次元門降臨。 那是一名懸浮於高空的清冷少女。她法杖輕點,身軀瞬間分裂出十數道真假難辨的鏡影。十幾個少女同時抬手,經過巨量增幅後,漫天的二階魔法「噴濺雪球」如暴風雪般傾瀉而下,封死了親王所有的退路。 「居然連……稜鏡魔女也來了!?」 三大聖階聯手圍剿,這是名副其實的必死之局! 稜鏡魔女、律動執掌、暗影冽劍。三位分屬不同陣營的頂尖強者,為何會同時對他亮出屠刀? 政治的陰雲瞬間在親王腦海中炸開——他們恐懼帝國在他的鐵腕下走向統一。聯邦畏懼戰火、專制派害怕失勢、地下網路恐懼被連根拔起。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四分五裂、混亂不堪的帝國! 在暴風雪與音波的夾擊下,親王倉皇閃避,但極樂波動那無孔不入的音律依舊精準地鑽入了他的腦海。剎那間,他的意識彷彿被丟入了奇妙的萬花筒,理性的思考被強制剝離。 但在這片混沌之中,他死死咬住了名為生存的錨點。 「我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能讓這群人在帝國的領土上肆意妄為……!」 沸騰的求生慾化作最銳利的劍,強行斬斷了腦海中的靡靡之音。 只要活著撐下去,帝國的聖階救援必將抵達;只要活下去,專制派的陰謀必將大白於天下;只要活下去,人民的怒火將化作他推行君權改革的無敵利刃!為了拯救這片大地上的子民,他必須活下去! 帶著這股悲壯的決意,他緊握超魔權杖,榨乾最後一滴魔力,發動了最後的瞬發超魔。 滔天的「烈焰風暴」化作咆哮的火龍沖天而起,試圖逼退稜鏡魔女。與此同時,他的左手飛速編織著次元門的空間軌跡,準備直接躍遷至皇家魔法師學院。 面對足以將精金瞬間汽化的烈焰狂潮,稜鏡魔女展現了最極致的傲慢。她卸去了人類的偽裝,直接切換為聖階形態。 少女的身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達一公尺、稜角鋒銳如刀的巨大鑽石晶簇,赫然懸浮於蒼穹之上! 這是一顆澄澈透明、完美無瑕的巨型鑽石,它折射著世間的一切光芒,正是她晉升聖階時所吸納的核心象徵。 只有在活火山萬丈深淵之下,那熔岩地幔的最深處,經歷超越常理的極端高壓與地獄高溫,才能淬鍊出如此絕美的結晶。那是連聖階強者都難以涉足的禁區,這顆鑽石的每一面晶稜,都銘刻著毀天滅地的自然偉力。正因如此,化身鑽石的她,對世間所有的火焰傷害絕對免疫。 烈焰舔舐著璀璨的鑽石,卻無法傷其分毫。但親王注意到了:每當自己移動,那顆晶體的稜面便隨之流轉出細微的光紋,彷彿千百隻眼睛在同時眨動。 化身純粹的晶體,意味著她摒棄了人類的聽覺與觸覺。那麼她憑什麼鎖定自己?親王的目光掃過腳下:玻璃帷幕的反光、地面積水的漣漪、瀰漫塵埃中的光影明滅。答案冰冷地浮現在他心頭:光。她把整座殘破的帝都,讀成了一張由無數鏡面與光束織就的巨網。獵物的一舉一動,根本無所遁形。 可正因如此,親王死死盯住那些流轉的光紋,捕捉到了一絲異樣:光紋並非連續不斷,每逢晶稜轉向、重新校準視界的剎那,全部稜面會同時黯上一瞬,宛若凡人闔眼。 賭上性命的機會,只在她「眨眼」的那一瞬。 親王強忍著律動執掌傷害元素之軀的聲波攻擊,屏息等待。下一次黯光降臨的剎那,他冒著嚴重受創的風險,終於吐出了次元門的最後一個音節。 空間之門緩緩成型。 然而,就在生門開啟的剎那,湛藍的次元門竟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轟然爆裂成漫天飛舞的金光,徹底潰散。 「空間封鎖……!?」親王絕望地嘶吼出聲:「這個位面……怎麼可能還有空間道系的聖階存在!?」 就連情報網遍佈天下的他,也從未聽聞有哪位空間道系的聖階強者蟄伏於此,更遑論與他為敵。 他根本無從知曉,在殘破的街角廢墟裡,一名專制派的五階魔法師正獰笑著撕毀了一張價值連城的「空間封鎖卷軸」。 希望破滅的反噬,比任何魔法都要致命。濃稠的絕望淹沒了親王的意識。在親王眼中,這宛如四位聖階強者佈下的天羅地網,就算是聖階的阿萊克修斯降世也插翅難飛。 下方,律動執掌的雙手再度高揚,無數具現化的致命樂符鋪天蓋地激射而來。這正是律動執掌的恐怖之處:避無可避的超大範圍覆蓋。配合著上方稜鏡魔女的窺伺,任憑親王在天際如何拚死騰挪,最終仍被一道重音狠狠擊中。 音波貫腦,親王的身形不可遏制地陷入了半秒的僵直。 這致命的半秒,成了他生命的倒數計時。 天穹之上的巨大鑽石爆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璀璨強光,催動了煉入晶體核心的「解離術戒指」。 一道墨綠幽暗、帶著濃烈死亡氣息的恐怖射線,劃破長空。 失傳魔法「解離萬物」! 這是世間極為罕見的終極殺戮魔法,能夠無視絕大多數聖階形態的免疫法則。更教人心驚的是,被此射線命中的生靈,肉身將瞬間瓦解為虛無的齏粉,連常規的「五階復活術」都無力回天,唯有動用傳說中的「許願術」或「完美復活術」才能從虛無中重塑靈魂。 親王爆發出最後的意志力掙脫恍惚,映入眼簾的,卻是那道墨綠死光狡猾地偏轉了軌跡。它並非射向高空,而是筆直沒入了下方的妮娜河。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正清晰地倒映著親王的身影。這正是稜鏡魔女最令人膽寒的法則:只要有光影照映之處,斬殺虛影即是斬殺實體。當那道充滿死亡氣息的光束狠狠貫穿水面上的倒影時,無形的致命打擊已跨越空間,直接在親王本體上爆發。 「世界上最有可能打造出解離術戒指的人……是持有『解體之書』的竊星者……」 「原來……連他也要我死嗎?」 在視線被刺目光芒剝奪的最後一瞬,親王終於看清了自己在這盤權力棋局中,究竟招惹了多少雙藏在暗處的眼眸。 他已經無力回天。 墨綠的光束毫無懸念地貫穿了他的身軀。從指尖到骨骼,從護甲到神器,他的一切存在都在這股極致的毀滅法則下崩解成飛揚的微塵。 力量如潮水般飛速剝離,在靈魂徹底消散前,拓遠親王的心中湧上的,卻是無盡的悲哀。 他遺憾的並非這條性命的終結。 他只是在想,當自己的死訊傳出,這好不容易看見曙光的帝國,又將墜入何等萬劫不復的深淵?那些暗處的禿鷹,又將為這片大地帶來怎樣的血雨腥風? 刺殺,完美落幕。 看著親王的存在被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除,不留半分痕跡,兩位聖階刺客沒有片刻停留。 鑽石重新化為少女,她優雅地遁入城市廢墟中一塊破碎的玻璃鏡面。那顆全知之眼曾將方圓十公里內所有能夠折射與漫射光線之物盡數納入感知,此刻,這片光之網格成了她的退路。藉由廢墟積水、碎玻璃與刀劍殘骸上的千百次光學折射,她瞬間脫離了空間鎖的覆蓋範圍,逃回了聯邦的領地。 而那名律動執掌,則將肉身化作純粹的音波頻率,以突破音障的極速,遁入遠方,悄無聲息地消散於上城區的繁華之中。 當帝國其他的聖階強者打開傳送門趕到現場時,迎接他們的,只有滿目瘡痍的廢墟,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燒焦味。 這一天,親王的隕落,注定將化作震撼整個帝國的超級風暴。 第三十六章 再次支持立憲派 夜幕低垂,拓遠親王的死訊宛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轉瞬席捲了整座帝都,凍結了人們對於美好未來的熾熱幻想。 翠綠旅店內瀰漫著麥酒的香氣,閃爍著溫暖的爐火微光。為了拓遠親王的宏圖霸業四處奔波、溝通斡旋了一整天的威爾斯,此刻正疲憊地坐在木椅上用餐。他揉著發脹的眉心,腦海裡正愜意地勾勒著:等親王正式就職的那天,自己該換上哪種繡著金線的華貴長袍,該榮獲多麼耀眼尊貴的頭銜。 「號外!親王被刺殺了!聯邦間諜暗殺了親王!」 街頭報童尖銳嘶啞的驚叫聲宛如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間切斷了旅店內的喧囂。 威爾斯剛端起餐盤的手猛地一僵,大腦還未處理完這段荒謬的話語,整個人便連帶木椅「砰」的一聲向後翻倒,狼狽地摔在滿是木屑的地板上。 「親王被刺殺?聯邦間諜?難道是那位稜鏡魔女?」跌坐在地的瞬間,威爾斯的腦海宛如超載的齒輪瘋狂轉動,無數破碎的情報在電光石火間串聯成線。 他的失態沒有引來任何嘲笑,因為此刻旅店裡的所有人都如同被石化般,面容全因震驚與恐懼而扭曲。 「怎麼可能……連聖階也會被暗殺?」「老天,你們快看窗外!下城區剛剛發生了劇烈的震盪和連環大火!」「聯邦的聖階居然敢直接在我們帝都的下城區開戰?」「帝國的未來……我們該怎麼辦?」 食客們驚惶失措地交頭接耳,對這起匪夷所思的事件感到震驚,絕望與悲觀的氛圍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威爾斯咬著牙,滿心震撼地從冷硬的地面上爬起。 「快下來!出大事了!」他立刻透過意識通路,向在二樓書房閱讀的芙雷德大喊。如果這消息屬實,威爾斯深知整個計畫已經徹底崩盤。任誰也無法預料,擁有位面巔峰力量的聖階魔法師,竟會以這種屈辱的方式死於暗殺。 抱著厚重魔法書的芙雷德匆匆走下樓梯,立刻察覺到旅店內那種近乎炸鍋的恐慌感。人們神色慌亂地交換著情報,試圖在混亂中抓住救命稻草。 「樓下怎麼吵成這樣?」 「聽說拓遠親王被刺殺了。」威爾斯面沉如水。 擁有龍族敏銳聽覺的白龍夏綠蒂也跟著走下樓梯,她微微蹙起眉頭,金色的眼瞳中閃爍著不解:「我聽見了。居然有人能殺死一位手段通天的聖階?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況且,就算死了,以那種層級的力量也該能復活吧?」 「現在的情報太匱乏了,我們必須立刻去匠極餐廳拜見二皇子。」威爾斯當機立斷。親王一死,質麗公主必定會要求他將籌碼重新轉移到二皇子身上,現在趕去表態絕對是最好的出路。 三人推開旅店厚重的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卻帶著嗆人的焦糊味。他們抬頭望去,這才驚覺,遙遠的帝都下城區方向,天空已被映照得宛如一塊燒紅的烙鐵。那是連雲層都被點燃的末日景象,路上隨處可見滿臉驚恐、拖家帶口的難民正順著街道跌跌撞撞地逃亡。 摧毀一座城市,這毫無疑問是聖階魔法師才能辦到的天災手段。若非這座帝都的規模比普通城池龐大十倍有餘,一般的城市早就毀在他們交戰的餘波之下了。 抵達匠極餐廳後,身為常客的威爾斯一行人立刻被神色慌張的服務生帶往隱密包廂,來到了二皇子面前。 包廂內的氣壓低得讓人難以呼吸。幾名身穿白衣的應策局高層、二皇子的心腹幕僚,以及黑蓮與米哈伊爾皆在場。二皇子獨自坐在主位上,雙手十指緊緊交扣於身前,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幾份染血急報,面色鐵青。 「拓遠親王的死訊已經無庸置疑。許多人親眼目睹他被『解離萬物』直接命中。」待威爾斯等人落座後,二皇子用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威爾斯發出一聲沉重的長嘆,彷彿抽乾了肺裡所有的空氣:「解離萬物……那是連半點殘渣都不會留下的抹殺魔法。沒有屍體,除非教廷的教皇親臨,施展九階完美復活術,否則親王絕無可能重返人間。」 二皇子痛苦地點點頭,卻仍不願放棄最後的希望,轉頭看向夏綠蒂:「不知……教廷那邊,是否有意願聯絡教皇?」 「別白費力氣了。」夏綠蒂冷冷地搖頭回絕:「教皇根本不喜歡拓遠親王那種做派。他若掌權,反而會威脅教廷的安全不是嗎?更何況,九階神術極其珍貴,每一次施放都早已規畫好用途。二皇子殿下,恕我直言,以您的財力,恐怕還達不到教皇出手的門檻。」 威爾斯腦中飛快閃過自己認識的強者:喬治、燭聖。但他隨即苦笑。這兩人根本無法施展九階完美復活,燭聖頂多能施放高等復活術,但在沒有屍體的前提下,一切都是空談。 「這話倒是有道理。看來,我們無力將親王從死神手裡拉回來,只能繼續扛起立憲派的旗幟孤軍奮戰了。」二皇子發出長長的嘆息,原本因為親王入局而稍微卸下的千斤重擔,此刻又毫不留情地砸回了他的肩上。 「以人類的做法,難道不能從親王的勢力裡扶植一位後繼者嗎?」夏綠蒂支著下巴,語氣裡帶著龍族看待凡人政局特有的疏離。 威爾斯無奈地搖頭,眼神滿是看穿世事的蒼涼:「親王的根基太薄弱了。他的陣營裡,找不出第二個人能接管龐大的政治遺產,也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同時擁有傲視群雄的武力與讓帝國上下齊心的領袖魅力。」 「魅力型領袖的悲劇,就在於人亡政息。他們如流星般崛起得極快,隕落時卻也同樣猝不及防。」 若不能將個人的魅力轉化為實體的法理基礎,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那些因為對他的狂熱崇拜而聚集起來的人潮,很快就會因為他的死亡而作鳥獸散。那曾經萬眾矚目、人山人海的熱血演說,再也不可能重演了。 威爾斯心中滿是諷刺與惋惜。親王曾經向天下人展示的美好幻想,就這麼隨風飄散。世上終究沒有一條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坦途。當親王高舉「團結帝國」的旗幟時,所有反對帝國團結的勢力便會立刻團結起來將他視為死敵。這便是政治最大的悲劇。 「親王殿下為了那些親民的演講,暴露了太多行蹤與破綻。」二皇子遺憾地閉上眼:「他忘記了,像我們這些覬覦帝位的人,需要的就是將自己藏在最深沉的暗處,生存才是第一法則。」 「到底是誰下了殺手?這才是破局的關鍵。」威爾斯眼神一凜,直指核心。 「兄弟會的那位暗影聖階、聯邦的稜鏡魔女,還有……律動執掌。我捕捉到了他們殘留的道系魔法波動。」米哈伊爾冷哼一聲,率先給出答案。 「律動執掌?這傢伙居然裡通外國刺殺親王!我們大可將這叛國醜聞昭告天下!」威爾斯猛地拍桌。 誠如《君主論》所述,既然偽裝不了高貴,揭露對手的黑料也是一種致命的武器。 「昭告天下?」米哈伊爾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潑來一盆冷水:「與其在報紙上跟人打嘴仗,不如趁大皇子還沒站穩,直接帶人清洗他在下城區的據點。刀子比墨水快得多。」 「然後呢?讓全帝都親眼看見立憲派先動的手?」威爾斯寸步不讓地頂了回去:「議會還沒開選,誰先撕破程序,誰就把中間派的議員全數推向對面。我們缺的不是武器,是選票。」 「你們兩位都不必爭了。」二皇子苦澀地搖頭:「輿論這條路,已經太遲了。皇兄的輿論機器早就全面啟動。他對外宣稱律動執掌是去救援親王,並對來不及阻止刺殺表示萬分痛心。他正藉著親王的死大做文章,挑起極端的民族仇恨,號召全國人民團結在他的大旗下驅逐外敵。親王之死、聯邦聖階的出現成了他最完美的仇恨宣傳品。」 「難道民眾想不通,親王一死,到底是誰獲益最大嗎?」芙雷德氣憤地驚呼。 「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事物。而他們願意相信的,通常是最簡單、最粗暴的邏輯。幕後策劃刺殺的皇兄在輿論戰上先發制人,越先傳播出去的論點,就越容易在人們心中生根發芽。」 「那用四階魔法『過去視』回溯,找出真兇呢?」威爾斯不甘心地追問。 「命運的軌跡被人為擾動與干預了,導致過去視完全失效。我打賭是折命密使幹的好事。」米哈伊爾攤了攤手,無奈地表示這條路行不通。 「末日救贖者?連他們也干預了?那幫瘋子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威爾斯先是感到納悶。 「這還用問?我老早就察覺到他們潛入帝都的臭味了。」米哈伊爾嗤之以鼻。 米哈伊爾一提示,威爾斯立刻想通了一切,他懊惱地猛捶掌心,低聲咒罵:「該死!我早該想到,蓮華背後站著的就是那幫瘋子!」 一切的謎團瞬間解開。怎麼會沒有聖階願意支持蓮華呢?因為蓮華的靠山就是末日救贖者!這絕對是蓮華、聯邦與大皇子精心策劃的一場針對親王的完美死局。 「勾結外敵、謀殺親王……這是叛國!」芙雷德猛地站起身,懷中的魔法書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急報四散。她眼眶泛紅,抓起桌上的墨筆就要往外走:「我現在就去帝國議會遞交訴狀,起訴那個刺殺親王的聖階魔法師!」 「她不是早就在《聯合主義宣言》裡大言不慚地說過,自己沒有祖國嗎?」威爾斯冷冷地說。 「坐下,小妹妹。」米哈伊爾一把抓住芙雷德的手腕,像聽到什麼荒謬的笑話般搖頭:「起訴聖階魔法師?那可是連皇帝親政時都難以辦到的事。現在擁有這種權限的只有宮相和議長,而宮相只是個懦弱的廢物。議會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支持我們。如果真能隨便指控聖階,我們乾脆直接投票選皇帝得了。」 芙雷德僵在原地半晌,最終攥緊拳頭,一言不發地跌坐回椅子上。 「還有一件事,我剛才沒說。」米哈伊爾靠回椅背:「親王最後那道次元門,是被『空間封鎖』堵死的。那種卷軸整個帝都一年也流不出兩張,專制派手裡本來一張都沒有。」 威爾斯緩緩轉過頭:「芙雷德。妳前陣子熬了一整夜抄的那批卷軸,最後交給了誰?」 「……女性俱樂部。她們說,那是她們急需的……」 她的聲音在半途斷了。哥德洋裝少女握著她的手道謝時的笑容、親王在天上撕開的最後一道生門、廢墟裡獰笑著撕開卷軸的那隻手,在這一瞬間連成了一條線。她想說那不可能,卻連一個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間俱樂部從一開始就是聯合主義者的外圍。」威爾斯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在陳述:「收了東西自然往上交。蓮華再轉手給專制派,一張卷軸,換了一位親王。」 沒有人安慰她。包廂裡的人各自低頭看著桌上的急報,時間不允許任何人為這件事多停留一秒。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重新拉攏立憲派的議員與各方政治勢力。威爾斯先生,請您務必助我一臂之力。米哈伊爾閣下也已經答應,會重新提供庇護,讓我重返帝位競爭。」二皇子的神情變得無比肅殺。 「這是我應盡的職責。」威爾斯沉聲應答。 「但現在最致命的問題是,下城區有十分之一的區域在聖者們的激戰中化為灰燼,加上先前的連環大火,足足有兩成下城區徹底毀滅。幾十萬顛沛流離的難民正四處逃竄,甚至衝擊我們目前控制的區域。我們手裡的資源極其有限,既要鞏固防線,又要拉攏議員,還得動員市民,根本分身乏術,無力投入災後重建。」二皇子再次發出深沉的嘆息。 「皇子殿下,您認為……我們在議會中,真的能贏過大皇子嗎?」威爾斯直視對方的眼睛。 「可能性是存在的。只要各位願意鼎力相助,加上我手邊掌握的輿論機器優勢,同時利用應策局去煽動民眾對未來的恐懼,並狠狠揭露守舊派的腐敗惡行。多管齊下,打造出一個穩固的進步共同體……那麼,我有把握,我們將在議會選舉中獲勝。」 「就不能試著緩和局勢嗎?現在勢力減少了,坐下來談和的可能性反而增加了不是嗎?」芙雷德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指尖緊緊摳著魔法書的封皮。 「『三頭政治』或許還存在著互相制衡、達成恐怖平衡的可能。但如今變成了『二元對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零和博弈了。」威爾斯冷酷地戳破了幻想,帝國已經徹底失去了和平收場的退路。 「和平解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我們爭奪的不僅僅是選票,帝都境內的各支軍事部隊也必須全數拉攏。只有我們掌握的議員與武裝都比大皇兄多,他才有可能被迫認輸。」二皇子點出了這場鬥爭的最終本質。 同時控制多數的部隊與議員,以確保在道義、程序與絕對武力上全面壓制對手。這簡直難如登天。他們手裡的籌碼寥寥無幾,而專制派掌握的底牌,恐怕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幸好在聖階的戰力上,我們勉強維持著平局,否則根本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夏綠蒂一針見血地點評。立憲派有她、米哈伊爾與雷霆之怒;專制派則握有律動執掌、議長與大法官。 不僅資源匱乏,時間更是將他們逼到了懸崖邊緣。原本帝國議會的選舉,只是為了親王登基鋪設的華麗紅毯與表演儀式。現在,卻演變成了一場真槍實彈、刺刀見紅的選票爭奪戰。命運根本沒有留給他們喘息的餘裕。 這一切,都來得太急、太快了。 「現在首都市內,還有哪些軍事序列可以調動?」威爾斯迅速進入狀態。既然要遊說,總得先摸清盤面上的棋子。 「完全站在我們這邊的,只有應策局,以及我安插了人手的首都戍衛軍團。」二皇子攤開一張帝都佈防圖,指尖點在圖上。 「帝國執法士和議會專員呢?」威爾斯追問。 「那是議長袖子裡的兩把刀,等同專制派的私兵。至於武裝警察部與第一步兵軍態度曖昧,兩邊都在下注。」 「宮相衛隊?帝國教會?」 「衛隊只聽那個懦弱的廢物指揮,指望不上。」米哈伊爾插嘴冷笑:「教會則看專制派的臉色行事。至於兄弟會,殺親王的嫌犯之一就出自他們,碰都別碰。」 「那還剩下誰能爭取?」 「海軍第三艦隊、海陸軍總參謀部、探索者協會、皇家魔法師學院,以及古文物管理局。」二皇子的指尖依序在圖上劃過:「另外,在距離帝都不遠處,還駐紮著第二與第三步兵軍。只要接到調令,他們能立刻搭乘武裝列車迅速馳援帝都。」 每一支軍隊背後,都盤根錯節地牽扯著無數利益團體與神祕結社,絕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就能輕易收買的對象。 「請給我幾份請帖。我打算先去拜會第三艦隊與探索者協會。」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權衡利弊,決定先從較有把握的目標下手。二皇子自然毫不猶豫地遞上了這些代表身分的信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包廂的沉重氣氛。餐廳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那是聽聞親王遇刺後,立刻趕回天宮請示質麗公主旨意的冰。此刻,這位向來沉默寡言、彷彿沒有情感的少女,卻狼狽地闖入眾人視線。她髮絲凌亂,蒼白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失措,這反常的姿態瞬間讓所有人警鈴大作。 「出什麼事了?冰?」威爾斯心中湧起極度不祥的預感。 「大、大事不好了……!」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顯然她是一路拚了命狂奔至此,只為了傳遞這個足以震碎帝國根基的噩耗:「皇帝陛下……駕崩了!」 這句話宛如一道無形的落雷,狠狠劈在包廂正中央。在場所有人瞬間石化,露出震驚至極的錯愕神情。 一國最為尊貴的主權者逝世。雖然他早已不再掌握實質權力,但他那象徵著帝國正統的權威依舊無可取代。在這個各方勢力劍拔弩張的節骨眼上,他的死,無疑會將已經失控的局勢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父皇……駕崩了?」二皇子猛地站起身,身旁的木椅倒地也渾然不覺,失聲追問。 「皇帝陛下竟然在這時候去世?」威爾斯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在下回到天宮後,質麗公主立刻交代了這件事。皇帝陛下的臨終遺詔,是讓禁衛軍立刻封鎖天宮以保護公主殿下。御前侍衛只宣告了駕崩,寢宮隨即封鎖,公主殿下要求見陛下最後一面,被擋在了門外。在下來不及和公主深談,只能匆匆突圍離開天宮。她給出的唯一指示就是——全力協助二皇子,奪取帝位!」 冰痛苦地按著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劇烈跳動的心臟。 這與威爾斯目前掌握的情報完全吻合。透過靈魂深處的「陰影標記」,他確實能感應到質麗公主依舊被困在那個華麗的牢籠裡。 威爾斯望著窗外燃燒的夜空,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皇帝已死,意味著帝國再無主權者。這張巨大的賭桌上,再也沒有能壓制瘋狂賭徒的莊家。若有人鐵了心要掀桌子,將再也無人可以出面制裁。 「我明白了,我會傾盡全力幫助二皇子。」 向眾人沉重地告別後,威爾斯與芙雷德走出店鋪。夜色如墨,威爾斯抬頭仰望天際彼端。在那裡,一座宏偉的飛行城市正靜靜懸浮著,宛如一座孤獨的黃金陵墓。那位被囚禁的金絲雀公主,就待在天際之上的天宮裡。他的陰影標記依然在標示著少女的位置。 威爾斯馬不停蹄地朝著第三艦隊屯駐的港區前進。 路上,芙雷德依舊無法釋懷,忍不住問道:「如果算上蓮華的勢力,現在難道不是『三頭鼎立』的局面嗎?」 「不,她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根本不會被大皇子和我們放在眼裡。她缺乏統治帝國的最基本法理基礎,在帝都之外控制的區域也少得可憐。」威爾斯冷靜地剖析。 「為什麼?」芙雷德滿臉不解。 「因為上城區和中城區的貴族與精英,絕不會允許一個底層出身的人來統治帝國。退一萬步說,她又能從哪裡變出一批受過教育、懂得管理龐大國家機器的官僚來幫她?更致命的是,她與末日救贖者的合作見不得光。就算她僥倖贏了,一個沒有聖階貼身保護的凡人,也會被隨手捏死。她總不可能公開邀請末日救贖者站在陽光下為她站台吧?那會讓她瞬間成為全天下的公敵。就連拉薩爾,也絕對不會支持這種明目張膽與末日救贖者勾結的瘋狂行徑。」 芙雷德沉默地走了幾步,緩緩點頭:「確實……安東如果贏了,還能靠著利益交換拉攏失敗的立憲派,甚至繼續與聯邦勾結;但蓮華一旦暴露,根本沒有任何人會向她伸出援手。」 她將手輕輕按在飽滿的胸口上,夜風吹拂著她惹火的身段,在那份引人遐想的嬌媚之下,眼神變得無比堅毅:「請把探索者協會的請帖交給我吧!那裡有我認識的熟人,我認為我能試著說服他們加入我們。」 威爾斯毫不猶豫地將請帖遞給了她。兩人在夜色中分頭行動。 經過漫長的奔波,威爾斯總算抵達了海風呼嘯的港區。 港口外圍的街區,曾經是共和派的活躍地盤,如今卻已被專制派的陰影徹底籠罩。青石板路上,隨處可見經過一番血腥清洗後遺留下來的暗紅色血跡與汙漬。殘存的居民躲在緊閉的門窗後,過著畏畏縮縮的日子,再也沒有人敢在街頭高談闊論,深怕一不小心被議會專員盯上,落得被施以精神操控的悲慘下場。 原本在三方勢力共管下勉強維持秩序的港區,在拓遠親王遇刺後,親王麾下的勢力瞬間崩盤,喪失了所有話語權。如今,這裡被立憲派與專制派像切蛋糕般各控制了一半。 威爾斯從立憲派控制的安全區域穿過,避開了正在連夜搶運物資的工人們,終於來到了第三艦隊那巍峨如鋼鐵巨獸般的旗艦下方。 向守衛遞交了印有二皇子徽記的請帖後,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恭敬地引導他走上高聳的艦橋。 在這裡,他見到了威嚴的艦隊總司令。站在這艘巨大戰艦的最高處,狂風將威爾斯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從這裡可以同時俯瞰滿目瘡痍的帝都與深邃無垠的大海。 「想必您已經知悉拓遠親王遇刺的噩耗了。」威爾斯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我對此深感憤怒,同時也覺得荒謬至極。」艦隊總司令雙手背在身後,望著遠方的火光感慨萬千:「堂堂一位聖階強者,竟然在國家的心臟地帶被暗殺。我們的帝國,究竟已經衰敗、腐朽到了什麼地步?」 「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立刻重建秩序。這不僅是為了抵禦聯邦的外敵,更是為了避免生靈塗炭的慘劇繼續擴大。為此,我們極度需要您的力量。」威爾斯語氣懇切。 「我有什麼理由要讓手下的士兵為你們的利益而死?」總司令轉過頭,眼神犀利地逼問。 「大皇子領導的專制派,向來視海軍為眼中釘。如果讓他們順利掌權,第一件事絕對是大幅削減海軍軍費。更別忘了,在先前共和派起事失敗時,正是我們立憲派與親王聯手表態,才勉強保住了第三艦隊與海軍總參謀部免遭血洗。一旦專制派得勢,海軍必將迎來一場徹頭徹尾的內部大肅清。總司令閣下,您真的願意留在港口裡坐以待斃嗎?」 威爾斯的分析字字見血、如同精準的手術刀般切中要害。這般淺顯易懂的生死利益,在戰場上打滾多年的總司令一聽便透。 「真是倒楣透頂啊……偏偏在這風口浪尖上把艦隊開回了帝都。如果晚幾天回來,就不用被迫選邊站了吧。」總司令發出無奈的苦笑,但他眼中的猶豫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果決:「回去告訴二皇子,我會支持他。我會立刻派人去聯絡海軍總參謀部裡那些同情我們的將領。同時,我會開始逐步拔除專制派在港區的暗樁。」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屬護欄,眼神變得如鋼鐵般冷硬:「如果帝都局勢失控,第三艦隊的所有艦炮,隨時為你們裝填待發。」 得到了這句重如泰山的承諾,威爾斯深深地欠身答謝。他轉過身,大步走下舷梯,準備趕赴下一個戰場,繼續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帝都中,為立憲派的生存爭奪哪怕多一張的選票與槍桿。 第三十七章 布爾迪亞人的出路 推開探索者協會沉重的大門,迎接芙雷德的不再是昔日的喧囂,而是一股夾雜著劣質麥酒與陳舊灰塵的頹敗氣息。 與拓遠親王仍在世時那宛如世界中心的巔峰盛況相比,如今的協會大廳空曠得令人心寒。光線透過高窗灑下,只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寂寥塵埃。 「這裡……變得好安靜。」芙雷德環顧四周,輕聲呢喃。 偌大的廳堂內寥寥數人。角落裡,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正頹然地癱在木椅上灌著悶酒,一柄散發著微弱魔力光暈的長槍斜靠在他的戰靴旁,昭示著他持魔者的身分。 芙雷德深吸一口氣,提步上前:「請問,有人見過比安卡嗎?」 「那個小妞?她不是早就興沖沖地跑去給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貴族老爺們端茶倒水了嗎?」壯漢打了個滿是酒氣的嗝,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怎麼會變成這樣?」芙雷德眉頭微蹙,看著眼前死氣沉沉的景象:「拓遠親王才剛離世,這裡的繁華怎麼就瞬間蒸發了?」 壯漢停下了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極具嘲諷的冷笑:「因為親王的宏偉帝國夢想,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崩塌成灰了啊,小姐。」 「難道就沒有人能挺身而出,接過他留下的旗幟嗎?」 「接過旗幟?說得倒輕巧,誰配?」壯漢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一開始當然有幾個不知死活的蠢貨跳出來,為了繼承人的名號爭得面紅耳赤。但他們很快就認清了現實:沒有聖階魔法師那種足以鎮壓一切的絕對實力,沒有淵博的學識與崇高的人格魅力來統合各方勢力,更別提沒有那高貴優異的帝室血統去參與帝位競爭。所以囉,大家如鳥獸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那拉薩爾呢……」芙雷德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曾有過一面之緣、舉止溫和的紳士。 「噗哈哈哈哈!別提那個笑話了!」壯漢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趣聞,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飆了出來:「我聽道上的兄弟說,他居然跪著爬回去求蓮華原諒!哈哈哈哈!堂堂一個大男人,朝著一個小女孩痛哭流涕地乞求寬恕,這畫面光是用想的都覺得滑稽!」 「他們發生內鬥了?」芙雷德的眼底浮現出訝異,隨即轉化為某種期待。 「可不是嗎?蓮華逼著他寫了一篇長篇大論的自白懺悔書,讓他在所有人面前自我批判,承認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投機主義小資產階級』。在一陣痛哭流涕的自我批評後,蓮華才像踢開一條狗似的放過了他。」 聽聞這個結局,芙雷德不禁感到一陣惋惜。她轉過身,面向大廳裡稀稀落落的殘存者,張開雙臂,試圖點燃最後的火種:「各位!請聽我說!親王殿下實際上是被專制派暗殺的!帝國如今正處於懸崖邊緣,這一切的災厄都要歸咎於專制派貪得無厭的野心。我懇求你們,為了帝國的未來,請助我們立憲派一臂之力吧!」 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在空蕩的大廳中迴盪。 然而,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回應。她的字字句句如同投入深淵的石子,未能激起任何迴響。 坐在陰暗角落裡的一名盜賊停下了手裡把玩的匕首,嘴角抽搐了一下,發出沙啞的嗤笑:「這位天真的小姐,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這裡可是探索者協會。我們這些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人,可不在乎什麼狗屁『大義』。我們最高的道德底線,就是遵守拿錢辦事的職業道德。誰的金幣敲得響,我們的刀刃就為誰出鞘。」 「就連專制派殘忍殺害了你們的代表人,拓遠親王,你們也能無動於衷嗎?!」芙雷德拔高了音量。 「當然。」盜賊聳了聳肩,放下匕首,他不以為然地咀嚼著冷硬的肉乾:「親王一死,背後的殖民公司早就自認倒楣,全盤撤資退出了這場帝位遊戲。我們這些雇傭兵只認錢不認人。況且,親王究竟死於誰手,這天底下可還沒有定論呢。」 「立憲派早已與親王結盟,兇手絕對不可能是我們!而專制派與親王在權力生態位上嚴重重疊,他們才是最有動機痛下殺手的人!難道你們的血液裡連半滴為背叛與謀殺而沸騰的憤怒都沒有嗎!?」芙雷德據理力爭,雙眸因激動而泛紅。 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那個盜賊嚥下食物,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妳口中的大義,在這裡一文不值。我們當初追隨親王,單純是因為他能為我們畫出一張名為『美好前程』的大餅。如今畫餅的人死了,那些虛幻的承諾也跟著破滅,親王不過是歷史長河裡的一抹塵埃,誰還會去在乎一個死人?」 面對這如冰霜般冷酷的現實,芙雷德感到一陣窒息。她難以置信,一位曾經權傾朝野的親王,死後的影響力竟消散得如此迅速,甚至連一個願意為他拔劍復仇的追隨者都找不到。 在芙雷德眼中,這無疑是這個時代最蒼涼的悲劇。 「不過嘛……」盜賊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漬,精明的目光鎖定在芙雷德身上:「我倒是知道那個叫比安卡的小妞現在處境不太妙。如果妳願意稍微慷慨一點,支付一點微不足道的情報費,我倒是可以給妳指條明路。」 沒有絲毫猶豫,芙雷德立刻從行囊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拍在木桌上。 盜賊的眼睛瞬間亮了,熟練地將鈔票掃進懷裡,壓低聲音說道:「她最近像隻花蝴蝶一樣,削尖了腦袋想擠進那些上流貴族的晚宴。我猜她本來是想釣個金龜婿一步登天的,結果卻因為不知道天高地厚招惹了大人物,直接被抓了起來。對方是一位手握重權的帝國伯爵。我知道他名下一座隱密莊園的確切位置,比安卡十有八九被鎖在那裡的地牢裡。」 拿到了附帶詳細座標的情報地圖後,芙雷德一刻也不敢耽擱,轉身沒入帝都的夜色之中,朝著上城區疾馳而去。 沿途的景象令人唏噓。曾經繁華似錦的街道如今蕭條衰敗,擦肩而過的行人和馬車皆行色匆匆,神情寫滿了惶恐與不安。街角的衛兵們個個全副武裝,散發著肅殺的氣息。親王曾經許諾的那個充滿希望的「中興氣象」,終究只是一場隨風消散的幻夢。 途經親王那座宏偉的宅邸時,芙雷德不禁放慢了腳步。她曾無數次踏上這段大理石台階,滿懷理想地試圖說服親王。而今,這座巨大的建築就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寂靜無聲。親王走得太過倉促,甚至連遺囑與繼承人都來不及留下,整座豪華莊園裡,僅剩下一位老管家孤零零地守著空蕩的長廊,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下一任主人。 甩開繁雜的思緒,芙雷德繼續潛伏前行,終於來到了目標莊園的高牆外。 「威爾斯,聽得到嗎?替我覆蓋『陰影隱形』。」 她閉上雙眼,透過玄奧的意識通路,將意念傳遞給遠方的少年。 不到一秒鐘,一股宛如實體般的濃郁黑暗自她腳下的影子中沸騰湧出,如同一層無形的輕紗般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她的氣息、體溫,甚至反射的光線,都被這深邃的魔法完美吞噬,徹底從肉眼的視界中抹除。 帶著法術的加持,芙雷德輕巧地翻過高牆,好似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般降落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 莊園內暗藏殺機,結界的光芒與觸發式的偵測魔法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但憑藉著過人的洞察力與魔法造詣,她就像在刀尖上起舞的幽靈,將所有陷阱一一繞開、破解。 主宅邸此刻燈火通明,奢靡無度的音樂與貴族們放蕩的調笑聲交織在一起,刺耳至極。芙雷德沒有理會那些喧鬧,她繞到後方幽暗的倉庫,靈巧地撬開一扇木窗,如靈貓般潛入建築內部。 沿著通往地下室的陰冷走廊深入,時不時有端著銀盤、步履匆匆的女僕與男僕經過。芙雷德將身體緊緊貼在牆角的陰影處,屏住呼吸。直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她才化作一道黯影,閃身潛入地牢區域。 地牢沉重的大鐵門前,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正無聊地打著哈欠。 芙雷德沒有絲毫遲疑。借助著陰影隱形的庇護,她如同鬼魅般欺身上前,雙手化作凌厲的手刀,精準無誤地重擊在兩人的頸動脈上。 「撲通。」 兩聲悶響,衛兵翻著白眼軟倒在地。 由於發動了物理攻擊,包裹在芙雷德周身的陰影瞬間褪去,露出了她的身形。但此刻,已經沒有任何清醒的活人能看見她了。 她熟練地從衛兵腰間扯下沉甸甸的鑰匙圈,轉動生鏽的鎖孔。伴隨著金屬摩擦聲,地牢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或許是因為地處貴族莊園,主人不希望地牢散發的惡臭影響到上層的宴會,這座地牢比芙雷德預想的要乾淨得多。八間被鐵柵欄封死的小牢房依次排開,每間都配有簡陋的石床。其中一間牢房裡關著三個人,而那個蜷縮在角落、頭髮凌亂的狼狽身影,赫然就是比安卡。 聽到腳步聲,比安卡猛地抬起頭,瞪大了滿是血絲的眼睛:「芙雷德……?!天啊,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來帶妳回家的,比安卡。」 芙雷德快步上前,迅速挑出正確的鑰匙打開了沉重的鐵鎖。與此同時,她也沒有拋下同牢房另外兩位被精鐵鐐銬鎖住的陌生男性,一併為他們解開了束縛。 「有什麼話,等我們活著看到天空再說。」 面對比安卡滿腹的疑問,芙雷德立刻打斷,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古老而晦澀的魔法咒語從她唇間流瀉而出。 短短六秒的詠唱結束,空氣中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 空間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撕裂,一道邊緣散發著璀璨金色破片光芒的次元門在昏暗的牢房中赫然成型,門後透出了遠處街道的清冷月光。 「快走!」 獲救的三人毫不猶豫地衝入光芒之中,芙雷德緊隨其後。當她的靴子踏上安全的青石板路時,她立刻轉身,抬手一指。 隨著魔力的切斷,次元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塵消散在夜風中,徹底斷絕了追兵循線追擊的可能。 逃出生天後,其中一名獲救的年輕男子這才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他死死抓著胸口的破爛衣襟,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榨出來似地大口喘息著,冷汗混著汙垢從額角不斷滑落。 「神、神明蜜忒菈在上……我真的活著出來了?」他瞪大雙眼,看著空氣中逐漸消散的金色光塵,聲音裡還帶著難以掩飾的發顫。 好半晌,他才勉強扶著牆壁站起身,小腿肚還在發抖。他對著芙雷德深深鞠了一躬,語無倫次地開口:「太、太感謝您了!這位……宛如女神般降臨的小姐!我……呼……我是一名報社記者,平時……平時專門潛伏調查這些貴族見不得光的花邊軼事和醜聞。」 他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彷彿還對剛才的險境心有餘悸,牙齒忍不住打著顫:「這次、這次不小心踩到了那頭惡狼的尾巴,被他們當場抓獲……要不是您突然出現,還用了那種……不可思議的魔法,我恐怕明天就會被灌滿水泥,直接沉進妮娜河底了……!」 「我很高興能幫上忙。」芙雷德神情嚴肅地看著他:「請你務必拿起你的筆,盡可能地將這些貴族腐敗無恥的惡行公諸於世。」 「我發誓我一定會的!我腦子裡記下的那些駭人聽聞的內幕都還沒過時,只要寫出來絕對能讓整個帝都震動!現在我得立刻趕回中城區的印刷廠!」 朝著芙雷德深深鞠了一躬後,記者裹緊破爛的外套,如同燃燒著某種使命般匆匆隱沒在夜色中。看著他的背影,芙雷德知道,立憲派在輿論戰場上將會獲得一位極具殺傷力的盟友。 送走記者後,芙雷德轉頭看向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比安卡:「妳呢?妳又是怎麼落入那種境地的?」 「別提了!」比安卡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咬牙切齒地罵道:「有個腦滿腸肥、智商跟豬玀一樣的低能貴族,居然妄想拿幾塊破金幣砸我,要娶我當他見不得光的小妾!本小姐未來的目標可是要成為正統、受人尊敬的貴族夫人!我當然狠狠地拒絕了那個肥豬。誰知道那傢伙居然惱羞成怒,派人把我綁了起來!」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誰能料到那個被吹上天的拓遠親王會死得這麼突然啊!我原本以為抱上了大腿,結果靠山瞬間崩塌,我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既然這座城市已經沒有妳的容身之處,」芙雷德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抓住機會拋出橄欖枝:「那就來幫助我們立憲派吧。以妳的交際手腕,能替我走一趟,去說服探索者協會的會長嗎?」 比安卡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燃起不甘的怒火:「我會去試試看的!我受夠了這幫仗勢欺人的貴族混蛋!但……如果是去交涉,如果妳能給我提供一點點啟動資金,讓我能招兵買馬裝點一下門面,成功率絕對會翻倍。」 芙雷德二話不說,直接從行囊中掏出剩餘的大半資金,沉甸甸的一袋錢幣塞進了比安卡手中。 最後,芙雷德將目光轉向了那名一直沉默不語、身披破損軍裝的粗獷男性。他的氣息十分虛弱,制服下隱約透出暗紅的血跡,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搏鬥。 察覺到芙雷德的視線,士兵強撐著挺直身子,面對眼前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少女,低下了頭。 「我隸屬於第一步兵軍……」士兵靠在磚牆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幫專制派的貴族試圖將黑手伸進我們的軍隊。他們暗殺了我的頂頭上司……我當時為了保住這條命,向他們投降,這才苟延殘喘活到了現在。」 這番話好似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芙雷德心頭,讓她瞳孔猛地一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詳細告訴我!」 士兵平靜地閉上雙眼追憶過往,將發生的事娓娓道來。他的長官本是一名堅定支持立憲派的熱血軍官。數日前,長官受邀秘密參加立憲派的深夜集會,卻在歸途的暗巷中,遭遇了代表帝國最高權力的帝國執法士的殘酷伏擊。 「長官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貫穿了心臟……他的屍體被那群劊子手當成垃圾一樣,隨意丟進了妮娜河裡毀屍滅跡。而我……因為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兵,屈服後,他們覺得我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就把我扔進了地牢。」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你能帶我潛入軍營,去見第一步兵軍的軍長嗎?只要把這個血淋淋的真相告訴他,也算是為你死去的長官復仇了。」 「當然,我可以為您帶路。」士兵睜開眼睛,沉聲說道,語氣誠懇卻毫無熱血。 芙雷德鄭重地點了點頭,兩人迅速消失在幽深的街巷之中。 在芙雷德與威爾斯為了拯救帝國的未來而四處奔波、焦頭爛額之際,位於城市另一端的邊緣地帶,香草與她的族人卻已深深陷入了名為絕望的泥沼之中。 在拓遠親王如日中天的那段輝煌歲月裡,為了維持帝都的絕對穩定,親王選擇了懷柔政策。這讓苟延殘喘的布爾迪亞群聚地得以在帝國的鋼鐵夾縫中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免於被軍隊無情剿滅的命運。 然而,這也意味著他們被徹底封鎖。他們無力向外擴張,無法去其他街區靠劫掠獲取生存物資。過去,他們還能透過暗中與共和派交易來換取微薄的補給;可如今,共和派的勢力已被徹底連根拔起,群聚地的原物料補給線被徹底切斷。 這座由破布與廢木板搭建起來的貧民窟,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該怎麼辦……如果不趕快弄到煤炭,這場寒流會把老人們活活凍死。」 「該怎麼辦……如果再沒有抗生素和繃帶,那些受傷的孩子們會因為感染而病死。」 「該怎麼辦……糧食庫存已經見底了,再過三天,大家都會餓死。」 為了將哪怕一丁點的資源都發揮到極限,同時還要殫精竭慮地維持著一支青壯年武裝力量,以防備帝國軍警隨時可能發動的突襲與挑釁,香草幾乎耗盡了心血。 這位年輕的少女,如今被死死釘在警察局改建的臨時指揮所裡,對著帳本上日漸減少的數字嘔心瀝血。 自從布爾迪亞人與聯邦的密約被殘酷地曝光後,她的父親因無法承受這身敗名裂的打擊與憂憤,徹底病倒在床,甚至連起身都成了奢望。 沉重的責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砸在了香草柔弱的肩膀上。她被迫接過了代理族長的權杖,幾萬名來帝都做著最底層苦力的布爾迪亞人的生死存亡,全都懸於她的一念之間。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責任,早已將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站上了族長這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香草的眼界被迫打開。她終於看清了隱藏在政治帷幕後的血腥真相,看透了聯邦那些冠冕堂皇的陰謀與陽謀。 但現在,去爭論聯邦的行為是正義的解放還是邪惡的利用,已經毫無意義。為了讓族人在這個凜冬活下去,她別無選擇,只能低下高昂的頭顱,以近乎乞求的卑微姿態,繼續尋求與聯邦的合作,祈求他們能施捨一點點救命的物資。 然而,當她一次次冒著生命危險與聯邦密使在暗巷中洽談時,換來的卻永遠是冷酷的官方辭令。 聯邦推諉說,既然他們已經成功策劃刺殺了親王,目前絕不適宜在帝都內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動作。作為補償,聯邦承諾會將大批先進的武器與軍事訓練資源,投入到邊境的布爾迪亞加盟國本土,武裝那些滿腔怒火的志願軍。同時,他們仁慈地表示,可以派出一支精銳小隊,護送香草與幾名核心親信安全逃離帝都,返回本土。 香草並不是傻子。她太清楚聯邦這番話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略意圖。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根本就是巴不得滯留在帝都的這幾萬布爾迪亞人全部死絕! 只要這些族人慘死在帝都的街頭,成為帝國軍隊屠刀下的亡魂,這份滔天的血海深仇就能被無限放大、渲染。到那時,整個布爾迪亞民族的情緒將被徹底引爆,心甘情願地被綁上聯邦的戰爭機器,成為他們用來對抗帝國的道具。 「難道……要我拋棄這些信任我的族人,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帶著幾個人灰溜溜地逃回本土嗎?」 香草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她想拯救每一個人,她絕不願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懦夫行徑。這是她身為族長的義務,是她對那些用期盼眼神看著她的族人必須履行的責任。她必須對得起自己的靈魂與良知。 可是,意志再怎麼堅定,也變不出能填飽肚子的麵包,變不出能驅散嚴寒的煤炭。 「無論我們布爾迪亞人如何流血流汗地掙扎,終究逃不過淪為帝國與聯邦掌中玩物的悲慘命運。」 在無盡的寒夜中,她終於迎來了最絕望的清醒。 她意識到,她們這個僅有一百多萬人口的弱小民族,夾在帝國與聯邦這兩頭足以吞噬世界的龐然巨獸之間,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被利用的長槍。而一把長槍的價值,就只有在戰場上不斷揮舞,直到槍頭磨損、槍桿斷裂為止。 當這個殘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擺在面前時,香草的心徹底死了。她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再奢望自己那微薄的力量能夠逆轉乾坤,拯救這座骯髒腐敗城市中的同胞。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她的族人們將會在飢寒交迫與帝國的屠殺中,成批成批地死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他們腐爛的屍體將化作激怒本土同胞的引信。接著,成千上萬的本土青年將會在聯邦的煽動下,高喊著復仇的口號走向戰場,然後在那座世界大戰的血肉磨坊中被碾成肉泥,消磨殆盡。 最終,名為「布爾迪亞」的民族,將會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般,被徹底從這個世界的歷史中抹除,連隻字片語都未曾留下。 她無計可施,卻又不能將這份足以摧毀全族意志的絕望展露在眾人面前。每當夜深人靜,她只能蜷縮在自己冰冷的小房間裡,咬著被角,發出受傷小動物般壓抑的嗚咽。 日復一日,以淚洗面。唯有在短暫而疲憊的睡夢中,她才能勉強尋得片刻的逃避與安寧。而每當黎明撕破夜幕,她又得重新戴上面具,去面對那個每況愈下、如地獄般的現實。 然而,今天的命運齒輪,卻發出了異樣的轉動聲。 「香草大人……」一名渾身髒兮兮的部族守衛匆匆跑進指揮所,神情有些古怪:「外面……有一個帝國人,說想見您。」 「帝國人?!這裡不歡迎任何帝國的走狗!讓他滾!」香草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憤恨。 「可是……」守衛嚥了口唾沫,猶豫著說道:「她說……她能立刻提供大量的過冬物資,幫助我們度過眼前的死局。」 香草愣住了。沸騰的怒火瞬間被一種荒謬的錯愕感澆熄。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在這個節骨眼上,究竟是什麼樣的瘋子,竟然願意自掏腰包,去援助一群已經被帝國官方坐實了叛國罪名、注定要被清剿的布爾迪亞人? 帶著滿腹的狐疑與殘存的警惕,香草走出了陰暗的警察局,來到了寒風肆虐的廣場。 站在那裡的,並非什麼大腹便便的政客或軍官,而是一名身形纖細、獨自前來的少女。 當香草看清對方的容貌時,瞳孔猛地收縮。她曾聽聞過無數關於這個人的瘋狂事蹟。 那一頭在寒風中如戰旗般飄揚的粉色長髮——這赫然是那個被世人所恐懼的蓮華。 蓮華站在滿目瘡痍的難民營中央,卻彷彿置身於神聖的殿堂。她緩緩向香草伸出戴著純白手套的手,用一種空靈而極具穿透力的優雅嗓音,發出了宛如神諭般的召喚: 「跟隨我吧,受盡苦難的布爾迪亞人。因為這正是你們既定的天命。」 香草冷冷地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絕望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意:「收起妳那套騙人的把戲吧。妳和聯邦那些西裝革履的政客沒有任何區別。你們的眼底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種想把我們當成炮灰、當成武器去送死的貪婪目光。」 「不,妳錯了。」蓮華沒有收回手,那張精緻的容顏上覆蓋著一層莊嚴肅穆的光輝:「聯邦的那些陰謀家,只敢像老鼠一樣躲在安全的帷幕之後操控棋局。但我不同。我會與你們站在同一片戰場上,一同沐浴鮮血,一同迎接死亡。」 「那又有什麼意義?抵抗有什麼用?!」香草的情緒突然失控,她指著周圍那些衣不蔽體、面黃肌瘦的族人,崩潰地尖叫出聲:「妳看看我們!我們戰勝不了帝國的鋼鐵洪流!我們沒有高高在上的聖階強者,沒有正規的軍隊組織,連一把像樣的魔導火槍都沒有!我們只有這幾萬個快要餓死的老弱殘兵!拿什麼去和帝國對抗?!難道妳天真地以為……憑藉我們這些螻蟻,真的有勝算嗎?妳真的覺得,光憑妳一個人,就能顛覆這個腐朽的秩序,重新定義這個世界的規則嗎?!」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血淚與絕望,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面對香草歇斯底里的控訴,蓮華不為所動,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如冰冷的刀鋒般反問:「所以,這就是妳的答案?妳選擇了放棄抵抗,像待宰的羔羊一樣跪在地上,放任那些將你們踩在腳底的人肆意壓迫?任由他們將你們的骨血吞噬殆盡,直到你們這個民族在歷史的書頁上連半點殘灰都留不下嗎?」 蓮華踏前一步,粉色的雙眸中彷彿燃燒著兩團來自地獄的業火:「難道,妳就打算這樣乖乖地挨打,永遠不還手?任憑他們將妳的尊嚴、妳的族人狠狠踐踏在泥濘裡嗎?!」 香草並非對眼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在碼頭與工地上做苦力的族人,早就把關於「蓮華」的傳聞帶回了群聚地:有人說她燒過貴族的莊園,有人說她逼得一位體面的紳士當眾跪地懺悔。人們提起這個名字時,總會下意識地壓低嗓音,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招來災禍。 而此刻隔著咫尺的距離,香草才真正明白那些傳聞從何而生。眼前的少女獨自站在寒風裡,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那雙粉色的眸子裡沒有憐憫,也沒有算計,只有一簇燒得過分乾淨的火光。她說出那些話時的神情,不像在勸誘,倒像在宣讀某種早已注定的判詞,虔誠得近乎病態。 這句如鋼針般尖銳的質問,精準地刺穿了香草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寒風捲過廣場,掀動破布搭成的棚頂。棚子深處傳來孩子壓抑的咳嗽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妳說得輕巧。」香草啞聲開口:「我身後這幾萬人,不是妳計畫裡的棋子。他們只想活過這個冬天。我是布爾迪亞的族長,讓他們活下去,就是我全部的義務。」 「活下去。」蓮華輕輕複誦這三個字:「以什麼樣的形式,活下去?」 香草語塞。 蓮華緩緩環視四周。衣不蔽體的老人蜷在牆根,眼窩深陷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地望著這裡。 「帝國已經給你們定了叛國的罪名,屠刀遲早會落下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凍土上:「而聯邦,巴不得你們死絕在這裡,好拿你們的屍體,去點燃本土同胞的怒火。此刻跪下去也是死!」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香草嘶喊出聲:「可是我不是已經問過妳了嗎?我們拿什麼還手?拿鋤頭?拿拳頭?還是拿這幾萬條快要餓死的人命?!」 「被打了就該打回去!任憑對方再怎麼強大,我都要反擊那些侵害我的人!」蓮華的聲音驟然拔高,宛如戰鼓:「用劍刺不穿,我就用槍轟!武器被剝奪,我就用牙齒去啃咬,用指甲去撕碎他們的血肉!」 「正面衝鋒是送死,我就潛伏在暗影中偷襲!連偷襲都做不到,我就去攻擊他的家人、他的摯友!若連他的家人都躲進堅不可摧的堡壘,我就去焚燒他的莊園,砸爛他所珍視的一切!直到他徹底嘗到與我同等的痛苦,恐懼得靈魂發顫,再也不敢對我們伸出染血的爪牙為止!」 蓮華猛地收攏五指,將那隻伸出的手握成拳頭。緊繃到發白的指關節,昭示著她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貫徹到底的決心。 香草怔怔地看著她。這個女人的眼底沒有半分猶疑,彷彿只要放下復仇,她就不再是蓮華。 不知何時,廣場四周聚攏了越來越多的族人。沒有人出聲,只有無數雙凹陷的眼睛,在寒風裡靜靜地望著她們的族長。 香草恨。她恨保護不了族人的自己,恨口蜜腹劍的聯邦政客,更恨將她們逼上絕路的帝國權貴。三股恨意在她的胸口,熔成了同一團火。 她甚至生出一種瘋狂的渴望:化作一顆爆彈,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拉著這個該死的世界一起陪葬。可就在這股衝動竄上喉頭的瞬間,一絲寒意攫住了她。 「製造極致的惡……真的能抵達善的彼岸嗎?」她唇角微顫。恍惚間,教會神聖的穹頂,與芙雷德那總是閃耀著理想光芒的面容,自腦海中一掠而過。 「是的。因為惡,正是通往善的道路。」蓮華的回答沒有片刻遲疑:「儘管這份以血洗血換來的善,是我們這些雙手沾滿罪孽的復仇者,注定無福消受的。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將舊世界焚燒殆盡,功成不必在我。」 「聽著,香草。哪怕這世界將要永恆輪迴千萬次,無論重來多少遍,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做出同樣的選擇。」 香草垂下眼,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指尖,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可是……憑什麼是我們?憑什麼要我們來背負這些?」 「因為,這正是你們既定的天命。」蓮華的嗓音空靈而堅定:「復仇,不再是單純的情緒發洩。它是無可違逆的天命,是對歷史最純粹的忠誠,是神明降下的殘酷旨意,是命運賦予妳的血腥恩典。妳所承受的這份痛苦,本身就是妳降生於世的原因。」 「歷史那龐大而無情的齒輪,正是為了生產出像我們這樣滿腔怒火的怪物而轉動。聽啊,香草。歷史在召喚我們,召喚我們縱身躍入復仇的烈焰。從此,我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歷史意志的『中介』。」 風掠過廣場,捲起細碎的雪粒,撲打在殘破的棚布上獵獵作響,宛如某種遙遠的擂鼓。恍惚間,香草彷彿真的聽見了,那具名為歷史的巨大齒輪,正在腳下的凍土深處軋軋轉動。 「妳要我們……把自己燒進去。」香草的聲音在發抖:「把族人的血肉,當成推動歷史前進的燃料?」 「不是我要,是歷史要。」蓮華一字一句地說道:「被命運選中、受到仇恨召喚的人,只能將血肉之軀化為無情的工具與尖刀。而這把由極致仇恨鍛造的武器,必將刺穿這個虛偽世界賴以維持的符號秩序,斬斷它的本體論根基。」 「那樣的話……我們還算是人嗎?」 蓮華向前一步,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動作輕柔得近乎慈悲:「捨棄吧。連曾經視為珍寶的生命,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剝離身為人的軟弱,不再把自己當成有血有肉的人,而是鑄成承接歷史使命的冷酷容器。」 「這,便是最極致的……主體的客體化。」她的嗓音低了下去,宛如在宣讀某種神聖的經文。 「在這樣的世道裡,哲學早已不只是書齋中探討存在的本體論、認知世界的認識論。」蓮華直視著香草的眼睛:「它是決定生死存亡的生存論,是教人在血泊之中建立新秩序的倫理學。」 「所以,別被那些漂亮的辭令騙了。我們聯合主義的核心靈魂,必然是最極端、最純粹的復仇主義。這一點,我從不對任何人隱瞞。」 香草閉上了眼。孩子的咳嗽聲、風聲、遠處上城區隱約飄來的宴樂聲,一一穿過她的耳膜,最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 荒謬的是,此刻在她胸腔深處呼喚她、催促她邁出這一步的,竟是她靈魂中那嚮往善的本能。 再睜開眼時,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底,已燃起一簇令人膽寒的赤紅怒火。 廣場邊緣,一堆將熄的篝火被寒風壓成了殘燭般的微光。下一陣風掠過,它卻猛地竄起了火舌。 「……妳說的這些,其實我早就想過了。」她聽見自己說:「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裡,一遍又一遍地想過了。只是,我一直不敢說出口。」 「好。我們布爾迪亞人,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的長槍。從今以後,這把槍要刺向誰就交給妳了。我會把這幾萬人的恨,連同我這條命,一起磨進槍尖裡。」 雪無聲地落著,覆上兩人的肩頭。寒風中,香草緩緩抬起手,握住了蓮華那隻戴著純白手套的手。 兩雙同樣燃燒著決絕的眼眸,在帝都的夜空下交匯。 一場將席捲整個世界的風暴,已然在絕望的深淵中悄然孕育。 第三十八章 二皇子的哲學 夜幕低垂,帝都的繁華在細雨中化開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在匠極財閥的頂級餐廳深處,一間被隔音結界重重包裹的隱密包廂內,正流轉著決定帝國未來的暗流。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而微冷的輝光。威爾斯,這位剛結束各地奔波、身披著夜色的戰略家,正與帝國二皇子相對而坐。 陰影中,一名身穿純白制服的應策局特工悄然浮現,將幾份加密的情報卷軸恭敬地呈遞至桌面,隨後又如霧氣般消散。 「根據密探傳回的監視報告,布爾迪亞人……已經和蓮華搭上線了。」二皇子端坐在天鵝絨高背椅上,挺拔的身姿好似一柄入鞘的利劍。他垂下眼眸,靜靜審閱著羊皮紙上的字跡。 「布爾迪亞和聯合主義者聯手了?」威爾斯冷冷一笑,精準地判斷道:「憑他們那點微末力量,是翻不出什麼驚濤駭浪的。但殿下,您又是如何看待布爾迪亞族的?」 「與拓遠親王的立場差不多吧。」二皇子輕輕合上卷軸,發出一聲飽含著悲憫與遺憾的長嘆:「他們為了謀求獨立,竟選擇與聯邦暗中勾結。這般行徑,已讓他們在輿論之中惡名昭彰。若此刻向他們伸出援手,只會讓我們的正義蒙塵,甚至會將帝國的輿論推向那些腐朽的專制派。」 說到這裡,二皇子也只能感慨地嘆息:「況且,他們沿襲至今的習俗太過迂腐,那同樣是一片需要被文明啟蒙徹底改造的荒原。我無法幫助他們……因為我不是許願機,拯救不了所有人。」 「這番溫柔卻殘酷的真心話,可千萬別讓芙雷德聽見。我認為對她保密,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威爾斯輕笑幾聲,深感二皇子的抉擇無比正確。 緊接著,包廂角落的陰影再次泛起波紋,另一名應策局成員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二皇子身旁,呈上了今夜最沉重的一份文件:一份經過精密計算的暗殺名單。 二皇子的目光在那一個個代表著貪婪、腐敗與阻礙帝國革新的名字上掃過。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握著羽毛筆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 名單第三行,是財政次官梅爾登。二皇子五歲那年,此人曾在宮中擔任講席,教過皇子們數學。他還記得對方批改習題時總愛說:數字不會說謊。如今梅爾登名下的糧行在三座城區囤積軍糧,餓死的人數是往年的三倍。 數字確實不會說謊。 羽毛筆在猩紅墨水裡蘸了一下,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住了。 停了多久?也許只有三個呼吸。 最終,為了那個沒有壓迫的未來,他挑出了幾個專制派,在名單上畫下鮮紅的圈。筆尖落下的墨色紅得像剛離開身體的血,他一連圈了四個名字,後面三筆再沒有猶豫,彷彿方才那三息,已經替所有人猶豫完了。 「將這些罪業歸於我身吧。」他在心底默念,將簽署好的抹殺令遞回給這名伏身在側的應策局成員,看著對方接過名單,隨後再次隱入暗影之中。 新一輪的情報隨之而來:「專制派正在瘋狂反撲,他們籠絡了愛國軍官團,利用軍隊內部錯綜複雜的秘密結社,正對陸軍各單位施加影響力。甚至連政府行政部門的骨幹裡,也滿是他們的爪牙。」 「革新官僚……實在是看不清他們的傾向。不過可想而知,他們絕不會選擇我們,甚至說不定在意識形態上,更接近蓮華。」威爾斯低聲呢喃。 「但是,宮相的傾向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有風聲說,他對那些傲慢的專制主義者深惡痛絕。」二皇子指尖輕叩著桌面,陷入沉思。 「那是自然。一旦我們推動立憲成功,宮相所能掌握的權力將會膨脹許多。殿下,請放心,我會盡快安排與宮相的會面,為您鋪平這條道路。」威爾斯迅速敲定了下一步的戰略。 就在此時,包廂華麗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名侍者宛如幽靈般步入,雙手奉上一封蓋有火漆印的信件。 威爾斯拆開信封,目光一掃,赫然是帝國央行總裁那冰冷且無情的反對信。對方聲稱,在拓遠親王隕落之後,他們之間已形同陌路,再無談判的餘地。 威爾斯無奈地嘆息了一聲,但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內。 「這是理所當然的,想必霍布斯也不會再願意支持質麗公主的決定,因為二皇子並不是那三者最強之一。」他平靜地說道。 畢竟,立憲派的龐大輿論機器已經開始運轉,那些舊貴族的黑料、桃色緋聞、甚至是精心編織的半真半假的流言,正鋪天蓋地地破壞他們的形象,力圖讓他們名譽掃地。在如此赤裸的敵意下,局勢早已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二皇子迅速向各級單位下達指示,分配各自的任務,命令輿論機器繼續快馬加鞭地複製、再生產那些針對專制派的毀滅性訊息。 侍者適時奉上一杯鮮榨果汁,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折射著吊燈的微光。威爾斯執起杯子,指尖輕輕晃了晃,任那清甜的漩渦在杯中流轉。 「殿下,您介意閒聊幾句嗎?」威爾斯靠向椅背,隨意提問道。 「無妨,這漫漫長夜,想問什麼就問吧。」二皇子溫和地回應。 「您……是如何看待蓮華的?」威爾斯拋出了這個堪稱帝國之敵的名字。 「蓮華……我對她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觀。她無疑是這個時代最具破壞力、也最具爭議性的革命代表。」二皇子的眼神變得無比悠遠,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那些在底層泥沼中哀嚎的靈魂。「我明白歷史為何會孕育出她。她不是一個人,她代表的是這片大地上,受壓迫者們最深沉、最絕望的憤怒。」 二皇子將幾份關於下城區的應策局調查報告推到了威爾斯面前。 威爾斯接過報告掃視一番,下城區的縱火案和戰鬥製造出數萬名無以為繼的難民,帝都的治安機構為了保衛中城區的安全已經耗盡全力,要不是城牆隔開了中下城區,現在中城區也將成為一片煉獄。 「我們和專制派控制的下城區遭受了多起惡意恐怖攻擊……維護秩序的警察遭不對稱手段暗殺,物資渠道被惡意襲擊劫掠,於是只能停止供應下城區,優先保障中上城區……」威爾斯呢喃出聲。 「三天前,下城區東閘門的人體爆彈。」二皇子冷靜地說:「死了一名二階武官,兩名士兵和兩位平民。爆彈者是個十九歲的紡織女工。這是從她住處搜出的遺書。」 威爾斯垂眼去讀。字跡歪斜,顯然識字不久: 「給彼得。廠裡說我偷了紗,扣了三個月工錢,其實是監工自己拿去賣了,大家都知道,可沒人敢說。弟弟的藥錢我借遍了,借不到。小姐親自來教我們認字,她說,我們不是命賤,是有人把我們的命定成了賤的。我想了很久,覺得她說得對。我這條命換他們一個穿軍服的,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錢在床板下,是她給的,夠弟弟吃半年藥。不要哭。」 「蓮華……她在刻意傷害她宣稱要保護的人們嗎?」威爾斯看著報告中立憲派難以在下城區擴張根據地,而蓮華的人卻建立了工人糾察隊與生產規範,蓮華本人甚至被平民稱為「聖女」,不禁感到深深的諷刺。 「她愛的是想像中的人們,而不是真實的人們,但這也並不代表她錯了。因為想像中的人們很多時候確實比現實的好,就像完美君王之於我一樣。」二皇子自嘲一聲,接著說道: 「這封遺書裡沒有一個字是謊言:工錢確實被吞了,藥錢確實借不到,她的命,也確實被這個帝國定成了賤的。蓮華沒有欺騙她,蓮華只是教會她看清,然後把看清的人做成了炸彈。所以我從不認為蓮華是錯的。我只是不能讓她那種人再次誕生。無論未來的新制度是什麼模樣,我們都必須用盡任何手段,去徹底消滅能讓她那種人誕生的社會土壤。包括權力最陰暗的那些手段:愚弄、曲解、誤讀、汙名化、庸俗化與話語權的腐敗。全部都要使用。」 威爾斯轉動著杯子,半晌,忽然開口: 「殿下,恕我又要唱反調了。這封遺書我讀出的東西,和您不太一樣。先鋒隊給了她弟弟半年的藥錢,帝國十九年沒給過她的東西,蓮華用一條人命的價格給了。您管這叫把人做成炸彈,可在她看來,這恐怕是她此生遇到的第一樁公平交易。而拉薩爾呢?拉薩爾的帝國總工會在控制區內維持秩序、收攏難民、讓人活下去,一枚炸彈都沒造。既然如此,為什麼贏得下城區的是蓮華,被稱為聖女的也是蓮華?殿下,如果連溫和的、真正救人的聯合主義都爭不過她,您那套用髒手段剷除土壤的辦法,憑什麼能贏?」 「問得好。」二皇子笑了:「但你有一個前提錯了。你以為拉薩爾和蓮華在互相競爭?不,威爾斯,拉薩爾在替蓮華打掩護,無論他自己是否情願。」 二皇子指著難民流向的報告:「蓮華懂得運用人道來裝飾自己的鋒芒,但真正看懂她的人就會明白這場鬥爭的嚴酷性:那就是資源的絕對零和。你多拿了一顆果子,我就必定少了一顆果子,所以要用盡一切辦法搶回來。看看難民的流向,蓮華的先鋒隊在專制派區域製造恐怖攻擊,炸出成千上萬的難民。這些難民逃進拉薩爾的控制區。拉薩爾收容他們、餵飽他們,贏得民心,他真誠地以為自己在救人。可他每收容一批,蓮華就再炸出一批。他的糧倉在替她的炸藥兜底,他的仁慈在替她的殘忍善後,他救人救得越好,她殺人殺得越沒有代價。拉薩爾是個天真的人道聯合主義者。他到死都不會明白,在聯合主義的冷血法則裡,惡是通往善的道路,這條命題是絕對成立的,而他自己,就是這條道路的鋪路石。」 「為什麼不嘗試說服拉薩爾?」威爾斯嘗試換個角度。 「他不會相信我們的,在他那裡,我們比蓮華信用還差。不過這不是他的錯,是屢次欺騙他的帝國的錯。是我們,在局勢變得如此糟糕之前,一次次推遲了十二小時工作制以及週末休息的承諾。」二皇子嘆息出聲。 二皇子清楚自己的底牌:立憲派的骨幹是大學教授、數學家、會計師、金融銀行高管,以及中城區的店主,沒幾個人懂得下城區的工人與工廠該如何管理,何況中城區本身也正被專制派拉攏,立憲派難以分出精力在下城區擴張根據地。而這些,蓮華的人懂,拉薩爾的人也懂。這就是立憲派在下城區的經營輸給聯合主義者的原因。 威爾斯怔住了。他重新去看那份報告,思緒如閃電般貫通: 「蓮華施行的是不對稱戰爭,蓮華在手記裡推崇的游擊戰,其本質就是這項命題的完美具現。偽裝平民、趁夜偷襲、毫無預警的自爆,這不只是戰術,更是宣言。在他們的理念裡,凡是順服於敵方秩序之下,安然進行社會、物質和意識形態再生產的人,都是維持舊有壓迫的幫兇。在這一維度上,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無辜者。」 二皇子接了下去:「而一旦不存在無辜者,破壞對方的所有組織,無情拆解戰爭與和平、前線與後方的概念,就能將所有人都捲入苦難的泥沼。旁觀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所有只想守著微小幸福過日子的市民,都會被逼到牆角,除了拿起武器加入革命外,別無選擇。革命會發生在最痛苦的地方,那就親手把每一個地方,都變成最痛苦的地方。」 「量產痛苦。」威爾斯低聲說:「不切身體會到極致的痛苦,人們就無法覺醒為真正的聯合主義者。」 「這正是為什麼,比起康德,我更偏愛黑格爾的原因。」二皇子冷靜地點評:「康德的道德幻覺太過沉重且乾淨了,乾淨到在這個世界上無處落腳。而黑格爾至少懂得:歷史是踩著這種乾淨往前走的。」 威爾斯聽懂了二皇子的言下之意。聯合主義的真諦,在於與舊世界之間的徹底決裂。因此,人道這種軟弱的詞彙,絕不被允許存在於純粹的聯合主義之中。這也解釋了為何在他們眼中,調和主義甚至比自由主義更為可恨,因為原教旨的自由主義,那種極致的市場剝削,反而能更快將人民逼到無路可走,從而點燃革命的引信。 「哈哈,」威爾斯會心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冷酷的犀利:「這就如同您所構想的生命政治,本質上也不過是偽裝成人道的華美外衣罷了。恕我直言,殿下,當『人力資本』這個詞彙存在於歷史長河的每一個瞬間,人類就不再是崇高的目的,而是可以被精準估算、捨棄或交換的價值。因此,生命政治在哲學的終極意義上,依舊是庸俗且充滿愚弄的。」 「你的諷刺確實正確,因為我剛剛還在估算要殺哪些人,要放棄下城區多少人換取控制上城區。」二皇子毫不避諱地承認了這份指責,眼神一凜:「人道主義確實是虛偽的。但……那些連這層虛偽面紗都不屑於給予人民的專制派,更是該被千刀萬剮的罪惡!」 面對二皇子這番擲地有聲的論斷,威爾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人道主義,正是最不人道的存在,正如結構聯合主義的批判,它是意識形態用來對抗冰冷科學的華麗麻醉劑。這種更高階的意識形態謊言,究竟是善是惡? 他想起去年冬天。一名貴族子弟在北方高山失蹤,帝國派出三百人搜了十一天,動用了兩頭飛龍,最後抬回一具凍硬的屍體。全城為那份「我們不放棄任何人」的誓言落淚。 那筆錢,本來是下城區三年份的痘苗。 沒有人為痘苗落淚,因為死於痘瘡的孩子從來不是同一天死的。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分散在四季裡,湊不成一個能讓人落淚的數字。 「殿下,」威爾斯收回思緒,神色收斂,壓低聲音調侃:「為了最後的勝利可以用盡一切手段,這是《君主論》最核心的命題。您和蓮華,用的是同一本棋譜。您覺得殺得比較少,就比較正義嗎?」 「政治,說到底是『敵我政治』,核心永遠只有削弱敵人、壯大我方。」二皇子望著窗外的雨夜,冷冷回應:「『天下棋譜只有一本』,分別在於落子的人,想在終局擺出什麼樣的棋盤。蓮華需要苦難繼續存在來充當燃料,所以她必須量產痛苦;我的改革以秩序為地基,所以我必須儘早止血。至於人道……自然也是一種華麗的戰略偽裝。專制派連偽裝都懶得給,人民連一層偽裝都得不到的時候,寫遺書的手,只會越來越多。」 「聽起來無懈可擊。」威爾斯笑了笑,笑意卻未抵達眼底:「但殿下,柴堆是拆不完的,手段會吞噬目的。當您發現拆柴堆遠比救火容易的時候,您還分得清自己是在止血,還是已經習慣用那把刀了嗎?」 二皇子沉默許久,最終說道:「……分不清的時候,就是你該提醒我的時候。」 聯想至此,威爾斯抬起頭,難掩內心的好奇:「殿下,您覺得,如果您真的成功了,您所統治的這個嶄新帝國,未來會面臨什麼樣的問題呢?」 「如果要我對自己未來的統治開幾槍,那我能羅列出一堆罪狀。」二皇子坦然地笑了,笑容中帶著超然的智慧:「比如立憲派和共和派最引以為傲的根基思想:自由。我們暫且不談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那些老生常談,我們來談談最深層的核心:這世上,到底存不存在純粹的私人事務?」 二皇子的語氣逐漸染上深邃:「蓮華不是在她那本《規訓與懲罰》中說得很明白了嗎?『話語即權力,一切皆是政治』。我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對某種意識形態的潛意識認可,也是對話語權的殘酷爭奪。所以,從來就不存在私人事務與公眾事務的清晰二分法。我與共和派並無二致,無非是我們都想將這種社會的否定性,偽裝成私人問題,並在暗中將其消解罷了。既然一切都是政治,那麼,就讓政治進入一切。自由絕非放任自流,而是必須在正確引導下實現的積極自由,是一種受規定的自由。為此,徹底的意識形態灌輸是必要的。」 威爾斯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請容我把您今晚說過的話排在一起看。」他豎起三根手指:「蓮華為了革命,量產痛苦,您說必須消滅土壤;聯邦為了選票,無限細分身分,您說那是缺乏主權者的病灶;而您,為了受規定的自由,要進行徹底的意識形態灌輸。這三件事在我看來是同一件事,都是掌權者伸手進人的腦子裡,決定他們該想什麼。您憑什麼確信,您的灌輸是啟蒙,她的灌輸是荼毒?」 「憑結果。」二皇子答得很快:「她的課本通往無盡的清算與焚燒,我的課本通往秩序與麵包。思想的對錯,由它結出的果實裁決。」 「由誰來裁決果實?」威爾斯追問,語速極快:「還是您。裁判是您,球員是您,規則也是您寫的。殿下,您方才批判聯邦缺乏超然的主權者,可您有沒有想過相反的問題:誰來調停主權者?當您判斷失誤的時候,這個帝國裡,還存在任何一個有資格說『陛下,您錯了』的位置嗎?」 「存在。」二皇子看著他:「你現在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我?」威爾斯失笑:「殿下,良心是可以被解僱的。今晚您愛聽逆耳之言,因為您還在奪權。可等您坐上那個位子,第二十年,您還會留著一個天天說您錯了的人嗎?」 「留不留得住你,我不敢保證。」二皇子坦率地道:「但我敢保證另一件事:沒有主權者的路,聯邦已經走過了。定義我們與他者,是敵我政治中的關鍵核心。身分政治是用定義來瓦解內部的共同體;而民族主義,則是透過樹立外在的敵對共同體,來鑄造內部的團結一心。聯邦沒有超然的調停者,為了爭奪選票,必定走向對身分認可的無限細分與重構。每細分一次,就多一道撕裂共識的傷口,身分政治的本質,就是把維繫國家的宏大敘事拆成碎片變賣。等共同體徹底淪亡,國家勢必走向衰敗。沒有主權者的時候,誰來調停一千個互相仇恨的身分?」 威爾斯承認這一擊打得很準,但他咀嚼著這番話,眼神愈發銳利: 「聯邦的官僚的確是去責任化的典範:出了事鞠躬道歉、辭職下台,整個國家的神經中樞全體去責任化,國家就會從進取墮落成懶散。可是殿下,今晚我一直在看您治這種病的藥方,您批判聯邦人人卸責,但您自己的手法,不是承擔,而是更精緻的卸責。」 威爾斯伸出手指,一項一項數:「暗殺的罪業,您說歸於您身,實則簽名的是應策局,行刑的是成員;下城區的死活,您在名單上畫下一個圈,代價就轉給了城牆外的數萬人,再由拉薩爾的糧倉和蓮華的炸藥去消化。殿下,既不如同暴君般狂妄地承擔一切責任,也不如同懦夫般拋棄一切責任;而是精準地拋棄部分責任,將制度運行的負外部性巧妙地轉嫁給個體與底層,讓他們自行吸收。聯邦官員是拙劣的去責任化,而您是完美的。完美的統治術,就是讓吞下代價的人,連帳單都看不見。」 「……你說得對,事實的確如此。」二皇子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哀的坦蕩:「但共和派拋棄責任,是為了政客個體的利益;而我拋棄責任,是為了讓國家這艘船在甩掉必要的重量後還能浮著。當船一定會超載的時候,你是要一個懂得先扔什麼的船長,還是要一千個吵著誰都不許扔、直到全船沉沒的乘客?這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永遠需要一位主權者。」 「假設您就是那位船長,那您呢,殿下?」威爾斯身體微微前傾,壓出今晚最後、也最重的一問:「一位勤儉愛民的主權者,戴上鎖鏈或許依然英明。可是您會死的。您的繼承人呢?繼承人的繼承人呢?您整套理論的地基,是一位超然、清醒、甘願背負罵名的聖王。可血脈不出產聖王,血脈只出產賭局。您賭中了自己,賭得中第三代嗎?到那時,一個平庸之君握著您留下的意識形態灌輸機器,那副景象,和您今晚發誓要千刀萬剮的專制派,還有什麼分別?」 這一次,二皇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侍者進來換了一次蠟燭,又躬身退了出去。 「……沒有分別。」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聲裡:「你問到了我不敢問自己的地方。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聯邦的路是眼下看得見的潰爛,蓮華的路是眼下看得見的焚城,而我的路——它的潰爛在五十年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不是因為它對,而是因為它的錯,輪不到這一代人來償還。政治從來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擇,而是在此刻的血與日後的血之間選擇。我選日後。」 威爾斯凝視著他的主君,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 他猜想質麗公主願意相信二皇子的理由。不是因為二皇子手握真理,而是因為在這個滿是深信自己正確的狂信者的時代,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是錯的、卻依然肯落子的人,已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賭注了。 「五十年後的債。」威爾斯在門口回頭,微微欠身:「就留給五十年後的那個世界去戰鬥吧。我先去替您鋪今晚的路。」 他推開包廂的門,將密謀與那個無人能答的問題留在身後。 威爾斯披上防雨的附魔斗篷,離開了匠極餐廳,踏上一輛由魔法核心驅動的黑金馬車,在帝都迷離的夜雨中,疾馳駛向象徵權力巔峰的上城區,去拜訪那位深不可測的宮相。 而在他身後的頂層包廂內,二皇子依舊獨自坐在王座般的靠椅上,凝視著窗外萬家燈火的帝都。千萬盞燈,千萬個他方才承認拯救不了的人。 第三十九章 會面宮相 夜色猶如濃墨般化不開。伴隨著馬車車輪碾壓石板路的沉悶聲響,威爾斯隔著車窗,靜靜端詳著這座褪去繁華的上城區。 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帝都空氣中瀰漫的緊繃感早已令人窒息。那些昔日裡高高在上的富商與貴族,如今像受驚的鳥群般攜家帶眷逃向其他安寧的城市,徒留大半華美卻死寂的空房雅舍。 而此時還敢留在這座權力漩渦中的,多半是手握重權或野心勃勃的狂徒,正摩拳擦掌,準備躍入那場注定寫入史冊的血色決戰。 威爾斯將視線轉向前方駕駛座上那道佝僂的背影,平靜地開口問道: 「車夫先生,難道你不想逃跑嗎?通往外省的火車票雖然昂貴,但應該還不至於讓你完全負擔不起吧?」 「老爺,我們這等平民可不是什麼有錢人啊。就算咬牙買了票,逃出帝都又能去哪裡討生活?」車夫揮動馬鞭的手頓了頓,伴隨著呼出的白霧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一旦離開,那可就真的成了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囉。沒有片瓦遮頭,更沒有在外地安身立命的本錢,跑出去只怕會死得比現在更慘。倒不如留在這座死城聽天由命,起碼街坊鄰居還能互相搭把手。」 「你身邊難道沒有選擇逃跑的人嗎?」威爾斯問。 「當然有啊,只是這一走,天涯海角,誰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面。」 「逃跑的人,比起留下來的人多嗎?」 「差不多一半一半吧。打個比方,像我那個刻薄的房東就死活不敢跑。」車夫突然乾笑了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荒謬的諷刺:「他成天提心吊膽,深怕自己前腳剛走,後腳房子就被人一把火燒了,或是變成別人的了。他絕對會死死守著那點財產直到最後一刻。嘿嘿,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想到這點,竟然還讓人覺得有點滑稽啊。」 威爾斯垂下眼眸。一無所有的人,反倒比那些死命想要攥緊財富的人活得更為豁達。這份豁達既是恩賜,也是悲哀。而蓮華麾下的那些戰士,正是因為退無可退的一無所有,才會緊緊凝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 馬車緩緩停靠在巍峨的宮相府前。只見荷槍實彈的宮相衛隊早已將府邸層層包圍,冰冷的槍管在夜色下泛著寒光,沙包與拒馬交錯,整座宅邸已然化為一座劍拔弩張的堡壘,完全進入了戰備狀態。 「看來宮相確實被帝都的亂局嚇破了膽。」威爾斯步下馬車,望著這森嚴的陣仗,忍不住低聲感慨:「也難怪,對於一個只能當作政治傀儡的知識分子而言,他手中此刻握有的兵權,早已遠遠超出他的眼界與駕馭能力。誰能料到,那個向來被視為擺設的宮相衛隊指揮權,竟真的有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一天。」 威爾斯迎向防線,將印有皇室紋章的二皇子請帖遞給駐守的軍官,淡然表明求見之意。 手持火槍站崗的衛兵立刻轉身奔入府邸通報。不久後,厚重的雕花大門緩緩敞開,衛兵快步走出,恭敬地側開身子,向威爾斯比出一個邀請的手勢。 「使者請進,宮相大人已在內廳等候您。」 威爾斯從容踏入這座權力中樞,皮靴敲擊大理石長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間迴盪。他穿過空蕩蕩的執政廳與寂靜無聲的各層文員辦公區,最終推開了宮相辦公室的華貴大門。在柔軟寬大的天鵝絨沙發上,正局促不安地坐著一名氣質斯文卻難掩懦弱的中年男子。 「您就是二皇子派來的使者吧?請坐。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稱呼我威爾斯即可。」 威爾斯毫不客氣地在對方面前落座,漆黑的披風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猶如暗夜的雙翼般優雅鋪展。他挺直腰桿,以一種無懈可擊的端正姿態直接提問:「想必您心底很清楚,自從拓遠親王遇刺身亡後,整個帝國已經捲入了狂暴的動盪旋渦中。不知宮相大人,這次打算站隊於誰?」 「我……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傀儡罷了。」宮相抬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苦澀地自嘲道:「本質上,宮相就是皇帝陛下用來拋卸政治責任的職位,用爛了就丟掉,再換下一個替死鬼補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偏偏在這大廈將傾的節骨眼上輪到我來當宮相。」 威爾斯聽罷,唇角不免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這位大人倒是有著極其通透的自知之明。說白了,宮相不過是君王用來擦拭髒手的華麗紙巾,一旦沾染了汙穢,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無情拋棄。 「我很明白您的處境。」威爾斯語調平緩卻步步緊逼:「您渴望追求中立,企圖在這場雙方的交戰中獨善其身,以此保全您的身家財產、妻兒老小乃至自己的性命。但在這歷史的決戰時刻,您真的天真地以為,中立能換來您想要的東西嗎?」 「但是貿然站隊更危險。」宮相無力地搖了搖頭。 威爾斯沒有多言,只是從懷中優雅地抽出一份蓋著印戳的報告,輕輕推到宮相面前的矮桌上:「這是應策局的最新調查。根據他們的反情報工作,議會專員正企圖綁架您的子女,以便要脅您站隊專制派。知道了這件陰謀後,您覺得中立還有可能存在嗎?別忘了,您手裡可是實實在在地握著一支軍隊的指揮權啊。」 宮相的面容瞬間褪去血色,他雙手微微顫抖著拿起那份報告翻閱一番。在漫長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才艱難地開口:「我暫時看不出這份報告的問題,但……它極有可能是你們偽造的!」 「報告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無所謂,甚至應策局隨時可以把這份假的報告變成真的。」威爾斯向後靠上椅背,以悠然卻令人發寒的語氣反問:「我真正想傳達的是,不站隊才是最危險的毒藥。您可是具有一定地位的人,往往是新王登基後,最容易被勝者拿來清算的肥羊。」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威爾斯那毫不掩飾的威脅之意。宮相如夢初醒般挺直了脊背,立刻反唇相譏:「既然如此,那我又為何要站隊立憲派?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現在局勢上居於下風的,恰恰是你們啊。」 「因為不管專制派此刻提出什麼甜美的利益誘惑,在勝利之後,他們都可以隨意撕毀這些密約。但是二皇子不一樣。」威爾斯的目光猶如燃燒的冷火,堅定而明亮:「他既然要設立憲法,權力就會受到某種限制,而且為了建立嶄新的法治國家,信譽對他來說也是萬分重要的資產。他絕不會像勝出的專制派那樣,可以將約定視為草芥隨意撕毀。」 「與其將全家老小的命運,託付給一個由君王喜怒決定一切的專制派,選擇二皇子才是明智的。」威爾斯微微傾身,直視著宮相動搖的雙眼:「大人,您作為傳遞皇帝陛下命令的人,不正是這世上最知曉『伴君如伴虎』這份恐懼的人嗎?」 威爾斯的言辭如刀刃般精準,句句直逼要害。宮相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報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良久,才緩緩鬆開緊攥的拳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威爾斯先生,你的話語非常有道理。」宮相緩緩說道:「我可以幫助立憲派,宮相衛隊也可以為你們服務。但是應策局必須立刻將我在中城區的家人們帶來宮相府保護,不能傷到他們任何一根汗毛。」 「沒問題。」威爾斯毫不遲疑,果斷答應。 「我也會嘗試動員帝國官僚體系來協助你們立憲派。」宮相揉了揉眉心,又補充道:「但是您知道,目前帝國文官體系內部錯綜複雜,存在著革新官僚、舊貴族官僚和技術官僚三種秘密結社。憑我的薄面,能勉強說動的只有技術官僚,因為革新官僚並不喜歡立憲派高舉的經濟自由政策。」 「我能理解,只要您盡最大的努力牽制他們就可以了。」威爾斯微微頷首回應,眼中閃過一抹勢在必得的光芒。 成功說服這位關鍵的宮相後,威爾斯準備立刻返回旅店聯絡應策局,火速策劃拯救宮相家人的行動,並幫助應策局悄無聲息地接管宮相衛隊。然而,他心裡如明鏡般透徹,如此大規模的調度,動靜自然不可能完全瞞過議會專員那敏銳的耳目。黑夜的帷幕之下,想必等待著他們的,注定將是一場避無可避的惡戰。 第四十章 與軍團長會面 當威爾斯正忙於策劃控制宮相勢力時,芙雷德已帶著那名士兵來到了地鐵站。 他們準備搭乘蒸氣列車,前往第一步兵軍的駐地。 由於帝都陷入混亂,列車班次大幅減少,芙雷德在瀰漫著煤煙味的幽暗月台上,百無聊賴地等候了許久,才終於聽見列車進站的轟鳴聲。 踏入車廂,裡頭擠滿了衣衫襤褸的貧民,顯然有不少人正企圖搭乘這班列車逃離這座動盪的城市。 車廂內瀰漫著汗水與絕望的氣息。角落裡,幾名骨瘦如柴的飢民瑟縮在陰影中,孩童空洞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虛無,乾癟的嘴唇因為飢餓而微微發顫。看見這幅景象,芙雷德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錢袋,心頭湧起強烈的衝動,想要將身上所有的硬幣與乾糧全數分發給他們。 然而,她的動作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她不能這麼做。她身上背負著更重要的使命,若是因為一時心軟而引發難民的爭搶騷動,進而延誤了前往軍營揭發真相的任務,將會葬送更多無辜的生命。 芙雷德默默收回手,胸口卻彷彿壓上了一塊無形的巨石。 為了成就拯救整個帝國的「大善」,而選擇對眼前觸手可及的「小善」視而不見,這樣真的算是正確的嗎? 無數關於善的哲學思辨,宛如迷霧般湧入她的腦海。 究竟是如同結果論所主張的,唯有促成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才是真正的善?還是該依循義務論的法則,認為助人的行為本身即是絕對的道德義務,絕不能將眼前的苦難視為通往最終目的之犧牲品? 倘若善的定義,會隨著視角與立場的切換而產生如此劇烈的分歧,那麼她此刻的袖手旁觀,究竟是冷酷的罪惡,還是理性的抉擇? 繁雜的思緒相互糾纏,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芙雷德陷入了哲學的死胡同,始終想不通這一切。她無意識地將目光從飢民身上移開。 她輕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身旁那名默默跟隨的士兵,脫口問道: 「對你來說,正義是什麼?」 「我不知道。」士兵茫然地搖頭。 「那你為什麼非得執著於告訴第一步兵軍真相?這不是很危險嗎?」芙雷德頗感意外。既然不懷抱正義,為何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跟著她去揭發一切? 「因為我上個月的薪水還沒拿到手啊,而且一旦成了逃兵,就沒有軍隊包吃包住了。」士兵老實地回應。 芙雷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陷入沉思。 這名士兵根本不在乎什麼正義,純粹是為了金錢才賭上性命。令人訝異的是,他們此刻竟採取了相同的行動手段。 但她很快便意識到,這僅僅是手段重合罷了,兩人追逐的目標截然不同。 如果今天對方是忠於專制派的士兵,照樣會為了錢財而行動;而且對她而言,這點軍餉不過是隨手就能賺到的小錢。 芙雷德又明白了一件事——人終究只能擁有一項追逐的最終目的。選擇了正義,便不會在乎錢財,反之亦然。 「這居然是相互對立的東西嗎?信仰正義,就必定得拋棄財富?」她在心底低語。 這同時也是一種極其荒誕的倒錯:為了活下去,居然得從軍去面對死亡。 像他這樣的軍人身上散發著一股徹骨的冷漠:對自身生命的冷漠,對未來的冷漠,以及對整個世界的冷漠。 「你可以為我介紹一下各大步兵軍的來歷,以及他們可能倒向哪一方嗎?」芙雷德問道。 這名士兵雖然出身貧寒,但畢竟曾是高級軍官的扈從,心思自然相當機敏。 「第一步兵軍是由帝都中城區市民組成的部隊,因為算是帝國的核心骨幹,才被允許駐紮在帝都內,裡頭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的人都有。第二步兵軍來自北方的窮鄉僻壤,有不少粗獷野蠻的北方人,他們比較偏好專制派。至於第三步兵軍,則是由帝都下城區的平民組成,據傳裡頭暗藏著不少激進分子的秘密結社。」 這裡所謂的激進分子,指的顯然不是專制派,而是共和主義者與聯合主義者。 聽完這番解說,芙雷德陷入沉思,直到列車伴隨著刺耳的煞車聲抵達目的地。 走下月台、離開車站時,夜色已然籠罩了這座城市。他們沿著昏暗的街道朝軍營方向前行,芙雷德全神貫注地護衛著身旁的士兵。 距離軍營越近,她的警戒心就越發高漲。如今帝國境內最危險的地帶,絕對是那些正被各方勢力拉攏與動員的軍營周邊。 就在經過某處轉角時,士兵才剛踏出步伐,遠處昏暗的屋頂上,一名蓄勢待發的狙擊手猛然扣下了扳機。火槍迸發的轟鳴撕裂了整條街道的寧靜,那顆子彈直取士兵的性命而來! 危險逼近的瞬間,芙雷德眸光微閃,抬手便召喚出閃爍著寒芒的長劍。她手腕一轉,斜揮長劍精準斬落,將高速飛射而來的子彈瞬間劈開!被切斷的彈頭殘片向外飛濺,死死地嵌入周圍的紅磚牆中。 「快躲起來!這裡交給我!」她背對著士兵厲聲大喊。 那名士兵一句話也沒多說,立刻聽命退入陰影處隱蔽。 此時,負責伏擊的小隊已然全數現身。這是一支經典的三人戰術小組:為首的是一名四階的帝國執法士,隱藏於陰影中施放咒法牽制;另一名三階的劍盾戰士則擔任前鋒負責近身斬殺;最後方則是那名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射出致命子彈的狙擊手。 「以至高之名,立刻拋下妳的武器!」 伴隨著周遭魔力的劇烈湧動,帝國執法士完成了咒語吟唱,指尖直指芙雷德,施放了強大的高等命令術。 這是帝國執法士最愛用的秩序道系四階魔法,能命令目標誠實吐露真相、繳械投降甚至癱倒在地,具備極高的實用性。 然而,這類影響心靈的魔法,對芙雷德卻起不了半點作用。 那名帝國執法士滿心以為施法成功,卻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名少女依舊雲淡風輕地握著長劍,維持著戰鬥姿態。 「怎麼可能……就算她抵抗成功,也理應會露出痛苦的神情或動作遲緩才對!」執法士大驚失色。 通常只有在魔法徹底無效的情況下,才會發生這種事。眼前這少女若不是聖階強者,就是具備某種絕對的免疫力。 儘管已經察覺到芙雷德的實力深不可測,但衝鋒在前的劍盾戰士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戰場上哪有中途煞車的道理?一旦減速,就只能任憑敵人宰割! 他賭上性命,架起沉重的巨盾,手中長劍如毒蛇般直刺而出。劍鋒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凜冽寒霜,赫然是一柄價值不菲的稀有魔法長劍。 面對這迅猛絕倫的一擊,芙雷德姿態優雅地側身,宛如舞蹈般輕巧避開。持盾戰士卻誓不罷休,順勢旋身發起更猛烈的連續突襲,寒霜長劍一次次朝少女劈砍,捲起陣陣刺骨的極寒霜氣。 若是尋常人類,在這種極寒氣息的侵蝕下,想必早就凍得渾身發抖、動作僵硬;但芙雷德卻毫無畏懼之色,依然神情淡然地游走於劍刃之間。就在對方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空檔,她反手便是一劍揮出。 「鏗!」 火花伴隨著變形的彈片四處飛濺。芙雷德這一劍並未砍向眼前的持盾戰士,而是精準地擋下了遠處狙擊手趁亂打來的一記冷槍。 抓準少女分心的這一剎那,劍盾戰士怒吼一聲,舉起厚重的巨盾,爆發出全身的力量朝芙雷德衝撞而去,企圖將她狠狠輾壓在地。 在生死搏殺中,一旦倒地就等於宣告死亡。芙雷德自然必須避開這致命的絆摔攻擊。 就在那面宛如銅牆鐵壁的巨盾即將碾碎她的剎那,少女的嬌軀竟轟然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金燦幾何破片。這些碎片宛如星屑般在夜色中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讓持盾戰士撲了個空。 還來不及穩住重心的下一秒,那些金色流光已在敵人的視覺死角迅速重組。芙雷德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高舉的長劍映著冰冷的月光,宛如斷頭臺落下的鍘刀,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鳴猛然劈落。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溫熱的鮮血如泉湧般噴濺,那名戰士連同身上厚重的鎧甲,被極其乾脆俐落地一分為二,沉重的殘軀轟然倒地,揚起一陣塵土。 芙雷德僅僅運用了一次閃現,便輕易收割了這名戰士的性命。 「你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想把我撞倒這件事上了。可惜,在空間道系面前,任何絆摔、擒抱或壓制,都是毫無意義的掙扎。」芙雷德輕甩長劍,將鋒刃上的殷紅鮮血瀝乾。 解決掉眼前的威脅後,她抬起冷冽的雙眸,鎖定遠處的帝國執法士,正準備發起下一波突襲。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出奇地快。 「這女人不是尋常角色,立刻撤退!」那名帝國執法士實戰經驗極為豐富,僅僅幾次交鋒便看穿了雙方宛如鴻溝般的實力差距。他與狙擊手果斷施放了增速魔法,毫不猶豫地轉身逃之夭夭。畢竟這絕對不是他們能戰勝的怪物,與其白白送死,不如活著將情報帶回去。 看著那兩道狼狽遁入夜色中的背影,芙雷德也緩緩吐出一口氣,解除了緊繃的戰備狀態。 「我的任務只是護送,沒必要窮追猛打。更何況,像這種傢伙是永遠也殺不完的。」 帝國執法士是一個龐大的軍事組織,裡頭像剛才那樣的施法者多如繁星。 她回過頭,看向瑟縮在一處安全角落裡的士兵。 「已經沒事了,出來吧。」 確認安全後,芙雷德便帶著驚魂未定的士兵,繼續朝第一步兵軍的軍營邁進。 「站住!閒雜人等禁止進入軍營。」 在高聳堅固的營區大門外,站崗的士兵正神情緊繃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自然也包含迎面走來的芙雷德。 「至少到了這裡,就不會再遭到攻擊了。無論是哪股勢力,還沒大膽到敢在軍隊的森嚴戒備下直接開火。」芙雷德在心中暗自盤算。 「我是二皇子殿下的使者,有要事必須面見第一步兵軍的軍長。」 她從容地遞出一份精緻的請帖。一名軍官走上前,接過請帖仔細端詳了片刻。 「我這就去轉交給軍長閣下。在得到准許之前,請兩位不要在此隨意走動。」 兩名守門士兵好奇地打量著芙雷德,對她身後的士兵也同樣感到陌生。畢竟一個步兵軍的編制極其龐大,基層士兵之間互不相識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在晚風中等候了一段時間後,那名軍官快步返回大門口。 「你們可以進去,但按照規定不得攜帶任何武器。」 芙雷德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手無寸鐵,而跟著她的士兵則乖乖交出了藏在懷裡的小型手槍。 跟隨軍官深入營區的途中,芙雷德的目光掃過周遭林立的建築群。 映入眼簾的有武器彈藥庫、戰備糧倉、行政辦公區、寬廣的操練場,甚至是飄出香氣的軍營食堂。這座龐大的軍事要塞囤積了驚人的物資與火力,到處都能看見神情肅穆、荷槍實彈巡邏站崗的士兵。 最後,他們來到一棟三層樓高的厚重辦公建築前。走進內部,只見無數參謀與軍官抱著公文忙進忙出。這裡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牆上掛滿的戰略地圖與四處擺放的兵推沙盤。 在一間寬敞的作戰辦公室內,一名氣場沉穩的中年軍官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盤後方。 「找我有何貴幹,二皇子的使者?」他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宛如遠處滾動的悶雷,不怒自威。 跟在芙雷德身旁的士兵見狀,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軍長閣下!我是霍克團長麾下的士兵,平時專門負責隨行護衛。前幾日,霍克團長在立憲派集會散場時慘遭謀殺,而我作為隨從,也被專制派的人給抓走了。多虧了這位小姐拔刀相助,我才僥倖撿回一命。現在我懇求能重回崗位,並向您證明我絕不是臨陣脫逃的逃兵!」 「霍克啊……那個充滿熱忱的小夥子。」軍長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缺勤了這幾天,我還以為他是跑去哪裡花天酒地了,沒想到居然已經遇害了嗎?願神明庇佑,讓他的靈魂能有個好的轉世。」 軍長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裡,人命簡直比草芥還要微不足道。 「這陣子辛苦你了。去吧,回歸你的崗位,好好為新上任的團長服務。」 士兵再次用力敬禮表示明白,隨後俐落地轉身,退出了這間作戰辦公室。 「軍長閣下,專制派竟用暗殺這種卑劣手段來干預軍隊,此等惡行絕對不可饒恕!為了悼念死者的在天之靈,懇請您務必加入立憲派。」 在來時的路上,芙雷德反覆推演過許多次,最終決定從軍長對已故部屬的情感切入,試圖說服這位軍長。 然而,軍長卻冷笑了一聲反問:「專制派利用議會和法院那群走狗來暗殺反對者,難道你們立憲派不也同樣縱容應策局那幫陰險狡詐的狐狸,做著一模一樣的勾當嗎?」 這銳利的反擊,瞬間把芙雷德問得啞口無言。 見此路不通,她只能試圖另闢蹊徑。 「即使如此,專制派的理想終究不是正確的。唯有立憲派,才是真正的正義所在!」 「既然妳大言不慚地提到了正義,那麼我的正義,就是嚴守中立。」軍長語氣堅如磐石:「是誰贏了都無所謂,但第一步兵軍絕對不能捲入內戰,更不能向自己的同胞開火!我們軍人握起武器,是為了捍衛祖國,而不是為了相互廝殺而存在的。」 他用力搖頭,嚴詞拒斥了這項提案。 「但是在這種局勢下,不站隊是非常危險的,事後極有可能會被清算!」芙雷德急切地勸說。 「那也無所謂。我並不在乎個人的功名利祿,我只對當年踏入軍營時立下的誓言效忠。只要我還在崗位上一天,就絕不會讓第一步兵軍捲入內戰之中。」 「那麼……那些被殘忍暗殺的死者,該怎麼辦?」 「我自然會徹查此事,揪出幕後的真兇。儘管專制派這種惡行令人不悅,但說到底,也是霍克自己先背棄了軍隊必須嚴守中立的準則。」軍長的眼神透出警告:「我也奉勸妳們立憲派一句,最好別再試圖把手伸進軍隊裡。軍隊的劍刃,應該用來對抗外敵,而非同室操戈!」 這番話語,昭示著這位軍人將堅守自己的職責直到最後一刻。 面對如此果決的回絕,芙雷德不禁感到一陣挫敗,看來自己是絕對無法說服這位軍官了。 「如果您日後回心轉意了,隨時可以聯絡立憲派。」 留下這句話後,芙雷德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步出軍營,她利用意識通路,與遠方的威爾斯取得聯繫。 她沮喪地說道:「失敗了,我沒能說服第一步兵軍的軍長,他態度非常強硬,自稱要嚴守中立。」 「別太放在心上,可能中立只是他用來推諉各方的藉口而已。不過,至少我們已經摸清了第一步兵軍目前的態度。」威爾斯冷靜的嗓音傳來。 接著,他交代了後續的計畫:「我這邊已經和宮相談好了。幾天後,我們有一項任務,要護送宮相的親人前往上城區的宮相府,到時候妳也來參加這場護衛作戰。還有,在這幾天的空檔裡,立憲派打算舉辦一場盛大的『訴苦大會』來為選舉造勢,妳到時候就和我一起去參加大會吧。」 第四十一章 立憲派動員 昨日未能如意的沉悶尚未散去,破曉的晨光已然推開了新一日的帷幕。 芙雷德與威爾斯在翠綠旅店內再次見面。 「立憲派舉辦的訴苦大會在哪裡?」芙雷德輕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上城區、中城區和下城區都有據點,妳想先去哪裡參觀?」威爾斯望著她。 「先去下城區看看吧。」 威爾斯點了點頭,領著她的腳步朝著地勢低窪的下城區走去。 沿途的風景逐漸黯淡,視線所及盡是衣衫破爛、眼神空洞的人們。自從蓮華計畫燃起那場業火以及拓遠親王遇刺的動盪過後,大片繁華的城區被無情燒毀,無數失去屋瓦遮頭的流民,只能像螻蟻般擁擠在下城區的陰暗巷弄裡苟延殘喘。 「要是帝國能早日重歸穩定就好了。」望著滿目瘡痍,芙雷德忍不住嘆息出聲。 只要重歸穩定就能恢復生產,帝國也不會繼續沉淪在霍布斯所說的自然狀態中,任由混亂吞噬生命。 「和平當然是好的。在我的家鄉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寧做太平犬,莫做離亂人。」威爾斯也跟著呼出一口沉重的氣息。 話音方落,他又冷冷一笑:「但是身居和平時代裡的人卻不明白這一點。他們總以為自己會失去的東西並不多,以為自己還能肆無忌憚地霸佔更多利益、拋棄更多責任。殊不知,越是對舊有的秩序、倫理與規範進行破壞,越是會召喚末日的陰影提前降臨。」 「我不明白,壓迫真的是正確的嗎?難道因為我們可以借助秩序獲得更多利益,所以就要咬牙容忍他者的壓迫嗎?還是說,我們寧願手牽手一同步向毀滅,也要去追求那種『可能存在』著的更美好世界?」芙雷德的思緒翻湧,腦海中閃過安東、蓮華的臉龐,以及洛克和霍布斯的冰冷理論。 威爾斯踢開路邊的碎石,緩緩說道:「安東認為,只要滿足洛克條件,即使存在壓迫也是合理的。」 碎石滾進路旁的汙水溝,驚起兩隻爭食餿水的烏鴉。他抬起下巴,朝溝邊蜷縮的流民示意:「畢竟,與自然狀態下、荒野裡隨時可能暴死的不幸之人相比,哪怕是帝都陰溝裡最貧困的平民也算得上幸福許多。所以,這一切的秩序都是合理的。」 「而蓮華則是不願低頭接受這一切。」他收回視線,語調微微一沉:「她認為貪婪、嫉妒、仇恨和不甘心,這些燃燒的負面情緒才是改變歷史的真正力量。對現狀滿意的人絕對不會追求改變,唯有不滿意的人,才具有推動歷史巨輪前進的狂熱力量。」 芙雷德順著他方才的視線望去。那些蜷縮的身影眼神空洞,看不出半點威爾斯口中「燃燒」的模樣。 「而為了推動歷史,就必須狠心破壞既有的秩序。這也就是聯合主義的核心命題——『惡是通往善的道路』,歷史是螺旋上升的。」 「如今這場訴苦大會,不正是為了調動群眾心底的這種否定性而存在的嗎?」威爾斯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下城區大約有十分之二的版圖已然落入立憲派的掌握中,雖然相對聯合主義者的過半還是較少,但也證明了立憲派有一定的群眾基礎。 此時,芙雷德與威爾斯正踩著泥濘,抵達了立憲派實質控制的街區。 透過那些心懷同情的基層官僚與知識分子,立憲派悄然支配了這片灰暗的街道,並在這裡試行著改良版本的帝國法律。 在一座由粗糙木板簡單搭成的高台上,一名官員正漲紅著臉大聲疾呼;而在台下,數名幹事正將一筐筐散發著麥麩氣味的黑麵包分發出去,藉此吸引那些飢腸轆轆的下城區居民駐足。 「各位受苦的兄弟同胞們!歡迎你們來參加本次集會!」 「任何想發言的人,都可以挺起胸膛走上來,大聲宣講自己的看法!人人都是帝國的公民,自然要有發言權,這是我們立憲派一直在強調的真理!我們必須降低選舉的財產門檻以及年齡門檻!」 人總是喜歡看熱鬧的,台下烏壓壓的民眾也不例外。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沒有半個人敢做那隻出頭鳥率先登台,深怕這又是一場帝國警察設下的釣魚執法陷阱。 沒有平民敢登台自然無所謂,立憲派顯然早就在人群中埋好了暗樁。 一名穿著樸素、打扮得像個苦力的居民撥開人群,大步走上木台。 「我要控訴那些企業家的惡行!他們胡亂罰款、給的薪資根本違反最低標準、甚至還惡意欠薪!我們去索要欠薪,還會被那些貴族養的走狗警察揮著警棍痛打!這一切的苦難,都源自於我們沒有合理的法律和公正的法律執行者!而在幕後冷血支配這一切的貴族,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他聲淚俱下,氣憤難平的吼聲在擴音器裡迴盪。台下的人群頓時掀起一片沸騰的喧鬧聲,顯然有太多人都嘗過類似的血淚,受到工頭和領班的無情壓榨,想要尋求幫助卻絕望地發現,連警察和法律都死死站在貴族那一邊,這番話深深觸動了他們,引發了感同身受的共鳴。 緊接著,又有一名農民裝扮、滿手粗繭的年輕人衝上演講台。 「那幫吸血的土地貴族實在太可恨了!我們農民世世代代受到貴族的虐待!豐收期被迫繳納額外賦稅,歉收期連半點稅金都不肯免!和我一樣的許多農民,為了湊齊稅金,被迫賣掉祖傳的地產,甚至賣掉妻兒!啊啊,感謝仁慈的神父教導我識字,還花錢為我買了張車票前往帝都,讓我能在這裡痛斥這幫狗娘養的畜生!」 他憤怒地控訴著土地貴族在村野城鎮間享有的種種特權與凌虐農民的暴行。這番血淚控訴再度引發了熱烈的共鳴,畢竟台下有太多張面孔,就是因為在故鄉被貴族的橫徵暴斂逼得走投無路,才不得不背井離鄉、流浪到帝都來討生活。 這份毫不造作的悲憤,宛如落入乾柴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群眾心底壓抑已久的委屈。 原本瑟縮觀望的平民們,眼底的恐懼逐漸被強烈的共鳴所取代。受到前幾人勇敢發聲的深切激勵,終於有人不再需要暗樁的刻意引導;他們熱血上湧,自發地推開擁擠的人潮,急切地踏上那座簡陋的木台。 「工廠裡的機械實在太恐怖了……要是那些老闆能稍微花點小錢改進設備,每年就能讓好幾千根手指免於被絞斷!我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大家在這麼泯滅人性的機械下賣命!」一名穿著油汙工作服的食品加工業工程師紅著眼眶,自發地衝到台前,跟著聲嘶力竭地喊出需要改良的訴求。 「我的父母原本是安分守己的自耕農,結果貴族們為了種植經濟作物棉花,強行把他們趕到了生活環境惡劣的貧民窟中!我這輩子的夢想,就是徹底消滅這個世界上的貧民窟!」緊接著,一名穿著舊軍裝的陸軍下士也被這股真實的浪潮感染,大步躍上演講台,跟著揮舞拳頭激動喊話。 在暗樁們似有節奏的推波助瀾下,整場大會開始湧現出無數躍躍欲試的身影。受到熱烈氣氛鼓動的人們爭相爬上台,流著淚闡述自己的苦難。 訴說著的同時,人們在台下互相擁抱安慰,共同咬牙怒罵,在激昂的話語中,他們悄然結成了一個同舟共濟的共同體。大會最終在眾人眼含熱淚、齊聲高唱國歌的壯烈歌聲中迎來落幕。而類似這般點燃群眾情緒的大會,正如同星火燎原般在立憲派的各個區域內競相上演。 在親眼見識到人們如狂濤般的憤怒之聲後,芙雷德也深刻明白了,立憲派絕非空中樓閣,他們是有著堅實民意基礎的。 她雖然依舊看不透這條流血的道路到底正確與否,但眼前的光景似乎證明,這至少比專制派的統治還要來得正義。 「比……專制派正義嗎?難道正義居然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而不是絕對的真理嗎?」 她想到這裡,澄澈的眼眸中似乎參悟了些什麼。但是她用力搖了搖頭,甩去猶豫。正義絕不能是相對的妥協產物,她深信在這混沌的世界中,一定存在著純粹且真正的正義。 「我們去中城區吧。」在摸清了底層人民對立憲派的態度後,芙雷德便想轉換視角,去看看其他階層的大會光景。 「嗯,跟我來吧。中城區的戲碼,可就沒那麼熱血激情囉。」威爾斯輕輕笑了幾聲,笑聲中帶著幾分通透的瞭然。 沿著逐漸平整的街道走著,芙雷德不免為自己先前的失敗任務感到苦惱。 「你們會找辦法去說服第一步兵軍嗎?」 「根據我對立憲派的了解,資源恐怕是不太夠了。既然那位軍長表態說要嚴守中立,那麼姑且就當他真的信奉『軍隊禁止干政』的清高原則吧。畢竟這盤大棋上,還有太多地方必須投入資源去填補呢。財富永遠是不夠的,好鋼必須用在刀口上。」威爾斯冷靜地評估著。 透過立憲派官員的安排,兩人登上一輛有著柔軟座墊的馬車,車輪滾滾,載著他們前往中城區的聚會。 目的地是一座裝潢豪華的馬術俱樂部。那裡矗立著一棟氣派非凡的巨大宅邸,以及寬闊到足以令純種馬恣意奔馳的碧綠草坪。 一道高聳且裝飾著鍛鐵花紋的圍牆,優雅卻無情地將草坪的內外切割成兩個世界。立憲派便是在這座充滿上流氣息的馬術俱樂部內進行著他們的訴苦大會,又或者說,一場包裹著優雅外衣的政治沙龍。 走下馬車,踩著石板路向俱樂部深處走去。裡頭穿著筆挺制服的僕人們正步履匆匆地端送著精緻餐點;而在外部明媚的陽光下,年輕的政商新秀們正穿著得體的騎馬裝,駕馭著駿馬在草坪上奔馳。 走進俱樂部大廳,空氣中瀰漫著紅茶與雪茄的香氣,許多衣裝華麗、舉止優雅的人們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威爾斯先生!真是好久不見。」在舒適的絨布坐席中,一名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紳士舉起酒杯向威爾斯打招呼。 「啊,這不是工業新貴聯合體的執行長,盧克先生嗎?關於即將到來的帝國議會選舉,您目前有何高見與打算?」 「目前我還在和董事會的那幫老頭子磋商。我希望可以借助手裡的籌碼讓董事會施壓,逼迫董事長將決定性的一票投給立憲派啊。」 趁著紳士和威爾斯熱絡地聊起權力遊戲,芙雷德便獨自在大廳內四處閒逛。 在一處灑滿午後陽光的靜謐角落內,一名氣質沉穩的哲學家正在宣講著深奧的理念。圍繞在他身旁的,則是數名穿著體面的中產階級工程師、政府官僚以及企業的中階主管。 「所謂自由,絕非是那種無條件、毫無拘束的野蠻自由。主體在遭遇到他者之後,會在碰撞中重新認識自身。因此,真正的自由是『受自己規定』的自由。正因如此,我們需要倫理、法律和道德。我們的文明生活絕對不能缺少這些基石,否則社會便會瞬間墜入那種毫無規定的極端恐怖深淵之中……」 聽著這番高談闊論,芙雷德不免感到一陣好奇。她踩著輕巧的步伐走近這位哲學家,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但是,蓮華卻認為倫理、法律、道德全都是束縛我們的枷鎖,是這些東西壓迫了我們靈魂的本真。」 「主體性,是由意識形態詢喚所形塑而成的。」哲學家只是推了推眼鏡,冷哼了一聲:「這意味著,根本就不存在所謂前異化的本真。如果妳一定要跟我探討本真,那麼我倒要問問,主體究竟有沒有前認識論的本真?有沒有前語言化的本真?說不定,最本真的姿態是牙牙學語的嬰兒?」 面對這段充滿學術鋒芒的反問,芙雷德一時語塞。 哲學家端起手邊的紅茶,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冷笑:「說穿了,大眾口中所謂的『本真』,根本是個虛假的幻影。那不過是既得利益的秩序掌控者,為了方便統治而希望妳成為的標準產物。那些盤踞在秩序金字塔頂端的人,精心捏造了這份幻覺,讓大眾誤以為那就是自己靈魂的原色。」 他將茶杯擱回瓷碟,發出一聲輕響,隨即抬手指向窗外。碧綠的草坪上,一名年輕新貴正駕著純種馬招搖而過。 「就這一點而言,我倒是十分認同聯合主義那套尖銳的批判。看看如今這荒謬的消費主義吧!瞧見那匹馬了嗎?那位先生買下的根本不是馬,而是『駕馭著純種馬的自己』。香水商販賣的從來不是氣味,是瓶子裡裝著的那個『更迷人的妳』;時裝店每一季更換櫥窗,就是為了宣判妳去年的衣裙、連同去年的妳一併過時,好讓妳心甘情願地掏出錢來,再買一個『新的自己』回家。」 「人們就這樣像著了魔似的,妄想透過無止境的消費來『購買』專屬的身分與個性,彷彿花錢買下特定的商品與標籤,就能彰顯那可笑的本真。殊不知,慾望被餵得越飽,就越是飢餓,節制才是真正的美德。那些被物質慾望牽著走的個體,說到底,不過是秩序流水線上被明碼標價的提線木偶罷了。」 她微微低垂下視線,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她在心中默默點頭,覺得哲學家說得實在太正確了。放任慾望無限膨脹的貪婪絕對是錯誤的深淵,唯有懂得克制與自省的節制,才是靈魂中最為高尚的美德。 聽到這裡,一旁有一名工程師忽然皺起眉頭插嘴:「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就該盲從道德束縛和法律條文吧?就像您剛才提到的,那些東西說穿了,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用來維持統治的道具而已,外面不是很多人都這麼說嗎?」 「沒錯,它們的確是統治道具。」哲學家不疾不徐,指尖在絨布扶手上輕輕一叩:「但這就代表它們是純粹邪惡的嗎?退一萬步說,就連蓮華自身,不也是需要透過灌輸特定的意識形態,來製造並穩固她的同伴嗎?」 他環視著周圍豎耳傾聽的官僚與主管們,語氣中帶著不容反駁的理性:「難道她相信,那些無序的、去責任化的、原子化的個體,能夠組織並施行有力量的集團反抗,從而奠定烏托邦的基礎嗎?」 芙雷德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忽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解構的最終目的,並非是為了讓一切徹底無力化,而是為了在廢墟上重新構建。 就連蓮華所追求的,也絕非是對所有建構的徹底否定。她只是為了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革命隊伍,所以才必須對當下統治者的意識形態發起猛烈攻擊。畢竟,那些完全被病理化、毫無秩序性、徹底反規訓、且拒絕接受任何權威的精神病患,是絕對無法在真正解放的革命中派上用場的。 「那麼,反抗本身是對的嗎?製造惡,真的是通往善的必經道路嗎?」芙雷德喃喃地詢問出聲,像是在問哲學家,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從不會認為,嘗試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舉動是錯誤的。」 她的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溫和的回應。那正是已經與工業新貴結束交涉、優雅走來的威爾斯。 「但是,想要通往善的彼岸,並非只有那條佈滿荊棘與鮮血的道路。各位,你們是希望借助徹底無序的毀滅混亂,來換取大步躍進的進步?還是希望透過溫和、平緩的手段,讓改革的果實能夠惠及所有人,且不需要犧牲掉太多無辜者的性命呢?」 他將視線投向周圍其他的聽眾。這些出身中產階級、習慣了安穩生活的人們,自然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應。 「那還用說,當然希望不要再流血、不要再有犧牲者了。」「我個人偏好溫和漸進的改革。」「社會能夠進步當然最好,但如果步調太急切,整個社會的身軀也會跟不上的,到頭來只會帶來失控的混亂而已。」 這正是聚集在這個中城區俱樂部裡,重視理性的中產階級們所共同得出的結論。 芙雷德心頭那股隱約的焦慮,在人們的贊同下消失無蹤,她很高興有人願意認同自己。 「果然,蓮華是錯的。」她低喃出聲。 「在這裡吃個豐盛的午餐吧,稍後我們還得動身去上城區的貴族莊園呢。」威爾斯提議道。 「我不需要吃東西。」芙雷德搖了搖頭。 「坐下吧,這也是收集情報的重要一環。」威爾斯笑著將她拉到座位上。 找到一處採光極佳的靠窗好位置,威爾斯與芙雷德面對面坐下準備共進午餐。明亮而柔和的陽光穿透潔淨的玻璃,毫不吝嗇地灑落在芙雷德那頭如流霜般的銀色長髮上,泛起耀眼卻不刺目的迷人光澤。 她雙腿微疊,優雅落座的姿態,不經意間勾勒出衣物下那凹凸有致、飽滿誘人的姣好身段,宛如一尊由神明親手雕琢的絕美藝術品。 威爾斯向穿著筆挺燕尾服的服務生點了許多擺盤精緻的佳餚。在等候餐點送達的空檔,他隨手拿起一份放在桌上供賓客觀覽的早報,輕輕推到了芙雷德面前。 芙雷德低垂視線,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無瑕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專注地凝視著報紙上的鉛字。 「震驚!專制派貴族名下居然藏有數百棟豪華宅邸,每一棟裡頭都豢養著一名情婦!」 「令人髮指的暴行!只因盛夏氣候炎熱無法負荷勞動,領地貴族竟憤而揮鞭抽打農工,手段實在殘忍至極!」 「奢侈無度!一條純種獵犬的標價,竟等同於一名工薪階級苦幹一輩子的總薪水!」 芙雷德瞪大雙眼,看著報紙版面上那些用粗黑字體排版、滿是對專制派指控的聳動新聞。不少來到這裡用餐的人們,也在候餐時對著這些報導指指點點。 「這些報導……全都是真的嗎?」芙雷德滿臉詫異地問道。 「是真是假,其實都無所謂。造謠破壞他人的正當性,保護自己的合法性才是唯一正確的。在政治的舞台上,能成功動員人心就是好文章。不過嘛,以我對那些傳統貴族劣根性的了解,這上頭寫的大概全都是真的。」威爾斯輕抿了一口冰水,語氣淡然。 芙雷德咬了咬下唇。她打從心底覺得,那種揮霍無度的奢靡絕對是錯誤的。尤其在親眼見過下城區那些即使忙碌工作一整日、也換不來一餐溫飽的慘狀後,這種對比更是讓人憤怒。 這座俱樂部裡也有許多人和她抱持著相同的想法。人們交頭接耳,語氣中充滿對專制派腐敗與奢靡的鄙夷,鄰桌也不時傳來幾聲義憤填膺的斥責聲。這股被成功撩撥起的憤怒,正是這座俱樂部的政治意義所在。 用完精緻的午餐,結束了中城區俱樂部的觀覽後,威爾斯再度帶著她搭乘馬車,朝著地勢最高、空氣最為清新的上城區駛去,直抵一座立憲派大貴族的私人莊園。 推開沉重的大門,在富麗堂皇、金碧輝煌的大廳內,衣香鬢影交錯,帝國頂層的權貴與頂尖企業家們正匯聚一堂。 一名佩戴著華麗勳章的侯爵正站在主辦者的主席位上,舉杯致意。大廳內璀璨的水晶燈光芒全都匯聚在他那張紅潤的面龐上。 芙雷德找準時機走上前,輕聲詢問:「尊敬的侯爵閣下,您身分如此尊貴,為何會願意放下身段支持立憲派呢?」 「呵呵,這自然是為了全天下黎民百姓的幸福啊。下城區居民的生活環境實在太過惡劣了,若放任不管,那裡只會成為滋生恐怖主義和極端勢力的溫床。」這名侯爵露出了一抹寬厚且悲憫的笑容。 那一瞬間,芙雷德直覺地認為這位大貴族實在是太偉大了,居然擁有如此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操。 但就在此時,另一名端著紅酒杯的貴族笑嘻嘻地湊上前來,毫不留情地拆了台:「小姑娘,別聽這老狐狸滿嘴鬼扯,他專騙妳這種單純的小女孩呢!我們偉大的侯爵大人名下經營著一座龐大的紡織產業複合體,但因為專制派那邊大量使用不用付工資的奴隸,導致他的收益率一直上不去。他心裡盤算著,等到我們立憲派掌權,徹底打垮專制派的紡織工廠、廢除蓄奴產業鏈後,整個帝國的紡織市場就全是他一個人的囊中物啦!」 「哈哈哈,難得有機會讓我客串一次正義的衛道士,你怎麼就不能讓我在美麗的少女面前多過過乾癮呢?」侯爵被當面戳破了心思,非但不生氣,反而爽朗地大笑起來:「你這傢伙嘴巴這麼毒,還不也是因為私底下和匠極這間巨大財閥往來密切?身為匠極軍工產業鏈不可或缺的一環,你才這麼積極地跟隨立憲派的腳步吧?」 「唉,這就是所謂的『在其位,謀其政』嘛。說句心裡話,其實我還是覺得專制派統治下的舊世界挺不錯的。不過遺憾的是,我的領地早就已經全面工業化了,時代的巨輪滾滾向前,我們終究是回不去那個美好的莊園時代囉。」 兩名大貴族在水晶燈下舉杯談笑,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利益精光。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扭過頭去,繼續在人群中穿梭,傾聽其他賓客的立場。 「立憲派這場仗千萬要贏啊!二皇子殿下私下承諾過,要建立一套涵蓋全國的社會醫療系統。為了這份偉業,我已經把手頭上所有的周轉資金全都砸在醫療產業上了!」一名企業主握緊雙拳,眼中燃燒著不成功便成仁的狂熱。 「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本來就是大的毫不留情地輾碎小的,垂直整合的巨獸絕對能輕易碾壓單打獨鬥的原子小企業!越是巨大的經濟體,能從政府那裡獲取的議價籌碼就越多。二皇子已經親口答應,勝利後會授予我北方一個行省的鐵礦獨家開採權。各位老朋友,等勝利的號角吹響後,千萬記得要來投資我的北方礦業複合體啊!」另一名大腹便便的企業家正端著酒杯,極力遊說著身邊的其他貴族。 「啊……二皇子殿下的理念才是唯一正確的道路。你們看,那麼多寶貴的勞動力,就這樣在下城區惡劣的待遇中白白病死、消失,簡直是暴殄天物!只要政府略為投入些許基礎的保養費改善環境,就能夠極大幅度地延長那些工人的壽命,增加他們一生所能為帝國製造的剩餘價值。以此為基礎,諸多關聯產業未來必將迎來空前的興盛啊!人道主義萬歲!」一位西裝筆挺的社會學家,正用冷酷的經濟學口吻,極力讚頌著二皇子的仁慈。 「首都戍衛軍團已經得到了明確的許諾,只要在戰後論功行賞,我們軍團將獲得優先晉升的特權!未來將由我們軍團作為絕對的骨幹,去重建一支嶄新的帝國陸軍!到時候,我們『炮兵至上』的派系將可以名正言順地支配整個陸軍部!這真是太棒了,我們戍衛軍團必定會誓死支持二皇子!」一名胸前掛滿勳表的高階將領也出席了這場晚宴,紅光滿面地大聲讚嘆著美好的未來。 遊覽完這場充斥著權力與金錢氣味的上城區宴會,在親眼見識了立憲派於三個不同階層截然不同的動員手段後,芙雷德的心頭彷彿壓上了一塊巨石,感觸良多。 離開了觥籌交錯的莊園,兩人在莊園宏偉的鍛鐵大門外停下了腳步,沐浴在略顯微涼的夜風中閒談。 「下城區講究煽動情緒,中城區專注探討邏輯,上城區則赤裸裸地分配利益……這就是二皇子殿下想要親手打造出來的『進步共同體』嗎?」芙雷德的語氣中透出深深疲憊與迷惘。 威爾斯點頭回應,眼神深邃:「政治的本質,說穿了就是確認敵我關係。既然如此,那就勢必需要透過不同語境的談話、以及精準的利益分配,來反覆確認誰是可以拉攏的朋友,誰是必須消滅的敵人。當我們這個龐大的共同體徹底塑造完成的那一刻,也就是敵人的死期降臨之時了。」 這番冷酷的剖析,似乎意味著一場無可避免的血腥內戰即將到來。芙雷德不免感到一陣深沉的憂傷:「難道……這世上真的沒有一條可以拯救所有人的道路嗎?」 威爾斯看著她,緩緩搖頭以對:「當我們劃下界線,確認了『我們』是誰的時候,就必然會區分出『非我』的存在。這一點,對於專制派在塑造他們自己的共同體時,也是完全一樣的邏輯。我們雙方都在拚命建立各自的共同體,同時也在無形中加速了彼此共同體的建立速度。這種極端的二元對立,最終必然會走向決一死戰的修羅場。因為,當一個新秩序傲慢地宣稱它的藍圖裡容納不下你的位置時,那麼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拔劍起身反抗。」 透過塑造共同體來動員己方群體,用盡手段拉攏猶疑的中立者,再將敵方的形象極力塑造成可恨且非人類的怪物,以此來強勢團結己方,這就是政治血淋淋的真面目。 「那麼,在某一方勝出、踩著敵人的屍骨登基之後呢?」芙雷德輕聲提問。 「吸收有用的戰敗者,然後……繼續去樹立新的敵人。下一次的假想敵,或許會是邊境的聯邦,也或許會是高高在上的教廷。」威爾斯平靜地給出了殘酷的答案。 「不過,至少立憲派的口號是想囊括所有人的思想。如果一開始就選擇以那些難以改變的生理特徵作為動員的區分標準,那麼勢必會直接走向一方對另一方的物理性消滅。」 隨著威爾斯的話語落下,芙雷德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香草的面龐。 她們布爾迪亞人,作為頭頂長著狐狸耳朵、身後拖著狐狸尾巴的亞人種族,那份生理上的差異,只需一眼就能被輕易認出、並被粗暴地歸類為「異類」。 「布爾迪亞人……也是面臨著同樣的絕境嗎?在如今這種非黑即白的狂熱狀況下,是不是再也沒有人願意接納布爾迪亞人了?」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幫助香草?」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妳現在需要專注去做的事還有很多。再過幾天,就是帝國議會的正式選舉日了。明天一早,我們還得動身去護送宮相的家屬。這些牽動大局的任務,可比那區區幾萬名布爾迪亞人的命運重要得多。芙雷德,妳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為了數億帝國子民的未來而戰鬥。」威爾斯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婉言勸她將香草的事先暫時擱置一旁。 威爾斯說的話是那麼完美且無懈可擊。芙雷德點了點頭,卻不知為何,心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因為要優先為帝國子民服務,所以只能選擇性地不去顧及布爾迪亞人……這就是所謂的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嗎?」 晚風拂過她銀白色的髮絲,她仰望著帝都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語,宛如在詢問著一個永遠不會有解答的謎題。 第四十二章 幫助宮相 立憲派動員大會的喧囂逐漸遠去,威爾斯與芙雷德為了明日即將到來的血戰,踏上了新的征途。 他們穿過街道,來到宮相家屬藏身的中城區高檔社區。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戒備的氣息,社區臨時聘請的二階安保人員與十多名常規士兵正全神貫注地巡邏。然而,這把保護傘是有極限的,一旦離開社區的大門,他們將失去所有後援。 而威爾斯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將這群家屬一路護送至安全的上城區。 他帶著二皇子撥給的六名全副武裝家僕,來到社區準備接人。 這無疑是宮相向外界高舉加入立憲派大旗的明確信號,專制派的眼線自然早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除了我們之外,就只剩下這點人手了嗎?」看著單薄的陣容,芙雷德不免感到些許詫異。 「應策局那邊為了蒐集情報和抓間諜,早就忙得人仰馬翻了。現在每個單位都在超載運轉,根本抽不出半個人來幫忙,這趟保鑣任務只能靠我們兩人執行了。」威爾斯無奈地聳了聳肩。 說話間,目標馬車的車輪輾過石板路,緩緩駛出社區大門。 見狀,威爾斯俐落地翻開手中的魔導書,低聲呢喃起古老的咒語。伴隨著指尖流轉的微光,他先為自己與芙雷德覆蓋上一層識破隱形的清澈光暈,接著腳下盪開一圈震顫感知的無形漣漪,雙眼則被視覺拓寬的魔力點亮,確保周遭視野再無死角。如此一來,無論是隱形術還是鏡像殘影,在他們眼前都將無所遁形。 隨後,流轉的魔力化作輕風,那是四階魔法行動自如,他順手再給自己套上一層泛著水波光澤的維生氣泡。這下子,不管是難纏的擒蝶蛛網還是擾人的雲霧法術,都別想碰到他半根寒毛。最後,他以腳底抹油增幅速度收尾,讓兩人的身軀輕如飛燕,速度驟然提升了一大截。 唯一的代價,就是在給兩人豪邁地砸下這套奢華的魔法增幅套餐後,魔力宛如水庫開閘洩洪般瘋狂流逝。等到任務結束時,威爾斯估計也就只能癱在宮相府裡恢復魔力了。 他將一顆晶瑩剔透的觀測眼珠悄悄安置在馬車車廂內。透過這個三階魔法,他能在數公里外精準掌握目標的安危。此時的畫面裡,宮相的妻兒正安靜地依偎在座椅上,忐忑地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不知道這次會是哪路人馬來找碴。」護送的路上,威爾斯在腦海中默默盤算著。 如果對方劫持了宮相的家人,那宮相極有可能為了保全家屬而倒戈向專制派;但如果家屬被直接暗殺,局勢又會截然不同:他可能會被復仇的怒火吞噬而死心塌地跟著立憲派,也可能因為懦弱而獨自捲鋪蓋逃跑。到那種地步,宮相衛隊到底會聽誰的指令可就難說了。 所以結論很簡單:絕對不能讓宮相的家人死在這裡。 腦中的推演還在繼續,馬車已經平穩地駛過了數公里的路程。就在這時,夏綠蒂清冷的嗓音突然透過意識通路,在威爾斯的腦海中響起: 「威爾斯,我感知到邪惡的氣息正在逼近。」 「在哪個方位?」 既然身邊有一位聖階戰力,當然要物盡其用。雖然現在還不是讓她曝光的好時機,但讓夏綠蒂在暗處壓陣絕對是完美的一步棋,身為聖武士的她,擁有著極廣的邪惡感應能力。 「感應邪惡的指引告訴我,那股惡意正從你的腳底下竄升。」 威爾斯心頭猛地一震,瞬間意識到事態嚴重:「在地底下?可震顫感知和識破隱形連個回饋都沒有,這傢伙絕對不對勁!」 若不是有夏綠蒂這位聖階強者用偵測邪惡能力幫忙探測,這次絕對要吃大虧。 「敵人在腳底下——!」威爾斯大吼出聲,魔力瞬間暴動,急促詠唱出防靈土壤。 最後一個咒文音節落下的剎那,威爾斯周遭的大地轟然亮起刺眼的純白法陣。下一秒,「砰」的一聲悶響,一個呈現虛體狀態、穿著襯衫的男子硬生生被從幾十公尺外的地底給彈飛到半空中。他甚至還來不及穩住身形,臉上滿是無比的錯愕。 威爾斯一眼就從那身打扮認出,這是議長麾下的特遣部隊「議會專員」。這名四階的議會專員顯然有備而來,已經融合了能化身虛體的象徵。原來如此,虛體潛行既不會擾動土壤,也照不出實體行蹤,難怪震顫感知與識破隱形全數失效。 趁著敵人還在半空中,佔盡先機的芙雷德如同離弦之箭般爆衝上前。纏繞著空間斬光芒的銀白劍光撕裂空氣,帶著破風的尖嘯劃破而下!那道足以連空間一併斬裂的鋒芒,讓虛體狀態的防禦形同虛設。議會專員根本來不及閃避,胸膛瞬間被斬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血痕。 少女剛想乘勝追擊,周遭隱匿的殺機卻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快掩護指揮官!」 隱藏在民宅屋頂的三階魔法師厲聲高呼,猛然現身。與此同時,街道的另一頭也湧現出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領頭的是另一名魔法師。 兩名魔法師同時舉起法杖,一個帶著鎖定詛咒的指名狙殺與一道璀璨狂暴的衝擊射線交織成死亡之網,企圖從芙雷德的劍下搶回指揮官的命。 就在這時,潛伏在高聳鐘樓上的狙擊手也扣下了扳機。 槍口噴吐出致命的火光,一枚交織著鋒銳、酸蝕、標記、偷襲與破敵人類多重附魔的特製子彈,如同幽靈般劃破長空,直逼少女而去。只要被擦破一點皮,一連串惡毒的負面效果就會瞬間引爆。這枚價值連城的子彈,威力足以獵殺一位四階魔法師。面對這天羅地網,芙雷德只能無奈收劍,輕巧地向後躍出,驚險避開了子彈與衝擊射線的絞殺。 「看來這群傢伙胃口很大,不只要綁票,還想順便要我們的命啊?」 威爾斯冷笑一聲,迅速從空間戒指裡翻出一顆猩紅的血鑽作為施法材料,為自己套上一層堅如磐石的石膚術。 威爾斯高聲示警:「這槍聲!是武裝警察部的反恐狙擊手,快找掩護!」 帶來的武裝家僕嚇得四處亂竄尋找掩體,他打從一開始也沒指望這群人能派上什麼用場。 作為敵方主力的議會專員已經被芙雷德重創,這場精心策劃的偷襲可以說是徹底破產了。現在的問題只剩下:對方打算怎麼收場? 「為偉大的帝國盡忠到最後一刻吧!」 躲在後排的專制派魔法師顯然打定主意,要趕緊撤退保命。他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步兵衝鋒的指令,還不忘隨手給士兵們灑下一片狂化術的紅光,徹底掐斷了他們怯戰潰逃的可能。 十多名雙眼密佈血絲、宛如野獸般的士兵端著火槍,咆哮著朝芙雷德發起亡命衝鋒。即便是強悍如她,要解決這些瘋狂的戰鬥者也得花上幾十秒,而這短暫的空檔,正是議會專員逃跑的完美窗口。重傷的專員立刻詠唱閃現術,身影一陣扭曲,瞬間傳送到了數十公尺外。 威爾斯指尖一彈,一顆炙熱的可控火球飛射向前轟然炸裂,配合著芙雷德揮舞長劍掃出的華麗劍氣,摧枯拉朽般將那群發狂的士兵燃燒、撕裂殆盡。這群士兵用生命為長官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趁著這個混亂的剎那,兩名專制派魔法師開始了撤退的把戲:一人高舉擴展超魔權杖,召喚出濃稠如墨的廣域黑暗遮蔽視線;另一人則咬牙掏出一張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未知卷軸,猛力撕碎。 黑暗迷霧如潮水般降臨,威爾斯正下意識想給自己釋放一個黑暗視覺,夏綠蒂急促的聲音再次透過意識通路傳來: 「威爾斯,那張卷軸是密布死雲!」 躲在暗處旁觀的她,一眼就看穿了那張卷軸的致命來歷。 「這群傢伙知道宮相家人手無縛雞之力,打算直接用死雲毒殺他們!」 威爾斯驚出一身冷汗。幸好這次把夏綠蒂帶上了,否則任務絕對要以悲劇收場。透過留在馬車裡的觀測眼珠,他毫不遲疑地朝著馬車的方向釋放造風術。 霎時間,狂風呼嘯而起!那團剛剛在馬車周圍凝聚、翻滾著致命綠芒的墨綠色死雲,在接觸到車廂的瞬間,就被這陣猛烈的狂風狠狠吹散。 強勁的氣流不僅吹散了雲霧,更大幅稀釋了那沾之即斃的恐怖毒性。對於車裡的普通人來說,這絕對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若非夏綠蒂及時出聲警告,威爾斯的護送任務早就宣告失敗了。 不過,對方捨得砸下這張五階卷軸也真是下了血本。這卷軸雖然比不上五階最為高貴的條件觸發術,但也絕對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強力戰術級卷軸了。 隨著黑暗術的魔力自行耗盡,眼前的視野終於恢復清明。但那三位主謀早已趁亂逃之夭夭,鐘樓上的狙擊手估計也早就撤退了,再追下去已無意義。 順利化解這場殺機,威爾斯環顧四周確認狀況。 「看樣子對方應該沒招了,接下來到宮相府的路程多半是安全的。」 整場襲擊下來,只有一名倒楣的武裝僕從不幸被死雲的邊緣波及,當場斃命。 重新整頓好隊伍,驚魂未定的馬車夫再次揚起馬鞭,驅使車輛朝宮相府駛去。 偷襲失敗後,專制派似乎也耗盡了能動用的底牌,畢竟要攔截擁有四階戰力的隊伍絕非易事。為了防範未知的刺殺,威爾斯一路謹慎地維持著維生氣泡。他們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駛入了上城區,沿著林立著豪華莊園的寬敞大道,順利抵達了富麗堂皇的宮相府。 宮相早已在宏偉的大門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當馬車緩緩停下,看著妻子與孩子平安無事地走下車廂,這位平時高高在上的官員瞬間紅了眼眶,激動得老淚縱橫,快步上前將家人緊緊擁入懷中。 「在這種亂世裡還能促成一家團聚,真是一幅美麗的光景啊。」芙雷德望著這溫馨的一幕,輕聲說道。 威爾斯則慵懶地吹了個口哨。 「宮相閣下,以後你們大可躲在這扇大門後享受天倫之樂了。那麼,您答應我們的事呢?」 在新皇帝正式登基之前,躲在這座戒備森嚴的宮相府裡絕對安全無虞。 「當然!當然!從今以後,我們絕對會對立憲派唯命是從!」宮相破涕為笑,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冰涼的軍隊虎符,鄭重地遞給威爾斯,並轉身對著周圍的衛隊大聲下達了指令。 威爾斯將那枚虎符握在掌心,仔細端詳。 相關的移交文件也早已準備妥當。這意味著,足足四千多名、最高戰力達到五階的精銳宮相衛隊,此刻正式納入了他的麾下。在如今風起雲湧的帝都,這絕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強大武裝力量。 「那可真是太棒了。先進府裡休息吧,我的魔力都快見底了。」 威爾斯對親自帶兵打仗興致缺缺。一進府邸,他就立刻安排宮相衛隊的士兵去聯絡二皇子,請海軍那邊派些專業的參謀來接手這支精銳部隊的指揮權。他自己則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客房,準備進入冥想狀態來恢復乾涸的魔力。 「今晚估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隨時做好準備。」 在客房門口,他轉頭對著芙雷德留下這句話,便反手關上了房門,將心神沉入冥想的深淵。 在這個分秒必爭的危急局勢下,能夠提早一秒恢復行動力,就是多一分活下去的籌碼。 第四十三章 專制派說客 夜幕低垂,威爾斯結束冥想,自床榻邊緩緩起身。 他推開客房房門,逕直走向宮相辦公室。房內燈火通明,立憲派的官僚與參謀正與幾名宮相衛隊軍官圍聚一堂,為軍事部署與武裝調度爭論不休。 威爾斯環視一圈,並未見到宮相的身影。那膽小的男人八成是躲進了安全屋,打算在帝位塵埃落定前當個縮頭烏龜了。 「威爾斯大人。」 見到少年現身,參謀們紛紛停下動作,起身敬禮致意。 「無妨,各位繼續忙吧。」 「大人,方才有一位應策局成員身負重傷撤退至此,您的朋友正在側廂房照料她。」 「竟有此事,我立刻過去。」 威爾斯聞言,立刻轉身推開側廂房的門扉。 房內,芙雷德正守在病榻旁。床上躺著一名身披應策局制服的嬌小黑髮少女,威爾斯曾在嘉德市見過她。她是霄的跟班,名叫滿。 「力竭、反胃、目眩、中毒,體能與力量嚴重流失,幾乎喪失了戰鬥能力。她是強忍著身體的劇烈不適,死命撐到宮相府的。」芙雷德一邊替她擦拭冷汗一邊說道。她雖然摸清了症狀,手邊卻缺乏相應的治療手段。 「我有喬治的神術書,能緩解部分症狀。」威爾斯翻開神術書,指尖亮起柔和的光芒。隨著次級復原術的詠唱,流失的力量逐漸恢復;緊接著解除毒素的法術光輝蕩開,驅散了侵蝕體內的毒素。配合芙雷德的從旁照料,目眩與噁心感也一併褪去,少女終於從半昏半醒間拉回了意識。 「咳……!咳咳!」滿剛撐起身子,便猛地嘔出幾口鮮血,染紅了雪白的衣襟,觸目驚心。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應策局的外勤不都是結伴行動的嗎?」威爾斯沉聲問道。 「我們原本在進行情報蒐集……隊伍卻突遭襲擊。許多成員被圍困在一處名為拉達公司的辦公大樓內……如果可以,拜託你們……救救我的同伴。」 威爾斯暗自在心底盤算:能把應策局逼入絕境的,必定是四、五階等級的高手;既然是圍攻,外圍肯定還充斥著大量炮灰。他必須調動宮相衛隊的兵力,偏偏夏綠蒂正忙著構築重要的傳送魔法陣,分身乏術。 「對你們下毒手的是誰?」 「是專制派的說客,寧悠子爵。」 「那傢伙修習的是哪個流派的魔法?」 「我不清楚……那似乎不是常規的法術……他能釋放出色彩斑斕、卻又讓人作嘔的光彩風暴。」 這幾句話幾乎耗盡了她最後的氣力,語畢,少女雙眼一閉,再次昏死過去。 想要迎擊,就必須摸清敵方的魔法底細,僅憑這點零星情報,實在難以對症下藥。 威爾斯轉頭詢問芙雷德:「妳覺得她中了什麼法術?居然能對一名三階造成這麼多負面狀態。」 「力竭、反胃、目眩,加上色彩斑斕的描述,聽起來很像七彩噴射?那種法術還會致盲。」 「但那只是區區一階魔法吧?通常只對孱弱的凡人有效,不可能將身為三階的她逼到這步田地。」威爾斯眉頭微蹙地回應。 「況且還伴隨著嚴重的屬性流失與毒素傷害,這更像是『毒擊術』的特徵,但那必須仰賴近距離接觸才能生效。」芙雷德補充道。 「看來與常見的魔法不同,或許是他自創的法術。」威爾斯喃喃自語,腦海中飛速擬定對策,隨即對身旁的少女說道:「幸好這些負面狀態都對妳無效,但是對我有效。我得先為自己施加延緩毒發,再上一道回聲定位防備目盲。」 至於其他負面效果,手邊沒有針對性的破解之法,只能咬牙硬扛,或是貼上力量與體力增幅來彌補。 威爾斯細想,魔導構體的免疫能力確實強悍,但並非完美無瑕:比如美杜莎的石化邪眼,或是鑽石魔怪的晶化詛咒,依然能對她造成威脅。 「那麼,我們出發吧。」 威爾斯轉身踏入宮相辦公室內。 「各位,先借我兩個班的步兵。」 這項請求立刻得到允准,參謀們迅速辦妥手續。威爾斯點齊宮相府衛隊的兩個步兵班後,便偕同芙雷德朝著目標的辦公大樓進發。 在他們暫歇的這段期間,立憲派與專制派的矛盾已然白熱化。政見相左的民眾從唇槍舌戰演變成肢體衝突,為了自保,中城區已陷入結寨防禦的膠著狀態,同陣營的人們以街區為單位築起防禦工事。 沿途自然會經過專制派掌控的地盤,他們只能繞道而行,以免橫生枝節。 「過去只有下城區才看得見這副光景……現在竟然連中城區也淪陷了嗎?」 芙雷德望著帝國殘破的街道,對未來憂心忡忡。 「到底要怎樣才能結束這一切?」 她忽然有幾分理解了霍布斯的觀點:就算是最壞的秩序,也勝過毫無秩序。 「等帝國議會再次召開的那天吧。只要新皇帝順利選出,一切都會回歸正軌的。」 威爾斯輕聲回應。 不久後,數十人的隊伍抵達了目標街區。只見外圍街道上,三、四十名敵兵用各種破爛家具堆疊成臨時街壘,正試圖拖延救援,好讓內部的友軍能徹底剿滅應策局成員。 「快讓開!你們是什麼人?」威爾斯厲聲喝問。 回應他的,是一發擦過臉頰的灼熱火槍子彈。 「為了帝國!打倒你們這些賣國賊!」 這群人衣著雜亂,顯然是臨時動員的民兵,身上唯一的共同點,是配戴著一枚老鷹圖樣的微型飾品。 威爾斯一眼認出那是專制派麾下的市民自衛組織「自由軍團」,他們顯然是受到專制派的號召,前來圍堵應策局。 「不解決這群傢伙就救不了應策局,準備迎戰!」 威爾斯當機立斷。對付這群烏合之眾並不困難,他下令步兵列陣推進,藉此吸引敵方火力。 於是,裝備精良的宮相衛隊端起火槍,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逼近。隨著一陣整齊劃一的齊射,混濁的硝煙自槍口狂湧而出,密集的彈雨瞬間掃倒了大片武裝簡陋的民兵。 遭受重創的民兵們慌忙尋找掩體,躲在防禦工事後方填裝彈藥,零星還擊。 一名敵軍指揮官佇立於高處,掌心甩出幾枚魔法飛彈。從那略顯冗長的詠唱時間來看,這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一階魔法師。 三枚帶有自動追蹤效果的魔法飛彈拖著尾跡,貫穿了一名衛隊士兵的胸膛。與此同時,威爾斯也行雲流水地完成了法術構築。 他隨手擲出兩枚火球。熾烈燃燒的巨大火球劃破空氣,精準砸落在街壘上,引爆出兩團震耳欲聾的烈焰狂潮。爆炸的衝擊波將不少民兵炸得血肉模糊、斷肢橫飛,那名帶頭的指揮官更是當場灰飛煙滅。在兩名四階強者面前,這群民兵唯一的價值,就只有消耗魔法師的魔力罷了。 突圍的缺口一開,威爾斯立刻雙腳並攏,輕扣腳跟,啟動腳踝上的加速靴,準備帶著芙雷德以最快速度殺入敵陣。 「你們留下來接管街壘,防堵敵方增援,並守住我們的退路!」 向宮相衛隊的班長拋下這句話後,威爾斯便化作一道殘影,越過被炸得焦黑的防禦工事,衝入大樓內部。 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尋常的辦公空間,凌亂的辦公桌椅間還堆放著員工們日常處理的成疊文件。然而此刻,這棟大樓內部已被戰火蹂躪得千瘡百孔。 門框被利刃斬斷,牆面被魔法爆破,成排的桌椅在強大的能量餘波下掀翻粉碎。最致命的是,造成這一切破壞的罪魁禍首們,此刻仍在建築深處激烈廝殺著。 「走吧,讓我們見識一下對手究竟是何方神聖!」 帶著芙雷德,兩人如離弦之箭般深入大樓。 激烈的刀劍交擊聲率先穿透走廊傳來。猛力推開破碎的門扉,威爾斯看見幾名渾身是傷的應策局成員正陷入苦戰,死命抵擋著一名貴族及其家僕的猛烈攻勢。 那名氣質翩翩的貴族指尖綻放出絢爛奪目的七彩光芒,如洪流般朝著威爾斯曾見過的那名黑皮膚青年武噴湧而去。後者提著武士刀,倉皇地左閃右避,最終卻仍被那片斑斕光芒吞沒。 「呃……!」這擊硬生生打斷了他的動作。只見他彎腰乾嘔,渾身僵硬地在原地打轉,刀尖胡亂指向空無一人的方向,顯然已看不見敵人的方位。 貴族見狀乘勝追擊,他一步踏出,華麗的大衣隨風翻飛,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冷冽寒光,直取武的咽喉。 「我怎麼能……敗在這種地方!為了改變帝國的理想!」 武死咬牙關,強忍著劇烈的嘔吐感,索性閉上雙眼,憑藉盲感捕捉那股逼近的凌厲劍氣。他壓榨出虛弱身軀裡的最後一滴力量,反手揮出一劍,驚險挑飛了對方的致命一擊。然而他雙手發軟、虎口震裂,武士刀不受控地垂落,再也沒有餘力接下貴族收勢後斬出的第二劍。 「要在這裡……結束了嗎……」他喃喃道,連刀刃該往哪擺都失去了判斷。 就在貴族那奪命一劍即將得手的剎那,一道破空聲驟然降臨:少女曼妙的身影挾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落下,於千鈞一髮間穩穩架住了貴族的攻擊。緊接著,這名翩然而至的少女旋身揮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劍氣,瞬間將貴族逼退數步。 「謝謝妳……救了我。有妳在,就放心了。」死裡逃生的武單膝跪地,強忍著體內肆虐的負面狀態,拚盡全力向芙雷德道謝。 「你先退到後方,這裡由我來接手。」芙雷德持劍傲立,語氣凜然。 武沒有遲疑,立刻攙扶著同伴向後撤離,將戰場交給威爾斯與這群襲擊者。 被強行逼退的貴族絲毫不見惱怒,他優雅地倒退兩步,將長劍斜指地面,語氣溫文爾雅地問道:「如此美麗的少女,竟蘊含著這般強勁的力量,真是令人欽佩。敢問小姐芳名?」 「我是芙雷德莉卡。」少女斜舉長劍,神情戒備。 「原來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咫尺之書』化身。難怪方才那記反擊如此霸道,令人由衷讚嘆。」 這名貴族,正是專制派的說客寧悠子爵。 與此同時,威爾斯也從陰影中現身。 「看來你們這群人的情報網也挺靈通的嘛。」威爾斯冷眼審視著戰局。 子爵舉起手,清脆地打了個響指。隱匿於周遭環境中的殺手緩緩浮現身形,那是個手持短劍的削瘦少年。 「夥伴,去解決那個魔法師,我要和這位美麗的少女好好聊聊。」 少年舉起短劍,猶如毒蛇般鎖定威爾斯,一雙細目上下掃視,口中低聲呢喃:「四階魔法師,擅長陰影法術,肉體素質平庸……從這股氣味判斷,應該屬於陰影、亡靈或深淵譜系……右撇子,站姿重心偏向右腳,那就從左側進攻。」 看著對方逐字剖析自己的架勢,威爾斯一眼識破:這是四階的傳旨殺手,正在施展殺手技藝「研究目標」。而他同樣從對方的姿態中解讀出大量資訊。 在沒有芙雷德掩護的情況下,正面迎戰同階級的近戰殺手,貿然施法只會暴露出致命破綻。心念流轉間,威爾斯果斷詠唱戰法轉換!耀眼的法術靈光當頭罩下,他瞬間獲得了等同於高階物理職業者苦練數年的武技造詣。 他隨手一揮,掌心凝聚出一柄燃燒的烈焰長劍。雖說在真正的武技大師面前,這種臨陣磨槍的近戰能力討不到什麼便宜,但配合腳上的加速靴,要拖延到芙雷德那邊分出勝負絕對綽綽有餘。 另一側,寧悠子爵也朝著芙雷德舉起了長劍。他赫然也是一名施加了戰法轉換的魔劍士。 然而,他並未急著拼劍,而是率先發動了他那詭譎的七彩噴射。他五指猛然攤開,華麗刺眼的斑斕眩光如洪流般狂湧而出! 這些交織的魔法光彩蘊含著極其惡毒的詛咒,足以讓任何四階強者無可避免地陷入力竭、反胃、目盲與劇烈震顫的深淵。 但芙雷德卻視若無睹。她迎著那片刺目的眩光,步伐堅定地踏出,手中長劍如毒龍出洞般疾刺而去,動作沒有受到半點阻礙。 「果然對妳無效,魔導構體的體質真是得天獨厚。」 他側身閃過這凌厲的一刺,隨即反手揮出一道半月形的斬擊。 芙雷德輕描淡寫地架開劍刃,緊接著爆發出凜冽如冬風的連續快攻,將子爵逼得節節敗退。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七彩噴射,這是你自創的魔法吧?」 「沒錯,這是我將七彩噴射與虹光噴射融合後開發的過渡性法術,稱為『豔彩紛飛』,是我自研的四階魔法。」 子爵全神貫注地招架著芙雷德狂風驟雨般的攻勢。而在另一頭與殺手周旋的威爾斯,卻從餘光裡瞥見了不對勁:子爵的劍勢看似狼狽,劍身的角度卻始終刻意傾斜,分明暗藏後手。 果不其然,子爵以傾斜的劍身滑開斬擊,同時藉由劍身引導出一記樸實無華的「燃燒之手」。高溫的烈焰順著劍刃噴薄而出。這類純粹的物理與元素殺傷,正是魔導構體無法免疫的死穴。 「我聽聞妳竟參與了女性主義的集會,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因為她們在追求解放,追求讓女性獲得支配自我命運的權力!」 芙雷德靈巧地避開大半火焰,長劍順勢遞出猛烈的突刺。 「如果說物化是改造自我去迎合他人,比如服從主流審美去服美役,那麼寒窗苦讀學習技能、在就業市場上廝殺求職,難道不正是最極致的物化嗎?」他這番輕描淡寫的反駁,宛如利刃般精準剖開了芙雷德的思緒迷障,同時也挑開了她刺來的長劍。 「所以,妳理應支持蓮華才對吧?畢竟那些組織背後的推手也是蓮華。說到底,妳只是希望人們像她那樣聯合起來,重新定義世間的一切嗎?」 芙雷德的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錯愕。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動搖,雙手緊握劍柄,挾帶萬鈞之力劈出一記剛猛的袈裟斬。 「我絕不認為……像她那樣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是正確的!」 「那麼,放棄抵抗的人將毫無價值可言,注定只能被既得利益者蠶食。在這種世道裡,能吃苦的人,只會迎來更多的苦難。」 將「寒冰之觸」附魔於劍刃之上,子爵正面迎擊,傾盡全力揮劍格擋。 刺耳的金屬爆鳴聲響徹大廳,芙雷德那勢不可擋的一擊,竟被硬生生架在半空中。 「難道……這世上就不存在一種理智、健康的抗爭與團結嗎!?」她不甘心地吶喊。 「當然不存在。那終究只會淪為向現有秩序議價的籌碼。靠煽動仇恨與裝可憐壯大的陣營,最後只會反過來欺凌秩序下真正的弱者,逼得他們鋌而走險。」 「寒冰之觸」在雙劍交鋒的臨界點爆發出刺骨的白光,芙雷德的裝甲表面瞬間凝結出厚重的冰霜,就連她飛速運轉的思緒也彷彿隨之凍結。 「所以說,抵抗究竟是善還是惡呢?又或者說,究竟誰有資格來定義何謂善與惡?」 她答不出來。她真的迷惘了,究竟什麼是惡?什麼才是善? 這份猶疑順著神經蔓延到了劍刃上,原本無懈可擊的劍路出現了破綻。寧悠子爵精準捕捉到這一瞬的遲疑,大舉反攻,劍光如繁星般將她逼得連連後退。 「若是妳如此迷惘,那就將一切決斷權交付給主權者吧。」 「既然不知該信仰什麼,那麼相信權威,難道不是最完美的解答嗎?倘若社會充斥著上百種理念各異的思想團體,誰能斷言哪個才是絕對的真理?既然誰也給不出答案,人類就需要一位凌駕一切的主權者,由他來裁定何者為真,何者為錯!」 他語氣激昂,理直氣壯的模樣宛如正在佈道的神棍,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從容自信。 他口中所描繪的,正是自然狀態的殘酷底色:最壞的秩序,也強過毫無秩序的叢林法則。 芙雷德不禁被他這份狂熱的自信給震懾住了。為什麼?為什麼他能如此篤信自己的道路即是真理?一位學識淵博、才華洋溢的高階魔法師,竟甘願為了這種獨裁思想殉道。難道說……錯的人反而是她?是她在一條荒謬的歧途上一意孤行嗎? 「別聽那傢伙妖言惑眾!他不過是在胡說八道罷了!」 正與傳旨殺手在刀光劍影中周旋的威爾斯,百忙之中扯開嗓子吼叫。 這聲呼喚猶如一記警鐘,將芙雷德從思緒的泥沼中狠狠拽回。眼看敵方的劍鋒已逼近眼前,她連忙摒除雜念,將注意力再次鎖定在眼前的死鬥中。 「鏘!」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寧悠子爵連退數步。他勉強穩住身形,煩躁地嘖了一聲,甩了甩發麻的持劍手。 而在劍刃相擊的震顫回饋中,芙雷德也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對方憑戰法轉換借來的武技,終究難以抗衡真正千錘百鍊的戰鬥職業者。他的劍招華麗精巧,根基卻虛浮,每一次硬拼都在加速消耗他自己。 但子爵嘴上依舊不肯吃虧。 「威爾斯,我久仰你的大名了。能得到質麗公主的青睞,你確實有點本事,每個受過你輔佐的帝位覬覦者,都對你的能耐讚譽有加。」 「哎呀,我還以為你要嘲諷我是個只會吃軟飯的廢物呢。」威爾斯冷笑一聲。 「難怪質麗公主會看上你,這筆買賣划算得很,未來甚至能藉此宣稱西大陸領地的主權。」寧悠子爵隨口回應。 「但我得說,你們立憲派擁立的二皇子,他的政治理論存在著無可救藥的致命缺陷。」 「『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的三位一體』根本是個虛妄的幻想!國家、市民社會、家庭的平衡註定無法長久維持。市民社會終將貪婪地侵噬家庭利益,坍塌成短視原子化的市場,或淪為國家控制的空殼。與其讓社會變成資產階級愚弄世人的貪婪世界,不如交給主權者全盤掌控。你是願意讓百分之一的特權階級支配你?還是只讓一個人騎在你的頭上?」 威爾斯不得不承認,這套說辭確實帶著蠱惑人心的奇異魅力。任誰都會覺得,被越少的人壓榨越好,他的邏輯在某種層面上足以自圓其說。 「你這套花俏的解構說辭,不過是用來掩飾你內心真正擁抱的意識形態。你的真實企圖,只是在為當下的腐朽秩序擦脂抹粉。說穿了,你就是個在為邪惡暴虐的專制主義搖旗吶喊的惡棍!」威爾斯毫不留情地撕破對方的偽裝,直接給他扣上了一頂大帽子。 「那你又要如何反駁我的批評呢?」寧悠子爵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無須思考,只需信仰。只要贏了,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很好,這正是蓮華給出的標準答案,我也非常中意。『自由軍團』正是靠著這股盲信建立起來的。更妙的是,已經被動員起來的狂熱分子,是無法再被其他理念重新動員的。」 沒錯,那些憑藉著對聯邦的恐懼與仇恨而集結的暴民,同樣是「無須思考,只需信仰」的。 「那你可就猜錯了。我啊,可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被動員的末人。」威爾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別再聽他廢話了,把注意力集中在戰鬥上!」他再次向芙雷德下達指令。 儘管芙雷德依舊無法釐清寧悠子爵那番大道理的對錯,但她心中已然確信一件事:專制派的立場,絕對是錯誤的。這份決心讓她徹底斬斷了迷惘,心無旁騖地傾注一切力量揮舞長劍。 短短幾分鐘後,寧悠子爵魔力即將見底,劍術對拼也全面落入下風,終究只能選擇戰略性撤退。 趁著兩人拉開距離的空檔,寧悠子爵迅速釋放出一大片濃重的黑霧。就在他優雅的身形即將被「黑暗術」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子爵宛如宣告著某種不容撼動的神諭般,以無比篤定的傲然口吻做出了最後的斷言: 「總有那麼一天,你們終將恍然大悟——唯有專制才是引領世人的正確真理,更是阻止我們步向分崩離析的最佳選擇。」 伴隨著在殘破大廳內裊裊迴盪的餘音,他帶著那名傳旨殺手隱入暗影,遁走無蹤。 這場伏擊雖以專制派的失敗告終,卻不可避免地在芙雷德的內心深處,劃下了隱隱作痛的思想傷痕。 確認圍攻者已全數撤離,在遠處稍作歇息的應策局眾人相互攙扶著,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上前道謝。 「感激威爾斯閣下的仗義相救。若非兩位及時趕到,我們恐怕早已命喪黃泉。那傢伙的實力非同小可,已經有不少我們的說客與情報員折在他手裡了。這名子爵,如今已是我們名單上的頭號目標。」 名叫武的黑皮青年用繃帶勉強包紮了身上的創口,並用紗布纏住了左眼。顯然,那招七彩眩光造成的目盲效果對他傷害極深。 威爾斯暗自慶幸,寧悠子爵最引以為傲的特長魔法,偏偏撞上了體質特異的芙雷德。幻彩詛咒毫無用武之地,需要近身接觸的毒擊術更是無從得手,逼得他只能依賴基礎的元素傷害魔法苦撐。 「舉手之勞罷了,你們趕緊回去療傷吧。等養好身子,我們還得並肩作戰,共同締造帝國的嶄新未來呢。」 威爾斯熟練地詠唱起空間魔法,一扇閃爍著微光的次元門憑空展開,另一端直通安全隱蔽的宮相府。 待應策局的成員全數踏入傳送門後,他才揮手驅散了法術通道。 威爾斯轉過身,發現芙雷德依舊佇立在方才交鋒的原地。少女低垂著眼眸,沉默不語,顯然還困在寧悠子爵拋出的哲學迷宮中,思索著那番話語究竟孰是孰非。 「走吧,帶著宮相衛隊打道回府。晚點我還得去拜會幾位議員,設法將他們拉攏進立憲派的陣營呢。」 他出聲打斷了少女的沉思,催促她邁開腳步,別再深陷於無解的思考泥沼中。 第四十四章 皇帝選舉 陰雲籠罩在整座帝都的上空。 距離帝國議會進行最終投票的日子愈發逼近,盤踞在議會穹頂上、那尊展翅欲飛的巨大鳳凰雕像,如今落在人們眼裡,似乎也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反而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陰鬱。 在這段暗流洶湧的期間,利誘、恐嚇、收買與暗殺如毒蔓般爬滿了帝都的每一個角落。在無人問津的陰暗窄巷中,不知躺著多少具冰冷的屍體,也無從得知有多少人被拋入妮娜河中。這其中不光是立憲派和專制派為了權力寶座展開明爭暗鬥,就連那些信仰著歷史的聯合主義者也猶如幽靈般潛伏其中。 聯合主義者的目的從來不是贏得這場虛偽的選舉,而是要徹底砸碎這個舊世界。 利用帝都工業化帶來的巨大貧富差距,他們深入那些煙囪林立、煤灰遮天蔽日的下城區。 他們在陰暗潮濕的紡織廠與鋼鐵廠外,四處分發著劣質油墨印刷的地下傳單,字裡行間滿是對資本剝削與貴族特權的控訴。 他們煽動那些每天被迫勞動十四個小時、骨瘦如柴的工人們放下工具,發起一波又一波癱瘓生產的大罷工;他們在街頭演講,將底層人民對飢餓與貧窮的絕望,精準地轉化為對上層階級的滔天怒火。 為了故意引導局勢激進化,製造更劇烈的對立與衝突,這群聯合主義者甚至化身為藏在暗處的執棋者。他們會穿上立憲派支持者的服飾,在深夜去砸毀、焚燒專制派貴族的宅邸與馬車;轉過頭,又會偽裝成專制派的雇傭暴徒,在破曉時分對著手無寸鐵的罷工群眾殘酷開槍。 他們刻意在雇主與勞工、新興資產階級與舊貴族之間點燃導火線,妄圖用不斷升級的流血衝突,來催生他們理想中那場席捲一切的總體性革命。 在這片幾乎沸騰的混亂泥沼中,威爾斯等人只能在刀光劍影中四處奔走。他們不僅忙碌於拉攏盟友與消滅政敵,更得分出大量心神去撲滅這些防不勝防的赤色暗流。憑藉著敏銳的洞察力,威爾斯親手揭露了不少由聯合主義者精心偽裝的暗殺事件,比如一起震驚帝都的血色齒輪廠爆炸案:表面上看似是專制派為了恐嚇立憲派金主而痛下殺手,實質上卻是聯合主義者為了逼迫工人們放棄和平抗議、徹底走向武裝暴動而自導自演的殘酷戲碼。 時光飛逝,命運的投票日終於降臨,所有人即將親眼見證他們賭上一切的結果。 那是一個難得風和日麗的清晨,身分顯赫的議員們衣冠楚楚,齊聚於帝國議會準備投下手中的選票。 帝國議會那扇寬闊莊嚴的黃銅大門前,手持天平的蒙眼天使雕像靜靜矗立。那是帝國信仰中的正義天使。傳聞中,當年雕刻工匠特意用布條蒙住她的雙眼,象徵著正義在進行審判時,絕對不會去看當事人的身分、地位、權勢、財富、性別、種族或是容貌。 然而,世人實則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工匠藉機暗諷貴族議會的盲目無能、不辨是非,以及對社會不公的視而不見罷了。 為了規避可能的風險,兩位皇子皆未親臨現場,而是指派了心腹代表出席觀禮。威爾斯與芙雷德便是二皇子的眼與耳。他們端坐於上次造訪過的二樓包廂內,靜候歷史的裁決。 威爾斯深陷在柔軟的沙發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人頭攢動的議員們,忍不住輕聲呢喃:「真是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不知道我們究竟能不能贏下這一局。」 直到昨夜,他依舊在四處遊說議員,為了迎來此刻的曙光,他早已是殫精竭慮、心力交瘁。 「根據事前的票數推演,五百二十一席中,已有兩百七十位議員私下表態願意支持我們。」芙雷德在一旁低聲說道。 「但口頭的承諾未必等同於落入票箱的真實意志。他們隨時可能回心轉意,或是從一開始就在欺騙我們。」 這正是威爾斯心底最深沉的隱憂。念及至此,他轉過頭,望向芙雷德輕聲問道:「要是我們輸了……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芙雷德輕輕搖頭,「但我覺得你的損失會慘重得多。我想,若我們真的落敗,你大概會要我救出質麗公主,然後我們一起亡命天涯,逃離帝國吧。」 「哈哈,妳猜得一點都沒錯。在如此極端的對立下,質麗公主身為立憲派的核心人物,絕對逃不過無情的肅清。不過,二皇子大概會選擇掩護我們撤退,然後獨自留下束手就擒吧……」威爾斯的笑意微微收斂,目光轉為銳利:「所以我想問妳,倘若我們輸了,除了坐以待斃之外,自然還剩下另一條血路。妳會支持二皇子掀桌嗎?」 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威爾斯靜靜地看著她。她垂下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收攏,眉間攏起一道極深的褶皺。他大致猜得出那份糾結的形狀:民主投票的遊戲規則,本就該願賭服輸;可專制派所篤信的,絕不是一條通往光明的正確道路。如果大眾無法辨別真正的「善」,那麼她有沒有資格強行扭轉這罪惡的進程?她能不能為了成就所謂的大善,親手去製造惡? 良久,她才艱難地開口:「我……真的不知道。」 威爾斯輕笑了幾聲:「其實這個假設根本不存在。二皇子作為立憲派的宣揚者,絕不可能做出推翻民主投票這種自打嘴巴的事,況且,他的品格也絕不允許他這麼做。」 「那……倘若換作是大皇子要掀桌呢?」芙雷德反問。 「應策局、海軍第三艦隊、皇家魔法師學院、皇家持魔者學院、海軍總參謀部、首都戍衛軍團以及宮相衛隊皆已明確表態支持我們;而古文物管理局、探索者協會、兄弟會與所有步兵軍團則表示中立。大皇子那邊手裡僅握有陸軍總參、武裝警察部、帝國執法士、議會專員以及帝國教會。就牌面上的兵力而言,依然是我們佔據著絕對優勢。」 話雖如此,威爾斯心底卻悄然盤旋著另一種危險的可能性:倘若最終是他們輸掉了這場投票,可他們手中握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若在敗選之後發動政變,帝國或許反而能藉此被硬生生導回正軌。若真到了那一步,二皇子若仍固執地尊重選舉結果、甘願坐以待斃,那究竟是難能可貴的堅守原則,還是一種明知能挽救卻甘願袖手旁觀的婦人之仁與偽善? 就在這個念頭懸而未決之際,帝國議會的議長已然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演講台。 「肅靜!」他高舉法槌,重重敲下。 一陣肉眼不可見的魔力波動以木槌為中心,如水波般瞬間蕩漾過整座寬廣的議會大廳。原本喧囂沸騰的會場宛如被抽乾了空氣,剎那間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 「我在此宣布,下一任帝國皇帝的選舉,現在開始。」 在條理分明地宣讀完投票規則後,議長隨即撤除了籠罩全場的「沉默術」。 衣著得體的侍女們如穿花蝴蝶般分發著選票,議員們依序踏上講台,將承載著帝國未來的無記名選票投入票箱。整個流程如行雲流水般迅速,議員們熟稔地蓋下印章,將紙片扔入深邃的箱底。當最後一人離開講台,那令人心驚膽戰的開票時刻,終於降臨。 議長親手解開票箱的封印,探手從中抽出第一張選票。他低頭確認了一眼,隨即將其攤開,向全場公示: 「仁德皇子,一票!」 身後的書記官立刻在巨大的看板上重重劃下第一筆計數。 「這真是個好兆頭。」威爾斯緊盯著下方,微不可察地呢喃。 五百二十一席,過半的門檻是兩百六十一票。事前表態的兩百七十人,聽上去留有九票的餘裕,實際上薄得像一層窗紙:只要有十個人臨陣變心,一切就會翻盤。威爾斯在心底默默數著每一筆劃記。 若說他毫不緊張,那絕對是自欺欺人,但此刻大廳底下的議員們,顯然比他還要焦灼百倍。無數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開票前眾人心底歇斯底里的吶喊仍在耳畔繚繞。 「千萬要贏啊……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為了公理與正義,我相信我們的陣營絕對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家族的命運,是迎來復興還是跌入萬劫不復的毀滅,全看這一刻了!」 不少議員甚至在胸前緊握雙手,在心底瘋狂向女神禱告,祈求著勝利的眷顧。 「仁德皇子,一票!」 「恩廣皇子,一票!」 「……」 議長的嗓音清晰洪亮,一票也不含糊,看板上的計數隨之逐一攀升。威爾斯甚至覺得,這個人稱得上公平公正。唯一令他略感奇怪的是:議長從不去看計票板。書記官在他身後一筆一筆劃記,而他自始至終,一次也沒有回頭。 雙方的票數呈現著令人窒息的膠著,相互追趕、互不相讓。議長的每一次宣告,都牽動著全場的神經,讓人們的心情彷彿隨之劇烈跌宕起伏。 唱到三百餘票時,威爾斯察覺看板上的數字開始落後於他心中的推演。一票,兩票,三票。 他停止了呼吸。 隨著票箱逐漸見底,局勢的輪廓也越發明朗。一方的陣營開始湧動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而另一方則宛如墜入冰窖,陷入了死灰般的沉寂。在這近乎凝固的緊繃氣氛中,選票只剩最後幾張。威爾斯注意到,議長在此時抬起眼,朝著黃銅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後才將那決定關鍵勝負的一票緩緩展現出來。 「仁德皇子,一票!」 剎那間,所有人都已知曉:新任的帝國至尊,已然誕生。 儘管幽深的票箱內還靜靜躺著最後五張選票,但仁德皇子已經取得了六票的領先優勢。依據多數決的鐵律,無論剩餘的票數歸屬為何,都已能宣告二皇子的絕對勝利。 「贏了……太好了,我們贏了!」 隸屬於立憲派的議員們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歡呼聲席捲了大廳。而目睹這一切的專制派議員們個個面色陰沉,不少人更是氣憤地踹開座椅,直接拂袖離席。 「開到第五百一十六票,比數是兩百六十一比兩百五十五……我們贏了!」芙雷德的聲音因難以掩飾的喜悅而顫抖:「太好了,這麼一來,帝國終於能重歸穩定,不必再繼續深陷泥沼般的混亂之中了。」 「兩百七十。」威爾斯輕聲說:「事前向我們承諾的,是兩百七十個人。有九個人騙了我,而我不知道是哪九個。」 芙雷德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而威爾斯的目光,已然捕捉到另一股異樣的暗流:在確認敗局已定後,絕大多數的專制派議員竟毫不猶豫地集體離席。成群的議員在會議中途拂袖而去,維持會場秩序本是議長的職責,可台上的議長沒有敲槌,也沒有出言制止,只是靜靜站著,目送他們一批批走出大門。 這似乎是一個極度不妙的徵兆。 「剩下的幾票已經無關緊要了,我們也該回去和二皇子見面了。」他驀然站起身,對著芙雷德說道。 兩人匆匆步出帝國議會,乘上馬車,以最快的速度疾馳向匠極公司位於中城區的私人高檔餐廳。至於宣布勝利的繁瑣公證,威爾斯早已不在乎了。 這座奢華的餐廳如今已被秘密改裝成了臨時指揮部,聚集著立憲派的許多重要骨幹,自然也包含了那位即將登基的二皇子。 威爾斯下車後大步邁入內室。看著端坐於主位上、與幕僚們在一起的二皇子,他率先獻上了祝賀:「恭喜您的勝利,二皇子殿下——不,皇帝陛下。」 儘管已然握住了最高權柄,二皇子依然親自起身迎接威爾斯:「我也要感謝你,威爾斯先生。若沒有你的勞心勞力,便絕無今日的勝利。」 「恭喜皇帝陛下!帝國一定會在您的帶領下走上新的巔峰!」 「人們將獲得平等的政治權利!所有的帝國同胞都將獲得基本人權!」 聚集在餐廳內的幕僚們紛紛慷慨激昂地道賀。賀詞一句比一句響亮,也一句比一句空泛,彷彿只要喊得夠大聲,那個尚未到來的美好時代就已經提前兌現了。整座餐廳沉浸在歡慶勝利的狂熱中,二皇子大方地命人開啟一瓶又一瓶珍藏的香檳酒用於慶祝,後廚亦忙碌不休,準備端出無數珍稀的佳餚來犒賞眾人。 在這一片觥籌交錯中,威爾斯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你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我們明明勝利了啊?」芙雷德看見他獨自倚靠在牆旁,絲毫不參與宴會的狂歡,眼中滿是困惑。 「我們……真的勝利了嗎?」威爾斯將視線轉向她,反問道:「五百二十一席,過半的門檻是兩百六十一。我們拿到手的,一票不多,一票不少。九個許諾過的人臨陣倒戈,而剩下的兩百六十一人裡,又有多少人會在下一次風向轉變時鬆開手?」 「可是……贏了就是贏了,投出去的結果不會改變,不是嗎?」芙雷德茫然不解。 「是的,前提是所有人都願意認帳。」少年垂下眼簾,低聲呢喃著。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擊碎了眾人沉浸於勝利喜悅中的氣氛。 沉重的餐廳門扉被猛然推開,一名隸屬應策局的成員跌跌撞撞地闖入,來人正是武。他滿臉慌張,對著所有人高喊出聲:「陛下!先前宣稱中立的第一步兵軍未經命令擅自離開駐地,目前已經開始向中城區進軍了!不僅如此,各地效忠於大皇子的部隊皆已全面行動!議長剛剛當眾宣布了選舉結果無效,他們已經控制了議會,並扣押了所有尚未離開的立憲派議員!」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場的所有人皆如遭雷殛,面露震驚。 第四十五章 骰子已經投下 投票結果揭曉後僅僅過了幾分鐘,第一步兵軍的駐地便捲入了一場血腥事變。 數名身披戰術大衣的青年軍官,踏著沉重的軍靴直逼軍事辦公大樓。在外荷槍實彈站崗的哨兵見狀,立刻舉起火槍喝斥:「放下武器!這裡禁止攜帶武器!」 為首的軍官冷著臉,從懷中掏出一封烙印著暗紅機密印戳的文件。「總參謀部特一等密令,我們有緊急軍務要晉見軍長。」 總參謀部這座大山瞬間壓得哨兵噤若寒蟬。一個區區二等兵,敢出聲攔截校級軍官已是耗盡了畢生勇氣,面對這般凜冽的威壓,他只能默默退開。 一腳踹開緊閉的大門,全副武裝的軍官們如狼似虎地闖入軍長辦公室。他們的作戰服上流轉著刺眼的魔力光輝——「增速致勝」、「英雄氣概」、「力量增幅」、「偏斜護盾」,各種強效魔法早已加持完畢。剛踏入大門,他們便迅速散開,封鎖住所有死角與退路。 這般肅殺的陣仗讓軍長眼底掠過寒芒。他猛然從辦公椅上起身,右手死死扣住腰間的劍柄,隨時準備拔刃相向。 「你們這幫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即使對上一位四階強者,這群帶著魔法強化的三階持魔者憑藉人數與加持,優勢依然相當明顯。軍長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些人正是他屢次出手打壓、卻始終無法斬草除根的愛國軍官結社。 此刻,為首的專制派軍官大步上前,將那份密令重重拍在辦公桌上。 「陸軍總參謀部任命書。你已經被革職了,從現在起,第一步兵軍的軍長由我接任。」 死死盯著那紙文件,軍長的面色陰沉如水。 「這根本不符合程序!軍長級別的調動,即使有總參的命令,也必須有宮相或皇帝陛下的親筆副署才能生效。」 「現在是緊急狀態。宮相下落不明,皇帝陛下駕崩,非常時期只能動用非常手段。」 面對這番蠻橫的奪權宣言,軍長低頭瞥了眼任命書,隨即猛地抬頭怒視這群他日夜防備的秘密結社成員。 「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難道你們把入伍時的鐵血誓言全拋到腦後了?你們想讓第一步兵軍從抵禦外患的英雄,墮落成同室操戈的惡徒嗎!」他已然看穿了這些人的野心,憤怒地揚起手,厲聲咆哮。 「因為帝國正行進在錯誤的軌道上,我們必須不計代價扭轉這一切。為了成就真正的善,我們必須在此刻製造惡。」為首的軍官語氣冷硬如鐵,眼神不帶半點動搖。 聽見這番宣言,軍長怒極反笑,嘴角咧開一抹森冷的笑意。他「鏘」地一聲,拔出腰際的長劍,銀白的劍身倒映著他眼中決絕的光芒。 「我是絕對不會交出指揮權的,除非你們踏過我的屍體!放馬過來吧!」 伴隨著撕裂喉嚨的怒吼,他化作一道殘影,朝著叛軍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短短三分鐘後,血花飛濺,為首叛軍的銳利長劍便無情貫穿了軍長的胸膛,將他當場擊殺。踩著長官的屍骸,愛國軍官結社正式篡奪了第一步兵軍的最高指揮權。 然而一切才剛剛開始。奪下軍權後,他們必須立刻將這股力量轉化為實質的戰力。 「傳令下去,全體士兵立刻全副武裝,到辦公大樓前的操場緊急集合!」 隨著軍令如冰冷的電流般傳遞,龐大的軍隊機器在極短時間內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全面啟動。 憑藉著軍隊內部那套高效率的動員機制,短短數分鐘內,幾千名士兵便荷槍實彈,踩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在辦公大樓下方化作一個肅殺的方陣。 一名年輕軍官站上高台,用激昂的演說點燃了空氣中的狂熱。 「同志們!同胞們!帝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那些外敵恐懼我們團結一致的力量,竟不惜暗殺尋求共存之道的拓遠親王!如今,他們更是撕下偽裝,化身為立憲主義者潛伏進帝都!難道你們要被這層虛偽的皮囊給蒙蔽嗎?那些人根本就是聯邦派來的間諜啊!如今的帝國議會,早已經淪為蠅營狗苟之徒的巢穴!在滿嘴虛偽的大義與漫天銀彈的收買下,他們竟然推舉一個間諜坐上皇帝的寶座!若是讓這群渣滓得逞,我們的祖國究竟會淪落到何等地獄!?真正的愛國者們,請聽我一言,敵人不只在國境外,不只在邊陲,他們已經盤踞在祖國的心臟!如毒蛇一般!我在此呼喚,所有真正的愛國者們,聯合起來吧!將賣國賊、叛徒與貪婪的臭蟲徹底碾碎,重新築起神聖至高、共同一體的偉大帝國!」 台下,安插在陣列中的低階軍官們也正聲嘶力竭地對著士兵們洗腦宣講。他們高舉戴著白手套的雙臂,滿臉義憤地咆哮出聲: 「真正熱愛這片土地的人們啊,為祖國流血盡忠的時刻到了!就由我們第一步兵軍來打這光榮的頭陣吧!我們要堂堂正正地喊出正義的口號……敵人在帝國議會!」 在早已安插於基層的暗樁帶頭下,眾人高呼出聲,狂熱的浪潮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敵人在帝國議會!」「敵人在帝國議會!!」「敵人在帝國議會!!!」 在震耳欲聾的重複嘶吼中,士兵們的理智被點燃,逐一舉起手臂跟著吶喊。最終,整片操場化作一座手臂構成的鋼鐵森林,那整齊劃一的軍禮,宣告了專制派對這支軍隊的絕對控制。 第一步兵軍徹底成為專制派的軍隊。他們砸開軍火庫,拖出漆黑冰冷的重型火炮,端起上膛的火槍,如同黑壓壓的鋼鐵螞蟻,浩浩蕩蕩地朝著帝國議會發起進攻。 在高雅的中城區宴會餐廳內,原本歡慶的氣氛被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主位上,剛剛贏得投票的二皇子放下酒杯,指節悄然收緊。 「立刻勒令第一步兵軍退回營地……!膽敢違抗者,一律以叛國罪論處!」一名幕僚急得滿頭大汗,拍著桌子失聲大喊。 「不只是第一步兵軍,」武的面色凝重,眉頭緊鎖:「我們在下城區的線人剛剛傳回急電,第二步兵軍與第三步兵軍正搭乘著重型武裝列車,沿著鐵軌朝帝都狂飆突進。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兵臨城下,成為干涉局勢的強大武力。」 「這怎麼可能!?第二、第三步兵軍不是一直聲稱嚴守中立嗎?」另一名幕僚不敢置信地驚呼出聲。 「根據軍隊內部的諜報,專制派軍官直接搬出成箱的現金,當場砸錢收買了底層士兵!那筆金額遠遠超出了我們所能動用的資金上限。我們在軍中安插的勢力,簡直被以摧枯拉朽之勢連根拔起。」武一邊抹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咬牙切齒地回答。 「這怎麼可能……!他們到底從哪弄來這麼多錢!?難道都是真鈔嗎?」幾名幕僚錯愕地七嘴八舌。 二皇子心下雪亮:在先前的政治博弈中,他們明明精準估算過,專制派的資金鏈早就該見底了才對。 「帝國央行可還在他們手裡。印鈔機一開,他們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吧。」威爾斯冷眼看著這一幕,一語點破了殘酷的真相。他微微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沒能搶下央行的控制權,是我們極大的戰略失策。也別再指望探索者協會出手了。說穿了,那終究是一群見錢眼開的嗜血傭兵。」 一名幕僚驚恐地喊道:「大皇子難道瘋了嗎!?這種印法會引發災難性的通貨膨脹!就算他贏了,之後的爛攤子該怎麼收場?」 「只要能把皇冠戴在頭上,勝利者總有千百種手段能洗白並穩定一切。」威爾斯輕輕嘆息了一聲。他接著低喃:「這世上的人們啊,都渴望穩定平靜的生活。不想犧牲別人,更不想被犧牲,只求能普普通通地活下去。所以,誰願意灑下金幣,他們就為誰賣命……這樣,真的是正確的嗎?」 面對這個問題,芙雷德只能陷入沉默,無法給出答案。 「最新的急報。律動執掌暗中豢養的王牌私兵『黑薔薇騎士團』,目前也已經突入帝都。專制派控制下的城區正在進行大規模平民動員,他們旗下的準軍事武裝『自由軍團』也已經全面展開行動。」武面色嚴峻地接連拋出噩耗。 黑薔薇騎士團,那是專制派手中最殘忍的精銳利刃。他們的兵刃上皆淬滿了名為「薔薇詛咒」的恐怖植物毒素,一旦劃破皮膚,中者肉體便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敗發黑。而高階的薔薇毒素甚至具備戮魂的惡毒功效,能夠徹底斬斷靈魂,讓被殺死的人永遠無法藉由魔法復活。 二皇子始終安靜地聽著,雙手交疊抵在唇邊,指尖微微收攏。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等候他的回應。在這危急的當下,短短的片刻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終於打破了沉默。 「總監閣下,能懇請您親自出手,勸退議長,並把受困的議員們救出來嗎?」 米哈伊爾甜美的傳音跨越空間,迴盪在死寂的餐廳內:「要把那群議員撈出來倒是不難,但眼前的死局顯然已經無力回天。倘若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去替你牽制住議長。」 「還有辦法聯絡上第一步兵軍,勒令他們即刻終止軍事行動嗎?」二皇子轉向一旁的幕僚,不甘心地追問。 然而,殘酷的現實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間,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又一名滿身硝煙味的陸軍軍官撞開了餐廳大門。 「緊急軍情!戍衛軍團的東門城防軍,已經在街頭與第一步兵軍展開激烈交火!如果再不動用預備隊支援,中城區的防禦城牆很快就會徹底淪陷!」 另一位幕僚急切地說:「第一步兵軍不可能再回頭了!陛下,既然雙方已經開火,這場衝突就不可能善了!我們每猶豫一秒,敵人的優勢就擴大一分。陛下,請您下令迎戰吧!」 如夢初醒的幕僚們紛紛單膝跪地懇求。 毫無疑問,內戰已經正式打響。大皇子終究不甘心嚥下敗局,而那些死忠於他的專制派狂熱者也紛紛舉旗響應。雙方都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退無可退。 凝視著眼前亂作一團的景象,這位剛剛獲得皇位的二皇子,心底不禁漫開些許苦澀的悔恨。讓這座輝煌的帝都淪為戰火焚燒的煉獄,真的是他最初渴望的結果嗎? 政治的本質,終究是血淋淋的敵我劃分。為了塑造理想中的「進步共同體」,他麾下的輿論機器與應策局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守舊派的遮羞布,揭發了無數貪腐惡行,在民間渲染了無盡的恐懼與敵意。 這番操作固然成功將立憲派中的進步財閥、開明貴族與新興市民緊緊綁在同一輛戰車上,鑄造了無堅不摧的向心力;但與此同時,也親手將專制派貴族與他們的利益共同體逼上了只能玉石俱焚的絕路。畢竟,一旦立憲派徹底掌權,等待那些守舊派的,必定是毫不留情的血腥肅清。 也許,在這殘酷的權力遊戲之外,真的存在著一條能和平解決所有紛爭的光明坦途;也許,芙雷德那份天真的期盼才是對的。但他終究沒能摸索出那微乎其微的可行性。為了今日的勝利,他腳下已鋪墊了太多犧牲,浸染了太多鮮血。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他將心頭的軟弱與悔恨徹底抹去,將視線從那些力所不及的泡影中收回,眼神重新凝聚出王者般的冷酷與堅決。 「我已下定決心。哪怕付出生命,也絕不能讓帝位落入專制主義者的魔爪!」 「以帝國皇帝之名,我在此將恩廣皇子及其麾下黨羽,正式定性為武裝叛軍!傳令下去,號召全國軍民,一致討逆!」二皇子霍然起身,宛如一尊甦醒的戰神,威嚴地揚起右臂,擲地有聲地下達了最高指令。 「吾等誓死效忠陛下!」幕僚們刷地一聲站直身體,眼神狂熱地舉手行上最莊重的軍禮。 軍令如山,整個指揮中樞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運作效率。借助魔法,一座流光溢彩的立體魔能沙盤憑空浮現。以帝都的鳥瞰地圖為藍本,微縮的街道與城牆如同活物般在沙盤上迅速成型。參謀們的雙手飛快穿梭,將一枚枚代表敵我軍力的旗幟與棋子精準落位,一張充滿肅殺氣息的戰略佈陣圖便在轉眼間構築完畢。 與此同時,一台黃銅外殼的軍用電報機也被迅速架設完畢,幽藍色的電火花劈啪作響,隨時準備將這裡的意志化為冰冷的電碼,發送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陛下,首都戍衛軍團,將永遠為您獻上最純粹的忠誠。」現場一名肩章綴著金星的陸軍軍官,上前一步,皮靴重重一併,向他獻上最高敬意。 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刻,這是他手中僅存的一張陸軍底牌。畢竟,就連高高在上的陸軍總參謀部,也早就暗中倒戈,徹底淪為專制派的走狗。 聽罷軍官的誓言,二皇子微微頷首。他快步走到魔能沙盤前,手指精準地指向代表東門城防的虛影,眼神凌厲如刀:「立刻抽調首都戍衛軍團的所有預備兵力,不惜一切代價,死死攔住第一步兵軍的推進步伐!」 話音剛落,他猛然轉頭,朝向總監傳音而來的方位,語氣中多了一份鄭重的懇託:「總監閣下,方才所請就拜託您了。請即刻動身前往帝國議會,將我們的議員平安帶回!」 安排完最緊急的兩處戰場,二皇子直起挺拔的身軀,雙手重重撐在沙盤邊緣。他環視著在場所有面色冷峻的幕僚與將官,將自己孤注一擲的意志,伴隨著鏗鏘有力的嗓音,深深砸進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啟動所有秘密線路,聯絡我們隱藏的勢力與支持者!從這一秒起,動用所有的資源與底牌,傾盡全力爭奪最終的勝利!這是實現我們理想國度的最後一步,不成功,便成仁!」 二皇子的指令如狂風驟雨般傾瀉而下。在場每一張面孔,都被泰山壓頂般的沉重壓得繃緊。誰都清楚,自己正在親手參與一場注定要被歷史濃墨重彩記錄的殘酷戰爭。 這台龐大的核心決策機器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高效率,無數簡潔有力的軍令,正從這個房間如神經脈衝般發往帝國各地。 電報機幽藍的電火花,在芙雷德的瞳孔中明明滅滅。坐在會場一隅的她,滿臉掩飾不住的憂慮。 站在她身側的威爾斯抱著雙臂,如同一道沉默的幽靈般靜靜觀望著沙盤上流轉的燈火。半晌,他忽然壓低嗓音開口:「比起這場內戰的勝負,我更掛心質麗公主的安危。誰也說不準,這場兵變會對那位深居縹緲天宮的公主造成何種衝擊。」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上一句:「值得慶幸的是,冰也在現場。至少,還有人能引領我踏上前往天宮的凶險道路。」 「冰前天帶回來的消息也不對勁。主宮封鎖以後,每天入夜,寢宮那一側都有魔力波動透出來,禁衛說是替陛下超度的法事。」他頓了頓:「沒有哪種法事要做上一個月。」 芙雷德沒有接話。她的心思,還纏在另一個解不開的結上。 她實在無法理解,明明他們已經在神聖的投票中贏得了勝利,為什麼大皇子與專制派卻能如此輕易地撕毀規則,拒絕認輸?她更無法理解,為何還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願意盲目地拔劍追隨大皇子的腳步?難道只要將敵對陣營貶低為「邪惡」與「庸俗」,粗暴地貼上「死不足惜」的標籤,這一切就解釋得通了嗎?她不這麼認為。 威爾斯彷彿看穿了她眼底的迷惘。 「每個人都是基於本真,忠於自己內心的慾望與信念做出了選擇。但這並不意味著,人們的選擇就沒有客觀的對錯之分。」 「那……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人們真正意識到自己選擇的對與錯?」她忍不住脫口問道。 「這需要漫長歲月的教育與灌溉,讓妳所堅信的正義,如春雨般一點一滴地滲透進普羅大眾的靈魂深處。」威爾斯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妳又該如何向歷史證明,妳所信仰的道路,究竟是絕對的真理,還是另一種美麗的謬誤呢?」 凝視著威爾斯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芙雷德的思緒被猛地拉回了那個血色瀰漫的叛亂夜晚。 她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過,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改變選擇,將那對無辜的母女從絕望中拯救出來。但是,直到此時此刻,她的內心深處依然在恐懼顫抖。她真的不敢肯定,自己那份悲憫的抉擇,到底是不是無懈可擊的正義。 「我想阻止專制派的暴行。越快越好……只有這樣,才能盡可能地減少無辜死傷的人。」芙雷德低下頭,雙手緊緊交握,痛苦地呢喃著。 「現在還不是我們這張底牌掀開的時候。無謀的急躁往往不會得到好的結果。」威爾斯輕拍她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帶著令人信服的重量:「將最鋒利的力量,隱忍蓄積到戰局最致命的那一刻拔劍出鞘,才是最好的選擇。」 第四十六章 佔領議會 面對專制派驟然掀起的政變,立憲派的龐大戰爭機器也隨之轟鳴運轉。率先展開行動的,是駐紮於中城區兵營的首都戍衛軍團。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軍靴踏地聲,排列成嚴密陣型的士兵們,正邁步走向那座注定絞碎生命的血肉磨坊。 作為立憲派的深厚民意根基,中城區的市民準軍事組織「和平衛士」同樣吹響了反擊的號角。無數信仰立憲派理念的魔法師、工程師與尋常市民紛紛響應號召。他們抄起手邊的武器,在街道交錯處堆砌起高聳的街壘,誓要與專制派麾下的自由軍團決一死戰。 而最先被引爆的火藥桶,則是帝國的心臟,帝國議會。 璀璨的戰略次元門在議會上空打開,身穿筆挺紳士服的少女米哈伊爾立於半空之中。在她的腳下,便是帝國至關重要的權力中樞,那座富麗堂皇、穹頂閃耀的帝國議會大廈。 她緩緩睜開窺秘之眼俯瞰整座議會,視野中浮現出無數凝滯的魔法靈光。那是被聖階級別群體定身術強行禁錮的立憲派議員。而在大廳中樞,一團猶如烈陽般燦爛奪目的靈光正在盤旋,那正是帝國議會的議長。 「我既然親自來了,你就把人放了吧,事情總不好做得太絕,不是嗎?」米哈伊爾微微一笑。 米哈伊爾拔出腰間的雙槍。左手那柄透著幽藍冷光的火槍名為「極寒霜凍」,能激發出聖階等級的寒冰射線;右手那柄灰暗深邃的則是「能量掠奪」,能擊出蘊含能量吸取與屬性流失效果的致命射線。 「當然沒問題,我的老朋友。」議長從容回應。 伴隨著另一道次元門的展開,議長的身姿同樣升騰至天際之上。他隨意一揮那隻穿著西裝的手臂,瞬間解除了所有立憲派議員身上的定身術。 重獲自由的立憲派議員們如蒙大赦,立刻四散撤離,趕赴各自的轄區進行動員以支援二皇子。議長原本的目的,不過是透過定身術牽制住這群政客,藉此延緩立憲派集結軍隊的腳步。 畢竟若是真痛下殺手,勢必會引發眾怒,身為睿智的聖階魔法師,他自然知道沒有必要給自己樹立太多敵人的道理。 面對親自降臨的米哈伊爾,他順水推舟賣了個面子放走議員,但這絕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對專制派的支持。作為交換的默契,米哈伊爾也斂起鋒芒,將先手出招的權利讓給了他。 深知「能量掠奪」那把槍的恐怖危害性,議長果斷取用了一卷泛著流光的聖階神術卷軸。伴隨卷軸碎裂化為光塵,他為自己披上一層升階的防死結界,蒼白的防護光芒徹底封死了第二把手槍的威脅。 見此情景,米哈伊爾也不再客氣。她迅疾抬起單手,魔法陣於指尖一閃即逝,直接交織出瞬發指名狙殺。只見純粹由光芒構成的十字圖案魔法標記憑空綻放,猶如死神的準星般烙印在議長的胸前。 緊接著,她舉起冰藍手槍扣動扳機,一道與她身軀等粗的狂暴寒冰射線自槍口奔湧而出,循著十字標記的鎖定軌跡,帶著凍結空間的氣勢,筆直貫向議長的身軀。 連續的寒冰射束如同狂風驟雨般襲來。望著眼前逼近的冰藍毀滅光波,只見幽邃漆黑的烈焰驟然自議長身畔燃起。只在眨眼之間,他那屬於凡人的脆弱身軀便在黑炎中徹底蛻變,化身為一尊令人膽寒的魔鬼。 巨大的漆黑羽翼在背後傲然展開,皮膚如同燃盡的焦炭般深邃,那雙流轉著奇異金芒的魔眸冷酷地睥睨著萬物,額前更生出了猙獰的犄角。化身魔鬼的他,不僅擁有了駭人的強悍肉體,更喚醒了專屬的地獄敕令能力。 他猛然探出那漆黑且泛著晶瑩黑芒的魔爪,在半空中狂暴揮劈,將襲來的寒冰射線在天際砸得粉碎。 然而第二發射擊已然避無可避,即便是魔鬼的利爪,也難以連續招架這種高頻發射的聖階魔法。於是,他悍然發動地獄敕令。 「我在此命令,這道射束必將繞過我!」他抬起魔爪,凌空指向那道狂飆而來的冰藍射線。言出法隨,原本筆直貫衝的射束竟真的屈從於這股絕對意志,生硬地折轉了軌跡,擦著他的身側向下斜飛,轟然墜落,硬生生將上城區的數個繁華街區犁成了一片冰封的廢墟。 完美化解攻勢後,議長反手自空間戒指中抽出了一柄閃爍著幽光的六階水元素召喚法杖。 米哈伊爾身為魔導構體,天生免疫一切心靈影響,議長最引以為傲的律令魔法對她根本毫無意義。 「妳可真是難纏啊,我這輩子最討厭的生物分類,就是你們這群魔導構體了。」議長無奈地抱怨道。 既然自身精通的聖階魔法皆被對方免疫,議長索性擺出拖延時間的消耗姿態,靜候新的援軍抵達。他對米哈伊爾束手無策,但不代表其他專制派的聖階強者也沒轍。 隨著法杖的揮舞,一頭高達數米、宛如樓閣般巨大的水元素在法陣中咆哮降世。它猶如重磅炸彈般墜落地面,砸垮了一棟華美房舍,隨即朝著天空連環噴吐出霜凍射線,企圖遲滯米哈伊爾的靈活動作。 法杖連閃,議長開始源源不絕地召喚出更多水元素,企圖透過這群龐然大物牽制她。 由於水元素天生免疫寒冷傷害,她不得不切換武器。 這一次,她將雙槍俐落地插回槍套,拔出了腰間另一柄赤紅的聖階手槍,槍口隱隱翻騰著能釋放地獄烈焰射線的熾熱紅光。 蒼穹之上,聖階強者的激鬥正撼動天地;而地面上,凡人軍隊的戰場也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在交火後的短短幾分鐘內,本就處於高度戒備的宮相衛隊展現出驚人的效率,如同精密的齒輪般完成動員,誓要奪回陷落於上城區的帝國議會。 帝國議會乃是國家政權合法性的象徵,絕不容許專制派竊據。同樣駐紮於上城區的宮相衛隊,憑藉著絕佳的地利與剽悍的戰鬥力,自然成為執行這項奪回任務的不二之選。二皇子沒有半點遲疑,當即下達了全軍出擊的鐵令。 接獲軍令的衛隊長跨坐於雄健的戰馬上,冷靜地觀察著眼前的戰局。他看著前方數排正端平步槍、穩步挺進的宮相衛隊士兵。他們手持帝國最新型的火槍,腳踏著整齊劃一的軍步,高昂的士氣直衝雲霄;而在視野的後方,更有著宛如黑雲般密集的步兵大陣正朝此處滾滾而來。 身為五階魔法師的他,雙眼泛起鷹眼遠視的光輝,精準地洞悉了敵軍的陣容與規模。 衛隊長眉頭緊鎖地低語:「專制派貴族的私兵、倒戈的議會專員,還有那些革新官僚麾下的武裝……總人數雖不及我軍,卻扼守著要衝與防禦工事。若不調集重型武器,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拔除敵軍。可這裡偏偏是上城區,一旦動用重火力,無數珍貴的歷史遺產必將被破壞。」 縱然滿心顧慮,請示司令部定奪總歸是最穩妥的選擇。然而戰機稍縱即逝,絕不允許部隊停下腳步。他決定暫不動用重火力,嚴格執行二皇子的指令,下達了向敵營挺進的軍令。 「全軍前進——!響應號召討伐叛逆,奪回帝國議會!」 軍令如山。馬背上的他猛然停住坐騎,隨即高舉單手,急促而威嚴的魔法詠唱聲自唇齒間吐出。耀眼的法陣綻放,為頂在最前線的一排士兵精準地披上了一層「群體防護箭矢」的魔法壁壘。 駐守在帝國議會外圍街壘上的火槍步兵,一見到宮相衛隊逼近,立刻慌亂地扣動扳機。劈啪作響的槍聲伴隨著成片嗆鼻的硝煙在街頭迅速瀰漫。 然而這些火槍的準星極差,加上防護魔法的削弱,射出的彈丸砸在衛隊士兵的身上更是猶如隔靴搔癢。宮相衛隊完全將這陣彈雨視若無物,他們冷酷地端平槍管反擊,爆裂的齊射聲轟鳴,街壘後不少私兵瞬間中彈倒下。 衛隊的黑色陣列沉默地向前碾壓。專制派的民兵從私庫中搬出大量熾火膠,大批擲彈手躲在遠處奮力將這些燃燒物投向軍陣。與此同時,藏身於高處的革新官僚魔法師們,也紛紛鎖定目標釋放出熾熱射線。 鋪天蓋地的火網同時砸落,轉瞬之間便無情葬送了第一排的衛隊士兵。但第二排的士兵毫無畏懼,迅速踏過同袍焦黑的屍骸繼續挺進。這一次,後方待命的宮相衛隊魔法師們齊聲高唱,及時為新的前排加持了抵抗火焰能量。 經過幾番血腥的拉鋸,宮相衛隊終於踏碎了街壘,將戰線推進至帝國議會前。儘管衛隊傷亡慘重,但敵軍的損失卻更加觸目驚心。若非議會專員拚死釋放魔法來振奮士氣,防禦方早已徹底崩潰。 推進至帝國議會門前的這一段,才是這場攻堅戰最致命的關鍵。開闊平坦的議會廣場讓這裡極易遭到打擊;反觀那座宏偉的議會建築,交錯的窗口與層疊的走廊,簡直為防禦方提供了完美的掩體與絕佳的遠程狙擊網。 面對這種困境,衛隊長不禁感到十分棘手。若沒有重型武裝根本難以迅速打開局面,可一旦陷入消耗戰,必定會造成己方更加慘烈的損失。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快馬趕到,高聲匯報:「隊長,皇帝陛下傳來指令:允許使用重火力!陛下要求我們以能使用的全部手段,最快奪回帝國議會的控制權。」 對帝國議會動用重裝火力?縱然有皇帝的命令作為擔保,衛隊長仍覺背脊發涼,彷彿自己將被無情地釘上歷史的恥辱柱。 但他別無選擇。為了最後的勝利,他咬緊牙關,準備下令啟用重炮轟擊帝國議會。 軍令剛一下達,數門冰冷的重炮便被士兵們匆匆推上前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蒼穹之上與議長激烈纏鬥的米哈伊爾,卻在亂戰中找到了出手的契機。 她靈巧地單手結出法印,莊嚴的魔法詠唱聲響徹天際。 「此為真理之結界,禁絕一切科學智慧之結晶。」 在詠唱完畢的瞬間,帝國議會的周圍驟然扭曲,一層散發著淡藍微光的光膜如巨碗般向外延展,將整座建築徹底籠罩。 經驗老到的衛隊長一眼便認出了這股力量:這正是米哈伊爾最為拿手的聖階魔法,反科技場。 在反科技場的絕對壓制下,不論是火槍還是重炮,所有科技產物都將徹底癱瘓、無法使用。其效果與反魔法場如出一轍,只是作用的目標截然不同。 這意味著雙方的火槍與重炮皆化為廢鐵,戰爭只能退回最原始的肉搏戰!而一旦失去火力網進入白刃戰,訓練有素的宮相衛隊必將對毫無近戰經驗的民兵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對方的民兵主力將無法依賴火力輸出,士氣低迷的他們天生畏懼近距離廝殺,只要後方的法師團輔助得當,進攻必能勢如破竹。 衛隊長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當即高聲下令:「不必動用重炮了,全體突擊!給我打下帝國議會!」 這層光幕的降臨,似乎代表著他終於不必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 然而戰場上總不全是好消息。天空中的議長敏銳地趁著米哈伊爾分神露出的破綻,順手便往宮相衛隊陣中扔了一頭狂暴的六階水元素。在缺乏法師團集中掩護的情況下,要消滅這頭龐然大物,恐怕將耗費數百名精銳的生命。 衛隊長迅速在心中盤算著局勢:雙方的聖階強者雖都各出手了一次,但整體而言,對己方依舊是利大於弊。 他有條不紊地下令調派衛隊展開衝鋒,同時從隊伍中分出一小股部隊牽制住水元素。大軍迅速整編後便全速衝刺,在衛隊士兵們氣勢如虹的震天高呼下,這座象徵權力的帝國議會似乎已唾手可得。 平放槍管、裝上刺刀,衛隊士兵以全力衝刺的姿態發動了悍不畏死的衝鋒。敵陣中零星的魔法師驚恐地釋放出熾熱射線與恐懼術逼退了部分士兵,但更多宛如狼群般的士兵瞬間填補了陣型的空隙。看著這群精銳步兵,民兵們大驚失色,陣腳更加慌亂。 隨著狂暴衝刺的衛隊逐漸逼近,民兵最畏懼的那一刻終於到來。這精銳的兵鋒撞上了防禦的民兵,刺刀伴隨著勢不可擋的攻勢狠狠扎入敵軍血肉,大批民兵在慘叫聲中接連倒下。 在這血腥殘酷的肉搏戰中,缺乏訓練的民兵根本不是精銳衛隊的對手。 衛隊與民兵瘋狂爭奪著帝國議會內部的每一處樓梯間與走廊。華麗的走道上,被刺刀貫穿的屍體橫倒在地,有人在刀光劍影中被攔腰斬斷,也有人被魔法擊中而爆裂成一大團血肉模糊的殘骸。許多裝飾華美的雕像被腥臭的血肉覆蓋,古典繪畫被血跡汙染,無數脆弱的珍寶在鐵靴的踐踏下粉碎。 在衛隊長的眼中,這批臨時動員起來的自由軍團,不過是一群被口號裹挾而來、缺乏訓練的市民。目睹這宛如地獄般血腥的局面,他們緊繃的理智瞬間斷裂,因為恐懼而紛紛拋下武器逃亡。就算議會專員竭盡全力地施加魔法輔助,也難以遏止這場雪崩般的潰退。 眼見友軍如此不堪,殘餘的革新官僚與專制派私兵也士氣大降。這些私兵的數量終究無法與衛隊相提並論,自然是節節敗退。不過區區幾十分鐘,嘗試防守帝國議會的專制派部隊便宣告崩潰,紛紛撤回控制區中重新休整。 踏著滿地血水,眼見戰略目標圓滿完成,又僥倖避免成為歷史的罪人,衛隊長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轉身環顧疲憊卻士氣高昂的士兵,高聲下達指令:「我軍開始就地駐守帝國議會,立刻建立掩體與防禦設施以防範可能的敵人反撲!同時,嚴密保護廳內的珍貴文物。各級軍官注意,如有任何人膽敢渾水摸魚行竊,一律軍法從事,嚴懲不貸!」 在隊長雷厲風行的佈置下,瀰漫著血腥味的議會奇蹟般地恢復了秩序,總算免於遭遇更嚴重的毀滅性打擊。 望著廳內倖存的珍寶,衛隊長低聲說道:「這裡的每一項歷史遺產,都是不容玷汙的帝國國寶啊。」 第四十七章 爭奪城牆 第一波交戰的硝煙散去,立憲派的旗幟成功在議會上飄揚,他們以較小的代價取得了戰略勝利。 此刻,臨時改建為司令部的匠極餐廳內,二皇子正站在璀璨的吊燈下,與幕僚們飛快盤算著立憲派殘存的資源籌碼。 「立刻整理現況,確認我們有多少人,以及誰是我們的敵人!」二皇子優先下達這至關重要的指令。 隨著這道命令在通訊網中擴散,文官們焦頭爛額地聯絡著各級單位,回應如同雪片般飛來。 局勢逐漸明朗:向來最為沉默的第一、第二與第三步兵軍,顯然已堅定倒向專制派;武裝警察部與議會專員正與自由軍團狼狽為奸,企圖佔領上城區與中城區的街道;帝國教會在專制派的控制下蠢蠢欲動,探索者協會更是屈從於鉅額佣金的誘惑,淪為敵人的走狗。唯有古文物管理局和兄弟會,仍在這場風暴中保持著冷眼旁觀的態度。 萬幸的是仍有一線轉機。應策局因二皇子長期悉心的經營,誓死效忠於他;首都戍衛軍團基於軍事理念的共識,毅然選擇了二皇子的陣營;軍械局的奇械師們已將武器庫存分派給支持者,效忠於他的勢力也全數進入臨戰狀態。 海峽的彼端,海軍第三艦隊傳來了振奮人心的信號,他們不僅將投入海軍陸戰隊,更承諾提供威力強大的對地艦炮支援。而作為二皇子母校的皇家持魔者學院,以及皇家魔法師學院皆願披堅執銳,甚至連雷霆之怒也許下諾言,只要召喚他,必會降臨戰場為二皇子效命。 然而,殘酷的現實不容忽視。這些盟軍多半僅是師級規模,充其量不過是加強師。 第二軍與第三軍的倒戈,是太過致命的失誤。儘管單兵素質略遜一籌,但步兵軍那如怒濤般的軍級龐大數量,足以輕易填補任何質量上的鴻溝,他們配備的重裝武力也必將為這座城市帶來極為嚴重的破壞。 幕僚們指尖飛舞,將如潮水般湧來的情報化作沙盤上推演的地形與棋子。 此時此刻,專制派貴族與革新官僚的私兵,偕同一部分自由軍團,依舊盤踞在上城區的繁華街道;而第一步兵軍的黑色洪流,正向著東門發起猛攻。 「那是個需要盡快拔除的眼中釘!絕不能任由這些傢伙在上城區肆意破壞!」二皇子目光如炬:「立刻派出軍械局的奇械師,協同宮相衛隊展開徹底掃蕩!至於中城區的自由軍團,他們既已據守街壘、佔盡防禦優勢,暫時無需強攻。讓掌控城市咽喉的首都戍衛軍團,調派我們的準軍事組織和平衛士,依託防禦設施,將敵人的銳氣消磨殆盡!」 一名幕僚望著沙盤,憂心忡忡地提出建言:「殿下,即便有援軍協同,負責鎮守中城區四方出入口的首都戍衛軍團,在兵力上依然嚴重不足,恐難完成防禦任務。」 二皇子當機立斷:「那就優先調派海軍陸戰隊與艦炮進行火力支援!西區如今以港區為核心,仍牢牢處於我們的掌控之下,可以從那裡抽調兵力,將所有力量傾注於一個主要目標——全力遲滯陸軍抵達上城區的腳步!」 相較於沙盤前的劍拔弩張,餐廳角落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氛圍。 至今,二皇子依然將威爾斯等人雪藏於幕後。在二皇子的盤算中,現在自然還不是威爾斯等人現身的時刻,當他們降臨戰場之際,必會成為專制派做夢也想不到的致命奇兵。 由於出戰的時間尚未到來,威爾斯只是悠然地在餐廳內休息。 與威爾斯的豁達不同,同在餐廳角落的芙雷德卻憂心忡忡,哀嘆著帝國又有多少鮮活的生命將因此化作枯骨。 相較於司令部內暗潮洶湧的寧靜,另一邊點燃內戰烽火的東門前線,第一步兵軍早已與戍衛軍團絞殺在一起。 此刻,從東方通往中城區的所有道路,正承受著第一步兵軍如狂風暴雨般的全力攻擊。 「所有火炮就位!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架設!發動攻擊!」第一步兵軍的新任軍長拔出佩劍,下達了全力進攻的指示。 冰冷粗獷的重型火炮在主幹道上一字排開。隨著彈藥裝填完畢,這些沉重的大炮噴吐出震耳欲聾的火舌,以不間斷的猛烈轟擊無情地撕咬著阻擋前路的巍峨城牆,甚至連周遭的民居建築也一同化為齏粉。不過,毀滅這些建築也間接打開了進攻的突破口,讓第一步兵軍得以展開更開闊的陣型。 戍衛軍團的一名軍官達倫咬牙怒罵道:「我們動員的腳步慢了……火炮支援現在還沒能抵達!該死,難道只能這樣挨打嗎?」 戍衛軍團只能無奈地龜縮在城防後方。短短十幾分鐘過去,曾經堅不可摧的城牆已被轟得難以維持結構,出現無數可以直接攀爬的崩塌缺口。 這似乎是進攻的絕佳時機,於是第一步兵軍軍長抬手下令:「全軍前進!消滅間諜與叛國賊!」 為了避免波及友軍,震天的炮火開始逐漸減弱。而在前方,數排端起火槍的步兵邁著堅定的步伐開始推進;在他們身後,法師團正為全軍施加閃爍著微光的防護屏障。 趁著炮火稍歇的喘息之機,防禦方的戍衛軍團終於得以從掩體內探頭展開反擊。在他們因硝煙而泛紅的視野中,那些沿著焦黑彈坑不斷逼近的士兵,正是他們等待已久的敵人。 佔據城牆的戍衛軍團士兵紛紛扣動扳機,朝著進攻的步兵傾瀉火力。然而,在附加了防護魔法的敵人面前,彈雨的效果並不明顯。不過守軍也有其他招數,後方的魔法師低聲詠唱,轉眼間便在地面製造了大片吞噬雙腿的泥濘與深邃的陷坑。 被險惡環境所牽制的步兵陷入坑中動彈不得,簡直成了守軍的活靶,第一波步兵瞬間慘遭全殲。 但這並未阻擋敵軍的狂熱。第二波步兵踩著堅定的步伐繼續靠近城牆,這一次,地面的泥濘與陷坑被敵方的法師強行驅散了,於是戍衛軍團只能再次使用火槍還擊。 齊射的槍火迸發出刺鼻的硝煙,儘管擊倒了不少敵人,但殘存的士兵卻被施加了鼓舞士氣的魔法,雙眼猩紅,繼續悍不畏死地向坍塌的城牆防線瘋狂衝去。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守軍不禁變得急躁,他們拚命集中火力,想在敵軍抵達城牆前將其盡數消滅,以避免那最為慘烈的近距離戰鬥。 守軍不間斷地施放最大火力,甚至造成了火力過剩的浪費。第三至第五波士兵盡數葬身於彈幕之下,但過度消耗火力之後,便迎來了致命的火力空窗期。 終於,在第六波攻勢中出現了火力無法完全覆蓋的破綻。儘管大部分進攻的士兵被打倒在地,依然有一小部分死士穿透了彈幕,悍然衝入了陣線之中。 他們端著冰冷的刺刀,搏命地與守軍互相刺擊。 這種不顧自身安全的自殺式衝鋒,成功掩護了後方正在進攻的友軍。 「對方的火力已經不足了!趁機進攻!」眼見消耗戰術宣告成功,步兵軍軍長大聲喝令,將兵力更為雄厚的第七波步兵投入戰場,化作最鋒利的進攻矛頭。 這支厚實密集的步兵隊列,趁著守軍仍在肉搏戰中無法抽身時,冷酷地前行至足以射擊城頭守軍的距離。然後,他們全數端起槍枝,扣下扳機。 轟然一聲齊響,十數名戍衛軍團士兵如斷線木偶般頹然倒下;再次齊響,脆弱的防線已然殘破不堪。 守軍軍官達倫揮舞軍刀怒吼著:「可惡的傢伙!絕對要守住城門,給我迎擊!」 隨後他下令讓後面的步兵接應支援防線,不管是毫無經驗的民兵還是疲憊的正規軍,全都被派了上去。 就在這岌岌可危的關頭,第一步兵軍的火炮又適時地發出咆哮。劃出死亡弧線的炮彈精準落入前方守軍的增援陣列中,擊傷了無數人。那足以震碎耳膜的轟鳴與毀滅力量,讓原本準備增援的士兵陷入恐懼與猶豫之中。 「不要害怕!頂住防線!」達倫聲嘶力竭地吼叫出聲,不得不透支魔力施放魔法鼓舞士氣,指揮著士兵前進。 「他們的防線已經搖搖欲墜了,全力前進,趁勢撕開突破口!」第一步兵軍軍長敏銳地看出了防線的疲憊狀態,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致命的第八波降臨。第一步兵軍的軍官高聲詠唱,施放了「增速致勝」,極大幅度地增加了士兵的奔跑速度,並命令所有士兵展開最後的衝鋒。 交戰距離被瞬間縮短,這波狂暴的衝撞直接將這扇城門捲入了最為原始的肉搏戰中,槍械成為了廢鐵。 在血腥的白刃絞殺中,無數鮮活的軀體倒下,這片戰場似乎化作了一座無情的血肉磨坊。無論投入多少年輕的生命,都將在這台機械運轉的喀嚓聲中被無情碾碎。 面對敵軍壓倒性的人數與火炮優勢,守軍的防線在長達數十分鐘不間斷的進攻下,已經出現了不少破損之處,似乎只要再輕輕補上一腳,整道防線便會徹底崩潰。 戍衛軍團的軍官們見到如此危急的慘況,不由得急出冷汗,連續向司令部拍發急電求援。一旦這裡失守,通往上城區與中城區的咽喉幹道,將不得不拱手相讓給第一步兵軍。 前線的通訊兵焦急地發送電報:「我們需要火力支援!要是有更多重武器就好了!我們還急需更多兵力!」 然而,連番告急的電報最終換來的,卻只有寥寥幾隊臨時拼湊的中城區城市民兵前來支援。防守的步兵們士氣低落,殘破的防線眼看就快要撐不住了。 一名渾身浴血的第一步兵軍士兵,穿過城牆廢墟向前挺進。 後方戍衛軍團的軍官達倫猛然舉起步槍,一記精準的遠程狙擊,將這名冒進的敵人永遠釘死在碎石上。 他一邊退出彈殼一邊暗罵:「該死,怎麼都殺到這裡來了,我們的支援呢?」 透過瀰漫的硝煙,遠方隱隱可見黑壓壓的敵軍步兵正堅定地逼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瞬間,某個龐然重物從天而降,狠狠砸落在敵方的陣列中。剎那間,高達數十公尺的火光與煙塵隨著巨大爆炸沖天而起,傳來的劇烈轟鳴與狂暴衝擊,讓達倫狼狽地跌坐在地,就連手中正在裝填的步槍也哐噹一聲掉到了地面上。 「這……發生什麼事了?」達倫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但他沒忘記這是戰場,迅速踉蹌起身。周圍殘存的友軍臉上,也寫滿了同樣的錯愕與震驚。 只見前方正在推進的第一步兵軍線列,竟在這一擊之下被撕開了巨大的缺口。這發炮擊來得如此精準致命,不偏不倚地擊中了隊列的正中央。 「好強大的火炮……」達倫憑藉專業的軍事知識,立刻意識到了一件震撼的事實:「陸軍根本不可能裝備這麼大口徑的火炮,那是海軍……!」 彷彿剛才那一炮僅僅是死神的校準射擊。緊接著,更多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朝向第一步兵軍的陣地傾瀉落下。 無數絢爛而致命的爆炸此起彼落,敵方魔法師姍姍來遲地施展防護魔法,但在絕對的物理破壞力面前,卻顯得形同虛設,這猶如天罰般的打擊,重挫了第一步兵軍的士氣。 這正是駐紮於港區的第三艦隊,向著陸地發動的艦炮支援。 與此同時,位於港口外的海面上,第三艦隊那宛如鋼鐵巨獸般的蒸氣戰艦,正將冰冷的炮口對準了他們原本需要保護的帝都。在剛才那一發震撼的校準射擊確認落點後,艦隊隨即展開了排山倒海般的全力齊射。 在蒸氣瀰漫的鋼鐵艦橋上,一名士兵正對著端坐在指揮席上的艦隊總司令立正報告:「長官,根據炮火觀測員回報,對敵軍的打擊已達成階段性目標。」 總司令冷峻的命令隨之傳達:「很好,在自以為將要勝利之時遭遇慘痛打擊,是最能折損士氣的妙招。繼續對叛亂的第一步兵軍展開炮擊,同時聯絡首都戍衛軍團,讓他們做好反衝鋒奪回陣地的準備!」 第一步兵軍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逢此等嚴重打擊,向前推進的步伐頓時一滯。原本準備乘勝前行的步兵陣腳大亂、瞬間潰敗,恐懼如瘟疫般迅速蔓延,這陣混亂,終於給了守軍反擊的機會。 首都戍衛軍團沒有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戰機,立刻派出隱忍多時的精銳部隊展開反衝鋒。他們趁著這個空檔,宛如猛虎出閘般將第一步兵軍從佔領區內全部驅逐出去。眼看用鮮血換來的陣地轉瞬間化為烏有,這沉重打擊了第一步兵軍的戰意。 第四十八章 北方的攻擊 當東方戰場進行得如火如荼時,西北方城區的戰鬥也隨之打響。第二步兵軍那浩蕩的陣列已全數踏入帝都邊緣,他們企圖從北方貫穿防線,以便與中城區的自由軍團及武裝警察部會合,最終將戰線直推向上城區的權力核心——帝國議會。 而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是首都戍衛軍團以及第三艦隊的海軍陸戰隊援軍。 中城區內,自由軍團雖企圖配合第二步兵軍,夾擊盤踞在交通幹道上的海軍陸戰隊,卻無法輕易如願。他們必須在狹窄的街巷裡,與立憲派的準軍事組織「和平衛士」展開浴血纏鬥,時不時還得閃避軍械局那些閃爍著冷冽藍光的高級科技裝備。 中城區的戰況就此陷入泥沼般的膠著,而兵力龐大的步兵軍無疑是扭轉戰局的關鍵。只不過,這股洪流此刻仍被困在下城區,被首都戍衛軍團誓死捍衛的高聳城牆所阻擋。 在蒼穹之上,聖階魔法師們的交鋒正分割著雲層。雖然同樣身處戰場,但與地面上血肉橫飛的殊死搏殺相比,雲端上的對決顯得多了一分從容與克制,他們招招以牽制為主,並非急於奪取對方性命。 在一打一拖的拉扯下,一身紳士裝扮的少女米哈伊爾,與早已化身魔鬼形態的議長,將戰場轉移到了西北方斑駁的城牆上空。畢竟,誰也不願交戰的餘波波及到上城區那些莊園與公司——那裡頭可藏著他們名下不少的資產。唯獨在這片邊緣地帶,他們才能肆無忌憚地傾瀉魔力。 狂風中,懸浮天際的米哈伊爾優雅地舉起手槍,槍口噴吐出刺目的地獄烈焰射線,如火龍般撕裂空氣。擁有漆黑皮膚與巨大蝙蝠翅膀的議長猛然拍打雙翼,狼狽地在空中扭身閃避。被追著猛打的他,餘光卻始終鎖定在地面上的第二步兵軍。 議長知道,自己與其和這位難纏的紳士少女糾纏不休,不如順手推底下的友軍一把。他那宛如深淵惡魔般的豎瞳俯瞰著數千人的戰場,低聲詠唱起魔法。 虛空中,一張燃燒著猩紅光芒的群體狂化契約陡然浮現。議長伸出漆黑的銳利指尖,以魔力為筆,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並寫定施術目標。下一刻,整個戰場上的步兵軍士兵同時爆發出駭人的血色光芒。肌肉膨脹、速度大幅飆升,就連對死亡的本能恐懼,也被純粹的狂怒徹底吞噬。 獲得強化的步兵軍展開了毫不顧忌生命的自殺式衝鋒,宛如狂化野獸般撞向首都戍衛軍團的防線,瞬間使其搖搖欲墜,造成極為慘烈的傷亡。 「嘖,打不贏就打算玩排兵佈陣了嗎?」 少女米哈伊爾壓了壓頭頂的禮帽,發出一聲清脆卻不屑的冷笑。她抬起未持槍的左手,從容詠唱起高等解除魔法。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嗡鳴,純白無瑕的魔法光輝如水波般席捲戰場。沐浴在白光下的狂化部隊瞬間褪去了紅芒,當他們如夢初醒,赫然驚覺自己正踩在同伴屍體上進行自殺式衝鋒時,士氣頓時跌入谷底。這道白光及時替首都戍衛軍團挽回了瀕臨崩潰的局勢。 對於高高在上的聖階們而言,這場魔法交換只是無意義的互相消耗。 「想靠這種無聊的戰術,拖延到我的魔力耗竭嗎?」 米哈伊爾那精緻的臉龐透著冷意,修長的手指果斷扣下扳機,槍口再次轟出一道刺眼的光焰。 「我本來確實是這麼打算的,只可惜,我的朋友怕是有些沉不住氣了啊。」 議長猛然收攏漆黑的蝙蝠翅膀,憑藉魔鬼的爆發力靈巧地避開攻擊,在空中無奈地聳了聳肩。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高空驟然被撕裂,另一扇閃爍著金芒的次元門緩緩開啟。 從虛無中漫步而出的,是另一位帝國聖階,更是專制派背後最大的靠山「律動執掌」。 這位留著紫色長髮的少女,是精通波動控制的絕對王者。她現身的瞬間,嬌小的身軀變得模糊而虛幻,這正是她特有的聲波形態。隨後,她一隻手高舉綻放異彩的極效權杖,另一隻手優雅地探向虛空,五指猛然一握。 以她的掌心為節點,巨大的震動在空氣中徹底炸開。 宛如末日降臨般的劇烈爆鳴,化作實質的音浪橫掃整個西北城區。這正是毀天滅地的聖階魔法「震盪大地」。 數之不盡的房舍,不論是以木材、石磚還是鋼鐵建成的,在這摧枯拉朽的攻擊下,宛如泥土般紛紛崩塌瓦解。平整的地面被撕扯出無數道深達數米的漆黑溝壑。 在這股聖階偉力的撼動下,就連首都戍衛軍團死死依託的高聳城牆防禦工事,也損毀大半。轉眼之間,雙方的戰場已淪為一片廢墟,首都戍衛軍團再也不具備任何地利優勢。 既然律動執掌已降臨戰場,立憲派自然不可能坐視己方陷入以一敵二的死局。 周圍的空間再次泛起漣漪,次元門展開,一名青年自虛空中踏出。伴隨著撕裂天際的刺目電芒,無數狂躁的雷光將他層層包裹,這位青年竟直接在半空中化身為聖階雷電元素,這赫然是雷霆之怒的聖階形態「巔峰雷元素」。 「出手真是一點也不留情啊,把這裡摧殘成這樣,戰後治理可該怎麼辦啊?」 在這一聲無奈的呢喃後,青年隨即抬起雙臂,施展了改變天象的聖階魔法「氣候操控」。 在他的驅使下,原本晴朗的蒼穹迅速被翻滾的墨色烏雲吞噬。厚重的雲層層層疊疊地壓迫下來,徹底遮蔽了陽光,雲層深處傳來令人心悸的轟隆滾雷聲。 掌握了如此天時,身為雷電元素的支配者,他每一次的行動都能自由引動蒼穹上的雷霆,對一個指定目標進行精準的雷電轟擊,每一擊都相當於六階的極效閃電束。 「哎呀,總算可以不用被魔導構體克制得死死的了。」 望著漫天翻滾的雷雲,早已化身魔鬼形態的議長忍不住輕笑出聲。他心底早有盤算,立刻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率先行動。 既然知道雷霆之怒會施放氣候操控讓環境驟然變得昏暗,那何不順水推舟,讓這裡變得更加深邃漆黑呢?畢竟,他身邊可是站著律動執掌這位具備優秀偵測能力的聖階盟友。 「以我之名,召喚永恆煉獄中那永無止盡的深邃幽黯。」 咒語落下的瞬間,伸手不見五指的魔法黑暗,如海嘯般降臨並淹沒了這片城區及其天空。這並非尋常的夜幕,而是來自煉獄中的黑暗「幽影黑暗」。普通的黑暗視覺只能在這種濃稠的墨色中看穿部分輪廓,唯有具備識破幻術或高等黑暗視覺的能力,才能將其完全破解。 「哦,怎麼突然就關燈了?這可不是紳士該有的待客之道啊。」被濃稠的黑暗包裹,米哈伊爾意識到自己必須立刻重新定位兩名敵人的方位。 既然深知對方陣營裡存在律動執掌,那麼最常被用作通解的五階魔法回聲定位,此刻派不上用場,因為對方必然會施展六階魔法中和波動,將他們的回聲徹底癱瘓。 不過,明知對方會中和,並不意味著他們就不施放回聲定位,相反地,他們正要借助對方的反制回應,來消耗對方的魔力。事實上,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博弈,雙方都已精準預料到了彼此的行動。黑暗中,米哈伊爾與雷霆之怒毫不猶豫地同時施放回聲定位,而律動執掌也如預期般激發了中和波動。 黑暗中,無形的波動與反制波動激烈碰撞、互相抵消。最終,強大的魔力震盪確保了唯有律動執掌一人,能獨佔這方圓十公里的絕對感知。 雲端之上,聖階強者們的第一輪交手暫告一段落;而在破敗的地面上,血肉磨坊般的交戰依然殘酷地持續著。 那連天空都能吞沒的深淵之黑如瀑布般傾瀉至地面,嚴重打亂了士兵們的陣腳。 後方的法師團紛紛釋放黑暗視覺,才勉強讓前線士兵獲得僅有四五米的微弱視野。 「只有這點視野,再加上這已被破壞大半的地形,第二步兵軍還敢繼續進攻嗎?」 首都戍衛軍團的軍官握緊了配劍,在黑暗中不免心生懷疑。 不過,他很快就得到了殘酷的答案。黑暗深處傳來逐漸逼近的沉重腳步聲,第二步兵軍未曾放棄突破此地。在這種極限的短兵相接距離下,火槍變成了無用之物。隨著嘶吼聲響起,第二步兵軍直接發起衝鋒,最血腥的肉搏戰鬥轟然打響。 礙於黑暗遮蔽了視線,戰鬥的速度變慢,殺戮的效率也隨之降低,甚至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角落,還有士兵悄悄借助黑暗的掩護當起了逃兵。 「保護防線!別讓這些鄉下人入侵我們的市區,他們會肆意破壞和劫掠的!」 首都戍衛軍團的軍官焦急地怒吼,聲音透過擴音魔法在漆黑的陣地中反覆迴盪,催促著士兵守住防線。 第二步兵軍大多由遠方農村出身的士兵組成,在首都戍衛軍團官兵的眼中,這群鄉下人一旦見識到帝都的繁華,很可能就會化作失控的野獸,進行嚴重的劫掠和破壞。 正因想到那種末日般的景象,絕大多數首都戍衛軍團的士兵更是咬緊牙關堅守崗位。他們很清楚,如果讓這些叛亂分子突破防線進入中城區,將會導致難以想像的後果。 此刻支撐著他們揮舞刀劍的,不僅是為了立憲派的理念,更是為了守護他們在中城區的財產,以及藏身於此的摯愛親人。 第四十九章 邀請共和派殘黨 昏黃的魔力吊燈下,二皇子的指揮部內氣氛緊繃如拉滿的弓弦。人們爭分奪秒地獲取前線情報,參謀們則埋首於如山的卷宗中,進行沙盤推演,並最終將結果呈交給長桌盡頭的二皇子進行決策。 二皇子深知,他所下達的每一個命令將會影響無數人的生死。這份重量壓在肩頭,但他絕不能流露半點遲疑——猶豫,只會白白葬送那些將性命託付給他的人。 「上城區的專制派勢力已被壓制!在宮相衛隊與軍械局奇械師的猛烈夾擊下,專制派私兵的佔領區正在急劇收縮。」 另一名參謀眉頭緊鎖:「但中城區的戰況極度嚴峻!首都戍衛軍團的防線在步兵軍火炮的狂轟濫炸下只能勉強支撐,帝國教會、探索者協會也開始猛攻通往上城區的主幹道。單憑海軍陸戰隊,根本填不滿兵力的巨大缺口。」 「此外,步兵軍踏入下城區後,當地爆發了不小的騷亂。叛黨恐怕正潛伏在陰影中蠢蠢欲動,但更深層的情報依然籠罩在迷霧之中。依照您的指示,我們發展的線人目前正優先部署於上城區與中城區。」 二皇子緩緩闔上雙眼,陷入沉思。 若讓專制派貫通上、中、下三個城區,這場內戰必敗無疑,他們將被十幾萬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徹底吞沒。勝利的關鍵就在於防止中城區被打通,並消滅掉上城區的敵軍。 猛然睜眼,二皇子嗓音低沉卻堅決:「動員我們在下城區西方與南方所有的勢力,全力掩護中城區。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必須死死咬住中城區的關口!」 「要依靠下城區的平民嗎?我們的核心基石終究是中城區的進步派市民。如果把下城區的後備力量抽調去支援前線,一旦局勢生變,那些區域恐怕會瞬間失控。」一名立憲派幕僚面露憂色。 他話中暗指的正是聯合主義者。一旦警力與政府機構被抽空,只要那些民心所向的聯合主義者開始行動,這些街區隨時會易主。 「他們無關緊要,我們眼前唯一的死敵是專制派。」二皇子斬釘截鐵地下令。 「透過下城區的駐留單位來填補基層兵力確實可行,但高等級的戰力依然極度稀缺。」一旁靜靜聆聽的威爾斯適時開口提出建議。 二皇子於是再次下令:「帝國軍械局如今掌握在我們手中,庫房裡安置著大量軍火。我們可以去跟監獄裡的共和派談判,用這些武器將他們武裝起來。在我們與專制派之間,他們很清楚該站在哪一邊。只要他們願意拔劍相助,戰後我會給予他們特赦。」 為了將勝利握在手中,必須用盡一切手段,哪怕是曾經浴血廝殺的仇敵,此刻也要拉攏成並肩的盟友。 「動員共和派……讓那些人拿到武器,會不會太像在刀尖上跳舞?萬一他們反咬一口呢?」一名陸軍軍官提出質疑。 「政變失敗後,他們早就失去了控制整個帝國的實力。在我們輿論機器的運作下,國民也不再認同他們了。」威爾斯冷靜地剖析著局勢:「失去根基之後,我不認為他們能再掀起什麼風浪,或是形成新的獨立勢力。況且,按照政治光譜,他們除了選擇我們,別無退路。」聽完這番分析,二皇子也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說服共和派的差事,可以交給我,我恰好認識不少共和派的朋友。」威爾斯毛遂自薦。 「那就拜託你了。冰,也請妳為威爾斯先生引路,前往中城區那座帝國最大的監獄。這段路途會穿過專制派的控制區,危機四伏,祝你們一路順風。」二皇子鄭重交代。 「樂意為您效勞。」冰緩緩起身,優雅地提起女僕裝的裙襬,行了一個毫無破綻的屈膝禮。 「我也能一起去嗎?待在這裡枯等,實在太讓人焦躁了。」兩條纖細的小腿在半空中不安分地輕晃著,芙雷德早已按捺不住。她不想再做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她想去拯救那些在戰火中哀嚎的人,盡早結束這一切。 「當然,我需要妳與我並肩作戰。」威爾斯笑著向她伸出手。 芙雷德戴著純白絲質手套的纖手輕輕搭上他的掌心,順勢站了起來。 牽起芙雷德後,威爾斯轉頭看向一旁的夏綠蒂:「夏綠蒂小姐,請妳務必留意聖階強者的動靜。如果專制派的第三位聖階大法官現身,還得麻煩妳出手攔下他。」 「交給我吧,你安心去執行你的任務。」夏綠蒂輕輕頷首。 威爾斯、芙雷德與冰隨即推開指揮部的大門,踏入硝煙瀰漫的夜色中,朝著監獄進發。 沿途,政變摧殘城市的慘狀毫無保留地映入眼簾。 市民們自發地堆砌沙包與拒馬,築起街壘。尚有餘裕的街區源源不絕地輸送著民兵與物資,所有人都在為了己方陣營的勝利而拚盡全力,放眼望去,盡是兵荒馬亂的場景。 憑藉著二皇子親批的通行證,他們在立憲派的防區內暢行無阻。 在冰那彷彿能融入陰影的引領下,幾人化作疾風,以最快速度穿梭於火光衝天的中城區。途經交戰帶時,還能聽見火炮的轟鳴與火槍的脆響交織而成的刺耳聲響。 路程轉眼過半。 在立憲派的一處沙袋哨卡前,一名滿臉煤灰的民兵軍官藉著火把的光芒,仔細核對威爾斯等人的通行證。 「你們要去那座關押政治犯的監獄?前面的街區已經被專制派徹底佔領了。」 「沒辦法嘗試繞過去嗎?」 「那片佔領區連成了一整片堅固的防線,想繞路會浪費大把時間。不過我們正打算組織部隊進攻那片區域的最薄弱處,一旦成功了,可以將專制派的戰區一分為二,到時候你們也能暢通無阻地前往監獄。怎麼樣,諸位願意搭把手嗎?」 「看來是得動手了。」 民兵軍官的提案讓威爾斯稍作盤算,既然繞路耗時,直接殺過去反而更能確保任務完成。 「那裡的防備力量如何?」 「有幾座被改造成堡壘的居民樓。我們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為裡頭盤踞著一支專制派的高階混成小隊。成員包含一名三階的帝國教會戰鬥牧師、武裝警察部的偵察火槍手、一名議會專員,還有一位四階的探索者協會戰士!」 「法師、戰士、牧師加上充當盜賊的火槍手……這支混成小隊的陣容真是無懈可擊,沒有短板,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威爾斯暗自揣度。 潛行暗殺顯然行不通,對方的神術師絕對會鋪設防靈土壤,再加上火槍手的鷹眼偵察,任何潛行者都將無所遁形。 不過,威爾斯憑藉喬治贈予的神術書,足以客串神術師的職能;冰則是頂尖的輔助盜賊。雖然少了一個人,但只要用位階的絕對力量去彌補,擊潰對方的勝算依然極高。 「沒問題,我可以配合你們突破專制派的防線。」結束了短暫的盤算,威爾斯對軍官給出承諾。 「太棒了!我們這就集結部隊發起衝鋒!」 得到威爾斯的承諾後,軍官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轉身奔入街區。 徵兵官翻開名冊高聲點名,軍械庫的大門被重重推開,泛著冷光的武器被發放到眾人手中。轉眼間,一支三百人的火槍民兵連隊集結完畢,整齊劃一的方陣踏著激昂的步伐,朝著目標推進。 威爾斯等人也混入軍陣,迎向戰火。 越過數條殘破的街區,沿途的建築早已在魔法與炮火的狂轟下化作斷垣殘壁。唯獨一座堅固的防禦圓塔,傲然矗立在廢墟中央。這座高塔宛如一顆釘子,扼守住專制派陣地的關鍵要道。 塔身佈滿狹窄的射擊孔,專制派民兵們可以躲在掩體後,朝著下方的人群傾瀉彈雨,十分易守難攻。 「開火——!用火炮把那座破塔給我轟垮!」立憲派軍官站在陣線後方,拔出指揮刀下達命令。 這座高塔曾粉碎過無數次衝鋒,這次有備而來的民兵們迅速推出幾門輕型火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塔身。 引信燃盡,伴隨著震碎耳膜的轟鳴,橘紅色的烈焰噴吐而出!沉甸甸的鋼鐵彈丸狠狠砸在石質塔身上,劇烈的震盪揚起漫天塵土,整座塔樓的根基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只要再灌上幾發炮彈,這座壁壘必將轟然倒塌。 「別高興得太早!要是這麼容易就能轟垮,這座塔就不會久攻不下了!」立憲派軍官高聲提醒道。 話音未落,察覺到火炮的威脅,塔樓底部那扇沉重的包鐵大門隨著刺耳的鉸鏈聲被猛然拉起。三名專制派精銳率領著幾名眼露兇光的敢死隊員如惡狼般衝出高塔——議會專員、戰職者,以及那名重裝戰鬥牧師赫然在列。 「他們又想突襲火炮陣地來粉碎這次進攻!閣下,拜託你們出手了!」軍官見狀大驚,一邊喝令士兵舉槍保護火炮,一邊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威爾斯。 「交給我們!」威爾斯虛空一抓,厚重的魔導書憑空浮現。紙頁在魔力的激盪下翻湧,他毫不遲疑地為自己與同伴施展了增速致勝。 幽藍的魔法靈光灑落。芙雷德與冰的身形瞬間變得輕盈如豹,化作兩道難以捕捉的殘影,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向敵人發起衝鋒。 另一邊,衝出塔樓的專制派精銳也紛紛為自己加持輔助魔法。 議會專員高舉雙手,詠唱著同樣的增速致勝;身披厚重板甲、手提巨大戰斧的戰鬥牧師則喚出神聖護盾,一圈流光溢彩的偏斜力場將他籠罩,這道神聖的光芒能夠削弱所有攻擊他的能量;最後,那名肌肉賁張、來自探索者協會的戰士,一手持手半劍一手擎盾,在發起衝鋒的瞬間,面目猙獰地朝著前方爆發出震天怒吼。 「給我滾開!你們這些懦夫!!」 健壯戰士的獅子吼化作實質的音波氣浪,席捲全場,意圖將恐懼深深烙印在敵人的靈魂裡,甚至震傷對方的聽覺。 首當其衝的立憲派士兵們紛紛面露駭然,不少人被震得連連後退,連手中的火槍都摔落在地;更有甚者痛苦地摀住雙耳,在音波的超載衝擊下癱軟倒地。 但作為主要目標的芙雷德,步伐卻連半點停頓都沒有。那撕裂空氣的咆哮雖然干擾了她的聽覺,卻無法在她的眼眸中激起半分怯懦的漣漪。作為魔導構體,恐懼,對她而言是不存在的概念。 「不過是雕蟲小技,以劍技一決高下吧。」 純白無瑕的劍姬微微抬起下巴,燦若流金的眼眸冷冷鎖定獵物。 電光石火間,兩人已逼近至短兵相接的致命距離。芙雷德手中的長劍化作絢爛的流星,挾帶著疾風驟雨般的連擊直指戰士要害。華麗的劍花在半空中綻放出三段致命的弧光,原本氣焰囂張的戰士甚至來不及遞出第一招,便被迫轉攻為守。 「鏗!鏗!鏗!」 三道震耳的金屬碰撞聲炸開。戰士死死頂住手中的重型防盾,虎口被震得發麻,只能狼狽地連退數步,才勉強架開了芙雷德的攻勢。 「居然能完全無視心靈衝擊……妳就是傳聞中咫尺之書的化身嗎?!」 戰士的眼中閃過驚駭,意識到眼前這名少女的非凡與恐怖。 「沒錯。」 芙雷德高舉長劍,劍鋒之上凝聚出璀璨如金的銳利劍芒,朝著對方力劈而下! 戰士倉皇舉盾格擋。然而,那面足以抵禦火炮轟擊的厚重鋼盾,在她的劍鋒面前卻如同脆弱的薄紙,伴隨著撕裂聲,被瞬間切開。 眼看那道金芒就要將自己連人帶盾劈成兩半,生死懸於一線之際,戰士果斷棄盾,狼狽地翻滾後撤。最終,芙雷德只是毫無阻礙地將那面鋼盾斬作兩截。 「連防盾都像紙糊的一樣……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不僅是盾牌,就連護甲也形同虛設。這是能夠無視一切物理防禦的空間斬。戰士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全身重裝板甲,在這場戰鬥中只會淪為拖慢自己腳步的累贅。 他只能拚命後撤,但芙雷德如影隨形,劍光如織。這名久經沙場的戰士只能憑藉著身法與手半劍苦苦支撐,險象環生。 戰場另一端,冰在疾風般的衝鋒中,雙手於女僕裝的暗袋中猛然一掠。八柄閃爍著寒光的匕首瞬間夾滿指縫。她在奔跑中猛然振臂,八道寒芒如同鎖定目標的毒蛇,齊刷刷地射向迎面衝來的戰鬥牧師。角度刁鑽,快若閃電。 這是因為在她身後,威爾斯精準地為她加持了克敵機先,將她的命中率提升到了駭人的地步。 漫天的匕首破空襲來,戰鬥牧師大驚失色,急忙煞住腳步,舉起大盾並揮舞戰斧試圖撥開死亡的陰影。無奈匕首數量太過密集,四柄匕首死死釘在了盾面上,兩柄被戰斧擦出火花彈開,但剩下的兩柄,卻精準無誤地刺入了他沒有護甲防備的手臂! 「呃……!」牧師悶哼一聲,一把拔出刺入小臂的短匕。然而除了劇痛,刀刃上附著的詭異毒素已順著血液流竄。短短一瞬,他便感到五臟六腑滾燙難當,視野開始天旋地轉。 「刀鋒上居然淬毒,真是卑鄙的下三濫手段……!」他雙目赤紅地咆哮,試圖用沸騰的情緒來抗衡昏沉的意識。 「卑鄙,可是我們盜賊引以為傲的座右銘喔。」 冰的聲音空靈卻透著刺骨的寒意,她的身形並未停頓,如同鬼魅般繼續逼近。深陷劣勢的牧師不敢貿然進攻,只能將巨大的防盾豎在身前,騰出另一隻手急忙施展驅逐毒素。在這生死競速的剎那,牧師死咬著牙,強忍著毒素帶來的強烈暈眩感詠唱神術。只要慢上哪怕半秒,或是念錯一個音節,等待他的便只有萬劫不復的深淵。 「以我之名,呼喚蜜忒菈女神,祈求您降下慈悲的治癒之恩典!」 憑藉著千錘百鍊的戰鬥素養,牧師硬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完成了詠唱。一道聖潔的光柱從天而降,將他體內大半的毒素驅散。但此時,雙手反握寒光短刀的冰,已經如死神般貼到了他的身前,這是更加致命的危機。 牧師本能地進入了絕對防禦姿態,將重型防盾頂在最前方,將自己蜷縮成一個毫無破綻的鐵堡壘。 而這恰恰是冰難以處理的棘手局面。身為盜賊,她最擅長在雙手持大劍的狂戰士露出破綻時,以眼花繚亂的極速割開對方的咽喉。但面對這種堅如磐石、毫無縫隙的重裝牧師,她卻有些無從下手。 雙刀化作狂風驟雨,在增速致勝的加持下,冰的攻擊頻率快得只剩下殘影。 但就如同啄木鳥徒勞地敲擊著鋼鐵鑄就的巨樹,除了在盾牌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刮痕,根本無法傷及牧師分毫。牧師嚴防死守的戰術無疑是最正確的選擇,這讓冰也感到一陣頭痛。 「已確定高價值目標,執行狙殺。」 戰場邊緣的哨塔暗處,那名武裝警察部的狙擊手終於露出了獠牙。纖長的狙擊步槍從射擊孔中悄然探出,十字準星死死套住了位於陣線後方的威爾斯。 扳機扣下,一枚附魔的高爆彈丸破膛而出。單是這枚專為獵殺人類強者鍛造的破敵子彈,造價就高達數十枚金幣。 就在這奪命的彈丸即將貫穿威爾斯的肩膀之際,察覺到危險的少年立刻詠唱魔法,護體石膚瞬間發動!子彈狠狠撞擊在他的肩膀上,雖然未能擊穿那層猶如花崗岩般的魔法防禦,強大的動能依然貫穿了他的皮膚,傷口滲出殷紅的鮮血。 「居然是完全無視心靈魔法的魔導構體。不過,既然削弱不了妳,那就反過來強化我們的人。」 躲在大後方的議會專員冷笑一聲,雙手變幻著施法手勢。璀璨的金色魔力降臨在前方苦戰的戰士與牧師身上。他施展了英雄氣概!剎那間,兩人感覺到一股無窮無盡的勇氣與狂妄的自信從靈魂深處噴湧而出,感官變得無比敏銳,對戰局的判斷也達到了巔峰狀態。 「剛開打就掛彩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畢竟,今天這場浴血的漫長狩獵,才剛剛拉開序幕。」 久違的刺痛感牽扯著神經,威爾斯無奈地感慨。 環顧戰場,目前唯一佔據壓倒性優勢的,唯有芙雷德。宛若戰神降世的她,面對任何敵人都呈現出摧枯拉朽之勢。 「幫優不幫劣。協助芙雷德以最快速度斬殺目標,撕開陣型的防線,才是最聰明的決策。」威爾斯低聲自語。 前方,銀髮少女與戰士的廝殺已進入白熱化。芙雷德的劍影如狂瀾般連綿不絕,將戰士徹底壓制在絕望的深淵中。 武藝早已登峰造極的芙雷德,一眼便看穿了對方與自己之間那不可逾越的鴻溝。她火力全開,劍技華麗而優雅——兩記行雲流水般的斜斬逼得對方門戶大開,緊接著手腕一轉,化作一記毒蛇吐信般的刁鑽突刺。 面對這致命的連擊,戰士只能瘋狂揮舞著武器,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捧著魔導書的威爾斯目光如炬,精準捕捉到了戰機。他唇齒微啟,湛藍的魔力光紋順著指尖勾勒而出,猛然指向那名戰士。 二階魔法人類定身,但威爾斯毫不吝嗇地將其硬生生拔高到了四階!升階的魔法意味著更加霸道、更加難以抗拒的靈魂枷鎖。 被指尖的魔力鎖定,原本就已焦頭爛額的戰士,精神領域瞬間遭到重錘猛擊。 「我的身體……動不了?!」 就在芙雷德那必殺的突刺遞出的前一剎那,威爾斯的定身術驟然降臨。滿腦子都在盤算如何閃躲劍鋒的戰士,大腦根本騰不出半點餘力去構築魔法防禦。他渾身劇烈一顫,僵硬地定格在原地。手中那把原本試圖格擋的手半劍,也隨之懸停在半空。 「雖然你我無冤無仇,但為了最快速地平息動亂,我要殺死你。」 銀髮少女凜然宣告著。輕盈躍動的身姿帶起如瀑般飛舞的銀白長髮,她優雅地邁開修長的雙腿,隨即,長劍如雷霆般貫穿而出! 這記劍擊沒有任何懸念地刺穿了戰士的腹部。白刃進,紅刃出,淒豔的鮮血隨之綻放。至於那引以為傲的金屬板甲,在空間斬的絕對法則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擊得手,芙雷德手腕輕抖,動作無比流暢地收劍,瀝去劍脊上的血珠。被重創的戰士踉蹌著向後退去。 然而,戰士並未如她預期的那般倒在血泊中氣絕身亡。 那個猙獰貫穿腹部的血洞,居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肉芽、迅速癒合!他非但沒有死去,甚至重新握緊了手半劍,依舊保留著戰鬥力。 而這一切的奇蹟,都源自不遠處那名帝國牧師。 「讚美您,偉大的蜜忒菈女神!讚美您的慈愛!我在此宣誓,將與夥伴同生共死!」 牧師高舉盾牌死死扛住冰的攻勢,不僅沒有反擊,反而扯著嗓子高聲詠唱神術。 威爾斯僅憑魔力的波動,便瞬間洞悉了對方的底牌。 「這是三階神術生命共連!只要效果還在,只要雙方連接,便能平攤所承受的一切傷害,就連治療效果也會毫無保留地共享!」 此刻,牧師高舉的盾牌上,那枚象徵女神的聖徽爆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刺眼聖光。 這是呼喚神恩,每日僅限一次的底牌,能夠以極短的施法動作瞬發一次與自身階級相等的治癒術。在這神聖的光輝沐浴下,牧師與戰士身上的創口迅速收口,原本那足以看見臟器的致命傷,也開始穩步癒合。生命共連的恐怖之處就在於,他們可以藉由範圍治癒術獲得雙倍的恢復力。 芙雷德本以為能如同秋風掃落葉般解決這個對手,沒想到牧師的強力神術硬是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咫尺之書的戰鬥能力果然非凡……!」 戰士徹底無視了腹部還未完全長好的傷口。他粗暴地扯下身上那千瘡百孔的重裝鎧甲,露出猶如岩石般虯結的肌肉。他一把丟開那面礙事的防盾,雙手緊緊握住那柄可以單雙手切換的手半劍。卸下負重後,他的身形頓時輕快了數倍。 躲在遠處的議會專員也清楚地意識到,芙雷德與這名戰士的勝負,將直接決定整場戰役的走向。 「魔導構體的免疫能力確實強大,但反制手段可就不多了!」 議會專員雙手法印變幻,施展出鏡像殘影。霎時間,戰士那魁梧的身軀一分為五!五道虛實難辨的幻影交疊在一起,徹底擾亂了常人的視覺。這幻影雖然比不上威爾斯見識過的高階魅魔那般完美無瑕,卻也絕對不容小覷。 有了如此強力的後援,受傷的戰士徹底點燃了胸中沸騰的狂怒,無所畏懼地撲了上來。 尋常人受了重傷,面對帶來痛苦的強敵總會心生退意。但這名戰士不會,因為懂得恐懼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站在衝鋒陷陣的最前線。 他雙手高舉手半劍,朝著芙雷德狂劈而下!霸道絕倫的劍勢帶起一陣灼熱的爆風,這是劍技烈焰順斬。 藉由傷痛激發的狂怒狀態,雖然剝奪了他冷靜思考的能力,卻讓他的野獸直覺與力量飆升到了一個駭人的境界。正是因為背後有源源不絕的支援,他才敢採取這種囂張的戰鬥方式。 面對這排山倒海的烈焰斬擊,芙雷德卻如止水般沉靜。她微微側轉劍身,在那狂暴斬擊落下的極致瞬間,如同盯上獵物的蒼鷹般驟然出擊! 一記翩若驚鴻的刺擊輕盈遞出,精準無誤地挑中了戰士劍勢的施力點。那威猛無儔的烈焰順斬才揮出一半,便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擊徹底瓦解!烈焰碎落一地,戰士那不可一世的衝鋒瞬間崩潰,失去平衡連退數步。 芙雷德絕不會放過這稍縱即逝的破綻。她眼神一凜,化作銀色閃電,連斬三劍展開無情追擊! 第一劍,大開大合的斜斬掃過,將一道鏡像殘影生生撕裂;第二劍,藉著迴旋的力道反手一記冷厲的回刺,劍鋒精準地貫穿戰士的肩胛,飆出一道血泉;最後一劍,她曼妙轉身,裙襬飛揚間,劍光如匹練般橫掃而出,再次將一道幻影攔腰斬斷! 節節敗退的戰士只能拚命穩住下盤。與此同時,他肩上的血洞正在神術的加持下飛速癒合。他再次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狂吼,帶著狂怒的姿態發起反撲。這一次的揮擊蠻橫到了極點,芙雷德來不及以巧勁化解,只能暫避鋒芒向後飄退。饒是如此,她那白皙纖細的手臂,還是被割開了一道細小的豁口。 在戰場的另一端,牧師也正抓緊時機準備救援戰士。 「讚美您,蜜忒菈女神!請降下您神聖的恩典賜福於我們吧!」 牧師腳步沉穩,精準地移動著厚重的盾牌擋下冰的連續攻擊,同時另一隻手高高舉起詠唱神術。 這是引導正能量:不僅能讓大範圍內的所有目標沐浴在溫暖的治療之光中,還能對亡靈造成傷害。 藉由這股磅礴的能量,與戰士生命相連的牧師,得以同時修復兩人殘破的身軀。他們肩頭上被芙雷德刺出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而最關鍵的一點在於,芙雷德並非活著的生命,因此她根本無法從這股浩瀚的治癒能量中獲得半分好處。 「繼續打下去,會把我們的所有資源全耗在這裡。」威爾斯捂著肩膀上正在緩慢癒合的槍傷,眼神逐漸冰冷。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必須立刻打破這個死局,絕不能繼續被對方牽制。 有議會專員的魔法輔助,再加上那名如同移動血庫般的牧師,即便強如芙雷德,想在短時間內斬下戰士的頭顱也絕非易事。遠處甚至還有狙擊手虎視眈眈,若非石膚術的防禦強大,他剛才就不是受輕傷這麼簡單了。 威爾斯感到一陣頭痛。此時再施展控制魔法,收效必定微乎其微——陷入狂怒狀態的戰士,其意志力得到了極大的飛躍。 那麼另一條路,解除生命共連呢?想到這裡,他又覺得施放解除魔法會極度消耗自身的魔力儲備,而且就算解除了,對方大可再補上一個,意義不大。 就在這時,一道靈光閃過威爾斯的腦海。 牧師與戰士之所以能從容地均攤傷害,是因為在同一個時間段內,往往只有其中一人遭到攻擊。那麼,如果讓他們同時承受毀滅性的打擊……甚至將更多人捲入其中呢? 「果然,最優解還是火球術。」想到這裡,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他熟練地翻開魔導書,翻到那散發著灼熱氣息的熟悉一頁,開始快速吟唱四階火球術。與此同時,他毫不吝惜魔力地疊加了一層擴展距離,將火球的爆炸範圍大幅擴張,務求將分散在戰場各處的敵人一網打盡,給這片焦灼的戰場來一場華麗的轟炸。 「我要施放火球了,注意躲避。」他透過意識通路,輕描淡寫地向銀髮少女發出預警。 至於冰,身為身法詭譎的頂尖盜賊,早已接受過嚴苛的反射直覺訓練。這顆火球或許會讓她狼狽,但絕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傷害。而那個掛滿鏡像殘影的狂戰士呢?面對這種焚燒一切的大範圍爆炸,那些只能防護單體攻擊的幻影,簡直毫無作用。 少年呢喃著古老的咒語,狂暴的魔力在他周身劇烈湧動。轉瞬之間,一顆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火球在他的手掌前方凝聚成型,散發出令空氣扭曲的恐怖高溫。他優雅地抬起手,宛如指揮交響樂般,朝著戰場正中央遙遙一指。火球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砸向那裡,並迸發出熾熱的爆炸。 此刻,戰士還在憑藉著盲目的猛攻試圖傷害芙雷德。少女早已轉攻為守,用輕巧短促的劍擊不斷遲滯對方的行動。當那顆熾烈的火球降臨引發劇烈爆炸的瞬間,芙雷德輕盈轉身,身姿猶如翩飛的蝴蝶般優雅騰挪,完美避開了肆虐的火舌。而那名戰士就沒那麼好運了,頓時被爆炸的衝擊波炸得灰頭土臉,渾身嚴重燒傷。 不遠處的冰原本還在徒勞地進攻牧師。在看見火球的那一剎那,她眼中閃過一抹狡黠,極其靈敏地一個滑步,直接躲到了牧師那魁梧的身軀背後,將他當作了掩體。經過擴展的烈焰席捲而過,身披重甲、手持大盾的牧師根本難以閃避。恐怖的高溫將他的金屬鎧甲瞬間燒得通紅,他就像是被關在烤箱裡悶熟了一般,散發出一股奇特的肉香。若非有著強力的意志苦苦支撐,這具殘破的身軀早該倒下了。 至於遠處負責輔助的議會專員,眼見那被擴展到反常規模的爆炸範圍即將吞沒自己,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幫助隊友,自私地為自己套上了一層火焰能量抵抗。火球的爆炸未能將他吞噬,讓他在這次攻擊中僥倖得生。 威爾斯的這一擊火球,精準地擊破了敵方團隊的薄弱之處,幾乎瞬間摧毀了對方的戰鬥能力。 「還沒結束……偉大的女神啊!請給我恩典啊!」 渾身散發著焦味的牧師依然不肯放棄,企圖再次施展引導正能量來挽救瀕臨崩潰的陣勢。 但這一次,重傷垂死的戰士已經無力再配合他了。狂怒帶來的力量增幅,也只能勉強抵消身體的損傷。 在芙雷德那宛如藝術般精湛的劍舞下,戰士瞬間被打得節節敗退,僅存的鏡像殘影被一道道無情剝離。最終,他盲目地迴身斬出最後一劍,妄圖逼退少女,卻被她優雅地躲開。隨即,芙雷德抬起那修長結實的腿,一記勢大力沉的迴旋踢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戰士被踢倒在地,手中的手半劍也脫手飛出數十公尺遠。倒地的他還不甘心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但芙雷德那一腳蘊含的力道實在太過恐怖,他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雙臂劇烈顫抖著撐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癱倒在石板上。 芙雷德以雷霆之勢解決最強的戰士,專制派小隊的士氣瞬間徹底瓦解。畢竟,那位來自探索者協會的戰士,可是他們整支隊伍的主心骨。 只要她騰出手來,配合身如鬼魅的冰去側襲那名受傷的牧師,將其徹底抹殺,也不過是分秒之間的事。 「戰鬥失敗了!快掩護我們撤退!」 滿臉血汙的牧師原本還想死撐,見到戰士轟然倒下,立刻歇斯底里地高喊出聲。 躲在後方的議會專員顯然也認同這一點。遠處的狙擊手也立刻調轉槍口,不再去攻擊威爾斯,而是朝著芙雷德連開數槍,企圖用火力將她牽制在原地,延緩她幫助隊友的速度。 威爾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瞬間洞悉了對方想幹什麼。 「又想透過黑暗術逃跑嗎?」 他毫不遲疑地為芙雷德加持了回聲定位。正如他所料,後知後覺的議會專員這才慌忙拋出一團濃如墨汁的黑暗術,將塔樓前的交戰區徹底吞沒,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霎時籠罩了整片戰場。 然而,在回聲定位的加持下,芙雷德無需依賴視覺,周遭的一切動靜都清晰地映在她的感知之中。這片精心鋪設的黑暗,對她而言形同虛設。 「休想逃跑!」 芙雷德那輕靈的身影如閃電般竄出。不過短短一兩招的交鋒,她便與冰默契配合,長劍精準地斬中牧師的胸口,徹底擊敗了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遠處那名企圖拋下隊友獨自逃命的議會專員才剛跑出幾步,身上仍加持著增速致勝的銀髮少女便追到了他的身後。 「我投降!」 當她逼近到足以砍斷他喉嚨的距離時,親眼見識過這名少女如鬼神般的戰鬥能力的專員,徹底崩潰了。他不知道那把劍究竟殺死了多少人,但他絕對不想成為下一個死者,於是立刻停止逃跑,高舉雙手投降。 抵達他身旁的芙雷德神情冷漠地伸出長劍,將冰冷的劍鋒穩穩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他敢有半點異動,那顆頭顱便會瞬間落地。 眼見精銳小隊全軍覆沒,塔樓周圍與塔樓內的守軍也徹底喪失了抵抗的意志。他們紛紛丟下武器,高舉雙手,掛起白旗投降。 最終,除了隸屬武裝警察部的狙擊手趁著士兵們投降的混亂倉皇逃離外,威爾斯等人完成任務,立憲派成功拿下了這座具有戰略意義的塔樓。 「太感謝你們的貢獻了!奪下這座塔樓,我們就能狠狠牽制這片區域的專制派了!」民兵軍官一邊激動地下令讓部屬接管塔樓防務,一邊喜悅萬分地向威爾斯等人揮手致謝。 至於那幾名被俘虜的小隊成員,則被五花大綁。他們在接受簡單的包紮、確保傷勢不會惡化後,便被嚴密關押起來,等待戰爭落幕後的最終審判。 那名來自探索者協會的戰士也被穩定了傷勢,手腕上銬著沉甸甸的精金手銬,頹然地坐在地上。戰敗的他此時就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鬥雞,垂頭喪氣,再無半點狂傲。 「為什麼探索者協會不肯幫助二皇子?我明明已經聯絡了比安卡,拜託她去說服協會會長的。」 芙雷德走到戰敗的戰士身前,居高臨下地低頭詢問。 「比安卡?」戰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那張滿是血汙的臉回應道:「正是那個傢伙遊說協會,協會才加入專制派的。她信誓旦旦地保證,專制派兵強馬壯,一定能奪取帝國。將來協會會有數之不盡的財富作為報酬,她甚至還掏出了一筆錢收買其他人。不然協會會長原本是想保持中立的。」 「啊……?為什麼?」芙雷德微微睜大了那雙燦金色的眼眸,滿臉的錯愕。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比安卡竟然會背叛她。 癱坐在不遠處、同樣淪為階下囚的議會專員聞言,忍不住呵呵笑出幾聲:「這事我知道。負責跟她牽線聯絡的,正是我的一位朋友。專制派許諾在戰後授予她貴族頭銜,她就不計前嫌,轉而對我們搖尾乞憐了。」 聽到這個荒謬的答案,芙雷德陷入了長久的無語。 她又被騙了。或許是因為被騙的次數實在太多,她的內心深處甚至連憤怒都已經激不起來了。 比安卡明明比誰都清楚那些貴族腐朽的德性,甚至曾經深受其害。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對那些虛偽的貴族頭銜渴望到了骨子裡。面對這種趨炎附勢到甘願出賣一切的人,芙雷德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評價她了。 第五十章 監獄中的談話 聽著她們的對話,威爾斯忍不住輕聲嘆息,這段小插曲著實染上了幾分蒼涼的色彩。 「走吧,目標是中城區裡的帝國最大監獄。」 威爾斯領著冰與芙雷德,穿過作為最終屏障的巍峨塔樓。三人踏過數個瓦礫遍地、殘破不堪的街區後,一座宏偉的監獄赫然矗立於眼前。高聳的冷硬圍牆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荊棘鐵絲網,荷槍實彈的警衛紋絲不動地戍守於鐵門前。站立在高塔上的狙擊手們冷酷地掃視周圍,他們隨時準備在警報響起之際,精準獵殺任何妄圖越獄的亡命之徒。 監獄大門處,二皇子早已預先部署好計劃。隸屬軍械局的奇械師與身穿筆挺制服的典獄長,已在此地恭候威爾斯的到來。 典獄長是個面容粗獷、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威爾斯緩步上前,遞出一份蓋有封蠟的羊皮紙文件。 「我帶來了皇帝陛下的手諭。」 典獄長的目光僅在紙面上匆匆掠過便收起文件,隨即朝威爾斯伸出友善的寬厚手掌。 「歡迎您的到來,威爾斯先生。議會的投票結果我已全盤知曉,能為新任皇帝陛下效勞是我的榮幸。畢竟,身為執掌這座牢獄的看守人,又怎會去否定法律的威嚴呢?請您隨意通行。」 「您能這般深明大義,真是再好不過了。」少年微微頷首。 「我是米哈伊爾總監麾下的幕僚。待您成功說服共和派後,我會遵照指令,為他們配發武裝。」一旁的奇械師披掛著流轉魔力微光的金屬鎧甲,背負著精密的魔能狙擊步槍,向威爾斯俐落地行了個軍禮。 「沒問題,我們即刻動身。」 典獄長招來兩名面容冷酷的獄警,為威爾斯一行人提燈引路。 伴隨著迴蕩在石階上的清脆足音,威爾斯深入監獄的幽暗腹地。 他們穿行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魔法哨卡後,不斷向地下走去。沿途的監牢大多環境惡劣,僅能勉強維持囚犯的生命。 然而,得益於二皇子早先的暗中部署,共和派的成員皆被妥善安置於生活條件較為優渥的區域。 在抵達牢區的厚重鐵門前,威爾斯停下腳步,向身旁的白髮女僕輕聲囑咐了幾句。冰乖巧地微微頷首,提著裙襬優雅地行了個禮,便如一尊靜謐的冰雕般駐守在門外負責警戒。 進入專屬牢區,一條點綴著微弱火光的長廊筆直延伸。走廊兩側,是數丈見方、寬敞且乾淨的牢房。威爾斯的目光輕輕掃過,幾十道鐵欄杆背後,皆是曾為共和理想燃燒熱血的有志之士。 威爾斯隔著鐵柵欄暗自觀察著他們的神態。雖稱不上容光煥發,但不見面黃肌瘦之態,也沒有受刑求的痕跡,那股潛藏在眼底的戰鬥意志依舊銳利如初。 「諸位,別來無恙?」漫步於牢房之間的長廊,威爾斯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瞬間聚攏了所有人的目光。 陰暗中,有人皺眉打量這位突如其來的英俊少年,很快有人回憶起他的身分。 「威爾斯!你怎麼會在這裡?為何沒有淪為階下囚?你是來救我們的嗎?」沙啞的驚呼聲劃破寂靜。少年循聲轉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昔日頻繁出席秘密集會的共和派軍械工程師。 「安東的勢力已經徹底覆滅了。此刻站在你們面前的我,是立憲派的說客。」 鐵窗後的工程師錯愕地愣在原地,隨即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這番巨大動靜,引得其餘囚犯紛紛將探究的視線投射而來。 「你這無恥的叛徒!你背叛了安東,踐踏了我們的理想!你還有什麼臉面站在我們面前!」 「我未曾背棄過你們口中的理想。恰恰相反,我今日踏足此地,正是為了將我們的理想從懸崖邊緣拯救回來。」面對疾風驟雨般的指控,少年神色如常,語氣沉穩淡然。 「說!我倒要洗耳恭聽,看你還能吐出什麼顛倒黑白的狗屁囈語!」工程師咬牙切齒地冷哼。 「安東敗北後,我經過了漫長的深思熟慮。為了這片大地上黎民蒼生的未來,我選擇投入立憲派的陣營。此時,藉由操控輿論,我們已經在帝國議會的選舉中成功擊潰了專制派,二皇子也被推舉為繼任的帝王。」 「那你怎麼還不趕緊滾去給那些貴族皇帝磕頭謝恩?」工程師眼底滿是尖銳的嘲弄。 「二皇子早已決定簡化,甚至全面廢除這些貶損人格的陳腐禮儀。」威爾斯輕輕搖晃著修長的手指,從容應答:「況且,我的話尚未說完。在二皇子獲選為新任皇帝後,專制派拒絕接受敗局,悍然發動了血腥政變。眼下他們所煽動的步兵軍正在進攻帝都。」 「好極了!太好了!真是棒透了的狗咬狗!」工程師爆發出快意的笑聲,用力拍手叫好。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確實是狗咬狗。但請別忘了,二皇子尚且願意承諾依循法律審判你們;倘若各位落入專制派的手中,等待你們的唯有死路一條。這點我沒說錯吧?我深信,在共同的強敵面前,我們理當並肩作戰。畢竟,我們都擁有同樣的信念:帝國需要改變。」 「你不過是妄圖利用我們,做夢!」工程師厲聲怒斥。 威爾斯並未避開這份指控,而是目光灼灼地直抒己見:「二皇子的政見藍圖中,已然白紙黑字地寫入建立責任內閣制度,並將選舉權放寬到以財產作為限制門檻。這難道不正是各位渴求的理想之一嗎?還是說,比起向二皇子伸出援手,你們寧可眼睜睜看著專制派得逞,任由帝國再次墜入深淵?」 「還是說,各位想效仿聯合主義者的極端做派,認定任何溫和的改良皆是緩解矛盾的毒藥、是粉飾太平的彌天大謊?所以非得任由階級矛盾無限激化,去豪賭那個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改變奇點嗎?」 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令工程師啞然失聲。牢房間的怒罵聲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陷入沉思的目光。 威爾斯知道,他們並非聯合主義者那樣渴望真正平等的烏托邦之人。或者說,在他們理想的烏托邦中,是可以容納不平等和階級存在的。他們渴望的並非是與舊世界的徹底清算、斷裂和拒斥,而是循序漸進的改良。 「既然各位對皇帝與貴族的存在如此深惡痛絕,那麼,為何不試著在立憲派所主導的政黨政治框架下努力呢?倘若你們的理念是不容質疑的絕對真理,人們自然能認可你們的訴求,屆時舉辦公投廢除君主制也能順理成章地實現。既然如此,立憲派的理念和政黨政治不正是你們應當支持的嗎?」 威爾斯編織的勸誘之網,邏輯嚴密得無懈可擊,完美契合了這群囚犯長久以來追尋的政治目標。 如果他們仍是願意為了共和而獻身的人,似乎沒有反對威爾斯的理由了。 不過仍有激進的囚犯不買帳:「我想要全面普選權!」 「若這符合公平正義與歷史潮流,便必然會實現。只要能先以財產限制為門檻放寬選舉權,日後過渡到全面普選自然也指日可待。」威爾斯為他們描繪出一道破曉的曙光:「所以,在專制派的政變威脅下,為了我們共同的理想,我們應當是朋友,而不是敵人,沒錯吧?」 威爾斯放緩了語速,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道理,而是讓這番話有時間往下沉。 鐵窗後的沉默正在發酵。他看得出來,與其坐視帝國再度淪為專制派的壓榨機器,不如將它交予立憲派,這筆帳於公於私都不難算清。果然,幾十道原本充滿敵意的目光,漸漸沉澱成了另一種東西。 「我們該如何保證戰火平息後不會面臨卸磨殺驢的清算?」仍有多疑的聲音自鐵窗後傳來。 「皇帝陛下已親筆簽署了有條件的特赦令。只要諸位願為今日的戰局拔劍,未來便能獲得減刑,甚至無罪釋放。身為立憲派的君主,他絕不會在詔令上出爾反爾,視同兒戲。」隨著威爾斯的話音落下,盤旋在囚犯心頭的最後一抹陰霾也隨之消散。 「好!那就為你們這幫傢伙賣一次命!與其在這陰溝裡窩囊地等著專制派上門槍斃我們,不如握緊步槍,迎向光榮的死亡!這才配得上我們至死不渝的理想!」一名共和派囚犯猛然抓緊鐵欄杆,發出嘶吼。這聲咆哮如星火燎原,瞬間引爆了整條走廊此起彼落的狂熱呼應。 「他媽的!戰鬥吧!」「與其這樣窩囊地等死,不如跟他們血戰到底!」「怎麼能夠遺忘了我們的初衷……就是要幹死專制派啊!」 牢獄中的共和派殘黨們,此刻皆選擇為二皇子拔劍。他們皆是歷經洗禮的精英骨幹,其中更隱匿著不少實力莫測的高階法師與持魔者。 「您的意下如何?」威爾斯優雅地偏過頭,望向最初與他針鋒相對的軍械工程師。 工程師垂眸沉思片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你說的句句在理。能親手把那些專制主義者送進地獄,我求之不得。」 威爾斯親手遞上一份散發著墨香的受赦效忠書與羽毛筆。工程師果斷接過,在紙上蒼勁有力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著效忠書上的墨跡風乾,共和派的志士們在獄警的協助下接連卸下枷鎖。他們踏出幽禁的牢籠,活動著筋骨,準備前往配發致命武器的軍械庫。 那名工程師也隨後跟上隊伍。然而,在擦肩而過之際,他卻在威爾斯身側停下了腳步。 「有什麼指教嗎?」少年察覺到了對方的駐足。 「當心聯邦的間諜。那些傢伙,必定會在戰局最為致命的轉折點露出獠牙。」 少年眼底閃過詫異:「您察覺到了什麼內幕嗎?請直言無妨。」 「我所知不多,只曉得聯邦的傢伙們依舊潛伏在帝都的角落裡,他們仍有一定影響力。正因為我們曾有過共同的目標,我才能猜透他們的意圖。」 留下這句忠告,工程師扛起冰冷的槍械,頭也不回地奔赴那即將決定位面命運的歷史決戰。他已然選定了效忠的旗幟,並毫不留戀地投身於歷史洪流之中。 這番話,令威爾斯凝立原地,眉宇深鎖,陷入了長長的思緒。 「聯邦真的會出手干預嗎……甚至不惜背棄自身的意識形態宗旨,轉而幫助專制派?我想我聽懂他的弦外之音了,聯邦在確認無法借助共和派奪取政權後……一定會將目標轉為最大化破壞帝國,毀滅帝國的資源,因為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如果以這種角度來想,那麼讓帝國維持專制繼續內鬥顯然比改良更好……這幫傢伙的想法怎麼和蓮華如此契合?」 他不禁暗罵一聲,然而想要防範,也得先知道對方會如何動手。 沉思中的少年,思緒忽然飄回了過往,回到那個他初次踏入理性主義咖啡館的下午。 那位稜鏡魔女曾對他施展幻覺結界。在結界之中,她抹去了他的身分、出身與力量,讓他以一個一無所知者的眼睛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然後向他提問:若你不知道自己將降生為富人還是窮人,你會期望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直到走出結界許久,威爾斯才恍然驚覺,那正是聯邦哲學家所提出的「無知之幕」。 她對「無知之幕」的認同,表明她絕非漠視正義、殘酷暴虐之人。恰恰相反,哪怕擁有浩瀚的力量,她也願意站在凡人的立場思考,這正是一位聖階魔法師難能可貴的品格。然而,她所做的事,對帝國而言卻是滔天的罪惡。 為了她心中渴望的至善,居然需要製造此等罪惡嗎?甚至,即便同樣是為了共和理想而戰,帝國的共和派最終也將與聯邦反目成仇。威爾斯想到這裡,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悲涼。他並非認為她錯了,只是對這座由矛盾與悲劇砌成的荒謬世界,感到深不見底的無力,並只能為之嘆息。 一路旁觀的芙雷德忽然開口。 「你真的很不可思議。」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親近,卻藏不住一絲不情願的嘆服:「為什麼你能輕易說動那麼多人?是因為你精通那些艱澀的理論嗎?還是說,你打從心底深信立憲派所描繪的美好世界,言語間才會擁有這般震懾人心的魔力?」 「利益與理想——只要精準地抓住這兩個符號,世上便沒有敲不開的心門。但諷刺的是,我恰好一點也不相信立憲派所粉飾的那座虛幻樂園。」少年仰起頭,發出一聲悠長而落寞的嘆息。 「不僅是立憲派,或許連同共和派與專制派皆是錯得離譜。又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任何人握有正確答案。倘若所謂的烏托邦真的存在於世,這世界又怎會淪落成如今這副千瘡百孔的慘狀?說穿了,政治不過是一門馭人之術,為統治者披上粉飾合法性的外衣,同時無所不用其極地削弱、收編一切反對的否定性。若單純回到理論層面來剖析,我反倒認為最無懈可擊的,是聯合主義。」 威爾斯輕描淡寫的回應落下後,芙雷德久久沒有接話。她微微蹙眉,望向長廊盡頭的黑暗,彷彿那裡藏著什麼需要重新想過的東西。 兩人重新邁開步伐,踏出陰冷的地牢並與冰順利會合。此時,威爾斯已開始在腦海中飛速構建下一步的戰略棋局。 就在此刻,一道身著純白制服的應策局身影匆匆闖入眾人的視線。來者氣喘吁吁、步伐凌亂,正是應策局的武。 「各位,請先容我對你們的努力致上最高敬意!在收編共和派殘黨的戰力後,中城區抵禦專制派的戰線已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上城區的包圍網正在被我們持續壓縮,夏綠蒂小姐也已親自投身於毀天滅地的聖階之戰中!更振奮人心的是,我們成功取得了公主殿下的傾力相助。她已憑藉雷霆手段徹底接管了禁衛軍,正從天際的天宮傳送陣派出精銳部隊,全力馳援地表的戰場!」 檯面上的聖階皆已全數投入戰場。眼下雙方的大多數資源均已押上,戰局已然逼近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白熱化境地。 「我明白了。那麼,還有什麼需要我為二皇子效勞的地方?」少年點頭。 「當前最致命的威脅,是第三步兵軍正集結重兵,妄圖從南方突破中城區的防線。中城區的守備兵力已然捉襟見肘。儘管皇帝陛下已經動用籌碼和人脈,成功拉攏古文物管理局支持我們抗擊第三步兵軍的進攻,但南方的防禦城牆依舊單薄得如同紙糊。因此,皇帝陛下希望各位能前往鎮守中城區的南方城門。」 聽見這句話,威爾斯先是一愣,隨即罵出聲來。 「派出第三步兵軍從南方進攻?這真是一記昏招!」 「這話怎麼說?」一旁聆聽的芙雷德皺起眉頭,滿臉困惑。 「第三步兵軍的士兵,都是來自帝都最底層的平民!這群人最容易被聯合主義者煽動利用,這一步棋對專制派自己而言,同樣是引火上身!南方城門真正的威脅,根本不是第三步兵軍,而是那些隱匿在暗處、伺機而動的聯合主義者!別磨蹭了,我們即刻動身,務必搶在南門被攻破前佈下防線……!」 威爾斯原本從容的神態瞬間凝固,神色驟然變得極度凝重。 第五十一章 歷史的審判者 刺耳的汽笛聲響徹帝都南區的邊境火車站。鋼鐵巨獸般的蒸氣列車不間斷地駛入站中,卸下成群結隊的士兵與冰冷沉重的軍械。 「即刻向帝都進發!」 伴隨軍長一聲怒吼,各級軍官迅速集結兵力,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沿著南區主幹道,朝中城區全速前進。 兵鋒所指,皆化焦土。 為了拓寬交戰陣線,軍隊冷酷地將沿途街區夷為平地,激起了無數居民悲憤交加的抵抗,他們企圖以血肉之軀拖延軍隊的步伐。 在其他下城區,軍隊已用鐵血手段鎮壓了暴動的市民;而當第三步兵軍遭遇同樣的阻礙時,高層的軍官們依然面不改色地下達了格殺勿論的鎮壓命令。 面對前方如海潮般阻擋去路的手無寸鐵的平民,士兵們面無表情地舉起步槍,準備以彈雨進行驅散。 然而,就在扣下扳機的前一刻,那群平民中突兀地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呼喚。 「哥哥……!別開槍,別毀了我們的家啊!」 「兒子啊……!你怎麼會站在那裡!別再為那些欺壓我們的人賣命了!」 「放下槍吧!你難道忍心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無家可歸嗎?」 面對陌生人時,軍人們能做到絕對的冷漠;可當瞳孔中倒映著至親、摯友,甚至是家眷的面容時,那份屬於機器的冷酷瞬間冰消瓦解。 隊列中,不知是哪名新兵顫抖著落下了淚:「擋在前面的……不都是我們的親人嗎?」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崩潰大喊:「別開火!大家快停手,別開火!」 儘管只有少數平民越過了生死的交火線,與隊列中的士兵相認,但這場景卻令其他旁觀士兵感同身受。他們的家眷同樣棲身於這般殘破的街巷,那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無論如何也無法絕情地扣下。 「怎麼還不動手!一群廢物!把憲兵排調過來,敢抗命不開槍者,一律按軍法處置!」 眼見部隊深陷情感泥沼而遲滯不前,專制派軍官氣急敗壞地咒罵,揮舞著漆黑的手槍,嘶吼著下達屠殺令。 一面是理應誓死守護的摯愛,另一面是違抗即死的無情軍令。這讓士兵們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困境;隊列中,有人咬牙轉頭將武器對準軍官,有生性冷漠者眼神空洞地準備盲從,但更多的人則痛苦地僵立原地,在絕望中掙扎。 就在這一刻,士兵們竟有了選擇的餘地:他們不再是任人擺布的齒輪,而是能自行抉擇去留的活人。這道裂隙般的選擇性,正是潛伏於軍中的聯合主義者敏銳捕捉到的破綻。他們立刻見機行事。 「該死的人是你!」一名士兵猝然踏出隊列,雙目猩紅地指著軍官怒吼:「我們拚死戰鬥是為了換取薪俸,用來撫育身後的親友……現在卻要我們調轉槍口,去殺戮我們本該保護的人!那我們披上這身軍裝,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名帶頭發難的士兵正是潛伏的聯合主義者之一。他們行動精準而果決,在極短時間內便看破了局勢的矛盾,並在瞬間抓住了軍隊體制的致命軟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激化矛盾。 這正是蓮華早已算準的死穴。在她的眼中,軍隊從來是一部將人徹底非人化的機器,只將士兵視作無須思考的冰冷耗材。而她要做的,僅僅是讓這些齒輪聽見親人的血淚呼喚。當士兵不再把自己當成死物與道具、重新開始像人一樣思考的那一刻,這支令行禁止的鋼鐵之師,便會從內部徹底瓦解。 「說得對……殺死我們摯愛的人,這仗還有什麼意義!」 「去他的家國大義,我只想保護我的愛人!」 「錯的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軍官!」 在潛伏的聯合主義者推波助瀾下,反抗與起義瞬間星火燎原。不少士兵當場譁變,帶動著越來越多的同袍倒戈相向。 軍官驚恐地咆哮:「憲兵排呢?怎麼還不來控制局勢?」 「報、報告長官!各地防線皆爆發了相同的暴動,憲兵的數量根本無法應付這多點齊發的譁變!」 那些被倒戈士兵逼退的軍官仍在聲嘶力竭地咒罵,卻未察覺死神早已盯上了他們。 「該死的人,是你們。行動開始。」隱匿於制高點的狙擊手借助瞄準鏡看著目標低語。 話音未落,他果斷扣下扳機,無聲的彈頭貫穿指揮官的頭顱;潛伏於陰影中的刺客如毒蛇般現身,利刃精準劃破將領的咽喉;魔法師則憑藉魔力鎖定,吟唱之間,熾熱的火球如隕石般直接轟碎了軍官的隊列。 失去士兵人牆的掩護後,各級軍官的位置淪為最顯眼的活靶。在接連幾名高層被精準暗殺後,殘存的軍官們頓時肝膽俱裂,為求自保紛紛拋下部隊落荒而逃,徹底將局勢推入了無可挽回的失控深淵。 而在車站指揮所內,一封封催命符般的戰報送到了軍長手中。 「報……報告!基層部隊在聯合主義的陰謀下全線譁變!忠於我們事業的軍官死傷殆盡或紛紛逃亡,我們……我們已經失去了對八成兵力的控制權!」 「這群貪婪懦弱的城市渣滓!他們太不可靠了,果然只有自耕農才會對我們的事業死心塌地。」軍長雙目圓睜,重重地拍擊桌面,滿腔怒意旋即化作一聲絕望的嘆息,已無力回天。 失去了指揮中樞的約束後,整支第三步兵軍已徹底脫離了專制派的掌控;除了寥寥數支死守車站的核心部隊外,這支鋼鐵雄師就此易幟,化為了聯合主義者手中的利劍。 而這場驚天譁變的幕後操盤者,自然是蓮華。 此時,戰場的硝煙正隨風飄向遠處。在與中城區那座高聳城牆遙遙相望的下城區,她率領著幾名隨扈,靜靜佇立於一棟被臨時徵用為指揮塔的高樓之巔。 她那深邃的目光遠眺著那道巍峨的壁壘。它不僅區分了帝都的中城區與下城區,更將飢餓、貧窮、犯罪和暴力,與另一端的繁華冷酷地隔絕開來。 「蓮華小姐,計畫大獲全勝!在您神機妙算的籌謀下,隸屬於專制派的第三步兵軍已然土崩瓦解!我們的骨幹正全面接管部隊,並施以思想教育。」 一名先鋒隊的成員單膝跪地,以凜然的語氣回報。 「這不過是第一階段的目標。」蓮華的容顏依舊如冰雕般清冷,未曾染上半分喜悅的溫度,因為這場顛覆天地的棋局,才剛剛落子。 「重新整編第三步兵軍,劍指中城區。我要將那座隔離了我們與既得利益者的壁壘推倒,這是計畫的第二步。」 她將親自執掌這場毀滅與新生的進軍。 在她的身側,拉薩爾率領著帝國總工會的核心幹部齊齊俯首。 「時刻遵從您的命令。」 同一時刻,芙雷德、威爾斯與冰三人正疾步趕赴中城區南方的防禦長城。 駐守此地的首都戍衛軍團兵力已捉襟見肘,儘管古文物管理局緊急支援了兵力,但在城外那如黑雲壓城般集結的聯合主義大軍面前,他們的抵抗猶如螳臂當車。 「他們竟準備向我們進攻?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威爾斯站在城垛前俯瞰著下方浩蕩的軍勢,眉頭緊鎖,滿腹狐疑:「聯合主義者究竟在圖謀什麼?進攻我們立憲派……倘若真讓專制派趁機奪取了政權,那些真正窮苦工人的處境豈不是會更加惡劣?」 威爾斯覺得這其中的邏輯難以理清。專制派奪權後未必會改善蒼生的生活,或許蓮華只是想借助專制派的暴虐來擴張自己的力量?但這般手段未免太過迂迴且毫無意義。若此刻與立憲派結盟,尚能在戰局落幕後分配勝利的果實;如今調轉槍口攻擊立憲派,無異於讓底層人民自尋死路。 蓮華現在選擇強攻中城區這片屬於立憲派的領地,而不是轉向東北側面襲擊第一步兵軍,實在令人費解。 對二皇子而言,在聯合主義與專制派的夾擊下腹背受敵,同樣是萬分不利的絕境。 然而,鐵一般的事實已擺在威爾斯眼前:重新整編的第三步兵軍正邁著整齊的步伐向此處行軍,遠方的陣地已架起了一尊尊沉重的火炮準備轟擊城牆。在譁變後,聯合主義先鋒隊的成員立刻代替軍官指揮士兵,並繳獲了大量重武器。 伴隨著如悶雷般震天動地的軍靴聲,先前佇立於高樓之巔的蓮華,此刻已離開了指揮塔,親自來到陣前隨軍推進。 轉瞬之間,第一排步兵已然踏入了致命的交火距離。 而在狂風呼嘯的城牆上,芙雷德的目光牢牢鎖定了行軍隊列中負責坐鎮指揮的蓮華。她一看見蓮華那冷漠凜然的模樣,一股無法平息的怒火便湧上心頭。 她緩緩抽出長劍,劍尖遙遙指向蓮華,握劍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她將激盪的魔力灌注於咽喉,那清冽的嗓音即便在狂風中也清晰可聞,透著難以遏制的痛心與凜然。 「蓮華!為什麼妳可以如此喪心病狂……!謀劃摧毀教會、刺殺拓遠親王、最後還想試圖顛覆帝國秩序!把帝國帶往混亂對妳而言有什麼好處!?妳知道在妳的行動下,多少人顛沛流離,多少人殞命死去嗎!妳難道不會感到悲傷嗎?!」 若能回到初次相遇的那間律師事務所,她發誓絕對會親手殺死蓮華,這傢伙簡直是魔女,毋庸置疑,她正是導致帝國陷入內戰的罪魁禍首之一。 城下,蓮華微微抬眸。隔著遙遠的距離,芙雷德仍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漠然、平靜,像在審視一件庸俗不堪的凡塵死物。被那樣的眼神注視著,她竟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彷彿站在受審位置上的,反而是她自己。 蓮華輕啟朱唇,反問出聲。平靜的語音同樣在魔力的催動下,清晰地傳送至高聳的城牆之上:「若我所為是邪惡,那麼在妳眼中,何為正義?」 面對蓮華直擊靈魂的提問,芙雷德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篤定的答案。 「幫助弱者,就是正義。」她下意識喊出聲來。 那是在絕域城的秋日夕照下,她與禮西奈並肩坐在事務所台階上時,共同銘刻於心的談話。 她又回憶起,質麗公主曾將其延伸:法律規定了萬物的所有權,奪走他人所有權之物的人便是作惡;反過來,為那些被剝奪殆盡的弱小之人挺身而出,則是正義。 聽聞這句話,蓮華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嘲弄般的冷笑,那笑容深處,竟翻湧著極致的憤恨。 「永遠站在弱者一邊嗎?我也是啊。」她頓了頓,語氣轉為森冷:「正因如此,我永遠會做出讓局勢變得最壞的選擇。」 「妳親手製造如此之多的災厄,將人們的安寧生活徹底粉碎……」芙雷德緊握著劍,她銀色的眼睫微微輕顫,清冷的容顏染上一抹哀豔,字字泣血地質問:「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妳怎麼還能毫無愧疚地說出『幫助弱小』這四個字?」 「因為並非所有弱小都有被幫助的資格。他們盲目無知,甚至在虛假意識中助紂為虐。所以要將他們逼入絕境,斬斷退路,這樣他們才能在苦難中意識到自己的天命;而那些在歷史洪流中掉隊的人,我根本不在乎他們是死是活。」 芙雷德握劍的手滲出冷汗。她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人早已把自己放上了某種神性般超然的位置,以絕對冷酷的目光俯瞰蒼生,連她自己的性命,都不過是祭壇上的一枚道具。 「難道只有跟隨妳的人,才配算是人嗎?」芙雷德難以置信地質問。 「當然,不跟隨我的人,都不過是歷史的塵埃。」蓮華毫不遲疑地回以肯定。 「我不明白,妳口中那神聖不可侵犯的歷史,到底是什麼?」芙雷德眉頭緊鎖反問道。 「是我們通往正義的前行方向、是永垂不朽的信仰,更是降臨於世的終極審判。」蓮華神情肅穆地宣告,彷彿在誦讀神聖的經文。 芙雷德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宛如殉難者般的狂熱虔誠。她儼然將自己奉為新世界的先知,篤信自己手中緊握著唯一絕對的真理。 不知為何,芙雷德忽然想起方才在城垛上、藉著單筒望遠鏡瞥見的景象:城下那支易幟的大軍裡,無數士兵的胸口與行囊間,都插著同一種粗糙的油印小冊子。封面上的名字她並不陌生,《政治經濟學手稿》、《歷史與階級意識》、《啟蒙辯證法》、《結構聯合主義》、《論再生產》、《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那是查禁書目上被硃筆圈了又圈的禁書,此刻卻像護身符般,被千萬人貼身攜帶著行軍。 而寫下這一切的人,就站在大軍的最前方。她寫下的從來不是紙上談兵:每一頁,都是為了將那個僅存於空想中的彼岸天堂,強行拖入現世的大地。她不要死後虛無的天國,她要這個世界本身,蛻變為天堂。她要扼住命運的咽喉,抓住那個歷史的可能性,親手實現其不可違抗的邏輯必然性。 於是芙雷德徹底明白了。城下的軍隊不是被脅迫的,他們是被說服的。這場戰爭在那名女子與她的千萬信徒眼中,早已不是兩派的權力角逐,而是聯合主義與世界毀滅之間的殊死博弈。 這是一種殉道者的決絕姿態。但芙雷德深知,蓮華錯了。明明信仰本該是能引導所有人過上幸福美滿生活的美好道路,蓮華卻將其無情地挪用並進行了極致化,淬煉成了渴望毀滅人們日常生活的恐怖屠刀。 芙雷德向來如冰雪般冷靜的面容此刻佈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楚。她那透過魔力傳遞的清冽嗓音卻隱隱發顫,帶著拒絕妥協的決然:「妳憑什麼傲慢到以為自己能主宰一切?看著那些因妳而消逝的生命,妳的靈魂深處,難道從未有過哪怕一瞬的懊悔嗎?」 「傲慢的、居高臨下的、試圖粉飾一切的人是妳!」蓮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白皙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那清脆的語音卻因極度的盛怒而陡然拔高,猶如碎裂的冰晶般刺耳、高亢且致命:「因為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所以我必須為他們帶來歷史。這便是我降生於世的唯一宿命!」 這番似曾相識的宣言,瞬間勾起了芙雷德塵封的記憶。她猛然想起了霍布斯,那個專制主義者也曾用一模一樣的話語為專制派的暴政開脫。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感從意識底層浮現:為了反對那個怪物,蓮華居然要化身為比他還要恐怖的厲鬼嗎? 「妳這副模樣,和妳最厭惡的霍布斯究竟有何兩樣?!」芙雷德難以置信地喊出聲。 「為了勝利,必須用盡一切手段。」蓮華冷酷地宣告。 這句冰冷的箴言,所有的政治領袖都曾經說過;他們同樣宣稱,所謂的善惡,不過是當前統治秩序所定義的麻痺術。 芙雷德絕不認同她的狂妄發言,她抗拒地斥責出聲:「踏著屍山血海、主動激化矛盾,以如此方式得到的勝利,真的是正義嗎!?」 蓮華纖弱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唇瓣,眼眶因極度的亢奮而泛起一抹病態的嫣紅。那夾雜著微弱泣音的尖銳嗓音,透著令人窒息的、飛蛾撲火般的偏執:「我根本不在乎這些虛偽的標籤!因為善惡由我來裁定!只要我們贏了,資本主義就會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徹底抹除;只要我們贏了,由我們定義的真正正義就可以降臨於世!所以只要我們贏了,就能逆轉時光的長河,改寫歷史,拯救所有過去的被壓迫者!」 蓮華的目光燃燒著如紅蓮般妖冶而熾熱的業火。狂風粗暴地扯動著她的裙襬,她沒有退縮,而是以一種近乎睥睨的傲然姿態,仰起那雪白修長的頸項。她對著硝煙瀰漫的蒼穹猛然張開雙臂,宛如要擁抱一場浩劫,那清麗的嗓音化作一聲淒厲而絕美的悲吟:「所以要永遠做最壞的選擇!我已經把賭注全盤投下了,真理事件不就是現在嗎?給我答案啊!歷史!!」 彷彿是在回應她的呼喚,潛伏於各處的力量同時甦醒了。 聯合主義先鋒隊、勞動合作社、志願糾察團、帝國總工會、黑軍、婦女解放組織、保衛自然同盟、布爾迪亞獨立軍、解放神學營、甚至是被帝國議會列為恐怖組織的「全面普選權運動」…… 一面面屬於聯合主義的染血旗幟,在破敗的下城區接連豎立而起。無數衣衫襤褸的平民高舉著樸素簡陋的生活工具、緊握著粗製濫造的鳥槍,匯成一道不可阻擋的浪潮,步伐一致地向前推進。 這群被組織起來的人們,既反對立憲派的妥協,也仇視專制派的暴政。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但他們唯一篤信的真理是——絕不能再像牲畜般繼續這樣活下去。在蓮華的棋盤上,這群底層的人民,正是測試歷史方向的精準檢測器。 下城區近五成的版圖已陷入暴動,就連曾經的共和派控制區也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響應之聲。潛伏的共和主義者與聯合主義者在此刻戮力同心、並肩血戰;那些積極進取的解放神學家們也毅然決然地與聯合主義者締結了同生共死的誓言。所有反對帝國的勢力,在此刻熔鑄成了一體。 這是無數受壓迫者與理想主義者們,向命運發起的奮力一搏。 蓮華環視著這片燃燒的下城區,眼中倒映出一座唯有她能看見的世界渴望之城。在她的視界裡,萬物的等級早已顛倒:那些骯髒汙穢的平民正是高貴美好的;那些華麗奢靡的貴族正是卑鄙下賤的;登峰造極的藝術家,永遠不如一位辛勤勞動的奴隸動人;徜徉於概念邏輯的哲學家,遠不如投身抗爭的工人純粹本真;而持有無窮力量的聖階魔法師,終將敗給最弱小的少女。 她如此堅信著。 蓮華緩緩閉上了雙眼。炮聲、吶喊、萬人踏地的轟鳴穿過狂風湧入耳中,她靜靜聆聽著,如同聆聽一首遲到了百年的聖歌。 遠方陣地吹響了淒厲的衝鋒號角,炮火轟擊城牆的震爆聲、刀劍交擊聲與垂死的慘呼交織迴盪,彷彿為這座傲慢的帝都敲響了震盪百年的喪鐘。 彌賽亞時刻已至,蓮華睜開雙眼,緊握拳頭。 她是由歷史的偶然性胎盤中生產出來的終極審判者,而今日,她要用歷史必然性那漫天的烈焰與鮮血,重新定義這整個世界的一切等級制。 第五十二章 香草的結局 下城區的硝煙中,交錯的吶喊與嘶吼震耳欲聾。聯合主義的旗幟如繁星般插滿了這片街區。曾經隸屬專制派與立憲派的領地,如今大多已落入聯合主義者之手。 那些不願屈服的街區也宛如孤島,正承受著狂潮般的猛烈進攻。布爾迪亞人更是殺紅了眼,瘋狂地屠戮著反對他們的帝國人。 俯瞰著下方如血般翻湧的赤紅旗幟與沸騰的人潮,芙雷德的心境在剎那間動搖了。難道她錯了嗎?蓮華所說的道路才是正確的嗎?若蓮華是錯的,為何她還能擁有如此眾多的狂熱追隨者? 芙雷德此時想起紅蓮的典故,她確實是紅蓮般的少女,這典故一方面形容她熾熱如陽,如同璀璨綻放的革命意志,另一方面,也確實描述著她冰冷無情,堪比紅蓮地獄的革命手段。 「不過是一群愚蠢的暴民!沒有武器、魔法、技術與知識,只憑著一條毫無意義的賤命,在蓮華的教唆下揭竿而起。聯合主義者只是想踐踏他們的屍骨來謀取私利罷了!」 「他們是群渴望摧毀一切的暴民!這種行徑絕不正確,只會為世界徒增瘡痍!」 「他們究竟圖謀什麼?竟在這種節骨眼上發難?難道想讓專制派坐收漁翁之利?簡直愚不可及!」 中城區出身的軍官們議論紛紛。無論是應策局、首都戍衛軍團,還是古文物管理局的人皆是如此。儘管對這浩大的聲勢感到心驚,他們依然全盤否定了這場叛亂。 「支持妳的人也不在少數,無須自我懷疑。冰、芙雷德,準備迎戰吧,我已經看到敵方精銳小隊的身影了。」威爾斯沉聲勸慰。 聽聞這番話,芙雷德那搖擺不定的心,終於如吃下定心丸般重獲鎮定。 在線列步兵交火的戰線中央,聯合主義者同樣凝聚了進攻的矛頭:一支由各路精銳混編的突擊小分隊。若放任他們襲擊陣線,城牆防線將在頃刻間崩潰。 然而,那些先鋒竟全是芙雷德曾經見過的面孔,甚至還有朝夕相處的熟人。他們是香草、禮西奈、拉薩爾,以及一位曾在香草教區服侍的解放神學士牧師。 「布爾迪亞人、邪教徒、工會領袖與神學士……這還真是超乎想像的陣容。」威爾斯見狀也不禁品出一股黑色幽默的荒謬,未曾料想這群來歷各異的人竟會齊聚於蓮華的麾下並肩作戰。 他倏地抬手,為隊友與一位趕來支援的古文物局鑑定師施加了增速致勝。流光閃過,眾人的身手瞬間輕盈如風。 芙雷德一馬當先,化作殘影躍下城牆迎戰。她直直注視著昔日的摯友。 「香草……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難以置信地悲呼出聲:「為什麼要殺平民!?」 「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香草的雙眸已被猩紅的怒火徹底吞噬。她頭頂的狐耳高高豎起,身軀宛如即將撲殺獵物的野獸般低伏著。 「帝國人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用整個體系來壓迫我們!哪怕是平民,也默許了這個體系,並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榨取我們而獲得的利益!所以,帝國人死不足惜!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芙雷德瞬間看穿了這番偏激言論的破綻。 「這太偏激了!帝國是坐擁數億人口的龐然大物,疆域遼闊無垠。帝國人裡也有剛出世的嬰孩,他們又何曾壓迫過妳們?」 「因為他們正透過整個結構在欺負我們,敲骨吸髓地榨取我們的資源!即便是嬰兒,也沐浴在這種建立於剝削之上的福利中!」 這番針鋒相對的話語刺痛了芙雷德的心,令她深感迷惘,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反駁。 香草早已放棄了思考,她只渴求著廝殺。她要藉由殺戮,將胸中滿溢的憤怒、不甘、絕望與悲痛傾瀉而出。至於這一切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她已毫不在乎。 「既然妳執意阻攔,那妳就是我的敵人!與我為敵者,我必殺之,芙雷德莉卡!」 她發出了宛如野獸般的威嚇咆哮,尖銳的利爪在石板路面上抓出令人牙酸的深痕,隨時準備飛撲上前。 周遭線列步兵交火的槍炮聲與慘叫聲不絕於耳,流彈不時擦過兩人身側的廢墟,激起陣陣塵土。 芙雷德緊握著劍柄,指關節微微泛白。她隔著瀰漫的硝煙與交織的火網,將痛苦的目光轉向數十步外的戰線後方:「禮西奈,妳又為什麼要為聯合主義者效命?」 佇立於後方的少女禮西奈,似乎暫時沒有親自下場的興致。她只是從容地站在遠處,同樣為同伴施加了「增速致勝」。 「因為我喜歡蓮華哦。」 她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有魔力般,清晰地穿透了隆隆的炮火聲傳入芙雷德耳中。 「因為背負著過於崇高的宿願,從而步向最殘酷的罪惡,這難道不浪漫嗎?源於對正義、公平與至善的嚮往,以及對不公、邪惡與犯罪的深惡痛絕。在召喚至善之際,卻必須將自身化為極致的罪惡。正因為世界上不存在『革命的元方法論』,所以無論做什麼都是正確的。這就是至善的真相啊。」 禮西奈嫵媚地勾起唇角,棕紅色的長髮在硝煙中迎風搖曳。她比誰都清楚,這世上存在著人道的聯合主義、人道的革命組織與人道的行動方針。但她對此嗤之以鼻,因為所謂的人道,往往正是最虛偽的不人道。所以她鍾情於蓮華,她迷戀殺戮、血腥、死亡與復仇,並相信這些事物終將孕育出至善。 聽見這樣的回應,芙雷德不禁心想,禮西奈真的是這樣的人嗎?她無法理解。為何她會與昔日判若兩人?難道她再也無法變回從前那溫柔、善良、單純且慈愛的模樣了嗎?她那雙曾如羔羊般純潔的眼眸,為何至今依舊閃爍著與往昔別無二致的光芒? 轟然一聲巨響!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的城牆炸開,碎石如雨點般落下。芙雷德揮劍擋開飛濺的石塊,猛然轉過頭,望向另一側正將沉重巨劍扛上肩頭的魁梧身影。 「拉薩爾,我們不是曾經達成過共識嗎?」芙雷德悲傷地問,但她持劍的姿態卻已不得不轉為隨時迎擊的守勢。 拉薩爾將巨劍重重頓在地上,震碎了腳下的磚石。他的目光越過交戰的步兵陣線,如炬地盯著芙雷德:「我曾經相信過那種可能性。但是,人類的卑劣、自私與懦弱親手葬送了它。到頭來,我們終究必須在歷史的終極審判降臨時,選擇自己的陣營。」 他傲然屹立於此,周身爆發出滔天的戰意,這便是他交出的答卷。 芙雷德忍不住厲聲反駁:「刺殺拓遠親王,正是蓮華的陰謀之一!」 「那又如何?」拉薩爾爆出怒吼,暴烈的音浪幾乎蓋過了周圍的槍聲。「僵死的你們,已經透過聯邦證明了你們奪權後的世界會是何等腐朽。你們無法帶來嶄新的可能性!所以我選擇押注蓮華的可能性。哪怕那需要以無數人的血淚為基石,與永無止盡的壓迫相比,我寧可選擇一絲解放的可能!」 芙雷德不明白,他憑什麼能如此武斷地咬定那樣的未來必然是錯的?又或者說,那樣的世界注定無法通往真正的平等與正義?難道非得追求均質的平等不可嗎?哪怕所有人都心甘情願,也不允許建立一個存在階級制度的世界嗎? 然而,沒有人為她解惑。戰鬥,已經打響。 香草如離弦之箭般發起衝鋒,身後三條狐尾搖曳生姿。布爾迪亞人每晉升一階,便會新生一條尾巴並覺醒一項天賦魔法。聖階的布爾迪亞人擁有七尾,傳說中甚至有九尾的存在。而香草這三條尾巴所蘊含的天賦,分別是「閃現術」、「隱形術」與「支配人類」。 在她的身後,解放神學士也展開了行動。 他們既不認同專制派那保守的教會,也唾棄立憲派企圖將教會世俗化與公職化的做派,毅然決然地投入了聯合主義者的洪流。他們所渴求的真正普遍解放,唯有透過對善的信仰方能實現。這種決絕的姿態,與蓮華深信歷史的模樣如出一轍。 牧師雙手交疊,施放了兩項補強神術: 「讚美您!光輝與慈愛的蜜忒菈女神啊!請降下神力,庇護我的朋友吧!」 第一道是燦爛的虔誠護盾,第二道則是將生命託付給彼此的生命共連。 他在為香草披上神聖屬性護盾的同時,將自己的生命力與她緊緊綑綁。這無疑是極其強大的支援,但這還沒完,他蒼白的唇齒間,正在吟唱最後一道駭人的神術: 「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以烙還烙,以傷還傷,以打還打!」 渴望復仇的狂熱,化作了這道神術的養分。威爾斯與文物局鑑定師瞬間面色微變,認出這是四階神術「血腥復仇」。 這與自笞天使的能力如出一轍,能將自身承受的傷害原封不動地反噬給攻擊者。但自笞天使身為亡靈,死後尚能復生,對物理傷害有著極高的抗性;而神學士終究只是血肉之軀。 動用這項神術,無疑昭示了他誓與敵人同歸於盡的鐵血決心。加之與香草的生命共連,任何落在香草身上的攻擊,不僅將由他平攤,還會挾帶反傷襲向施暴者。 戰場的另一端,拉薩爾雙手緊握沉重的巨劍,如狂戰士般殺向女僕冰。 冰神色如常,在靈巧的衝刺中甩出數枚寒光閃閃的匕首。拉薩爾眼神一凜,巨劍狂舞,捲起的凌厲劍風將襲來的利刃盡數震飛。 「妳們這些走狗,就這般自甘下賤,心甘情願為貴族做牛做馬奉獻一切嗎?妳的脊梁難道已經軟弱到站不直了嗎?!」 瞥見冰那身整潔的女僕裝,拉薩爾額頭青筋暴突,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這夾雜著怒意的戰吼掀起狂暴的音浪,威力竟堪比二階魔法的音波衝擊。 冰踩著優雅的步伐從容避開。面對他那居高臨下的質問,她眉眼低垂,神色漠然:「在下不明白你們口中的正義究竟是何物,在下也不在乎。在下只知道,在下生命的意義,便是為公主殿下獻上一切。這是獨屬於在下的無上榮耀。你沒有資格對此說三道四,你們更無權批判在下。說到底,你們不也同樣是為了所謂的歷史在獻身嗎?」 在拉薩爾眼中,冰簡直是無藥可救、冥頑不靈;而在冰看來,對方亦然。 雙方猛然撞入近身白刃戰。冰很清楚,拉薩爾絕不懂得何謂憐香惜玉。一旦被那柄恐怖的巨劍掃中,非死即殘。因此她將重心放在防禦姿態上,以詭譎的閃躲為盾,輔以迅捷的連擊能力,試圖如鬼魅般在拉薩爾身上割裂出道道血痕。 而在他們拚命纏鬥時,另一側爆發的刺眼魔光吸引了眾人的注意。禮西奈纖手輕揚,釋放高等魔爪術,令香草的雙爪與獠牙瞬間攀升至六階武器的恐怖級別。 獲得這般神兵利器後,香草率先甩動其中一條狐尾。深知芙雷德並非人類的她,果斷放棄了支配人類,轉而催動隱形術。剎那間,她狂飆突進的嬌小身軀便融於虛無。 見狀,威爾斯毫不遲疑,立刻將識破隱形的魔法輝光附著在芙雷德身上。 就在隱形的下一瞬,香草已藉由閃現術跳躍空間,赫然現身於芙雷德身側!她猛地揮出纏繞著魔法光紋的銳爪,這招陰毒狠辣的奇襲直取芙雷德白皙的咽喉,企圖將其一擊撕裂。 若是尋常的四階戰士,絕對躲不過這番連環殺招。但芙雷德絕非凡庸,憑藉對空間傳送的敏銳感應,她早對香草的動向瞭若指掌。 「妳真的……想殺了我嗎?」 她側身提劍,劍身與利爪狠狠擦出火花,將撲擊而來的香草硬生生格擋震退。香草輕巧落地,雙足卻在磚石路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刮痕。 「為什麼,香草!過去我們相處的時候,妳明明不是這樣的!」她痛苦地吶喊出聲。 她真的不明白,為何曾經那個和藹可親的摯友,會墮落成這副猙獰的模樣。 「因為我要對帝國復仇!所有阻礙我復仇的人,統統都是我的敵人!那些對我的痛苦冷眼旁觀的看客,也與迫害我的人同罪!!」 香草仰起頭顱,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嚎。她的身軀進一步獸化,指甲如刀鋒般伸長,犬齒變得森白而尖銳。 「正是如此。盡情展現妳的憤怒吧。復仇乃是歷史的必然,是神明賜予的恩典與奇蹟的事件。」 禮西奈在遠處輕笑出聲,纖細的手掌優雅抬起,為香草降下力量增幅的恩賜。 耀眼的魔法光芒灑落,與獸化狀態相輔相成,令香草的力量瞬間飆升至足以與芙雷德分庭抗禮的境界。 她壓低身軀,雙腿肌肉緊繃,宛如蓄勢待發的猛獸般猛然彈射而出! 這是野獸的猛撲絕技!她如泰山壓頂般降臨在少女面前,展開了狂風驟雨般的多重打擊。雙爪的夾擊、獠牙的噬咬、再加上尾巴的突刺,三重殺招連綿不絕。 這些攻擊幾乎在同一時間抵達,又快又狠。芙雷德拚盡全力揮劍招架,藉由偏轉重心驚險避開要害。然而,香草那三條如毒蛇般的狐尾猛然突刺,依舊無情地劃開了她的大腿。 芙雷德拉開距離後,香草的追擊依舊如附骨之疽。芙雷德只能斜舉長劍,苦苦支撐。 事實上,芙雷德一直未曾揮出帶有殺意的反擊。她刻意偏轉了長劍的致命鋒芒,次次皆以平闊的劍脊去硬扛那足以粉碎金石的怪力,企圖僅憑巧勁震退對方、卸除香草的武裝。 在她的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昔日與香草並肩談笑的溫暖畫面。那份珍貴的情誼化作了無形的枷鎖,死死束縛著她每一次出劍的力道。 然而,戰場上的仁慈,換來的往往是更加致命的危機。香草那被狂化魔法侵蝕的雙眸中,找不到半點清明的理智,唯有對殺戮與復仇的純粹渴望。 唰地一聲,撕裂空氣的血色利爪挾帶著令人窒息的勁風,堪堪擦過芙雷德的頸側,斬斷了幾縷飛舞的髮絲;那森白獠牙,更是好幾次險些咬碎她的咽喉。每一次驚險的交錯,死亡的寒意都如影隨形地攀上脊背。 香草的攻勢愈發凶暴無情,那股不顧一切要將眼前之人碎屍萬段的駭人威壓,終於讓芙雷德感受到了真切的死亡威脅。 她猛然意識到,若是再這般一廂情願地退讓下去,不只是她自己會被這頭失去理智的凶獸生吞活剝,一旦讓香草突破防線,無數平民將性命不保,夥伴們的心血也將毀於一旦!城市更要付之一炬! 「不管她以前是妳的什麼人,拿出全力作戰!如果我們在這裡輸了,那所有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急促示警,同時飛速詠唱「緩慢術」。晦暗的魔法光暈精準地罩在香草身上,瞬間抵銷了她體內的增速致勝效果。 深知不能再手下留情,芙雷德眼神一凜,捕捉到香草貪功冒進、雙爪中門大開的破綻。她扭動輕靈的身姿,長劍帶起一輪淒美的滿月全力斬出!刺耳的兵刃交鳴,香草的攻勢被那精準命中施力點的精妙劍術震開。芙雷德看準時機,一記凌厲的直刺破空而出,劍鋒毫不留情地貫穿了香草的左臂,飆灑出大片淒豔的血花。 「呃……!」 香草死死捂住手臂上血流如注的創口,步伐踉蹌地緩緩後退,喉間溢出痛苦的低鳴。 「蓮華絕對是錯的……!香草,快醒過來啊!」 抽回長劍的芙雷德沒有乘勝追擊,她對著香草悲聲吶喊,祈盼這份肉體的痛楚能喚回摯友的理智。 「你們被蓮華騙了!你們不過是她宣言中那歷史的傀儡!」 她轉頭,又對著那名牧師大聲呼喊。 然而,他們對芙雷德的話語卻置若罔聞。 禮西奈姿態優雅地輕掩紅唇,毫不留情地嘲笑著她:「妳可真是個笨女孩啊。人們早就知道這一切都是謊言了,但他們就是願意相信這份不可能性。」 正如蓮華所言,當人們意識到革命現身於自己的生活之際,革命就正式開始了。 坦然領受這一切並甘之如飴,那份殉難的虔誠與對神聖的崇拜,正是世上最「崇高的癔症」。 沒有人能保證烏托邦必然降臨,沒有人敢許諾他們能以正義之名被定義於歷史之中,甚至沒有人能擔保他們的犧牲真能改變歷史。但他們就是願意相信那抹縹緲的希望,相信一定能在歷史的洪流中把握住這不可能性,將理型的烏托邦具現於現實。 與香草共享生命的牧師立刻吟唱「治癒術」。柔和的白光不僅撫平了他的創口,也同時癒合了香草的傷勢。 重獲戰力的香草,再次如猛獸出擊前般伏低身姿,隨後挾帶狂風猛躍而出,對著芙雷德發動駭人的獵殺。 獠牙與雙爪的攻擊速度飛快,俐落而致命。芙雷德手中的長劍彷彿只剩下了招架的能力,她只能不斷傾斜劍刃,艱難地阻擋著香草的狂攻。 短短數十秒內,她便被逼退了數十公尺遠。但這正是她的計謀。在經歷了狂風驟雨般的連擊後,香草終於陷入了疲憊。精準地捕捉到她速度放緩的空檔,芙雷德手腕一抖,一劍削斷了她直襲而來的利爪,隨後欺身向前,長劍宛如游龍般平斬而出。 被斬斷利爪的香草腹部空門大開。劍光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瞬間撕裂了她的腹部,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灑落。她發出淒厲的慘叫,死死捂住小腹連續倒退了好幾步。似乎只要手一鬆開,肚子裡的臟器就會滑落一地。 「已經夠了吧……為什麼還要戰鬥!」芙雷德帶著哭腔大喊。 「我才不能後退……帝國人想消滅我們!那就算是死,我也要在帝國的身上咬下一口血肉來!!」香草死死按著傷口,依舊偏執而瘋狂地怒吼著。 透過生命共連,牧師也隨之承受了同樣恐怖的重創。若非他平分了傷勢,香草此刻只會傷得更重。他加緊催動治癒術恢復傷勢。在神聖的光芒下,香草腹部那道被切割開的傷口也開始快速癒合。 「哎呀?劍術太高妙打不贏嗎?畢竟芙雷德可是傳說中的咫尺之書嘛。」禮西奈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觀望著戰局,似在思忖對策:「既然如此,那只能放棄智慧,使用本能了啊?讓自己化身為復仇的凶獸吧,可愛的香草小姐?」 禮西奈抬起纖纖素手,開始詠唱六階魔法「原始退行」。 猩紅如血的魔法光芒轟然降臨在香草身上。她在戰鬥中損失的獠牙與指甲再次瘋狂生長。那雙曾經甜美可人的眼眸,此刻已找不到半點人性的光芒,被無盡的血紅與破壞慾徹底吞噬。她那森白的獠牙上,甚至附帶了惡魔的毒素。 威爾斯見狀,煩躁地咂了下嘴,盤算著該施放什麼魔法來幫助芙雷德。 「解除魔法?禮西奈可是六階,我施法的失敗率太高了。施放控制呢?敏捷系的擒蝶蛛網?以她現在的速度絕對能輕易豁免。定身術之類的魔法,對擁有狂暴意志的她也毫無作用。那麼體格可能是最大的弱點了,布爾迪亞人孱弱的體質並沒有增強。」 思緒至此,威爾斯翻動魔法書,詠唱並施放出三階的「密布臭雲」。 「哎呀,怎麼可以對女孩子施放這種魔法呢?」 墨綠色的臭雲才剛瀰漫降下,禮西奈抬手便瞬發出二階的「造風術」,用強力的狂風瞬間將臭雲吹散至沒有毒素效果的濃度。 威爾斯看見此狀不禁嘖了聲。禮西奈只需要打這場戰鬥而已,而他還有很多戰場要顧及。身為六階的她能夠這般無所顧忌地瞬發魔法,威爾斯可做不到。 在法術的一輪交鋒後,香草立刻朝芙雷德發起突襲。她猛然躍出,迅捷的身姿瞬間逼至少女面門。狂化後變得粗壯的雙臂肌肉虯結,利爪裹挾著猩紅的凶光,朝芙雷德猛烈斬下! 在諸多魔法的配合下,香草的力量獲得了極大的增強。這一擊的力道,足以將尋常的列車掀翻。 芙雷德雖然不想與她作戰,卻仍不得不迎擊她的攻勢。 只見香草雙爪自左右同時劈落,兩道猩紅的斬痕在半空交織成一個猙獰的十字,撕裂空氣呼嘯而至。那漫天籠罩的交叉殺機幾乎吞沒了芙雷德的整片視野,逼得她連退路都難以尋覓。 芙雷德倉促後退,一個避讓,驚險閃過了大半,但仍有一部分無情地破開了她的手臂。 不過她感覺不到痛苦,傷勢正在快速修復。 斬擊完成的香草再次向芙雷德猛撲而來,張開了血盆大口,展現出滴著毒液的獠牙。 「竟然化身成這樣盲目的復仇野獸……香草,妳不是個和藹可親、知書達禮的溫柔少女嗎?」 芙雷德看見她如此的模樣,忍不住感到悲傷。 絕不能被她的撲擊咬中!否則芙雷德的身軀絕對會被巨大的咬合力粉碎。在諸多魔法的附加下,她的力量早已超乎想像。 她的行動雖快,但依然在芙雷德的反應之內。就在香草即將命中自己的瞬間,她以精湛的步伐騰挪閃避,然後對著撲擊落空的香草施以一記華麗的迴旋踢。 「嗚!」 被踢中腹部的香草頓時猶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狼狽地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次,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儘管傷勢嚴重,她依然堅持戰鬥。她仍未完成復仇,自然不會善罷甘休。牧師施放治癒術恢復她的傷勢,不過片刻她便重拾戰鬥力。 「不要再手下留情了!在這裡猶豫只會導致更多悲劇!難道妳想讓二皇子與立憲派的努力、犧牲與夢想全都化為泡影嗎?」 威爾斯一眼便看出芙雷德依然在留手,遲遲不肯攻向要害。他透過意識通路,督促著她戰鬥。 芙雷德自然也知道。她也為立憲派的事業來回奔走,付出了許多努力,自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心血付諸東流。可是,結果還是要對香草刀劍相向嗎? 牧師的血腥復仇也讓她承受了作用於香草的傷害。而威爾斯還須兼顧多條戰線、不斷施法支援,再拖延下去,她不知道他的魔力會不會耗竭。 香草再次向少女的面門發起猛攻,銳利的爪子連續直襲而來。一如既往,香草無比渴望用她的爪子親手撕開仇人,生啖其肉、生飲其血。這是他們布爾迪亞人最純粹的復仇傳統。 而阻攔她復仇的芙雷德,也將成為她的敵人。 香草的力量在原始退行的輔助下變得無比強大。芙雷德橫舉長劍,試圖撥擋開她的爪擊。於是飛快的進擊與劍刃激烈交鋒,雙方在大地上騰轉挪移,嘗試取得優勢。這番激烈交鋒的結果,是雙方身上都添了幾道傷痕。 「快讓開啊!!不要妨礙我向帝國復仇!」香草發出憤怒的咆哮。她唯一剩下的意識就是復仇。芙雷德牽制住了她,讓她不能前往中城區對帝國人進行殺戮與復仇。 在這一刻,芙雷德也終於意識到了。眼前的香草,已經無法再回到過去那和藹可親的模樣了。 為了保護那些市民,芙雷德必須戰鬥。必須將聯合主義者阻擋在這座城牆面前。 就在兩人短暫對峙的剎那,周圍的戰線已然發生了推移。聯合主義者的推進陣線逼近了她們的交戰區。眼見芙雷德的身法迅捷得足以隨時脫離戰圈、馳援他處戰線,聯合主義的軍官當機立斷,發出聲嘶力竭的號令:與其放任這名強敵遊走,不如用彈幕將她釘死在原地。 遠處線列步兵應聲舉槍齊射,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了戰場的空氣。密集的火網猶如金屬暴雨般,朝著香草與芙雷德所在的區域傾瀉而來。至於身陷彈幕中央的香草,軍官賭的是她獸化後的敏銳身手,以及牧師那道與她生死與共的神術。這近乎不分敵我的彈雨,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僵持。 香草依靠敏銳的感官和獸化後靈活的身姿,如鬼魅般在彈雨中騰挪穿梭,避開了絕大多數的攻擊。芙雷德則早已聽聲辨位,看穿了每一發彈丸的軌跡。她甚至沒有移開鎖定在香草身上的視線,僅是揮劍斜斬,在身前劃出密不透風的劍幕,便將逼近要害的彈丸一掃而空;至於其餘的流彈,根本不值得她多費一劍。 然而,這波突如其來的火力覆蓋大幅度壓縮了兩人周旋的空間,也徹底點燃了最終決戰的引信。 伴隨著瀰漫的硝煙與飛濺的碎石,失去耐心的香草發出一聲咆哮,再次竄起!這次她優先以致命的撲咬作為開局。 那宛如死神狩獵般的姿態撕開了火網的硝煙,向芙雷德襲擊而來,少女只能連連後退,避讓開這致命的攻擊。 芙雷德後退並側身一閃,使得香草的攻擊再次撲空。而真正的戰鬥才剛要開始。香草撲空落地後順勢翻滾起身,立刻操控身後的三條尾巴,從死角對芙雷德展開無情的牽制打擊。 三條尾巴經過魔法強化,勁道堪比三階戰士全力揮出的鐵棍。香草朝芙雷德的腰肢、腿彎與脖頸三處要害同時突刺。 而芙雷德立刻斜劍反制,輕而易舉地將攻擊盡數彈飛。 但是這揮劍招架的空檔,正是香草苦等良久的!她猛然衝刺,使用這輪攻勢中蓄而未發的雙爪向芙雷德狠狠抓去! 這一擊來得又快又準!芙雷德只能在打退尾巴後匆忙反應,她尚未恢復架勢,那雙閃著血光的利爪就揮向了她的長劍。 「嗚……!!」芙雷德感受到手中用以招架的長劍,被香草強化後的巨大怪力猛然震飛。 錚然一聲脆鳴!長劍被那蠻橫的怪力高高拋向數十公尺的天際,在硝煙之上不斷翻旋,劃出一道遲遲不肯墜落的銀弧。 長劍脫手的少女無疑是墜入了最危險的絕境。她閃避香草攻勢之餘,眼角餘光始終追隨著那柄仍在高空迴旋的長劍,默數著它墜回地面前僅剩的須臾。 但是距離越來越近,閃躲的空間正在被香草不斷壓縮。她的爪子、獠牙加上尾巴,交織成浪潮般的連續襲擊,眼見少女即將支撐不住,在染血的爪子即將命中芙雷德胸膛的前一瞬間,芙雷德立刻釋放出預備已久的「閃現術」!金燦耀眼的傳送光芒爆發開來,她的身姿借助傳送瞬間消失無蹤。 在下一個瞬間,她曼妙的身影便驟然顯現於高空,恰好與那柄仍在迴旋墜落的長劍交錯而過。她優雅地伸手握住劍柄,取回自己的武器。那一幕如詩如畫,美得令人屏息。 但是,這個行動也在香草的預料之中! 原本作為攻擊目標的芙雷德借助傳送消失,香草也瞬間運用尾巴的本能魔法「閃現術」,將自己轉移到剛取回長劍的芙雷德身旁!她想要出其不意地從背後揮爪偷襲芙雷德。 然而,芙雷德可是咫尺之書,對於空間波動的感應遠勝世間凡俗。 幾乎是空間泛起漣漪的瞬間,她便看穿了香草的傳送落點。剛取回劍的她,在半空中旋起曼妙的身姿,宛如凌空起舞的天仙,對著香草出現的方位,決絕地直刺出長劍。 「!?」 香草才剛完成傳送,芙雷德的長劍便已經挾著蓄滿的劍勢襲來。在下一個瞬間,長劍毫無懸念地刺穿了她的胸口,刺碎了裡面那顆跳動的心臟。 刺出這一劍的芙雷德,絕美的臉龐上露出了懊悔與痛楚的神情。 這並非因為她的胸口同樣出現了對常人而言致命的傷害,而是因為她根本不想刺出這一劍。 但是香草已經喪失了任何可以溝通的可能性。若不在這裡殺死她,只會害死更多無辜的人。她們身旁,那群正在戰鬥推進的步兵便是最血淋淋的證明。 「呃……!」 「生命共連」是強力的均分傷害能力,卻也有著一個致命的負面效果。在遭遇足以瞬間殺死目標的嚴重傷害時,傷害會溢出,導致共連的另一方承受超額反噬。 芙雷德的眼角餘光瞥見,數十步外的牧師悶哼一聲,胸前無端綻開大片血花,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她瞬間明白了:自己這必殺的一劍,透過共連同樣隔空貫穿了他的心臟。再虔誠的神術,也喚不回一顆停止跳動的心。 香草也是如此。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呆呆看著自己的胸口被芙雷德精妙的劍勢無情貫穿。 芙雷德咬著下唇,猛地抽出佈滿鮮血的長劍。 在劍刃離開胸口後,淒美的鮮血從血洞中噴湧而出。芙雷德的胸口雖然因為血腥復仇的反噬,同樣承受了自己所造成的重創,但她畢竟不是活物,即使胸口被貫穿也不會死。 在半空中,香草的身軀宛如失去支撐的殘破人偶,無力地向後傾倒,最終重重地跌落於冰冷的石板上,濺起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隨著生命流逝,依附在她身上的狂化魔法力量也在急速消退。經過強化的魔法獠牙和爪子,重新變回了原本少女可愛的虎牙和纖細的雙手。 動彈不得的她倒臥在刺目的血泊中,顯然已經來到了垂死之際。 芙雷德鬆開顫抖的手指,拋開了那柄沾滿鮮血的長劍。失去了主人的魔力供應,劍刃在墜落的半空中便迅速崩解,化作點點純粹的魔力光塵,隨風消散於無形。 沒有了武器的阻礙,她立刻不顧一切地邁步上前,雙膝重重跪倒在地,一把將倒臥於血泊中的香草緊緊抱入懷裡。 靜靜躺在芙雷德的懷中,香草在彌留之際輕聲呢喃著: 「芙雷德……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語畢,少女緩緩地閉上了失去焦距的眼眸,墜入了永遠的安眠之中。或許,她終於可以獲得那份不用再復仇的寧靜。 芙雷德的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悲傷、痛苦還有無盡的自責。她緊緊抱著懷中尚存溫熱的身軀,不禁開始質疑自己。 她做錯了嗎? 為什麼她非親手殺死香草不可? 這世上,是否本可以存在一種能拯救香草和布爾迪亞人的可能性呢? 是不是她太過遲鈍,所以才眼睜睜錯過了什麼?還是她太過愚笨,以至於無力挽回? 或者說……從一開始,香草和她的族人們就注定投向聯合主義的業火,步入萬劫不復的毀滅呢? 無止盡的悲傷如冰冷的海水般淹沒了她。她只想放聲大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她絕對、絕對不希望,迎來現在這樣的結局。 第五十三章 對決禮西奈 距離不遠處,威爾斯靜靜見證了這慘烈的一幕,沉重的嘆息溢出唇間:「為了善,必須製造惡……這真是所有以烏托邦之名行惡事之人的自我辯解。但是,誰又能保證惡能通往善,而不是墜入更深層的混亂呢?」 禮西奈那雙異色眼眸倒映著眼前的慘狀。天降的光芒傾瀉在她的雙瞳上,一側是澄澈如鏡的棕紅,另一側則是美豔近妖的鮮紅。 她吟唱著:「因為歷史是螺旋上升的,所以必須先製造惡才能導向善,唯有先打造出血海,才能迎來天堂。」 「結果,妳終究也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的人。為了立憲派的理想犧牲了香草,犧牲了布爾迪亞人。看吧,即使在香草死後,他們依然跟隨著聯合主義展開狂熱的進攻呢。」禮西奈伸出纖細的手指,姿態慵懶地打了個小巧的哈欠,彷彿眼前這一切血腥的發展早就在她的劇本之中。 「是妳們……欺騙她,引誘她,蠱惑她,才害得她和她的族人走上了這條謬誤之路!」芙雷德緊緊懷抱著香草冰冷的身軀,仰起頭,滿腔憤怒地厲聲質問。 「我們可不是主要因素,是她們主動選擇了這條道路。我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她登台的機會而已,為什麼妳就是不肯承認呢?妳為什麼總要假定人們是愚昧的、容易被煽動的、毫無自覺的革命道具,而不是她們基於自己的本真而做出決定?呵呵呵,為了心中的善,就必須製造惡!清清楚楚明白這點的香草,已經完美完成了她的歷史宿命!」 禮西奈的手輕輕搭上腰間的劍柄,在幾人緊繃的視線中,緩慢而優雅地將其拔出,一抹潔白無瑕的銳利寒芒於焉顯現。 那是她祖先傳承下來的聖階武器。芙雷德曾經見識過這把劍的姿態,而當禮西奈徹底將長劍拔出劍鞘的那一瞬,凜冽的肅殺之氣狂湧而出,這才真正讓人感受到聖劍本身的威壓。 無數繁複的神聖魔法層層疊加於劍身之上——鋒銳、赦善、斬首、破法、幽冥、英勇、致命、破敵異界生物、驅逐異界、穿透邪惡……從這些閃爍著流光的附魔來看,這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正義之劍,專為斬盡世間邪惡而生。 窺罪之眼手持正義之劍,無情制裁這世界上的罪惡,這便是禮西奈先祖刻在骨血裡的生存方式。 「來吧,第二回合開始了。我啊,可是一直都很想和芙雷德打一場呢。」禮西奈揚起嘴角,將那把寒光熠熠的長劍直指眼前的銀髮少女。 「那把劍……有著『赦免善良』的特殊附魔,也就是絕對無法傷害善良陣營的存在。它是不可能傷到芙雷德的。」威爾斯目睹這一幕,眉頭緊蹙,不禁懷疑禮西奈是不是真的瘋了。竟然連這麼基礎的常識都能忘記。 「我當然知道這一點啊。」禮西奈發出一陣輕靈的笑聲,手中那把筆直指向芙雷德的長劍卻未曾放下分毫。 緊接著,詭異至極的現象發生了。在威爾斯全神貫注的魔力視野內,芙雷德身上散發的陣營光輝,竟然在眨眼間從純粹的「善良」扭轉成了「邪惡」。 「妳們還記得嗎?我一直都在極為努力地累積功德呀。而窺罪之眼能夠使用裁定罪惡,只要消耗功德,就能將一個目標臨時轉化為邪惡陣營。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話音剛落,禮西奈化作一道殘影發動衝鋒。挾帶著奇特流光的長劍宛如流星般襲向芙雷德。在突進的過程中,她的雙唇輕啟,詠唱出如舞步與歌謠交織般的咒語,為自己施加了「防護邪惡」,一層淡淡的光幕覆蓋全身,大幅提升了防禦力。 被強行修改了陣營的芙雷德滿眸震驚,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措手不及。但戰場上已容不得她有更多吃驚的時間,她輕柔地放下香草的身軀,猛然起身,擺出了迎擊的架勢。 「竟然可以臨時修改陣營?」威爾斯對這種離奇的能力聞所未聞,但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立刻構建出對策:「這下子芙雷德變成了邪惡陣營,而禮西奈依然是善良,那麼,就必須為芙雷德施加『防護善良』了。」 於是,威爾斯飛快詠唱起魔法,將防護善良的結界附加在銀髮少女的身上。這黑白顛倒的一幕,著實令人感到荒謬與諷刺。 施法完畢,威爾斯不敢在兩名劍士的交鋒範圍內多留半秒。他一邊警戒著戰局,一邊快步向後撤離,退往首都戍衛軍團固守的城牆。那裡地勢高聳,正是遠程施法者最理想的陣地。 禮西奈的長劍如狂風驟雨般襲來。她一邊哼唱著優美曼妙的旋律,一邊揮舞著綻放寒芒的長劍,招招直逼少女的要害。 面對那銳不可當的連續斬擊,芙雷德雙手舉劍橫架。幾番激烈的劍刃交鋒,火花四濺,她艱難地擋下了對方那大開大闔、氣勢如虹的攻勢。 「禮西奈,為什麼妳變得如此偏執……甚至瘋狂?難道妳不能變回我們初次見面時的那副模樣嗎?」 芙雷德一邊格擋,一邊大聲呼喚著過去的她,那雙眼眸透著哀傷,她真的不想再見證任何朋友的死去了。 「我所追求的正義未曾改變。只是生命的經歷告訴我,我必須用其他手段來攫取正義。當人受盡折磨、變得遍體鱗傷後,看待萬物的角度自然會改變的。」 激烈的交鋒中,如歌劇般優美動人的旋律依然響徹戰場。伴隨著歌聲,禮西奈的身周驟然凝結出刺骨的寒氣。 那是四階魔法寒霜庇護。 呼嘯的寒風憑空颳起,急遽降低了四周的溫度,在不斷削弱敵人體力的同時,更為她自身賦予了高達四階的寒冷與火焰抗性。冰霜如同精靈般在她的劍刃邊緣飛舞。 目睹這華麗詭譎的戰鬥姿態,威爾斯立刻辨認出了禮西奈所使用的特殊技巧:「這是傳說中的歌唱施法者?竟然能在戰鬥中同時借助歌唱施放魔法效果,既是歌姬也是劍姬!該死的寒霜庇護,這樣一來,我的火球術會被它抵銷掉過半的傷害!」 既然火焰與冰霜無法傷她分毫,威爾斯腦中立刻閃過雷電的選項。但對方並不在雷獄沸騰的有效範圍之內。那麼毒素類的魔法呢?例如臭雲術、毒箭,或者是酸液噴濺?然而,顯而易見的是,一旦威爾斯出手,禮西奈必定會以極快的速度施展對策魔法來反制。 「正義……施行邪惡就能夠得到正義嗎?妳真的認為惡是通往善的道路嗎?」芙雷德猛力架開她的攻勢,腳步輕靈地踏出兩步,身形騰挪至禮西奈的身側,順著防禦的缺口迅猛刺出一劍,意圖徹底壓制住她。 「是的啊,親愛的芙雷德。我深信,一個人只有在被狠狠殘害時,才會深切感受到正義的無價與必要性。」 禮西奈側過身,橫舉長劍,輕描淡寫地攔下了少女的突襲。清脆的金屬交鳴聲在空氣中迴盪,兩名少女的身姿無比貼近,卻又被兩把冰冷的長劍死死隔開。兩雙眼眸凝視著彼此。芙雷德的面容寫滿了痛苦與不解,而禮西奈的唇角,卻掛著輕飄飄、宛如幻夢般的笑意。 芙雷德展開連續猛攻,身形宛如游龍般騰轉挪移,從各個刁鑽的角度連續劈砍。然而,這些攻擊竟全數被禮西奈舉劍擋下。她的劍術出乎意料地精湛且細膩,宛如密不透風的鐵壁,將芙雷德的攻勢全盤化解。 禮西奈輕笑著回應:「帝國不是死的人太多,而是死的人太少,這句話正是革命的真諦!就是要製造惡,才能讓更多人陷入痛苦,這樣一來,他們才會去思考何謂善!」 她一邊行雲流水地招架著攻擊,一邊在暗中醞釀著致命的反撲。在完成一次完美的劍勢格擋後,禮西奈瞬間在劍刃上匯聚起浩瀚如海的魔力,點燃了熾熱狂暴的烈焰。緊接著,她反手一揮,長劍帶著滔天火光向少女狠狠斬去。 狂暴的火焰以錐形的姿態噴發而出,波及範圍長達數十公尺。這是禮西奈的烈焰劍技!芙雷德閃避不及,翻飛的衣衫邊緣被烈火焚燒,嬌小的身軀上也留下了焦黑的傷痕。 城牆上的威爾斯瞇起雙眼。在他的魔力視野邊緣,似乎有幾縷細若游絲的暗色紋路,趁著漫天火光一閃而逝,悄然滲入了腳下的石壁之中。是錯覺嗎?不,那絕對是某種魔法的軌跡。但戰況瞬息萬變,他來不及細究。 然而,就在芙雷德狼狽避讓開來的瞬間,威爾斯終於抓準時機,召喚出了狂躁的雷霆。 那是一道白熾且極度危險的閃電束:三階魔法閃電射束。狂暴的電光轟然爆發,化作一道長達數十公尺的刺眼雷柱,直指禮西奈的命門。 面對破空而來的雷光,禮西奈立刻做出閃避。狂暴的雷霆僅僅擦傷了她的手臂,而那殘餘的雷電傷害,也被她臨時附加的二階魔法虛假生命給徹底抵銷。這道刺目的雷光擦過她的身影,竟將後方列陣的步兵隊伍硬生生炸出一條血肉橫飛的通道。 趁著禮西奈後退的空檔,芙雷德如同一頭獵豹般從火海中一躍而出,她躍至半空,凌空雙手高舉長劍,朝著下方的少女挾帶萬鈞之勢怒劈而落。 但這一擊終究還是慢了半分。禮西奈精準地看穿了她的落點,身形如飛燕般迅速後撤。最終,芙雷德那開山裂石的一擊,只是將堅硬的石磚路面砸出了一個塵土飛揚的巨大深坑。 芙雷德毫不停歇,自深坑中一躍而起,繼續展開猛烈的追擊。這一次,她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直刺而去,劍尖死死咬住禮西奈的身影。 「為什麼妳會變得如此殘忍?妳肆意傷害那些眼前活生生、具體存在的人們,然後以此宣稱自己能夠拯救那些存在於所謂歷史之中的抽象的人們嗎?這難道不是這世上最虛偽的謊言嗎?」 芙雷德實在無法理解,她為何能用如此天真的語氣,說出這般駭人的宣言。 面對致命的突刺,禮西奈從容不迫地啟動了「觸發術」中預先設定的效果。剎那間,她的身影一分為六!她的觸發術所綑綁的,正是鏡像殘影。芙雷德那凌厲的直刺,僅僅只刺破了空氣,消除掉她的一道鏡像殘影。 「妳真是愚蠢啊。抽象與具體的對立,根本就是虛假的對立。它們在本質上本就是一體的:抽象的人們由具體的行動顯現,而具體的人們則由抽象的概念所概括。所以,不管是具體的還是抽象的,我全都要傷害呀!」 禮西奈優雅地笑著。那張帶著天真無邪笑容的精緻面龐,卻用最動聽的嗓音,闡述著慘絕人寰的血腥理想。 就在芙雷德連續揮劍猛攻的間隙,禮西奈又完成了一次危險的蓄力。無數道劈啪作響的雷光,猶如毒蛇般匯聚在她的長劍之上。 但在她將這股駭人的魔力全數釋放出來之前,遠方城牆上醞釀已久的威爾斯,已經準備好釋放出數道控制魔法來強行打斷她。 少年端起厚重的魔法書,單手遙遙指向風暴中心的禮西奈。 恐懼術、定身術、狂笑術!三道詭譎的魔法光芒交織在一起,如同鎖鏈般轟向正在激烈交戰的異色瞳少女。 三道強大的控制咒法精準落在了少女身上。恐懼術的標記剛一浮現,便被聖劍上的英勇附魔瞬間抹消;而定身術與狂笑術,則被禮西奈那頑強的精神力抵抗了下來。 然而,為了抵抗這些魔法的侵襲,終究還是拖延了她極短暫的時間,使她錯失了最佳的後撤時機。 芙雷德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揮舞長劍連斬而去。三道俐落且華麗的銀色劍芒閃過,無情地將禮西奈的三道鏡像殘影撕裂。 禮西奈卻彷彿根本不在意芙雷德的攻擊。她一邊輕巧地向後飄退,一邊轉動手腕,朝著高聳的城牆斬出了極盡華麗的毀滅一擊。 狂暴的雷光伴隨著無限延展的巨型劍氣,以排山倒海之勢襲向首都戍衛軍團死死固守的城牆! 「那些紋路……是結構詛咒!」威爾斯瞳孔驟縮,剎那間明白了方才那一閃而逝的暗色軌跡意味著什麼。他想也不想,縱身躍下牆頭,羽落術在半空中及時展開,托著他的身軀輕飄飄墜向地面。 幾乎就在他雙腳落地的同時,堅不可摧的防禦被那匯聚了龐大力量的致命一擊硬生生擊穿。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數十公尺長的宏偉城牆轟然坍塌,揚起漫天塵土,徹底暴露出了通往中城區的坦途。 芙雷德最後一記凌厲的直斬,將禮西奈最後的鏡像殘影徹底粉碎。然而,就在這一擊落下的瞬間,禮西奈的身後已然浮現出閃耀著金燦光芒的次元門。她的身姿向後一仰,宛如墜入深淵般躺入次元門內。下一刻,空間扭曲,她已然出現在數十公尺外的高聳塔樓上,完美地實現了傳送。 「今天就玩到這裡為止吧。順手把城牆拆掉了,也算是幫了聯合主義者一個大忙呢。」 禮西奈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如螞蟻般湧動的戰局。第三步兵軍與輔助兵力,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般向城牆的缺口集結,發起狂熱的衝鋒。她握著劍柄的指尖微微一顫,一縷薄汗自鬢角滑落。連續施放高階魔法的代價,正悄悄爬上那具纖弱的身軀。 「不管蓮華是用什麼歪理欺騙了妳,我發誓,我一定會把妳變回以前的模樣的!」芙雷德絕不願意就此放棄。她仰起沾染著灰塵的臉龐,死死凝視著高處的禮西奈,眼眸深處閃耀著如黃金般堅定不移的光彩。 「妳為什麼就是不肯承認,那些真正深陷痛苦之中的人們,他們的行動具備著不容置疑的合理性呢?我渴望打破這世界上一切虛偽的面紗,所以我必須製造惡、必須製造痛苦,因為惡,才是通往善的唯一道路。」 看著滿臉痛苦的芙雷德,禮西奈輕輕嘖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倦色。 「真是的,妳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嗎?所謂當下的正義,不過是統治階級用來麻痺大眾的迷魂藥,讓人們無可救藥地沉溺於虛假的舒適與虛假的和平之中。」 於是,她展開雙臂,宛如吟遊詩人般詠嘆著:「惡的降臨是歷史的必然,是歷史生成了罪惡,而我們,要將這些罪惡毫無保留地反饋給歷史。至於那些拒絕接受潮流、甚至妄圖逆流而行的愚者,終將被無情的歷史洪流碾碎、消滅。」 「為什麼妳和蓮華一樣,老是在說什麼歷史?到底歷史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妳們所渴望的歷史,竟是如此的血腥殘酷?」芙雷德痛苦地搖著頭,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瘋狂的邏輯。 「因為,我只是歷史的道具而已。我是絕對者實現至善的中介,是絕對精神自我產生的存在,是這個世界抵達絕對知識所不可或缺的工具。」她居高臨下,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冷酷地定義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只是歷史的道具而已嗎?難道妳不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是珍貴的、甚至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嗎?」 芙雷德好想大聲告訴她,她很珍貴。她是她的朋友,是那個在她陷入悲傷與迷茫時,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出來的、無比重要的人。如果此時此刻的禮西奈也同樣深陷於悲傷與痛苦之中,芙雷德想給予她擁抱與安慰,正如禮西奈曾經溫柔地幫助過她那樣。所以,她絕對不會放棄,她發誓要讓禮西奈找回過去的靈魂。 「從小學考試沒能拿到第一名開始,我就再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獨特的存在了。我不過是隨機產生的、隨時可被取代的,只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被批量生產出來的人類罷了。」禮西奈對芙雷德那套虛假的、偽善的、溫情脈脈的所謂「人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論調嗤之以鼻,顯然打從心底否認自身存在的特殊性。 「既然我們注定都是器具,那麼,與其淪為統治者手中的道具,我更希望成為歷史的工具。我,想成為歷史之器。」 留下這句冰冷的宣言,禮西奈便優雅地轉過身。她那纖弱的身姿,就此隱沒在硝煙瀰漫的帝都之中。 她的離去並非無聲無息。就在她消失的下一刻,第三步兵軍匯聚了震耳欲聾的火炮與如海潮般的士兵,發動了最為喧囂狂熱的攻城行動。而禮西奈,正是這場滔天戰火的引信。 「把自己視為工具……這難道就是物化和異化嗎?拉薩爾明明反對人被社會規則所物化,可是,為了反對物化,就必須將自己也徹底物化嗎?」 芙雷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滿心迷茫與不解。她無法拋下一切去追趕禮西奈,因為她的肩上還揹負著太多重要的事情。二皇子尚未取得最終的勝利,帝國也還沒能踏上正確的道路。她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絕不能再為了私情而將大局拋諸腦後。 「禮西奈……我一定要改變妳,一定要讓妳恢復成以前那個溫柔的模樣。」 芙雷德在硝煙與血火中暗暗下定決心。 儘管她不知道未來的漫漫長路中,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與禮西奈相逢,也不知道究竟該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改變她。但是,她無比渴望能將禮西奈從那冰冷的深淵中拉回,讓她變回從前那個溫柔善良的少女。 眼下,她只能將滿腔的困惑與茫然深埋心底,化作繼續前行的力量,等待著未來某個命運交會的時刻,再來親手解開這一切的結。 第五十四章 墜落天宮 在後方城牆上專注吟唱輔助魔法的威爾斯,親眼目睹了防線的崩塌。 巨大的磚石伴隨著煙塵轟然墜落,他施展羽落術,身姿如落葉般平穩著陸。然而其他守城士兵卻沒那麼幸運,無數人影在慘叫聲中紛紛跌落高牆。面對敵人如潮水般湧來的新一輪猛攻,崩解的陣線顯然已無力招架。 「該動用那一招了嗎……」 就在威爾斯低聲呢喃之際,一名立憲派軍官踏過殘骸,步伐倉皇地奔至少年身旁,沾滿灰土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震駭。 「威爾斯先生!就在剛才,帝都內部爆發了重大事變……!皇帝陛下命我立刻趕來,將這消息傳遞給您!」 「發生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眼見一名久經沙場的軍官露出這般慌亂的神態,威爾斯心底頓時湧現不祥的預感。 「西段城牆已被聯合主義者攻破,敵軍正大舉入侵中城區!而潛伏在上城區多時的聯邦間諜,情報局與銀律守護使,竟趁機奪取了天宮的傳送陣……他們裡應外合,已經將天宮傳送陣的控制權交給了聯合主義者!」 聽聞此言,威爾斯震驚得微微睜大雙眼。 他竟漏算了這個致命的可能性。聯邦居然與聯合主義者聯手了?難道為了阻撓帝國的變革,所有反對改革的勢力全都在暗中勾結了嗎?聯合主義者、專制主義者、聯邦勢力與激進派殘黨連成一氣,立憲派如今竟陷入了被多方勢力重重絞殺的絕境。 「質麗公主不是還留在天宮上嗎?」威爾斯眉頭緊鎖:「皇家禁衛軍都在做什麼?難道連他們都無法剿滅入侵的聯合主義者?」 「為了支援地面吃緊的戰局,皇家禁衛軍抽調了過多兵力,剩餘的駐防部隊根本沒料想到敵軍會從內部發難,這完全是一場猝不及防的致命奇襲!」 威爾斯無奈地長嘆出聲。若他早知道聯合主義者與聯邦的真正目標是天宮,憑藉咫尺之書的力量,他便有極大的周旋空間,甚至能反向設下陷阱將敵人一網打盡。可惜,他得知這一切時已經太遲了。 「可是,他們奪取天宮做什麼?」軍官喘著粗氣,聲音發顫:「是為了搶奪皇室數百年來從民脂民膏中積攢的珍寶嗎?」 「不。」威爾斯搖頭:「貪戀錢財、追逐權勢或沉迷享樂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聯合主義者。」 「那……是要挾持質麗公主,作為談判的籌碼?」 威爾斯正要回答,卻忽然僵住了。 蓮華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宛如魔咒般喚醒了一個近乎匪夷所思的猜想。 「惡是通往善的道路……」 他猛然抬起頭,仰望九霄之上。彷彿在印證他心中那個難以置信的猜想,原本恆久靜止於雲海間的巨大浮空城堡,此刻竟拖曳著龐大的陰影,開始緩慢而沉重地挪移。 「他們居然打算……將整座天宮砸向帝都嗎?」 威爾斯顫動著嘴唇,輕聲吐露這個駭人聽聞的答案。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向腳下的帝都。運河上滿載穀物的駁船,工坊區林立的煙囪,中城區摩肩接踵的人潮。天宮落下的那一刻,這一切都將被砸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其慘烈程度,遠超任何聖階魔法對大地的震盪。 而那只是開始。糧食運不進來,工業品運不出去,帝國將在一夜之間失去政治、工業、經濟與軍事的心臟,成千上萬的平民將在飢荒與物資枯竭中掙扎。屆時,連高踞雲端的聖階魔法師們,也再沒有理由為一座不復存在的城市守護財富、維持保守的政治立場。內戰的烽火,將從化為廢墟的帝都,一路燒到帝國的每一寸疆土。 這是前所未有的浩劫。也難怪,意圖瓦解帝國的聯邦,會與他們一拍即合。 「讓帝國陷入更深層的動盪,聯合主義者便能趁機佔領無主之地推行解放政策,甚至藉此培育出屬於他們自己的聖階魔法師……這群人的算盤竟打得如此響亮?」 儘管無從得知凡人在晉升為聖階之後,是否還能堅守聯合主義的初衷,但他們顯然已將這場豪賭擺上了檯面。 必須阻止他們。威爾斯在心底敲響了警鐘。這是為了天宮上質麗公主的安危,為了帝都千萬條無辜的性命,更是為了不讓更多人墮入帝國崩塌後的無序煉獄。霍布斯的理論錯漏百出,但有一句話,他至今無法反駁:最壞的秩序,也遠勝過毫無秩序。 可蓮華他們信奉的,是截然相反的天命。 「為了大善,必須製造大惡。」威爾斯仰望著緩緩移動的天宮,低聲複誦著她的教義:「苦難即是歷史。歷史渴望善,自身卻無法達成善,於是它生產苦難,驅使人們追逐善。承受苦難之人洞悉了這道天命,便要親手製造更多的苦難,以實現至高無上的善。」 他終於徹底聽懂了這段話。 而聽懂的代價,是整座帝都。 昏暗的下城區指揮部內,蓮華佇立於房間中央,幽深的雙眸緊盯著眼前的沙盤,冷靜地為下屬部隊規劃著一波波攻勢。 隸屬於她的武裝力量宛如狂暴的赤潮,朝著北方的中城區掀起猛烈進攻;而立憲派築起的防線則像巍峨的堤防,死死抵擋著這股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洪水。 望著沙盤上陷入僵局的己方陣線,她低聲呢喃:「必須想辦法撕開缺口,否則最後的計畫將無法推進。」 就在此時,桌上的特製通訊器突兀地響起。她預先埋下的暗樁傳來了訊息,使用那獨特加密頻段的,正是當初聯合刺殺拓遠親王時搭上線的聯邦勢力。 「我們已經潛入了上城區,隨時可以策應妳們的行動。」 「根據天宮內線傳回的情報,皇家禁衛軍為了支援地面,已大幅抽調兵力,目前的防禦兵力大為削弱。」 這無疑是助他們奠定勝局的絕佳消息。 蓮華的目光如利刃般掃向沙盤上的東段城牆防線:「咫尺之書……還有立憲派的那群說客,就交給拉薩爾去牽制。」 「我會立刻抽調先鋒隊,向西部陣線發起猛攻。聯邦的傢伙們,配合我們的節奏,在中城區與上城區引爆動亂,與我們裡外夾擊西部的立憲派。」 「沒問題,行動即刻開始。」 命令下達之後,戰報便如雪片般接連傳回指揮部。聯邦的銀律守護使聯手情報局特務,如鬼魅般在後方展開突襲,精準斬首了立憲派的西部指揮部;趁著敵軍群龍無首、秩序重整前的短暫空檔,工人糾察團與先鋒隊化作銳利的尖刀,撕裂了防線。長驅直入的部隊順利與聯邦勢力會師,一舉搶佔了至關重要的天宮傳送陣。 「這一切……竟真的如此順利嗎?」 聆聽著前線傳回佔領傳送陣的捷報,蓮華甚至感到些許恍惚。她未曾料想,自己日夜籌謀的心血竟如此輕易地開花結果。計畫的第二階段推進得毫不費力,那遙不可及的最終理想,也就是第三步,此刻彷彿已唾手可得。 她纖細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發顫。那是極度激昂帶來的戰慄,是隱忍多時的復仇者提前嚐到大仇得報的甘美滋味時,才會有的戰慄。 她的目光如業火紅蓮般燃燒,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對這龐大帝國刻骨銘心的憎恨。帝國必須為她、為他們所承受的無盡折磨付出代價!帝國必須為所有在黑暗中死去的受苦者血債血償! 這個孕育了一切悲劇的腐朽國度,一定要被徹底毀滅。毀滅不僅是為了在廢墟上開創全新的可能性,更是為了純粹的復仇。而她誕生於世的唯一宿命,便是親手推動這場審判。 「全軍立刻奪下天宮!把整座天宮朝著帝都砸下去!砸在哪裡都無所謂,哪怕將我也一併葬送在內!只要能讓天宮粉碎帝都,搗毀帝國的政治、經濟與意識形態生產中心,碾碎裡面堆積如山的骯髒財富,截斷帝都所有居民的退路——那至高無上、最完美的善,就在那片毀滅之中!」 為了奪取最終的勝利,她什麼都會做。永遠選擇最壞的道路,永遠做最壞的選擇。 她深信,先打造血海,就能得到天堂。歷史必定會從罪惡的氾濫中,提取出永恆完美的至善。她堅信世人定能從血淚交織的歷史苦難裡銘記教訓,堅信人類真正的自由終將降臨於世。因此,倘若全新的制度依然不夠完美,倘若人們仍舊無法解放自身,那絕對是因為,矛盾還不夠劇烈! 「遵命!為了烏托邦!為了全人類的解放!」 通訊器彼端,傳來年輕隊員嘶啞而狂熱的高呼。 蓮華沉默了一瞬,才按下回覆鍵。 她其實心知肚明,在許多狂熱的追隨者眼中,她所渴望的那個美好烏托邦願景,早已不再是真正的目的。不少人所追求的,是毀滅本身;將舊世界摧毀,便是他們此生最大的目標。 正因如此,她才認為,聯合主義就是復仇主義。復仇者們將自身的性命化為手段,不計代價地向仇敵傾瀉出最極致的傷害,這正是對舊有秩序最徹底的否定。他們肩負著承接歷史的天命,向著那個生產出自身的秩序,展開不死不休的復仇。 對蓮華而言,歷史便是神。 是的,是神。是狡黠地驅使世人、借眾人之手完成自身意志的理性之狡計;是上蒼寫進萬物骨血的自然法;是絕對者拋給他們這些有限之人的殘酷考題;是實體內在那不可調和的矛盾。 而神,索要祭品。 懷抱著宛如朝聖般的虔誠信仰,狂熱者們浴血殺入了天宮。這座史上最龐大的人工浮空城池,曾是皇帝窮奢極欲、搜刮民脂民膏的傲慢象徵,如今將被賦予截然不同的全新意義:一顆自天際墜落的隕石,一具新世紀的助推器。 「推落天宮!摧毀帝都!葬送舊世界!」 蓮華心底其實猶如明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當純潔無瑕的烏托邦信仰試圖具現化並降臨人間,必將召喚出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惡行,並把無數受難者與無辜者供上歷史的神壇,作為血祭。 她清楚,這是受壓迫者的血祭,而她依照歷史的願望奉命行事了。 理論的正確性、革命的主體還有先鋒隊的構建方式。這些破綻她全都知道,知道得比帝國任何一位經院學者都透徹;為了動員群眾,她親手捨棄了多少事物,她也記得一清二楚。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編織這一切話語的目的只有一個:復仇,以及對歷史秩序深刻變化的追求。這樣的意志,這股強烈的希冀、願望與慾望,以及為實現理想而付出的超群絕倫的努力,全都屬於那渴望改變歷史、救贖一切的復仇者。 第五十五章 亡靈軍團 「還有一件重大的事,閣下!」遠處炮火隆隆,軍官語速極快,表情因極度焦急而扭曲,連氣都來不及喘勻。 「居然有兩件重大的事?快說。」威爾斯眉頭一皺,冷靜地盯著對方。 「末日救贖者現身了……!折命密使與竊星者,這兩個傢伙突然殺入戰場!他們精準偷襲了正在交戰中的帝國聖階,當場擊殺大法官,甚至重傷了夏綠蒂小姐!專制派的聖階已經全面撤退,目前防線上只剩下雷霆之怒和理念具現正在抵禦他們的猛攻!更糟的是,末日救贖者這幫瘋子,在北方戰線召喚了漫山遍野的惡魔軍勢,那些怪物正在無差別地屠殺所有人,連平民都不放過!」 威爾斯的大腦瘋狂運轉,幾近超載。戰局的拼圖在他腦海中飛速重組,這個突發狀況將徹底打破原本的戰力天平。 「我明白了。」少年點點頭,眼神銳利如刀:「我會立刻擬定反制手段。你去告訴二皇子,我們教廷干預勢力會幫助他平定南方的聯合主義者,讓立憲派把所有炮火和兵力全部集中到北方的戰事上!」 「……什麼?」軍官猛地瞪大眼睛,顯然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少年究竟要拿什麼去填補南方戰線的巨大窟窿。但他看著威爾斯不容置疑的氣場,只能用力點頭:「遵命!我會一字不漏地向新皇陛下轉達您的意志!」 看著軍官轉身狂奔的背影,威爾斯隨即啟動精神連結,向冰和芙雷德發出最高級別的緊急召喚。 「全部撤退,立刻回到我身邊,局勢正在變化。」 此時的芙雷德正站在中城區的城牆前,原本還在盤算著要不要繼續衝鋒到敵陣內,攻擊敵方的線列步兵,一接到威爾斯的指令,她當即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座標疾馳而回。 另一邊的戰場上,冰正與拉薩爾殺得難分難解。刀刃與魔法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爆出大片刺眼的火花與冰屑。雙方的體力都在劇烈消耗,就在拉薩爾為了重整態勢而主動後躍拉開距離的瞬間,冰果斷收刀,整個人如同融入寒風般,脫離了這片戰場。 兩名少女以極快的速度穿梭過硝煙瀰漫的街道,迅速回到威爾斯身旁。威爾斯沒有廢話,直接將北方戰線崩潰、天宮遇襲的劇變全盤托出。 聽完情報,兩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強烈的震驚。 「公主殿下的天宮居然遭到了襲擊?!」冰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儘管高強度的激戰讓她的呼吸略顯急促,但她的眼瞳中卻燃燒著激昂的鬥志:「為了保護公主殿下,在下必須立刻前往天宮!這是在下的使命!」 「芙雷德,妳能用傳送魔法把我們直接傳送到天宮內部嗎?」威爾斯轉頭問道。在他的計算中,既然皇帝已死,傳送應該不會再引來聖階強者的注意與妨礙。 「不行。」不等芙雷德開口,冰便搶先搖頭稟告:「天宮周圍常駐次元錨發生器!整片空間被徹底封鎖,任何外部的傳送魔法都會強制失敗。我們唯一能走的路線,只有奪回上城區,利用那裡的天宮實體傳送陣進去。」 「明白了。」少年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那麼,冰,妳來當嚮導,負責指引我通往天宮以及天宮內部的路線,我將和妳一起殺上天宮,把擋路的聯合主義者全部消滅。」 「太好了,有了威爾斯先生的幫助,在下便如虎添翼。」冰重重點頭,殺氣騰騰。 「那我該怎麼辦呢?」芙雷德看著兩人分配好任務,立刻急促地提問。 威爾斯反手一揮,從空間戒指中抽出兩張散發著驚人魔力波動的聖階卷軸,塞進芙雷德手裡。 「末日救贖者放出的惡魔正在屠殺平民,這張天堂審判就是專門留給那群深淵混蛋的。至於這張舊日重現……」威爾斯笑了笑:「我想過無數種用法,想過砸在米哈伊爾身上讓她重回巔峰,也想過當作保命底牌去跟其他聖階魔法師做交易。但現在,顯然有最好的方法,就是由妳來用。雖然時效只有短短的十分鐘,但是牽制敵人絕對足夠了,妳去配合米哈伊爾,把末日救贖者全部擊退。同時,在妳維持聖階狀態期間,我會透過魔導書的契約,直接抽取妳的魔力使用。」 芙雷德曾經是貨真價實的傳奇等級魔導書。一旦使用七階舊日重現,她將瞬間重返七階巔峰。而一名七階強者的龐大魔力池,如果只用來供給威爾斯施放中低階魔法,那簡直就是一口永不枯竭的魔力靈泉。 這個堪稱作弊的戰術聯動讓芙雷德吃驚地張大了嘴,但她隨即反應過來,用力點頭。 「交給我吧!我會擊退末日救贖者,拯救平民!」芙雷德握緊卷軸,隨即又擔憂地看著威爾斯:「可是,你把最強的底牌交給了我,你們要怎麼對付南方那群數量龐大的聯合主義部隊?」 「呵。」威爾斯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為了這個瞬間,我早把牌準備好了。妳先啟動舊日重現吧。」 芙雷德滿懷好奇,但動作毫不遲疑。她一把撕碎了那張閃耀著刺眼金光的神術卷軸。 轟! 空間彷彿震顫了一下。一股磅礴浩瀚、宛如星海般深邃的恐怖魔力,從少女嬌小的身軀中呈爆發式噴湧而出!她的實力在眨眼間跨越了凡人的極限,直達七階巔峰!但這種魔力暴走只維持了短短一瞬,芙雷德旋即找回了當年身為聖階的控制力,將這股足以摧毀街區的龐大能量完美收斂進體內。 三人迅速移動,來到了中城區一處寬闊的廣場上。 威爾斯大步走到廣場正中央,雙手猛然張開。 芙雷德體內的澎湃魔力透過契約通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灌入威爾斯的體內,啟動了他手中的咫尺之書。 「開啟吧!陰影門扉!通往無序混亂半位面之裂痕,召喚無定形之物——!」 伴隨著威爾斯的詠唱,夏綠蒂事先佈置在廣場地下的輔助魔法陣爆發出刺目的紫芒,強行穩定了這略顯不穩的召喚法術。 下一秒,在遠處城牆斷垣上方的天際,空間被硬生生撕裂!五道巨大的漆黑傳送門憑空浮現,不祥的濃稠黑霧如同瀑布般從門扉中噴湧而出。門扉徹底敞開的剎那,數之不盡的陰影生物如同暴雨般從天而降,重重砸在地面上! 這些通體灰暗、外觀畸形扭曲的怪物一落地,登時發出刺耳的嘶吼,朝著視野內的所有活物死命地撲咬。在那片混沌的黑潮中,甚至能看到五階陰影騎士揮舞著黑色長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高等戰力威壓。 芙雷德看著遠處淪為怪物樂園的防線,整個人都愣住了。 威爾斯則毫不在意,直接對著周圍防守的立憲派軍官大吼:「立刻在陰影生物後方重新建立防線!用這些怪物來守衛城牆!牠們沒有理智,會攻擊所有靠近的東西,只要你們的人別靠過去,就不會成為牠們的首要目標!」 「可是……陰影生物也會把平民撕碎的。」芙雷德看著那些殘暴的怪物,聲音微微發抖,她知道,陰影生物並不是威爾斯的下屬,而是不分敵我的怪物。 「第三步兵軍和蓮華的追隨者會去處理的。」威爾斯眼神冰冷,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為了保護他們背後的家園和親友,他們別無選擇,只能主動頂上去跟陰影生物戰鬥。這樣一來,我們防線的壓力就會大幅減輕。這也是我為什麼特地把傳送門開在距離中城區這麼遠的地方。」 芙雷德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戰術推演。沒錯,如果傳送門開得太近,戍衛軍團就必須拿人命去填;但現在距離拉遠了,如果第三步兵軍選擇退縮,壓力就會推給戍衛軍團。在這場殘酷的博弈中,雙方就看誰更狠心、誰更捨得把追隨者推進地獄,誰就能佔據戰略優勢。 「那不是誰更有底線,誰就吃虧嗎?」少女看著這殘酷的陽謀,忍不住大喊出聲。 威爾斯轉過頭,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芙雷德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為了善,必須製造惡。」 話一出口,她便咬緊下唇,強烈的徬徨感攫住了她的心臟。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她應該出手阻止威爾斯這種近乎冷血的戰略嗎?可是……她轉念一想,自己已經付出了這麼多努力,犧牲了那麼多東西,難道現在要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偽善,跑去扯威爾斯的後腿,讓整場內戰走向失敗嗎? 威爾斯看穿了她的動搖,聲音放緩了幾分,像是在安慰少女:「所謂『用盡一切手段取得勝利』,可是他們先開的頭。我當然知道這套說詞在道德上站不住腳,但至少,這能當作我們自我安慰和精神勝利的籌碼,不是嗎?」 無論道德如何評判,戰場的現實是殘酷的。為了守衛家園,第三步兵軍和帝國總工會的士兵們被迫端起刺刀,怒吼著衝向那些恐怖的陰影生物。 然而,威爾斯的底牌還沒打完。 「就算拖住了正面,我們還得突破已經佔領西方城區的敵方部隊!」芙雷德迅速冷靜下來,分析當前戰局:「從這裡通往天宮的道路已經被聯合主義者全面佔領了。想把那條路破開,你需要一支龐大的軍隊!你現在要去哪裡變出這麼多人?」 威爾斯沒有回答,他再次翻開魔導書,高聲吟唱。洶湧的魔力如同風暴般捲起他的長袍與披風,獵獵作響。廣場地面上另一個預先刻畫好的巨型魔法陣開始急速運轉! 轟隆隆! 一座高達十幾公尺、泛著幽白寒光的戰略次元門拔地而起!巨大的門扉緩緩向兩側滑開,極寒的冰霜與濃烈的死亡黑霧瘋狂向外噴湧。芙雷德渾身一顫,她對這股氣息太熟悉了。這扇門散發的氣息,簡直與月之潮汐最深處的那扇冥界之門如出一轍! 「難道你要召喚亡靈?!可是……威爾斯你才四階,能召喚出來的數量根本不夠啊。」她既不解又質疑地問道。 威爾斯一邊維持著高強度的詠唱,一邊透過意識通路對著芙雷德指示:「用妳現在的聖階權能去穩定空間通道!快!」 被點名的少女立刻伸出纖細的手指,隔空點向那座劇烈震顫、彷彿隨時會崩塌的巨大傳送門。七階的空間穩定法則應聲降臨,原本若隱若現的虛幻門扉,頓時化作堅不可摧的實體! 緊接著,在少女震撼的目光中,一支裝備精良、殺氣沖天的亡靈大軍,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如同黑色海嘯般從門內狂湧而出! 天空中,成群結隊的瘟疫殭屍鳥發出淒厲的嘶鳴;地面上,由無數白骨與腐肉拼接而成的屍骸戰車碾碎石板;裝載著恐怖肉塊的血肉投石機發出嘎吱聲;披著破爛法袍的骸骨法師眼窩中閃爍著幽藍的魂火;數量多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屍妖骷髏緊握著生鏽的兵刃。 而在這支大軍的最前方,一名騎乘著重甲骸骨戰馬的亡靈騎士,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巨劍。 「主君!響應您的召喚!我將為您碾碎所有擋路的敵人!」亡靈騎士高舉巨劍,身後數百名重裝黑騎士齊聲發出震耳欲聾的死亡咆哮。 「很好!」威爾斯大手一揮,直指西方:「全軍出擊!立刻前往西部,奪回被聯合主義者控制的城牆防線!任何敢對你們舉起武器的人,格殺勿論!」 「在亡靈堡壘內等候命令時,我日夜不斷地研究帝都地圖,等的就是這一刻!主君,誓死完成您的命令,我必定率領鐵騎徹底切斷敵軍的聯繫!」 被寒霜與死亡氣息環繞的亡靈騎士猛夾馬腹,率領著黑騎士部隊化作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在石磚街道上狂飆突進。那股摧枯拉朽的衝鋒威勢,彷彿要將整座城市踏平。 「你……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讓這支亡靈軍團對你宣誓效忠的?!」芙雷德看著這支紀律嚴明的死亡軍隊,驚訝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因緣際會罷了,等打完這仗再慢慢解釋給妳聽。」威爾斯頭也不回地說道。 芙雷德的腦海中閃過幾個月前,珊德菈與那名亡靈騎士的那場決鬥。難道……是那個時候嗎?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跟亡靈大軍站在同一個陣營。 這場傳送的代價,是夏綠蒂提前砸下的巨額教廷資金,甚至比收買一支帝國步兵軍還要昂貴。但私自調動步兵軍進入帝都形同叛國;為了隱蔽行事、出其不意,這條又貴又麻煩、還得動用兩位聖階強者才能完成的路,是唯一的選擇。 「帝都現在到處都是戰死者的屍體,妳總不會迂腐到反對我在戰場上廢物利用吧?我認為,力量不分善惡,只有立場決定善惡。」威爾斯聳肩以對。 「……」芙雷德看著少年的側臉,陷入了沉默。 威爾斯的佈局遠不止於此。他從空間戒指裡,拿出大量事先從半巫妖那裡弄來的苦痛精華。成群結隊的骸骨法師紛紛接住這些散發著邪惡紅光的寶石,高舉白骨權杖,開始對著滿目瘡痍的城區施放大型復甦魔法。 不過,在張開亡靈術式的感知時,威爾斯的眉頭微微皺起。城牆下最靠近上城區的那片街區,屍體的數量對不上。昨夜那裡至少倒下了兩百人,如今只剩零星幾具,地上拖曳的血痕一路延伸進下水道的暗口。有人比他更早在收屍。他把這個疑點記下,暫時無暇深究。 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體開始劇烈抽搐。原本,這些剛死不久的屍體頂多只能復活成行動遲緩、戰鬥力比民兵還不如的低階殭屍,只能當作肉盾去消耗敵人的彈藥和體力。但在苦痛精華的強力催化下,這些屍體的骨骼發出爆裂的脆響,直接越級進階成了一階或二階的精銳屍妖與骷髏戰士!少數生前實力強悍的士兵,甚至異變成高達三階的屍妖冠軍! 接著,威爾斯再次從空間戒指中拔出一桿漆黑的亡靈戰旗,狠狠插進廣場的石板中!戰旗迎風飄揚,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黑暗光環擴散而出,為整支亡靈軍隊提供了大範圍的狂暴增幅,讓這支原本就悍不畏死的軍隊,頃刻擁有了正面硬撼正規陸軍的恐怖戰力! 立憲派的前線部隊很快接到了高層的緊急指令,士兵們震驚地看著這群亡靈從自己身邊路過,紛紛讓開道路,任由這股死亡洪流撲向聯合主義者的陣地。 亡靈軍勢的推進速度極快。瘟疫殭屍鳥率先發難,牠們如同黑色的死亡雲團,以俯衝飛掠襲擊敵軍防線後方最脆弱的炮兵陣地、醫療站與補給線。 「開火!把天上那些怪物打下來!」後方的士兵們驚恐地舉起步槍對空射擊,但殭屍鳥的數量實在太過龐大。只要被牠們尖銳的爪子稍微刮破一點皮,恐怖的疫病就會當場發作,讓士兵慘叫著倒地,徹底喪失戰鬥力。 「這些帶著瘟疫的怪鳥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聯合主義者的指揮官看著崩潰的後勤線,急得焦頭爛額。 緊接著,真正的夢魘降臨了。數量龐大的屍妖骷髏如同浪潮般湧向街壘。聯合主義者的步兵們躲在掩體後方,匆忙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 足以貫穿軀體的鉛彈,精準地打穿了屍妖的胸膛,卻只能帶出幾塊腐肉,根本無法阻擋牠們前進的腳步。最讓士兵們崩潰的是那些純粹的骷髏戰士,子彈從牠們蒼白的肋骨空隙間穿過去,連一丁點傷害都打不出來! 「見鬼了!哪來這麼多殺不死的怪物!全體上刺刀!準備肉搏!」 軍官絕望地拔出指揮刀,下令近戰。然而,在肉搏戰中,人類的恐懼成為了致命傷。亡靈軍隊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躲閃,牠們完全是在用「命」換命!哪怕被幾把刺刀同時捅穿,骷髏戰士也會在散架的前一秒,死死咬住敵人的喉嚨,或是揮刀砍下對方的手臂。 「這些怪物根本不要命啊!」 前線軍官看著被單方面屠殺的部下,崩潰地大吼:「神術師呢?!快找擅長安息魔法的神術師過來頂住!」 「報告長官……!亡靈的數量太多了,我們隨軍的神術師根本不夠用啊!」 這正是威爾斯最毒辣的算計。目前帝都內擁有最多教士資源的是專制派,而聯合主義者陣營裡的神術師寥寥無幾。雖然一發高階的安息魔法或正能量爆發就能轉眼淨化大片亡靈,但他們根本湊不出足夠的施法者! 徹底壓垮這條防線的最後一擊,來自後方的血肉投石機。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風聲,一具具包裹著恐怖疫病與劇毒膿水的特製瘟疫殭屍被拋上高空,精準地砸進敵軍密集的陣地中! 啪嘰! 屍體落地便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飛濺的綠色膿水。被濺到的士兵要麼當場被腐蝕成一灘血水,要麼感染極度痛苦的疫病,在地上哀嚎打滾。這種視覺與肉體上的雙重折磨,徹底擊穿了士兵們的心理防線。 面對如此全方位且慘絕人寰的攻勢,聯合主義者苦撐的防線僅僅堅持了幾分鐘,便宣告全線崩潰。 而在其他街區,亡靈騎士與他的黑騎士親衛隊更是如同推土機般,狂暴地衝鋒踏碎了一處又一處的防禦陣地。聯合主義者根本沒料到會遭到亡靈的背襲,整條戰線被切得支離破碎。 亡靈軍團的戰鬥風格悍不畏死。身為死者,牠們自然不懼死亡,甚至渴望以徹底的安息換取寧靜。憑藉強大的戰力,牠們輕易粉碎了敵軍奪回陣地的企圖,完美達成切斷支援的戰略目標。 「能完美駕馭數量如此龐大且兵種齊全的亡靈軍團,這絕對是聖階死靈法師才能辦到的事。真沒想到,你居然還藏著這種驚人的手腕。」 芙雷德看著眼前的一切,忍不住發出驚愕的感慨。既然這裡的戰局已經徹底穩住,她也不再逗留。少女抬手一揮,召喚出一道璀璨的次元門,轉身踏入其中,奔赴屬於聖階強者的毀滅戰場。 目送芙雷德離開後,威爾斯扭了扭脖子,發出清脆的骨節聲:「好了,清場完畢,也該輪到我們上場了。冰,帶路。」 「樂意效勞!」 白髮少女話音剛落,天際上方突然降下一道半透明的幽藍色身影。 那是一名穿著女僕裝的葬送女妖,正是當年親自為威爾斯吹涼紅茶的那位女僕長。她輕巧地降落在兩人面前,身後跟隨著數以百計的精銳亡靈士兵。這支由威爾斯和亡靈騎士特地抽調出來的獨立編隊,唯一的任務就是護送他們殺穿敵陣,抵達天宮的傳送陣。 這是一場豪賭。他們手裡只有幾百名亡靈,而前方守衛傳送陣的敵軍至少有兩千人之多! 在冰的引領下,威爾斯帶著這支亡靈突擊隊,迅速穿過立憲派的控制區。沿途,他們看到了被徹底擊潰、丟盔棄甲的皇家禁衛軍殘部。一行人踩著滿地的鮮血與彈殼,終於逼近了上城區的天宮傳送陣。 那是一座極其宏偉華麗的大理石建築,外牆原本雕刻著無數精緻的神聖雕像,但在殘酷的炮火洗禮下,雕像早已殘缺不全,整座建築千瘡百孔。 威爾斯瞇起眼睛,看清了建築外圍飄揚的旗幟:那是聯合主義者的工人志願糾察團。這群狂熱的民兵剛剛擊潰了禁衛軍,奪取了傳送陣的控制權,並在周圍緊急搭建了密集的街壘防線,企圖阻止任何立憲派的援軍干預天宮內部的戰局。 「替我殺出一條血路!」威爾斯高揚起手,向葬送女妖吶喊出聲。 半透明的女僕長優雅地提起裙襬,微微欠身,隨即猛然抬起雙手,發出一聲刺穿耳膜的尖嘯! 三階群體增幅魔法——黑暗狂喜! 一圈詭異的猩紅光環轟然爆發,籠罩了所有的骷髏與殭屍!剎那間,這些亡靈眼眶中的魂火全部轉變為瘋狂的血紅色!極度的嗜血渴望徹底激發了牠們殺戮生命的本能。 伴隨著令人膽寒的咆哮,這群衣衫破爛、鎧甲鏽蝕的死亡士兵,宛如一道掀起腥風血雨的紅色狂潮,不顧一切地撞向了糾察團的防線! 血肉橫飛! 亡靈的浪潮淹沒了前排的生者。鋒利的骨爪撕裂喉嚨,生鏽的鐵劍砍斷骨骼。原本純潔無瑕的大理石建築,此刻被大片大片溫熱的鮮血徹底染紅。 防線上的守軍成排倒下,而那些剛剛戰死的屍體,甚至包括之前被擊斃的禁衛軍,都在女妖的刺耳尖嘯中重新爬了起來,轉身將武器刺入昔日戰友的胸膛!糾察團雖然人數佔優,但亡靈的衝擊力全數集中在一個極其狹窄的突破口上。還沒等敵方的預備隊反應過來,防線就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守軍甚至連轉身破壞魔法陣的時間都沒有。 「主君,道路已為您敞開,請盡快通行。」女妖懸浮在半空中,對著威爾斯優雅地鞠躬致意。 威爾斯點點頭,果斷為自己和冰拍上「腳底抹油」的加速魔法。 兩人化作兩道殘影,直接衝入那條用鮮血與碎肉鋪成的通道。戰靴無情地踩碎地上的斷肢與內臟,兩旁全是被亡靈按在地上啃食的士兵,以及為了防止屍體變異而拚命用槍托砸碎同伴頭顱的生者。 刺耳的槍聲、慘叫聲與骨骼碎裂聲,在通往傳送陣的走廊裡劇烈迴盪。 短短幾十秒的衝刺,威爾斯與冰終於殺入了建築內部寬敞的大廳。 大廳中央,一台極其精密的魔法裝置正在運轉,上方懸浮著那道閃耀著金芒的天宮傳送門!而在大廳四周,殘留的敵軍正試圖調集重火力奪回控制權,亡靈軍隊則拚死將他們擋在外面。 「走!」 沒有任何猶豫,威爾斯與冰在重重亡靈的掩護下,將靴子上的加速魔法催動到極致,宛如兩顆出膛的炮彈,一頭衝進了那道金燦的傳送門中,直取天宮。 第五十六章 聖階之戰 聖階的戰場上,激戰正酣。 察覺回聲定位已被中和波動瓦解,米哈伊爾指尖輕觸,優雅地調整了單片眼鏡的焦距,視野瞬間切換至熱力感知模式。 煉獄的環境讓魔鬼的血液有著遠超凡人的熱度,這抹深紅的熱源成了標定議長方位的絕佳道標。而律動執掌縱然將身軀化作無形的聲波,那震盪的波動依舊擁有溫度輪廓。鎖定兩名敵人後,她沿著意識通路將座標投射給雷霆之怒,混沌的戰局輪廓再次於雙方腦海中鑿刻明晰。 反擊的時刻終於降臨。化身魔鬼的議長狂傲地舒展那遮天蔽日的蝙蝠雙翼,乘風翱翔於幽暗天際,積蓄已久的聖階魔法終於得以釋放。 伴隨他唇齒間吐露深邃奧妙的咒文,漆黑如墨的旋風於掌心瘋狂匯聚,他猛然抬指,指尖直逼雷霆之怒的所在。 「真言術,定!」 霸道的控制魔法降臨,雷霆之怒周身的氣流驟然死寂,身姿如被琥珀封存般停滯於蒼穹,動彈不得。處於分心狀態的他未能扛過精神控制,律動執掌精準地捕捉了這轉瞬即逝的破綻,雙掌之間凝結出幽邃的負能量波,朝著目標轟然打出。 那是聖階魔法力竭波動,其威能足以讓廣大範圍內的敵軍體力流失,陷入連呼吸都備感沉重的極度疲憊。 遭逢定身枷鎖的雷霆之怒自然無從閃避這致命一擊,那與濃夜完美交融的負能量波更是難以感知。命中的剎那,他只覺全身力量被無形巨手粗暴抽空,身軀如灌重鉛,就連意識都開始逐漸模糊,思維速度嚴重下滑。 「這真是糟糕……!」米哈伊爾一時沒有解圍良策,索性揚起手槍,槍口瞄準律動執掌,傾瀉出猩紅的地獄烈焰射線。 數道熾熱流光劃破夜空,然而面對那籠罩數百公尺的宏大音波身軀,射線雖貫穿並粉碎了大片波動,造成的傷害卻微乎其微。 「點狀射線對音波身軀的殺傷太過貧弱……!還是改用烈焰風暴吧!」米哈伊爾果斷切換戰術,毫無疑問,大範圍的爆裂火海才能對那無形之軀帶來真正的威脅。她反手拔出銘刻著火紋的大口徑發射器,那是一把造型誇張、極具金屬暴力美學的巨型霰彈槍。 就在米哈伊爾重整火力的空檔,雷霆之怒正承受著專制派聖階如暴雨般的猛攻。敵方的戰略清晰無比:優先絞殺一人,再來慢慢收拾具備多重免疫的米哈伊爾。畢竟魔導構體的特性過於棘手,身為精密機械的她,天生便能將力竭波動的侵蝕完全隔絕在外。 律動執掌的指尖再次編織魔法迴路,這一次是陰毒的弱能波動。她企圖在榨乾對方的體力後,進一步剝奪雷霆之怒操控能量的權柄,刻下負向能量等級的烙印。 但雷霆之怒終究是身經百戰的老牌聖階,憑藉著磐石般頑強的意志,他轉瞬便粉碎了真言術的定身枷鎖,重獲穹頂之下的自由。 然而,議長的第二重控制魔法已然降臨。伴隨那低沉晦澀的詠唱,瀰漫於整個北方空域的濃稠黑暗彷彿沸騰的黑水般劇烈翻湧。在咒語的催化下,這片湧動的幽暗竟剝落了虛無的外殼,凝結出令人窒息的實體。下一剎那,數百公尺的黑潮化作堅不可摧的固態牢籠,朝著雷霆之怒的身軀瘋狂噬咬而去,誓要將其死死封鎖。 七階法術擒拿掌的致命變體:魔鬼之握。這汙濁的暗影化作幽獄深處的沉重枷鎖,在這不見天日的環境滋養下,其拘束之力更是迎來了恐怖的暴漲。 雷霆之怒頓時動彈不得,重新被擒抱住,那幽暗的弱能波動已然如毒蛇般噬咬而來。但他絕非只能引頸就戮的獵物,就在方才掙脫束縛、未被徹底拘束的那一瞬空檔,他悍然引動了天際之上的雷雲。 白熾刺目的閃電狂潮與漆黑陰毒的弱能射束於半空中轟然對撞交錯。 硬扛下攻擊的雷霆之怒,周身氣息頓時黯淡萎靡。弱能射線作為極度險惡的削弱魔法,無情地啃噬著他的體力、意志、敏捷,甚至連魔力感應都被大幅鈍化。然而,那道撕裂夜幕的白熾閃電亦狠狠斬開了敵方的音波身軀,將大片震盪的波紋蒸發為虛無。 承受著敵方兩名聖階的雙重絞殺,雷霆之怒此刻已墜入岌岌可危的深淵,死亡近在咫尺,普通的元素聖階並不具備不死性,是會被真正殺死的。 但他眼底未見半點慌亂,一切早有籌謀。在承受這般毀滅打擊的瞬間,他果斷啟動了預先綑綁的觸發術。 神聖無瑕的潔白光輝自他體內破繭而出,如驕陽融雪般將弱能詛咒盡數淨化。嶄新的生命活力如泉湧般滋潤四肢,將他從力竭的泥沼中猛然拉扯而出,重返無懈可擊的巔峰之姿。他所綑綁的底牌,赫然是聖階醫療術。 「我早料到你們的矛頭會指向我,畢竟你們的權能,無非是玩弄控制與削弱的把戲。」 重新化身璀璨雷霆的他,眼神比先前更添幾分從容。 想要對付一位聖階強者,在缺乏數量、質量碾壓的狀況下,唯有透過疊加負面詛咒,逼其知難而退。而他對此早有防備,並精準地料到了律動執掌打算借助負能量波動削弱他。 另一端,米哈伊爾端起巨型霰彈槍扣下扳機,狂暴的轟鳴聲中,烈焰風暴如期降臨戰場。幽邃的夜幕與翻騰的火海混合在一起,整片蒼穹映照出轉瞬即逝的猩紅火燒雲,熔岩般熾熱的火舌自槍管噴薄而出,化作滔天駭浪將敵人無情吞噬。 「區區凡火,也妄想焚毀我的身軀?」 化身魔鬼的議長傲然展翼,那肆虐的火浪竟無法在他肌膚上留下半點焦痕。他的魔鬼身軀擁有極高的法術抗力,將烈焰風暴的威能輕易瓦解,那千錘百鍊的強悍肉身更是天生具備著高階的火焰抗性。 但米哈伊爾槍口真正鎖定的獵物,從來都是律動執掌。漫天火海無情地燒斷了她音波的連續頻率,無數震盪的波紋在極溫下崩解消弭,更有大片結構被從本體剝離。 既然專制派將獠牙對準了雷霆之怒,那麼立憲派的攻擊便全數傾瀉於律動執掌之上。那為了擴大影響而延展的大範圍音波身軀,此刻反倒成了避無可避的活靶子。 徹底掙脫枷鎖後,雷霆之怒牽引穹頂雷雲,降下交織如網的閃電射束;米哈伊爾則持續詠唱,驅使一波又一波的烈焰風暴朝著目標席捲而去。在狂轟濫炸之下,律動執掌很快也被迫掀開底牌,觸發了預設的醫療術,以奇效修補了她殘破不堪的音波結構。 膠著的戰局僅僅維繫了數分鐘,天秤便再次傾斜。雷霆之怒與律動執掌雙雙打開次元門選擇退場,接連的廝殺已讓兩人的傷勢與魔力損耗逼近臨界線。作為交替,帝都蒼穹之上再度出現兩道深邃的次元裂隙,那是夏綠蒂與大法官的次元門,他們挾著凜然的威壓踏入戰場。 夏綠蒂現身的剎那,一抹刺破陰霾的璀璨劍光當空亮起。她拔出聖劍晨光,喚醒了劍刃深處的光明權柄。 這柄專司斬惡的聖階長劍流轉著沛然的治癒之力,浩瀚如海的純淨魔力化作涓涓細流,湧進米哈伊爾的身軀,為其填補了巨額的魔力,支撐她繼續維持火線。 此刻的夏綠蒂,周身交織著令人目眩的魔法靈光。那是無數四、五階魔法師為她編織的戰前加護:力量增幅、敏捷增幅、體質增幅、英雄氣概、英靈附體……幾乎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增益魔法,皆如繁星般掛滿了她的身軀,只為在這場巔峰對決中榨取極致的優勢。 而她的敵人,亦披戴著同等華麗的魔法光暈降臨。 「居然是集群生物?」 大法官的聖階真容,竟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蟲海。 蝗蟲、蟑螂、飛蛾、白蟻、甲蟲、蜻蜓……這座繁華都市暗處滋生的每一隻節肢爬蟲,皆是構築它龐大身軀的血肉。它的意識如蛛網般碎裂,寄宿於億萬蟲豸的微小神經中,既分裂又絕對統一。只要主蟲半徑十公里內的蟲海未被消滅殆盡,它便是永生不滅的夢魘。主蟲本身亦非致命的弱點。花費時間,它就能毫無損耗地在蟲海間隨意跳躍切換,重新定義十公里的範圍。 這座龐大的帝都,地底深處藏匿著多少腐敗陰暗的溝渠?想憑藉物理手段將其趕盡殺絕,難度超乎想像。再配上那一身層層疊疊的增幅魔法,它儼然化身為戰場上最令人頭疼的災厄。 「我可從來不擅長應付這種集群生物。」望著那遮天蔽日的蟲雲,即便是龍族,夏綠蒂的眉宇間也難掩無計可施的窘迫。 就算只對付本體,她也不擅長。 集群生物向來是近戰職業者最深的夢魘,尋常的劍刃斬擊落入蟲海中簡直是泥牛入海。放眼世間,能讓戰士對集群造成實質殺傷的武裝,唯有滅群環扣,那雖非聖階道具,卻也是五階中極其罕見的珍品。 偏偏她並未配備此等利器。若要在這片蟲海中殺出一條血路,她唯一能倚仗的底牌,只剩下血脈深處覺醒的天賦:寒冰龍息。 「化作滋養蟲群的腐肉吧!」 顯化聖階姿態的大法官,拖曳著數百公尺長的黑壓壓蟲群長河,如一陣漆黑的狂飆將夏綠蒂捲入腹地。億萬蟲豸如海嘯般將她淹沒,遮天蔽日的蟲翼封死了她周遭的每一寸空間。然而,這般駭人的圍剿卻徒勞無功,就連能將堅固房舍啃噬成渣的魔化白蟻,也無法在那雙傲然睜開的澄澈眼眸上留下半點刮痕。 與那些必須吞噬象徵以求晉升的人類不同,她生來便是翱翔於食物鏈頂端的龍族,無須選擇道系。極寒的冰霜於她喉間醞釀,下一瞬,一道長達數十公尺的巨大錐狀寒冰吐息咆哮而出。 湛藍的絕對零度掃過天際,所觸及的蟲群瞬間凝結為脆弱的冰晶,如傾盆大雨般砸向地面,奏響了一陣清脆而殘酷的墜落之音。 但對於背靠整座城市、擁有無盡兵源的蟲群而言,這點折損連皮肉傷都算不上。伴隨著無聲的召喚指令,城市地底的蟲豸如潮水般湧上天際,轉眼間便填補了陣型的缺口。 「這簡直……是個無解的死局。」夏綠蒂望著生生不息的蟲海,不由得感到一陣無言的窒息。 破解之法並非不存在:若能將戰場移轉至浩瀚深海、沸騰的活火山群,甚至是月之潮汐那般死寂的亡靈領地,蟲群補充率必將迎來斷崖式暴跌;魔法領域亦有應對之策,張開滅蟲結界淨化領域內的一切蟲類,便能斬斷本體的再生。但在這座溝渠縱橫、充滿骯髒蟲類的繁華城市,它就是凌駕於死亡之上的存在。 而就在這僵持之際,雙方聖階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鎖定了彼此的增援。 「你身上的增益光環,未免也太多了。」 「那耀眼的魔法靈光,在這片幽邃暗夜裡可是分外刺眼啊!」 宛如心有靈犀的默契,米哈伊爾與議長在同一瞬間抬起指尖,朝著敵方的增援遙遙點出七階的高等解除魔法。在聖階那摧枯拉朽的超凡魔法穿透力面前,雙方精心疊加的戰前增幅層層碎裂,瞬間被削減至無足輕重的境地。 萊卡貝薩這等彈丸小國的至強者,放到帝國之中,價值不過是耗費十數個施法動作掛滿增幅,再拿這身增幅去兌換敵方聖階的一次施法罷了。 這互相抵消的一指,早就在雙方博弈的棋局之內:透過大量低階魔法師的心血,去兌換掉敵方聖階的一次施法次數,這筆交易無疑是物超所值的。 「大法官交給我來處理,你去會會那位議長吧。」 米哈伊爾指尖劃破虛空,展開次元門與夏綠蒂交替陣位。後者對此安排毫無異議,身為專精單體爆發的神術戰職者,與無盡的蟲海對抗實屬不智。 夏綠蒂輕盈地躍出米哈伊爾構築的次元通道,視野盡頭數百公尺外,那尊如山嶽般屹立於蒼穹的巨大魔鬼,正散發著令人戰慄的威壓。 「總是端著魔法師的架子,在那裡枯燥地互相削弱、對轟、防禦、反偵察、驅逐、驅散,久了也是會讓人深感無趣的啊。今天,就讓我親自掂掂斤兩,魔鬼戰將的血肉之軀,究竟能不能與高傲的巨龍正面硬撼!」 儘管腦海中羅列著無數更優的對戰方式,但議長此刻已將勝負拋諸腦後,胸腔中沸騰的戰意驅使他渴望與夏綠蒂來一場拳拳到肉的廝殺。 原始退行、戰法轉換、武僧技藝,算上底層的觸發術在內,趁著米哈伊爾移轉戰場的間隙,他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這三道魔法。狂暴的魔力瞬間洗刷過他那賁張著遒勁肌肉的魔鬼之軀,讓他在近身肉搏的領域如虎添翼。藉由魔法銘刻入靈魂的武僧技藝,將他化作一尊足以徒手摧毀城塞的恐怖殺神。 那砂鍋大的巨拳夾雜著音爆,其破壞力甚至凌駕於尋常聖劍之上。那佈滿虯結肌肉與古老圖騰的身軀,更是堅韌得宛如嘆息之壁。雖說受到原始退行的干預,但他可是擁有超凡睿智的七階魔法師,那點微不足道的影響,根本無法撼動他精密如機器的戰術思維。 「汙穢的邪物,你的挑戰,我接下了。」 夏綠蒂雙手高舉晨光,剎那間,籠罩數百公尺的煉獄暗夜被這柄聖劍撕開一道璀璨的天光。承載著教廷至高祝福的聖劍,天生便握有呼喚黎明的權柄。夏綠蒂以劍鋒驅散大片濃稠的黑暗,背後純潔無瑕的白龍雙翼猛然怒張,推動著她化作一道流星,朝著議長發起決死衝鋒。 掌心之間,耀眼的神術光輝如恆星般壓縮。 下一秒,屹立於天際的議長心頭猛然浮現致命的危機感:那是破邪衝鋒!將浩瀚無垠的神聖光輝凝聚於一點,誓要將眼前之敵一刀兩斷的毀滅斬擊。 長達數十公尺的純白聖芒纏繞於劍刃,裹挾著淨化一切的威勢直逼議長面門。他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扭轉試圖規避,卻仍被大片潑灑的聖光無情吞噬。光芒觸及那漆黑如鐵的魔鬼肌膚的瞬間,竟發出了猶如強酸潑灑在燒紅鐵板上的刺耳嘶鳴,侵蝕與消融的焦痕瘋狂蔓延。那具連烈焰風暴都難以留下白痕的絕對肉體,竟在聖劍的鋒芒下綻開了淋漓的傷口。 「不愧是集齊了破敵異界生物、光能、破邪、驅逐黑暗四大屬性的聖劍……這等破壞力,真是霸道得令人迷醉啊!」 硬生生吃下這記重創的議長,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仰天狂笑大呼過癮。那久違的、遊走於生死邊緣的痛楚,讓他的血液徹底沸騰。 既然見了血,那便該輪到他回敬了。議長雙掌之間壓縮著深淵的黑暗,隨即朝著夏綠蒂傾瀉出狂風驟雨般的連環重拳。龍形拳的霸道、虎形拳的剛猛、獅形拳的威嚴、象形拳的厚重。他的身後,無數遠古猛獸的漆黑虛影咆哮現形。 每一記重拳揮出,都伴隨著波及數百公尺的黑暗能量海嘯,那如疾風般的連擊中挾帶的巨量負能量侵蝕,只需擦過邊緣,便足以讓整支軍團喪失戰鬥力。 雙方在半空中數度以命搏命地交鋒。若非夏綠蒂手中緊握著晨光,此刻負能量早已將她的生命體力消磨殆盡,流失所有力量。但聖劍晨光那源源不斷淨化負面效果的功能,化作了她鏖戰到底的最強護盾。 在戰場另一端,無邊的蟲海已然將米哈伊爾徹底吞沒。 儘管她的魔導構體並非以堅實的物理裝甲見長,但要抵禦尋常蟲豸的啃咬仍是綽綽有餘。 「令人讚嘆的堅硬外殼,但這全是徒勞……蟲群的酸液,會將妳連同骨血一併消融!」千萬隻蟲豸摩擦口器的低鳴,匯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立體回音。 隱匿於黑暗中的無數飛蟲腹部開始劇烈鼓脹,墨綠色的致命酸液如決堤般朝著米哈伊爾連續噴吐。那鋪天蓋地的酸液化作一場綠色的暴雨,在如此密集的覆蓋打擊下,任何閃避的步法都成了可笑的掙扎。最為悲慘的莫過於地表上廝殺的凡人士兵,從天而降的腐蝕酸雨隨時會奪走他們的性命,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更是剝奪了他們閃避的希望。 身處風暴中心的米哈伊爾,任由無數酸液劈啪作響地砸在身軀之上,刺鼻的白煙升騰而起,裝備與皮膚表層開始浮現危險的消融跡象。 「能請你別用這麼下作又惡俗的手段嗎?」 她忍不住蹙眉抱怨。身為重視機械勝過一切的奇械聖階,她最無法容忍的,便是自己嘔心瀝血打造的裝備遭到損毀。 而眼前這同屬聖階的酸蝕攻擊,確實具備這樣的威脅。必須速戰速決。她猛然偏轉槍口,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槍管上又被糊上了幾團濃酸。 悍然扣下扳機,巨型霰彈槍的槍口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足以將數千公尺化作焦土的巨大烈焰風暴轟然噴發。 狂暴的範圍傷害向來是集群生物無法迴避的死穴。熾烈的火舌舔舐過處,無數蟲豸瞬間炭化為焦黑的飛灰簌簌墜落。那場致命的酸雨僅僅維持了片刻便戛然而止,空氣中瀰漫開甲殼烤焦的焦臭,自天際飄落的,換成了一場熟化蛋白的蟲雨。 「蟲群永垂不朽!蟲群將在烈火中抵抗!」 米哈伊爾冷酷地連續激發烈焰風暴,蟲海的折損率直線飆升,已然觸及了重傷的紅線。然而,這等毀滅性的打擊,卻也徹底喚醒了蟲群形態最恐怖的被動天賦:傷害適應。 每當蟲群遭受毀滅性的屠殺,它們便會從同類的教訓中汲取抵抗傷害的抗性。在獻祭了天文數字的蟲屍後,大法官再次從城市的陰暗角落抽調新血,而這批破土而出的新生蟲群,其甲殼上已然流轉著抵抗烈焰的光澤。 「該死……殺傷效果沒有剛開始好了!」 米哈伊爾毫不手軟地繼續傾瀉火力,但那些附有火焰抗力的新生蟲群,在火海中死亡的數量銳減。它們頂著烈焰風暴的餘威,再次朝著米哈伊爾噴吐出致命的強酸。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明悟:無論她切換出能爆發寒冰、抑或是能牽引雷霆的特化槍械武器,這片蟲海都能憑藉那變態的傷害適應,迅速進化出對應的元素抗性。 「哈哈哈哈哈!這便是跨越死亡的蟲群!適應一切環境的蟲群!乖乖等著被蟲群啃食殆盡吧!」 這團龐大的集群生物在火光中發出了得意的尖嘯。 「哦?不過是疊了點微不足道的傷害抗性,就讓你有膽子囂張成這樣嗎?」 優雅地抹去臉頰上濺落的幾滴酸液,這位一身筆挺紳士裝扮的少女,眼底終於泛起了危險的慍怒。 她當然握有徹底埋葬這片蟲海的底牌,而且是一張能讓所謂的傷害抗性淪為笑話的王牌。 「甦醒吧,我親手雕琢的愛槍,是時候讓世人見識你的姿態了!」 米哈伊爾揚起高傲的下顎,朝著虛空優雅地攤開掌心。下一剎那,一把造型精巧古典、透著無盡歲月沉澱的無價火槍,悄然具現於她的掌心。 那正是威爾斯等人曾在專制派俱樂部中有幸目睹的傳奇武裝——破碎年華。 「無論妳更換何種武器,蟲群都能夠迅速適應!」集群生物齊聲發出震耳欲聾的嘲弄。 「我敢打賭,這種攻擊你絕對無法適應。」 將破碎年華握於掌心,米哈伊爾嘴角的弧度透著絕對的自信。她指尖輕撥,轉動槍身側面的精巧旋鈕,打開擴散模式,隨後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自槍口中,奇特的湛藍波動瞬間逸散開來,並蔓延至數千公尺外。被那幽藍光暈拂過的蟲群,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瞬間死去,化作一場死蟲之雨紛紛墜落。 「蟲群……將適應一切毀滅!」伴隨著不甘的呼喊,城市地底再次噴湧出巨大的飛蟲群匯入蟲海。 「那你就睜大複眼,試試看適應給我看吧!」米哈伊爾冷笑著,再度扣動扳機。 這一次依然迸發出了許多奇特的藍色波動。但令大法官感到靈魂戰慄的畫面出現了:這巨大的損傷規模,竟與方才如出一轍!蟲群沒有對這個攻擊展現出任何適應的能力。 「這怎麼可能!?這是什麼見鬼的能力?」大法官大為震驚。 「破碎年華製造的,可是直接消弭『壽命』的光波。」米哈伊爾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宛如在為蒙昧者解惑:「你們蟲群引以為傲的傷害適應,其底層邏輯正是建立在短暫生命所帶來的迭代與世代交替之上。正因為短命,你們才能以屍山血海換取快速進化。」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睥睨:「所以,面對直接攻擊壽命的打擊,你們的進化機制根本無從啟動,更不可能抵抗!無論再怎麼借助適應取得優勢,你們這些仰賴短命來進化的蛆蟲,永遠也不可能得到長壽!」 米哈伊爾自信滿滿地端起手槍,優雅地吹散了槍口那並不存在的硝煙。 這殘酷而荒謬的解答,瞬間讓大法官啞口無言。若是尋常的聖階強者,大可施展高等歲月抵抗來免疫壽命流失,或是以三相規避來豁免衰老的懲罰。但悲哀的是,以億萬蟲群為軀殼的它,根本無法讓這些高階魔法發揮作用。 「但只要這座城市還在,妳是不可能在這裡消滅蟲群的!」它發出厲聲的咆哮。 「反正我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是拖住你。至於我身上和槍上的這點刮痕……一發高等修復術就能解決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伴隨著這聲宣告,在這片被酸雨與歲月光波交織的蒼穹之下,戰局再度陷入了漫長而殘酷的消耗戰。 第五十七章 質麗公主的哲學 光芒扭曲又重組,威爾斯與冰穿過了天宮的傳送陣。下一秒,少年的皮靴踏上了這座當今世界最龐大的人造奇觀。這座懸浮於雲端的巨大城市,其內部的每一塊磚石、每一名僕役乃至於全副武裝的禁衛軍,皆是皇帝的私產。 歷史上,它在上古時期曾是主宰天空的戰爭要塞,在移動功能損壞後,如今只作為皇室的奢靡行宮存在。數以萬計的人們棲息於這座巨型浮空城內,從青蔥的跑馬草場、開闊的球坪到充斥火藥味的射擊靶場,世俗所能渴求的娛樂設施在這裡應有盡有。 當兩人躍出傳送陣的幽光時,映入眼簾的本該是一間穹頂華麗的大廳,但此刻卻只剩下滿目瘡痍。禁衛軍與聯合主義者的屍骸交錯橫陳於大理石地磚上,鮮血洇成了暗紅的畫卷。 為了追求極致的推進速度,那些由頂級工匠精心雕琢的浮雕牆面,被入侵者粗暴地用破壞性魔法炸出焦黑的豁口作為通道。 威爾斯的視線快速掃過四周,試圖在死寂中尋找能提供情報的活口。 幸運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不遠處一名重傷倒地的禁衛軍胸膛仍有微弱起伏。他立刻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按住對方的肩膀沉聲將其喚醒。 「醒醒,士兵!匯報這裡的狀況,我是來救援質麗公主的。」 瀕死的禁衛軍艱難地撐開沾滿血汙的眼皮,渙散的瞳孔倒映出威爾斯身後那道穿著黑白女僕裝的清冷身影:冰。 確認了女僕裝後,他深知聯合主義者絕不會作此打扮,才從喉嚨深處擠出殘破的氣音。 「聯合主義者……佔領了天宮的控制樞紐,並構築了防禦陣地……那群瘋子,想把整座天宮砸向帝都……」 「質麗公主殿下與殘存的禁衛退守到了東宮,正試圖重整防線,奪回控制權……」 「那幫瘋子……他們竟然連……毫無反抗能力的僕役也沒放過……」 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士兵的頭顱無力地垂落,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威爾斯沒有遲疑,翻開了屬於喬治的神術書,柔和的微光亮起,一發治癒輕傷精準地穩定了士兵瀕臨崩潰的生命體徵。隨後他站直身體。 「冰,立刻帶路,目標東宮。」 「遵命。」冰微微頷首,身形如幽靈般掠至威爾斯前方,切入引路者的位置。 沿途的景象宛如一場噩夢。他們穿行過寬闊的主幹道與成片的僕役居所,路經無數曾經金碧輝煌的享樂殿堂,入目的卻只有觸目驚心的毀滅。入侵者彷彿帶著對這座浮空城刻骨銘心的仇恨,將視線所及的一切事物盡數摧毀,那些來不及奔逃的底層僕役,也化作了倒在血泊中的冰冷殘骸。 「何等殘忍的暴行,聯合主義者已然淪為失去底線的惡徒,竟對手無寸鐵的僕役痛下殺手。」 目睹眾多同僚的慘狀,冰那向來缺乏表情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難以遏制的憤怒與悲愴。在那堆疊的屍體中,肯定有著她曾朝夕相處的熟面孔。 考量到路途遙遠,威爾斯果斷為兩人施加了腳底抹油,在魔法的推動下,他們化作兩道殘影,迅速抵達了東宮的邊緣。 「東宮,按理說是屬於皇室繼承人的專屬宮殿?」威爾斯隨口確認道。 冰點了點頭:「天宮除了皇帝陛下居所的主體建築外,還環繞著眾多供親王、王子與公主們下榻的附屬宮殿。但自從陛下病重,王子們便紛紛撤離天宮,去外界經營自身的政治版圖,唯有公主殿下被幽禁於此。陛下駕崩之後,主體建築也被御前侍衛整個封了起來,說是要停靈,連公主殿下都沒能再踏進去一步。」 踏入東宮寬敞的莊園大廳,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的氣味。 這裡擠滿了驚惶逃難的僕役,以及正抓緊時間恢復體力的禁衛軍殘部。真正具備實戰能力的,僅剩那數百名甲冑染血的禁衛和寥寥幾名武裝僕役。 當然,在人群中央,威爾斯毫無意外地看見了那名許久未見的少女。 依舊是那頭宛如流淌黃金般耀眼的長髮,以及那雙比深海更為湛藍迷人的眼眸。質麗公主此刻已換上了一身乾淨俐落的戰鬥服,貼身的布料勾勒出她姣好身段的同時,也無聲地散發著屬於四階強者的龐大威壓。 威爾斯眼底閃過微光,直覺與預留的陰影標記皆給出了確切的答案:她依舊是那個陪伴他從萊卡貝薩一路披荊斬棘來到帝都的少女。 「威爾斯!」她用力揮了揮手,清脆的嗓音穿透了沉悶的大廳,依舊保留著那份彷彿能驅散陰霾的充沛活力。 威爾斯微微頷首,給予了平靜的回應:「好久不見,公主殿下。很遺憾,我未能查明皇帝陛下的真正意圖。」 「父皇已經駕崩,探究那些已經沒有意義。」 她的眼神掠過短暫的黯淡,但隨即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了威爾斯的手掌,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 「這段時日你過得如何?二皇兄的府邸上可有怠慢之處?若有不周,請允許我代他向你致歉。我聽聞你在帝位爭奪的漩渦中大放異彩,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為了我的理想四處奔波,甚至不惜順從我任性的要求,中途更換了陣營。」 「一切安好。」威爾斯嘴角勾起溫和的弧度:「二皇子殿下品行高潔,自然不會怠慢於我。他那份體恤底層的理念確實令人心生敬意,若說有什麼遺憾,那便只有一點。」 「是什麼?」質麗公主微微睜大那雙碧藍的眼眸,流露出毫無防備的好奇。 「未能協助拓遠親王登臨帝座。」威爾斯發出極輕的嘆息:「這直接葬送了團結各階層的最後可能,將整個帝國推入了內戰的泥沼,也致使妳深陷如今這般九死一生的險境。」 質麗公主的肩膀微微垂落,同樣回以一聲喟嘆:「誰能料到,掌握著無匹偉力的聖階魔法師,竟會因卑劣的刺殺而死去,這或許便是歷史開的一場惡劣玩笑。但面對這股洪流,我們終究無力干涉,請不要將罪責攬於己身。為了在動盪不安的帝國找出緩解衝突的可能性,你已經付出了許多努力。如今的內戰只是時代的必然,歷史並未賜予我們從容佈局的餘裕。我有時會忍不住去想,若我能再強大些許,或許就能從死神手中多搶回幾條鮮活的生命。」 語畢,她微微鼓起雙頰,迅速收斂了感傷,神情轉為肅穆:「不過,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有了你們的戰力介入,奪回樞紐控制台便有可能性。冰,去整合禁衛軍的殘存編制,準備迎戰。」 「公主殿下,難道尊貴如您也要親臨前線?請恕在下直言,在下絕不同意讓您承擔哪怕分毫的風險!」 冰的語調罕見地拔高,帶著絕不退讓的堅決。 「若在此怯戰,待到天宮崩墜之時,迎接我的依舊是死亡的終局。通往外界的傳送陣,此刻想必已重新落入聯合主義者的掌控,退路早已斷絕。更何況,我從未想過逃避。若天宮隕落、帝國傾頹,這所謂公主的頭銜,不過是歷史灰燼中的笑話罷了。」 質麗公主直視著冰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 「那就將蓮華企圖墜毀天宮的瘋狂圖謀公之於眾!只要人性尚存,哪怕是聯合主義者內部,也絕不會容忍這等玉石俱焚的暴行!」冰厲聲反駁。 「他們不會相信的,再無可辯駁的鐵證也毫無意義。帝國過往的屢次背叛與謊言,早已透支了所有的信用。他們正是建立在對我們這階層的刻骨仇恨之上,才得以凝聚成軍。」質麗公主緩緩搖頭,看透了局勢的殘酷本質。 一旦天宮墜落成功,帝國毀滅,那些人除了跟隨蓮華便再無退路,而這正是蓮華的陽謀:將所有人逼入無路可走的絕境,從而被迫接受她們的理念。 威爾斯適時切入了對話的空白:「我們還剩多少時間?對方解除反重力引擎的進度能有多快?」 「天宮地底深處共有十六座反重力引擎,每一座皆存在著獨立的加密魔法,即便是聖階的施法者,也必須耗費極大的心力去拆解。同時,唯有癱瘓掉半數以上的引擎,這座浮空城才會徹底失去浮力。」質麗公主給出了精確的數據。 冰咬緊牙關,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沒入人群,去執行整編殘部的命令。 待冰離去,質麗公主立刻轉身走向一旁的軍械箱,熟練地檢查她那柄修長的戰槍,並拾起乾淨的布條迅速擦拭護甲上的血跡。 威爾斯也用窺秘之眼協助她檢查武器的靈光。槍尖深處,天堂淨焰的聖印如同沉睡的星辰,結構之精純,近乎神性的造物。 「這道火焰的靈光,是來自於天堂的光芒。」他一邊隨手為幾名步履蹣跚的傷兵施放穩定傷勢的法術,一邊像閒談般開口:「可黑格爾斷言,客觀精神辯證發展的終點是國家,教會不過是被揚棄的過渡環節。殿下手握聖火,效忠的卻是帝國。按他的體系,妳的信仰早該被國家消化掉了。」 「他錯了。」質麗公主答得毫不遲疑,眼眸中閃爍著理智的光芒:「錯在他親手畫下的那三個環。國家、社會、家庭。三環之中,家庭最為脆弱,宛如狂風中的燭火:市場的浪潮能將它吞沒,國家的權力能將它碾碎。」 「所以妳把教會,補在了這道缺口上。」威爾斯接道。 「以神聖信仰作為家庭的骨架,這個最小的單元,才有了永恆的錨點。」她將戰槍立在身側,槍鐏在地磚上磕出一聲脆響:「可他偏把終點讓給了國家。哲學,終究只是神學的婢女。一切理性的思辨哲學,最終必將向神學的殿堂臣服。晚期謝林的思想要義在為我背書。而最諷刺、也最有力的佐證,正是蓮華親手篡改挪用的那套聯合主義革命神學。」 威爾斯知道這位少女在闡述哪些觀念論哲學家的想法。 哲學的盡頭即是歷史哲學。當視角重新收束於歷史的長河,其本質便是在探究「神」這一絕對者,與「人」這一有限自由的絕對者之間的羈絆。 神即是歷史本身,而所謂歷史,不過是絕對者在時間的帷幕上,展演自身內在潛能的宏大運動。正因如此,世間才誕生了天命、恩典、真理、奇蹟、救贖,以及那令人敬畏的歷史必然性。這便是質麗公主此刻所展現的精神內核。 「妳說『篡改挪用』。」威爾斯追問。 「她宣稱自己埋葬了神,可她的經典裡,處處是神學的骨骼。」質麗公主的指尖撫過槍桿上的聖印:「歷史必然性,是被沒收了名字的天命;無產階級,是新的選民;革命,是末日審判;她許諾的那個無壓迫的世界,不過是搬進人間的千年王國。她沒有走出神學。她只是建了一座沒有神的教會。先有神學,才有信仰;先有信仰,才有教會。此刻向天宮進軍的,從來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個教團。」 「所以,這是一場神學戰爭。」 「所有把『必然』二字說出口的戰爭,都是神學戰爭。」她垂下眼,繼續檢視槍身:「也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問清楚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那麼容我問得更直接一些。」威爾斯順勢收起窺秘之眼:「對妳而言,所謂的善究竟為何物?公主殿下,妳真的篤信,二皇子所指引的道路,能為這片大地帶來真正的善嗎?」 質麗公主停下了手邊的整備動作。她目光越過大廳,望向角落裡那些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底層僕役。她緩步上前,將一件乾淨的禦寒披風輕輕披在一名滿臉淚痕的侍女肩上,才嘆息出聲。 「蓮華是以善為目的,在製造罪惡。是這個腐朽的帝國孕育了他們,這是我們不可推卸的原罪。我們理應消滅他們,但請注意,這所謂的消滅,絕非是在肉體與物質層面將其抹殺,而是要徹底摧毀那片滋生仇恨的土壤,去瓦解造就他們的那套物質性基礎。」 兩人朝著東宮大門的方向推進。長廊兩側盡是戰火的殘跡,那些來不及奔逃的僕役,倒伏在凝固的血泊之中。 威爾斯的視線在屍骸上停留了片刻。 「有件事,我從傳送陣一路走來,想了一路。」他放緩了語速:「按照蓮華自己的經典,這些人是最標準的無產階級,終日勞作,一無所有,連棲身的磚瓦都不屬於自己。可她的信徒依然殺了他們。只因為比起『勞動者』,『天宮的人』這張標籤更加醒目。」 「一套能讓人殺死同類,而不感到罪惡的意識形態濾鏡。」質麗公主接了上去,聲線平穩,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那些殘骸上移開。 「而濾鏡之所以被磨製出來,是因為它有用。」威爾斯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政治運作的核心,說穿了,是消解否定性:收編、汙衊、消滅一切反抗現行秩序的東西。這既需要物質層面的暴力,也需要在精神層面規訓人心、建立常識。治國者畢生都在消解否定性;而野心家深知,想要奪權,最快的捷徑就是反其道而行:去製造否定性。至於製造否定性最鋒利的那件武器──」 「瓦解社會共識。」質麗公主替他說完了:「生而為人,我們皆期盼善意能換來同等的回報。這份默契的基石,源於我們共享著同一套價值觀。一旦共識崩塌,猜忌與仇恨便會如瘟疫般蔓延,人不再將彼此視為守望相助的同類,而是潛在的死敵。鄰國聯邦所狂熱追捧的身分政治,從一開始便是一條注定通往毀滅的死路。」 她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深刻的批判: 「那套理論的本質,是在人為地切割出一個又一個孤立的身分標籤。為了爭奪權力與利益,他們毫無底線地煽動仇恨,將立場相左者異化為必須趕盡殺絕的病灶。當一方徹底放棄了共情,另一方遲早也會以同樣的冷酷予以回擊。」 「可悲的是,身分政治永遠無法真正消滅那些被定義出來的敵人。」威爾斯沉聲接道:「它唯一的功效,是源源不絕地製造新的敵人與無限放大的社會撕裂。屆時,等著我們的不是洛克的契約,也不是盧梭的田園,而是霍布斯的黑暗森林。」 她接過話頭時放慢了語速,像在斟酌一個殘忍的措辭:「蓮華她締結契約的魔鬼,從來不是俗套的末日救贖者,而是身分政治啊。」 她終於將視線從屍骸上收回,落在威爾斯臉上,目光無比堅定: 「無論未來的帝國奉行何種學說,我此生最大的夙願,便是將身分政治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抹除。不為他人著想的人是可恥的,為一己私慾而不擇手段者是卑劣的。規訓、規則、道德、建構與責任,這些詞彙從來都不是禁錮自由的枷鎖,而是偉大的勳章!那些緘默不語、在底層終日勞作的平凡人,絕非理應被壓榨的罪徒,他們才是托起這個社會的真正基石!」 威爾斯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若依此邏輯,蓮華閣下倒成了身分政治最忠實的佈道者。將世人粗暴地劃分為工人階級與有產階級,這本身,不正是最典型的一種身分政治嗎?」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樣做。這是迅速動員,傳播政治訴求,並藉此擴大勢力的捷徑。我也相信,她的靈魂深處,真的在渴求一個具備普世價值的烏托邦。」質麗公主冷靜地剖析道:「但在殘酷的實踐中,無數投機者會將她的理論奉為圭臬,肆意曲解,最終淪為身分政治氾濫的溫床。自從蓮華炮製出壓迫者與受壓迫者的二元模型,潘朵拉的魔盒便被打開了。這套公式,將可以被套用在每一個自詡為受害者的群體之上。」 「蓮華做得比野心家更絕。」威爾斯低聲補了一句:「她不只製造否定性。她給否定性蓋了一座教堂。仇恨一旦有了教義、聖徒與應許之地,就再也不需要理由了。」 「那麼殿下,請看看妳的腳下。」 他忽然抬起手,緩緩劃過整條長廊:焦黑的浮雕、傾頹的樑柱、大理石上洇開的血。 「這座天宮,每一塊磚石、每一名僕役,乃至那些戰死的禁衛,在帝國的律法上,皆是皇帝陛下一人的私產。以血統劃界,以出身定人:帝國、王朝、民族,同樣是身分政治的變體,而且是最古老的那一種。蓮華手裡那面濾鏡,正是照著這裡的樣式磨出來的。」 「正因如此,蓮華想讓天宮墜落,而我與她的分歧,從來就不在這座天宮該不該從歷史上消失。」她的嗓音透著優雅卻又冷酷的質地:「分歧在於:她認定人就是土壤,於是剷人;我認定制度才是土壤,所以剷制度。」 「可只要絕對的平等仍是鏡花水月,歷史的苦難便會源源不絕地生產出下一個蓮華。」威爾斯語帶探究:「妳打算如何堵住這股必然的洪流?」 「唯有穩健的體制改良,去降低悲劇誕生的機率。而最完美的方式——」質麗公主握緊了手中的戰槍:「便是走她的道路,讓她無路可走。她要替飢民奪回麵包,我便讓帝國搶先把麵包端上餐桌。等她許諾的麵包一件件被兌現,她的業火便再無柴薪。我所希望的,是一套足以指引所有生命前行的普世真理。它不該建立在任何身分認同之上,而是深深紮根於我們靈魂深處,那最純粹樸素的道德律令中。」 一道猶如鬼魅般的身影自側廊浮現,悄無聲息地落在兩人身前。冰去而復返,躬身行禮。 「公主殿下,禁衛軍殘部的重編已經完成。此外……」她停頓了一瞬。當她再次抬起眼眸時,那份罕見的悲愴已被一層堅冰般的絕對理智徹底封死,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整編期間,共有七十一名倖存僕役主動請戰。馬伕、廚役、園丁,無一人受過正規訓練。但在戰術層面在下必須稟報:若將他們編入先鋒,他們的血肉之軀足以消耗敵方的煉金彈藥與施法者的魔力。在下建議,准其所請。」 「不准。」質麗公主斷然搖頭:「讓那些未經訓練的僕役留下。他們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驅使平民赴死,無論打著什麼名義,都與謀殺無異。帝國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換作平時,冰早已低頭領命。但這一次,她沒有。 「公主殿下。」她垂著眼,一字一句地說:「走廊上那些人,沒有被問過願不願意。已經死去的人,什麼也選不了。所以還活著的人做出的選擇,才值得被當一回事。」 威爾斯沒有說話。上一場戰鬥,他將傳送門刻意開在離自己最遠的位置,讓別人的部下去承受最初的火力。他沒有資格站上公主此刻的位置。於是,他沒有替她辯護。 他選擇了發問。 「殿下。」開口時,依舊是那副溫和探究的提問腔調:「『未經訓練的僕役』,這不也是一張標籤嗎?妳用這七個字,替七十一個活人決定了他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以身分蓋過意願。這恰好是妳方才所說,畢生要從這片土地上抹除的東西。」 質麗公主握著戰槍的手指收緊了,又緩緩鬆開。她沒有動怒。那是她真正認真起來的神情。 「而你們遞給我的,是另一張標籤。」她直視著少年的眼睛:「天宮將墜,退路盡斷,同伴的屍體還躺在走廊上。在這種絕境裡吐出的『我願意』,不是自由,是絕望換了一件衣服。把它認證為選擇,再貼上『自願義士』四個字,好讓使用他們的人心安理得。」她微微一頓:「蓮華殺他們,稱他們為帝國的幫兇;我用他們,稱他們為赴義的勇士。把標籤都撕掉,這兩筆帳,會被記在史書的同一頁上。」 威爾斯凝視著眼前的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原以為那份拒絕是一種貴族式的、負擔得起的潔癖。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一個被完整推演過的立場。 然而,沒有人來得及接話。 異變陡生。一陣劇烈的震顫毫無徵兆地從腳下的石板深處傳來,宛如地龍翻身。大理石地面不受控制地顛簸起伏,牆壁上懸掛著的昂貴魔獸頭顱標本紛紛砸落,摔得粉碎。四周身經百戰的禁衛軍,也必須死死抓住身邊的掩體才能勉強維持平衡。 震動歸於死寂,大廳裡再無一人開口。 「天宮的反重力引擎……被切斷了一座。剩餘的引擎組被迫重新分配出力,這才勉強穩住了浮空城的平衡。」質麗公主按著耳側的傳訊法陣,面沉如水。 哲學的時間,用完了。 「你說得對,我不該替他們貼上『絕望者』的標籤……但我也不會推他們去送死。」質麗公主看向威爾斯,輕聲說道,隨後神色重新歸於冷酷與果斷:「冰,聽令。」 「請戰的僕役可以留下:負責搬運傷員與補給,不得踏入火線半步。並且,每一個人單獨問過,不當著同伴的面。願意的才留,想走的,發給乾糧,自行尋找掩蔽。」 「……遵命。」冰深深躬身。 「我會給他們每人上一道護盾。」威爾斯適時開口,指尖亮起柔和的微光。 質麗公主看了他一眼,緊繃的眉眼柔和了下來:「謝謝你。」 少年微笑頷首。消解否定性的最高形態,從來不是鎮壓,而是收編。她把七十一份請戰的意志,收進了自己的秩序裡,換上「後勤」這個更體面的名字。她找到了一個既用了他們、又能告訴自己沒有用他們的說法,而他選擇替她把這個說法守好。 「那麼,就由我們兩人組成尖刀小隊,從敵方的防線上撕出突破口吧。」質麗公主轉向威爾斯,眼底燃燒著決意。 威爾斯輕輕點頭。得益於聖階芙雷德莉卡的魔力饋贈,此刻少年的體內正湧動著近乎無窮無盡的魔力汪洋。在踏入戰場前,他熟練地抬起雙手,開始為自己與身旁的公主編織防護的魔法。 「力量增幅」使得攻擊力成倍增加,「高等隱形」的波紋扭曲了光線,「法師護甲」與「護盾術」交織成無形的力場;緊接著,「英雄氣概」與「英靈附體」激發了肉體的潛能,「護體石膚」與「虛假生命」為脆弱的肌體鍍上了堅不可摧的防禦力;「防護陣營」的微光閃爍,「鏡像殘影」在虛空中拉扯出數道難辨真偽的幻影;隨後是「腳底抹油」的輕靈、「行動自如」的流暢、「識破隱形」的靈視、「心靈屏障」的防護,以及隔絕毒氣的「維生氣泡」。伴隨著全方位屬性增幅的陣紋亮起,威爾斯可謂是武裝到了牙齒。他幾乎將自己知曉的增幅魔法全部傾瀉而出,這將是一場奢侈到極點的富裕仗。 感受著體內如火山般噴薄而出的強悍力量,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質麗公主,眼中也不禁掠過一抹驚異。 「真是不可思議的增幅魔法……我甚至覺得,現在的我若是對上三個增幅前的自己,也能穩操勝券。」 伴隨著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她手中那柄修長的戰槍驟然騰起熾烈的火光。天堂淨焰,亡靈與陰影生物的絕對剋星。只可惜,即將面對的聯合主義者,是一群擁有實體的活人,聖火的淨化效力將大打折扣。 威爾斯注視著那簇燃燒的聖焰,忽然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則寓言:聖火燒得盡亡靈與陰影,卻燒不掉信仰,因為信仰,恰恰是活人的東西。 不過對他而言,這倒是個好消息。公主自身具備的超高火焰抗性,意味著他這個精通塑能系火焰魔法的施法者,在傾瀉毀滅性火力時,完全無需顧忌誤傷隊友。 「理所當然。公主殿下您現在絕對可以輕易擊敗數個同級敵人,畢竟在超凡的戰場上,若是不具備盲鬥的直覺,光是一個高等隱形,就足以讓那些憑藉肉眼索敵的蠢貨吃盡苦頭。」威爾斯低聲輕笑,語氣中透著遊刃有餘的從容。 當最後一枚輔助魔法的符文隱沒於空氣中時,威爾斯注意到,那些留下的僕役還站在原地沒有散開。隊列的邊緣,那名侍女的肩上,還披著公主方才親手披上的禦寒披風。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鐵。接下來,便是直面鮮血與死亡的時刻了。 第五十八章 奪回天宮 數百名禁衛軍在衛隊長的指揮下,開始向天宮的控制樓發起衝鋒。 控制樓孤立於東宮外側,其外觀是一座巨大且高聳的魔導鐘樓,宛如高階法師建起的法師塔。無數龐大的魔導機械與冰冷的齒輪在樓體內部發出沉悶的轟鳴,日夜不休地咬合運轉,維繫著整座天宮的內在平衡與懸浮的奇蹟。 此刻,這座鐘樓已被聯合主義者佔據。原先駐守於此的魔法師已化為冰冷的屍體,最外圍的敵人於鐘樓腳下集結,他們推倒了厚重的圍牆,用魔法將地面化作泥濘的沼澤,並用碎石與殘骸堆砌出堅固的街壘防線。 「奪回天宮!絕不能讓這喪盡天良的計畫得逞!」 禁衛軍衛隊長的怒吼劃破戰場,鼓舞了士氣。 禁衛軍們披堅執銳,純白無瑕的厚重板甲與輕盈的半身胸甲在硝煙中折射出冷硬的光澤。他們手中緊握著特製的武裝槍劍,在衛隊長的一聲暴喝下,好似決堤的狂潮,朝著死守街壘的敵人傾瀉而去。 他們很清楚,退縮唯有死路一條,而天宮一旦墜落,底下的親友亦將難逃一死。因此,這是一場毫無退路的亡命衝鋒。但命運的嘲弄在於,街壘後方的敵人同樣擁抱著視死如歸的意志。 聯合主義者率先依託掩體扣下扳機,火槍噴吐出刺目的火舌與濃煙,密集的彈雨在雙方接戰的瞬間便收割了一批生命。 隨後,衝鋒的禁衛軍撞上了防線,卻被刻意製造的困難地形死死絆住,寸步難行。就在這停滯的剎那,聯合主義者發動反衝鋒,從掩體內殺出來的他們刀光閃爍,誓要將深陷泥沼的禁衛軍絞殺殆盡。 「皇帝的走狗們,與我們一同毀滅吧,這是歷史的裁決。」 坐鎮第一道防線的是兩位高階女性追隨者,從那異常的威勢來看,顯然是持魔者。她們提著滴血的刀刃,宛如死神般撲向受困的禁衛軍。在泥濘中掙扎的士兵根本無從閃避,不過幾次呼吸,她們便奪走了數條鮮活的性命。 然而,正沉浸於單方面屠戮的她們,絲毫未能察覺陰影中悄然逼近的致命殺機。 威爾斯與質麗公主如同兩道無聲的幽影,從側翼迅速切入戰場,佔據了最完美的突襲死角。恆定於身的行動自如魔法,讓他們輕易視困難地形為無物。佔據絕對優勢的兩人,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對暴露破綻的指揮官傾瀉出毀滅的打擊。 「火球啊……焚滅我的敵人吧!」 威爾斯抬起右臂,魔導書在狂風中急速翻動,低沉的吟唱牽動了周遭的狂暴元素。高等隱形術的庇護讓他在編織毀滅的同時,身影依舊完美融於環境。 另一側,質麗公主的長槍尖端已凝聚出極度壓縮的魔力,赤紅的火焰轟然點燃。下一秒,加持了增速致勝的她宛如離弦的流星般飛馳而出,直取目標性命。 威爾斯那突如其來的火球如同隕石般砸入敵方的防禦陣地,轟鳴聲中,大片堅固的障礙與周遭的普通追隨者瞬間被熾熱的火海吞噬氣化。 「三階……不,是四階火球術的破壞力?但是施法者在哪,隱形了嗎?」 一名追隨者從熱浪中辨識出魔法的位階,但她渾然未覺,真正的死神已貼近了她的後背。 猛然間,她的動作陷入了詭異的停滯。低頭看去,一截滴著鮮血與碎肉的銳利槍尖已粗暴地貫穿了她的腹部,留下一個通透的血洞。她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帶著茫然與不甘頹然倒地。 同伴的橫死讓另一名追隨者瞳孔驟縮,立刻將戒備提升至頂點。 「看不到出手的人,是隱身術嗎?」 她迅速取出一枚識破隱形鏡片按在眼前。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隱形的法師,而是挾帶狂暴氣流直襲而來的質麗公主。更令她頭皮發麻的是,少女的周身環繞著虛實交錯的鏡像殘影,身姿在衝刺中一分為六,難辨真假。 質麗公主目光冰冷。想盡快奪回控制室,就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將眼前之敵擊潰。 少女雙手緊握槍桿,藉著衝鋒的恐怖動能,將全身巨力匯聚於一點,毫無保留地刺出。 當持魔者捕捉到那道身影時,銳利的鋒芒已近在咫尺。 她只能拚盡全身力氣扭轉軀幹,堪堪避過那致命的一擊。 但這並不意味著死亡的陰影已經遠去。 質麗公主手腕一轉,槍尖化作漫天流星,一刺、二掃、三連突,暴雨般的攻勢竟交織成一場華麗而致命的腥血之舞。 陷入苦戰的持魔者根本無暇欣賞這份殘酷的美麗。她狼狽地躲過第一擊,反手揮劍斬去,卻只斬碎了一道虛幻的殘像,毫無建樹。面對公主放棄一切防禦、如同狂風掃落葉般的第二擊,她只能咬牙架起長劍硬擋。 那以力搏力的硬架姿態裡透著一絲自信,而在質麗公主看來,這無異於自尋死路。金屬交擊的爆鳴聲中,長劍被硬生生震飛脫手。面對接踵而至的第三擊,空門大開、架勢全潰的她已無力回天,只能絕望地看著那柄長槍如龍般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少女冷酷地拔出長槍,溫熱的鮮血如泉湧般從血窟窿中噴薄而出,持魔者的身軀像失去提線的木偶般緩緩癱軟。 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在少女的臉上,隨即燃起怨毒的光。質麗公主明白,對方認出自己了。持魔者在生命的盡頭嘔出了最惡毒的詛咒:「我先去地獄等著你們……惡貫滿盈的封建公主……」 「幹得漂亮!在這種極致的輔助疊加下,即便是同階的敵人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傳來讚許。他看著滿地狼藉,對這般殺戮效率感到由衷的滿意。 鏡像殘影賦予了質麗公主捨棄防禦、極限輸出的資本;而力量增幅與增速致勝則為她鑄就了非人的怪力與敏捷;英雄技藝與英雄氣概更是精確地為她剖析出敵人的致命弱點與最佳的殺戮軌跡。 若沒有這些增益,單憑自身去啃這塊同階的硬骨頭,至少得陷入三四分鐘的泥沼戰,勝負猶未可知。 但少女的眼眸底層卻尋不到半點勝利的喜悅。她緩緩垂下那桿還在滴血的長槍,精緻的面容依舊籠罩著凝重的陰霾。 「雖然解決了指揮官,但外圍的禁衛軍還在與普通士兵死戰。現在最合理的戰術,便是以他們為誘餌,我們趁機殺入主樓,奪回控制室。」威爾斯冷靜地給出提議。 「我明白。」公主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深邃的建築內部:「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 兩人如同利刃般直插鐘樓內部。昔日奢華的家具與裝飾已被砸得粉碎,精美的油畫與雕像淪為滿地殘渣,無數造價高昂的魔導工藝設備也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僅餘下零星的殘破道具散落一地。滿目瘡痍的景象,完美詮釋了聯合主義者對破壞的狂熱追求。 深入的途中,天宮再次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劇烈震顫,又是一個反重力引擎被關閉。 「上層是研究設施與派駐法師的私人領域,我們直接向地下前進,那裡才是通往控制室的要道。」質麗公主憑藉記憶指引著方向。 但這條路上並非暢通無阻。佔據鐘樓的傢伙們早已循著警報聲集結,冰冷的殺意鎖定了威爾斯兩人。 「殺死質麗公主……!殘虐的帝室,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狂熱的口號伴隨著衝鋒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威爾斯清晰地聽見了那些夾雜血淚的憤怒嘶吼。 倘若他不曾真正認識質麗公主,或許會對這番聲討信以為真,更不會生出保護她的念頭。但威爾斯比誰都清楚,眼前的少女絕非那種將眾生視作草芥的暴君,而是一個將溫柔藏於心底,即使雙手沾滿鮮血也要為世人劈開一條救贖之路的人。 他必須守護這微茫的可能性。不單是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帝國,更因為,她是他的摯友,是將他從死亡危機中拯救出的恩人。 「只有經過我篩選的人,才有資格站在我們面前。」 踏入鐘樓深處,威爾斯全力釋放魔力。雕刻著繁複秘紋的魔導書在紊亂的魔力氣流中瘋狂翻動,定格在預設的書頁。古老的咒文煥發出刺目的金芒,兩發強效火球術在少年的牽引下噴射而出。 震耳欲聾的爆炸傳來,烈焰便是最殘酷的篩選器。 大批普通的戰士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便在這兩輪微型太陽的肆虐下化為焦炭。就算是擁有直覺閃避能力的六階盜賊,面對這恐怖的攻擊也難免身受重創。 不過處於爆炸中心的質麗公主,在強大的火焰能量抗性下,連裙襬一角都不曾被點燃。 火光散去,敵陣中尚能屹立不倒的,僅剩三道強悍的身影。但在那毀滅性的烈焰洗禮下,他們也已是遍體鱗傷。 「這種規模的魔力傾瀉……這怪物到底是什麼來頭?」 「該死……施法者還藏在暗處,把他揪出來!」 「讓我來剝開他的偽裝!」 衝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四階神術師。他高舉權杖,毫不猶豫地傾瀉出二階魔法光耀爆發。足足覆蓋六十公尺的刺目光芒夾雜著細密的螢光鱗粉,如暴雨般當頭罩下,強行剝離了兩人的隱形偽裝。但虛空中層層疊疊的鏡像殘影依舊將質麗公主的真身完美掩護。 「不管那些鏡影了!只要能封死他們的腳步,他們就只能任我們宰割!」 第二名魔法師迅速結印,一張密不透風的巨大魔法蛛網瞬間張開,企圖將整個鐘樓的空間封死,扼殺兩人的機動性。 然而,質麗公主的衝鋒未有半分滯礙,威爾斯依然如閒庭信步般穿梭於蛛網的籠罩之中,行動自如完全抵消了蛛網術的效果。 「這不可能!居然被完全豁免了?這可是連六階盜賊都無法掙脫的束縛!」法師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駭然。 最後一人則是煉金術師。他的雙手瞬間抽出兩管色澤詭異的秘製煉金藥劑,一管被他仰頭猛灌入喉,另一管則化作致命的拋物線,朝著威爾斯狠狠砸去。 吞下藥劑的剎那,他的身軀發出沉悶的骨骼爆響,肌肉瘋狂膨脹,轉眼間便化作一頭猶如鐵塔般的漆黑巨熊。那猶如烏金澆鑄的利爪與獠牙閃爍著嗜血的寒芒,悍然迎上了質麗公主的衝擊。 面對迎面飛來的藥劑,威爾斯身形一晃,堪堪避過。 藥劑砸落地面的瞬間,引發了一場劇烈的煉金爆炸,效果堪比四階火球術,赤紅的火焰濺了少年一身。所幸,在抵抗能量傷害的庇護下,這致命的火焰僅僅燒毀了他幾片衣角,未能造成嚴重傷害。 幾次短暫而凶險的交鋒後,事先有所預備的兩人將三位同階級的敵人逼入下風。一個擁有無限魔力和無限準備時間的法師,在敵人缺乏針對性反制手段時,就是如此強大。只要沒有六階魔法師施展高等解除魔法一口氣全部瓦解掉他的增幅,他們便立於不敗之地。 敵方法師與神術師試圖力挽狂瀾,分別朝質麗公主砸出瘋狂笑話與人類定身。 但這些針對精神與軀體的魔法,落在少女身上宛如投入無底深潭,連一抹漣漪都未能泛起。 「怎麼可能!?」 就在法師因震驚而停滯的半秒鐘裡,威爾斯已然抬起指尖,暴烈的白熾電流在掌心壓縮到了極致。 「下輩子動手前,記得先使用窺秘之眼看清楚對方的魔法靈光!」 話音未落,銳不可當的閃電束以極速橫掠戰場,雷光瞬間洞穿了魔法師的胸口並轟然炸裂。焦糊味瀰漫,敵人再減一人。 與此同時,質麗公主的長槍化作了無堅不摧的毀滅鑽頭,筆直地鑿向化身巨熊的煉金術師。 這一擊的速度完全超越了煉金術師的動態視力。 少女與巨熊身形交錯而過,長槍如龍出海,在巨熊龐大的軀體上蠻橫地開出了一個前後透亮的血洞。 她乾脆地拔出槍尖,但下一秒,她的眼底閃過一抹訝異。只見巨熊那駭人的貫穿傷處,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蠕動交織,不過眨眼間便癒合如初,再次燃起兇戾的戰意。 「只要未踏入聖階,這世上就不存在無窮無盡的再生!毀滅吧!」 質麗公主正欲再次提槍突刺,但巨熊的反撲卻快了一線。牠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揮舞著足以撕裂鋼鐵的暴戾雙爪,如泰山壓頂般朝少女籠罩而下。 攻守之勢瞬間逆轉。質麗公主手腕翻轉,槍桿如游龍般挑開了第一道致命的爪擊。然而,第二道腥風已避無可避。但巨熊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擊,最終只撕碎了少女體表的一層虛幻鏡影。質麗公主藉著這短暫的錯位,順勢發起反擊,長槍斜挑,帶著淒厲的風聲再次刺穿了巨熊的肩胛。 血花如煙火般炸開。巨熊踉蹌後退,但那具堅韌的軀殼與詭異的再生力量讓牠還有一戰之力。牠發出震懾靈魂的怒吼,企圖以威嚇壓垮少女的意志,並再次揮舞雙爪襲來。 「塊頭大就了不起嗎?」 質麗公主堅定的意志抵抗了威嚇。她深知,在無數輔助魔法的層層疊加下,自己極難被傷害,防禦不過是累贅。她迎著撲面的爪風逆流而上,長槍帶起一道華麗的火焰扇面,橫掃之後,便是凜然無懼的致命突刺。 利爪與槍鋒在半空中毫不花俏地對撞。長槍的橫掃毫不留情地掀飛了巨熊胸前大片的血肉,最後那一記凌厲的直刺更是毫無阻礙地沒入牠的腹腔。然而,這名煉金術師的生命力彷彿無窮無盡,牠的傷口不斷再生,那兩道開山裂石的爪擊也依舊無情地拍落,生生絞碎了兩道鏡影,最後更是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少女嬌小的身軀狠狠咬下。 「鏘!」 金屬碰撞聲炸響。巨熊的獠牙死死咬住了少女的手臂,但預想中的血肉碎裂並未發生。護體石膚的魔法效果完美化解了這致命的咬合。然而代價同樣沉重,她體表的石膚術與護盾術光芒瞬間黯淡,僅剩下勉強承受三次攻擊的餘力。 「簡直像是殺不死的怪物!」 少女借力後撤,拉開安全距離,重新穩住陣腳。她冷冷地注視著對方,發現自己剛剛製造的致命貫穿傷,依舊在以非比尋常的速度癒合。 「敵人也有壓箱底的手段嗎?真是頭疼,能不能判斷是什麼樣的再生手段?」威爾斯的聲音在意識通路中冷靜地響起。 「這種違背常理的自癒……我曾在古籍中瞥見過。那似乎是蟄伏於深邃林海中的怪物,名為『巨魔』。」質麗公主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長槍,槍尖傳來的遲滯感印證了她的猜想。 「原來是巨魔的再生能力……那麼,妳負責牽制牠,我用升階的酸液噴濺來破壞牠的再生。」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果斷下達了戰術。 「她的護盾撐不住了!石膚也在剝落!」殘存的神術師嘶聲狂吼:「先解決那個該死的公主,再把那法師剁成肉泥!」 他高舉權杖,急促地詠唱起神術。虛空中泛起波紋,由純粹信仰凝聚的靈能武器浮現,那是一柄飛旋的長劍。它宛如有生命的獵犬,遵循著主人的殺意,從側翼以刁鑽的角度刺向少女,企圖與巨熊形成腹背受敵的死局。 緊接著,他又接連詠唱解除魔法,試圖降低威爾斯等人的準備優勢,魔法的靈光襲擊掃向威爾斯的身軀。瞬間,環繞在少年周身的英雄氣概、心靈屏障,以及提高防禦的護盾術頓時被解除。 就在靈能武器破空而至的瞬間,巨熊也發動了致命的撲殺。牠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極不相符的彈跳力,雙爪與獠牙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朝著少女當頭罩下。 周身環繞的殘影已所剩無幾,質麗公主只能憑藉魔法加持下的極致靈敏,扭轉腰肢規避。然而,靈能武器如影隨形,死死封鎖了她退避的路線。電光石火間,她果斷改變戰術,長槍如怒龍擺尾般橫掃而出,「噹」的一聲巨響,硬生生砸飛了靈能武器,隨即以一個優雅的後躍穩住身形。 一擊撲空的巨熊沒有絲毫停頓,龐大的身軀展現出恐怖的協調性,轉身再次朝著立足未穩的少女揮出震撼的雙爪。 這一次,退無可退。質麗公主雙手緊握槍身,正面迎上了那狂暴的力量。她踏出翩然的舞步,槍身一抖,將第一道利爪的勁力巧妙卸開彈飛。但第二道爪擊卻已經緊隨而來,狠狠拍向了她尚未來得及轉向的側身。 沉悶的撞擊聲中,護盾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轟然粉碎,殘餘的衝擊力盡數傾瀉在護體石膚之上。質麗公主隔著石膚感到一陣鈍震,卻見那利爪竟無法寸進,巨熊的前肢還微不可察地一顫,想必是拍在了石膚上,反震得骨骼生疼吧。 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絕殺之機,質麗公主的槍尖如毒蛇吐信般後發先至。槍尖上纏繞著躍動的烈火,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貫入巨熊的手臂,瞬間撕裂出大片焦黑的血肉。 巨熊拖著血肉模糊的殘肢倒退,那恐怖的傷口在眾人眼前依舊開始再生。眼看這場消耗戰將要功虧一簣,威爾斯終於掀開了致命的底牌。 他面無表情地抬起手臂,指尖鎖定了那龐大的身軀。升階的四階魔法酸液噴濺在虛空中凝結,化為漫天墨綠色的劇毒酸液,朝著巨熊劈頭蓋臉地澆下。 巨熊猛然弓身,作勢欲竄。質麗公主看在眼裡:這頭狂獸多半是憑著野獸的直覺,嗅到了頭頂酸雨的死亡氣息。但她豈會給牠這個機會,反手又是一記凌厲的突刺,槍尖爆發出大片火海,死死封鎖了巨熊所有的退路。失去閃避空間的巨熊,大半個身軀被那墨綠色的酸雨澆了個正著。 「噢噢噢啊啊啊!」 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瞬間破開了鐘樓的空氣。酸液精準地滲入了質麗公主剛剛撕開的傷口之中。在強酸的瘋狂噬咬下,巨魔引以為傲的再生能力被破除,傷口不僅沒有癒合,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深處潰爛、溶解。 「奏效了……!牠果然畏懼酸!」質麗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殺意再次攀升至頂峰。 槍尖上的烈焰愈發熾熱,她將長槍舞作一團死亡的風暴,直指巨熊的要害。一掃斷骨,二刺穿心,三挑咽喉。 背後的靈能武器雖然尋得空隙刺向少女,卻只絞碎了最後一道鏡影,接續的連續猛劈也只在護體石膚上留下一道淺痕,根本無法撼動她的防禦。 而她那無情的攻勢,已在巨熊身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致命創傷。威爾斯冷靜地補上了第二發酸液噴濺。在物理與魔法的雙重絞殺下,那具龐大的身軀終於耗盡了生命力,轟然倒塌。 隨著生命的流逝,煉金術師龐大的身軀迅速乾癟,退回了人類的模樣。而在他縮小的屍骸旁,一團散發著惡臭、形如巨大肉瘤的詭異肉塊緩緩滑落。 「這是……肉瘤魔寵。一種極端禁忌的煉金產物。」質麗公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團令人作嘔的死肉,冷聲給出了判決:「這東西融合了巨魔的心臟,而且是取自變異的免疫火焰型巨魔。這才讓他獲得了那不講理的再生能力。可惜,巨魔畏懼酸液是不會變的。」 說罷,她順手一槍,將那團蠕動的肉瘤徹底釘死在石板上。 戰場上,只剩下那名孤零零的神術師。 「踩著我們的屍體過去吧!我絕不屈服!」 即便已經看不到戰局有任何希望,他的眼底依然燃燒著鬥志。他猛然抽出一張古老的羊皮卷軸,對準威爾斯,並將卷軸撕裂。 剎那間,被無形魔法鎖定的少年,只覺得腦海中彷彿被灌入了冰冷的水銀。他引以為傲的邏輯與思維能力,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 「我的……大腦……」 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五階魔法,那是一張足以扭轉戰局的五階卷軸。但此刻,他的大腦就像生鏽的齒輪,連回憶這個法術的名稱,都成了一種奢望。 「該……死……想不起來……法術名……必須……找對策……」 這是一個指定目標的魔法。 單單是得出這個支離破碎的結論,就耗費了他數秒的時間。他只能呆滯地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質麗公主化作殺戮的旋風,將那名神術師與兩名妄圖增援的敵人盡數絞殺。 這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長空白。他的意識在渾噩中沉淪,根本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反擊邏輯。 「這是弱智術!威爾斯好像沒能抵抗這法術攻擊!」解決完敵人的質麗公主提著血槍折返,看著呆若木雞的少年,焦急地喊道。 「弱智術……這是……什麼?弱小……智力……魔法……」 在泥沼般的思維中掙扎了許久,威爾斯才勉強將這些詞彙拼湊起來,確認了這是一個單體指向性魔法。 既然是指向性,那便有漏洞可鑽。潛意識的本能讓他抓住了救命靈光:「轉嫁命運」。 那是他親手謄寫在魔導書深處的五階魔法之一。 它就在最後一頁,即使知道這一點,他依然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僵硬且緩慢地翻動著書頁。單是將意念集中在翻書這個動作上,就耗費了他數分鐘的漫長煎熬。若非質麗公主透過意識通路不斷用言語幫助他穩定心神,他極有可能在這份渾噩中徹底迷失。 終於,書本定格在那古老的書頁上。他呆滯地引導著體內殘存的魔力注入其中,激活了書頁上的法術。那股蒙蔽心智的詛咒被瞬間抽離,轉移到了芙雷德的命運軌跡上。他再次取回了意識的清明。 「該死,這難纏的弱智術。」重獲新生的威爾斯忍不住低聲咒罵:「這就是那瘋子用來同歸於盡的終極控制手段嗎?」 「你還好嗎?」質麗公主的聲音中透著罕見的關切。 「沒事了。多虧了妳的引導,否則靠我那顆剛被降到猴子等級的大腦,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解法。」 然而,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持續多久,威爾斯的臉色卻驟然變得慘白。 他錯愕地察覺到,自己與芙雷德之間那條隱秘的魔力通路,被某種凌駕於常理之上的力量生生斬斷了。與此同時,數道冰冷刺骨的厄運詛咒如附骨之疽般纏上了他。他再也無法從芙雷德那裡無休止地抽取那浩瀚的魔力。 一個致命的疏漏在腦海中炸開。他終於想起了一件被遺忘的事—— 芙雷德此刻面對的敵人,是執掌命運法則的折命密使。 第五十九章 咫尺千里 在不久前。 帝都北部,聖階強者間的廝殺已陷入膠著。術式交錯,魔力共鳴,短短數分鐘的停滯對峙下,大半個北方城區已在餘波中化作滿目瘡痍的廢墟。 交戰雙方皆已達到七階領域,實力相差無幾。正當彼此的魔力在戰鬥中僅餘三成之時,異變陡生。 或者說,半空中的聖階們始終緊繃著神經,提防著潛伏於帝都的末日救贖者發難。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誰也沒料到,這場異變會以如此劇烈的方式降臨。 濃稠如墨的暗夜裡,一股狂暴而磅礴的魔力自北方城區某處幽暗的宅邸深處井噴而出。那力量之純粹,竟硬生生撕破了黑幕,直貫雲霄。 這等異象,即便是正處於生死搏殺中的強者們,也難免頓住身形,將目光投向那未知的深暗。 謎底很快揭曉。在無數鮮血與生命的獻祭下,末日救贖者再次打開通往深淵的門扉。一座高達十數公尺的巍峨傳送門拔地而起,而這場血腥儀式的主陣者,赫然是擅長獻祭的聖階魔法師折命密使。 「嗯……?好噁心的硫磺味啊。」最先捕捉到惡魔氣息的人是議長。 正在與夏綠蒂交鋒的他,嗅到了那股屬於宿敵的惡臭。沒有任何猶豫,他果斷激發法術戒指,空間被撕裂,宏大的戰略次元門瞬間展開。他毫不留戀地跨入光影之中,這份果斷讓夏綠蒂不由得一怔,眼前的死敵竟趁著她停手的剎那快速撤退。 事實證明,議長的選擇無比正確,因為那是末日救贖者露出獠牙前,僅存的一瞬空檔。 半空中,兩道戰略次元門豁然洞開,兩道身影自門扉後踏出。 那是折命密使與竊星者。 頭戴尖頂魔法帽,身披灰暗深邃的斗篷,內裡卻是纖塵不染的筆挺襯衫。這兩位聖階剛一踏足現世,便對在場的所有人散發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消失吧,連一點塵埃都不剩下。」 竊星者高舉極效權杖,古老銘文瞬間點亮。伴隨著身側魔導書解體之書的翻動,他抬起指尖,施展出解離萬物。這道非聖階魔法中最令人膽寒的殺傷法術,化作一道墨綠色的致命射線,直噬夏綠蒂。 龍族的戰鬥直覺瞬間發出劇烈的警告,夏綠蒂猛然側身,身姿在半空中斜掠出數十公尺。然而,那道墨綠射線在射出的剎那便已逼至眼前,並在半空中詭異地折轉追蹤,死死咬住了她的左臂。 瞬間劇痛傳來。她的左臂如同風化般寸寸崩解、灰飛煙滅。身體彷彿沙堡被漲潮的海水輕易拍碎。這股強勁的侵蝕甚至蔓延至軀幹,生生剜去了一部分血肉。但龍族終究是生命力強悍的頂點,即便遭受如此重創也未死去。 另一端,折命密使嘴角勾起饒有興味的弧度。 他高舉單臂,一座繁複的魔法陣轟然運轉,奇異波動自帝都彼端如漣漪般盪開,轉瞬席捲整座城池。 高踞雲端的米哈伊爾被這股波動掃過,她審視著自身的狀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是因為她的視角太高,以至於忽略了地表的慘狀。 在滿是泥濘與殘肢的戰場上,那些盤旋在屍骸周圍、嗡嗡作響的蠅蚊,在波動掃過的瞬間成片墜落斃命;正蠕動著啃噬腐肉的蛆蟲僵直了身軀;就連於藏汙納垢之處爬行的蟑螂,也猛地翻倒,抽搐幾下後徹底死絕。 大法官駭然發覺,感知網內的蟲群在這一刻被徹底抹殺,除了牠直接操控的少數個體外,全部死絕。 這意味著,這座龐大的城市再也無法為牠提供任何蟲群補充。換言之,牠現在可以被殺死了。這個認知讓恐懼瞬間淹沒了牠的理智,心中萌生了退意。 「聯合主義者佈置的城市魔法除蟲結界,感覺如何?是在攻陷各個街區後,配合提前在佔領地佈置的魔法陣啟動的。蓮華小姐的行動力確實不錯,只可惜,往後再也沒有合作的機會了。」折命密使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 話音方落,他口中已再度吟唱起咒文,手中抽出長劍,劍上躍動起刺目的烈焰:「在灰燼中毀滅吧!」 隨著他的意志,劍刃斬出覆蓋數千公尺的無數射線,席捲吞噬了殘存的蟲群。若非蟲群自帶抗性,這場火雨絕不止燒毀半數。 大法官深知大勢已去,立刻試圖打開次元門遁逃。雖然門扉一次能通過的蟲子寥寥無幾,但只要逃出幾隻,哪怕元氣大傷,牠也能苟延殘喘。 「我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折命密使顯然早有預料,他嘴角的笑意漸濃。 在他身後的大地上,巨大的深淵門扉已經敞開。無數奇形怪狀的惡魔洶湧灌入帝都,這些帶著純粹惡意的生物,無論面對哪個陣營,都予以平等的殺戮。 而在那巨大門扉的頂端,一隻粗糙、漆黑、虯結著猙獰肌肉的巨手,正緩緩從門內探出。 單憑這隻手臂的壓迫感,便足以令凡人肝膽俱裂。那是一頭踏入聖階的霸烙魔。這頭臣服於深淵領主的恐怖存在,因受限於次元門的規格無法完全降臨,只能勉強擠出一隻手。但,這已經足夠了。 這隻凡鐵無法穿透的恐怖巨臂,用來殺死一個失去大量僕從的蟲群聖階,綽綽有餘。 那隻巨手緩緩抬起,藉由折命密使共享的意識通路,朝著大法官逃竄的方位,遙遙一指。 就在巨指鎖定的中心點,彷彿連空間都被點燃。來自硫磺地獄的無盡業火轟然引爆,這場狂暴的烈焰風暴以摧枯拉朽之勢蔓延,恐怖的高溫、劇烈的衝擊力與致命的硫磺毒素交織在一起,將大法官殘存的蟲群盡數焚為灰燼,無一倖免。 一位聖階魔法師,就此迎來了終局。 折命密使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為交易的達成感到欣喜。 「你的要求,我完成了。」霸烙魔低沉的意念迴盪,隨即收回了那隻巨手。但牠並未關閉通道,而是放任那些渴望破壞的惡魔繼續跨越門扉,在現世掀起腥風血雨。 畢竟,地獄裡最不缺的就是惡魔。與其讓牠們在深淵裡互相撕咬,不如放牠們到物質位面收割凡人的生命。 而此時,夏綠蒂依舊在生死邊緣掙扎,稍有不慎便會徹底隕落。 強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她做出了最正確的抉擇——將體內殘存的魔力瘋狂灌注進手中的聖劍晨光。 聖劍內蘊的七階神術醫療術被瞬間激活。 璀璨的聖潔光芒包裹了她的殘餘身軀,傷口開始蠕動再生,再生速度起初僅與侵蝕持平,加大魔力輸出後方才反超,轉眼間斷臂重塑,骨骼恢復。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她的氣息已然虛弱到了極點。 晨光乃是教廷精心鍛造的聖劍,劍刃之內銘刻著五道七階神術:醫療術、聖階復原術、治療重傷、死者復甦、製造重傷。只要注入魔力就能激發,每一道神術都具備逆轉戰局的強大力量。 「若能在此地殺死教廷的聖階,那也是無上的功勳。可惡的晨光。」 竊星者冷哼一聲,指尖再次迸射出那道墨綠的解離萬物。這一次,夏綠蒂早有防備。她倉促揮動聖劍,鋒銳的劍光硬生生劈開了那道致命的射線。恐怖的解離之力撞擊在晨光之上,除了讓劍身流轉的魔法靈光微微黯淡了一瞬,再無建樹。 畢竟,唯有九階的裂解術,才有可能真正摧毀這柄聖劍。 「我的傷勢極重,請允許我先行撤退。」夏綠蒂咬緊牙關,猛地展開龍翼,準備破空離去。 「我來掩護妳。」場上唯一尚未遭受波及的米哈伊爾給出了回應。 她身形一閃,毫不猶豫地介入了夏綠蒂與竊星者之間。 「哎呀,好險好險!怎麼挨打的都不是我,我還以為這次要遭殃了呢!」 米哈伊爾俏皮地舉起手中的雙槍之一「破碎年華」,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竊星者,悍然扣下扳機。這把能削奪壽命的奇異火槍噴吐出幽暗的光束,精準命中了目標。竊星者的面容在光芒加身的瞬間,肉眼可見地蒼老了幾分。 被攔下腳步的竊星者立刻低聲吟唱,古老的歲月抵抗魔法化作一圈圈光環降臨己身。在這層魔法光紋的庇護下,他的壽命不再受外界法則的剝奪。 「理念具現,我們對妳的底細一清二楚。身為魔導構體,妳沒有痛覺,不知疲倦,只要釋放修復術,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殺戮機器。」竊星者冷冷地注視著她:「但即便如此,以一敵二,妳不僅毫無勝算,甚至會被我們徹底粉碎。放我們去追獵教廷的聖階,才是妳最理智的選擇。」 「我相信我的夥伴會趕來增援的。」米哈伊爾眨了眨眼,指尖靈活轉動,將武器切換成烈焰風暴霰彈槍。 戰場另一側,折命密使正悄然迂迴。 隔著數百公尺的虛空,他雙手緊握長劍,劍刃之上湛藍光紋大量蓄積。他猛然揮出一記挾帶命運系魔法克敵機先的斬擊,這道鎖定因果的劍氣,本應精準無誤地貫穿米哈伊爾。 破空而來的湛藍劍光帶著無可違逆的氣勢。然而,就在劍氣即將命中的前一瞬,天際之巔,又一扇宏大的戰略次元門豁然敞開。 一道身披華麗銀白披風的嬌美身影自門扉中一躍而出。少女那雙璀璨如金的眼眸中燃燒著剛正不阿的烈焰,她至今仍是那個單純為正義而揮劍的騎士。她玲瓏飽滿的身姿在半空中猛然一頓,手中長劍挾帶異樣的流光悍然劈落。 帶著異樣光燦的空間斬精準切入了那道必中的襲擊,兩股極致的劍氣在蒼穹之上轟然碰撞,炸開漫天絢爛的亂流。 「咫尺之書?居然是聖階狀態降臨。亞拉里克還真是給我留了一個天大的難題。」折命密使看清來人,不由得咋舌。 「你們這幫無惡不作的邪教徒!竟然與聯合主義者勾結,妄圖顛覆帝國!你們究竟施加了多少精神控制的魔法來操縱那些無辜者!?」芙雷德挑開餘波,厲聲質問。 「至少聯合主義者是一個都沒有哦。」折命密使一邊語氣輕鬆地回應,一邊暗自積蓄魔力,準備迎接這場硬仗。他甚至不吝讚美:「與秩序編織者那套粗暴的做法不同,蓮華小姐可是純粹憑藉言語的藝術,來喚醒人們靈魂深處的渴望的。」 「你絕對是在欺騙我,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的,連自己的性命都甘願捨棄!」回想起聯合主義先鋒隊那數百名悍不畏死的狂熱者,芙雷德仍覺得難以置信。 「因為他們本就不想活了啊。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其他人是死是活呢?他們渴求著善,為了這份善,他們心甘情願將自己獻祭給歷史。」折命密使已完成了繁複的詠唱。兩道深邃的靈光在他體表浮現交織——七階魔法超凡幸運與改換運氣。 改換運氣賦予了他每日免疫首次致命打擊的特權,而超凡幸運則讓所有針對他的惡意攻擊,都有超過一半的機率偏離既定軌跡。 在他佈置防禦的同時,芙雷德的魔法也已醞釀成型。 未握劍的纖柔左手輕輕抬起,白絲手套包裹的指尖在虛空中快速結印。 隨即,那專屬於咫尺之書、或許已數百年未曾現世的奇蹟術式,再次降臨人間。 璀璨的純金光芒近乎實質,環繞著她美若天仙的身姿翩然起舞,宛如純金點綴於無瑕的白銀雕像之上,美得驚心動魄。這便是咫尺之書獨有的聖階權柄,名為咫尺千里。 規則被徹底改寫。所有由她發起的攻擊,其空間距離被縮短了十公里,這意味著她能隔著遙遠的虛空直接將毀滅降臨於敵身;而所有襲向她的攻擊,其觸及需求則被強行拉長了十公里。 任何射程不足十公里的攻擊,哪怕是足以蒸發城區的原子爆裂,也會在空間法則的干涉下消弭於無形。 據說,當年由阿萊克修斯親自施展的傳奇級咫尺千里,其扭曲的距離長達整整一千公里。 聖階之下的能力,其有效射程幾乎不可能跨越十公里的天塹。換言之,沐浴在這層金光下的她,已然對聖階以下的任何干涉絕對免疫。 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撕碎了威爾斯交付的神術卷軸——天堂審判。 卷軸化作飛灰的剎那,遙遠的蒼穹之巔,一扇通往天界的壯闊大門轟然洞開。來自天界的浩蕩聖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無情地淨化著方圓十公里內的深淵氣息。那驅散一切陰霾的純白光芒,為這片淪為煉獄的城區帶來了救贖般的魔法照明。 地表之上,原本借由議長召喚的煉獄黑暗作掩護、正以各種殘虐手段獵殺人類的惡魔們,迎來了滅頂之災。 這道神術對凡人與苦戰的陸軍而言,無異於真正的解救。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如冰雪般消融,暴露在聖光下的惡魔們發出淒厲的哀嚎,牠們漆黑的體表如烈火烹油般沸騰、流淌出惡臭的膿水。 那些低階惡魔甚至在光照下當場溶解、痛苦斃命,殘存的強者也只能狼狽地縮進房舍的陰影中苟延殘喘。 「分出部分兵力清剿惡魔!其餘部隊,繼續向中城區推進!」 然而,即便深淵的威脅近在咫尺,專制派的軍隊依然沒有絲毫停下與立憲派內戰的跡象。他們僅僅分出了一小股兵力去驅逐惡魔,主力部隊卻以令人膽寒的效率,在重獲光明的第一時間重新校準了大炮,將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同為人類的敵軍。 「為什麼……恢復光明後,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聯手消滅惡魔?」 釋放了神術的芙雷德看著下方的戰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無法理解,為何他們不暫時放下仇恨,共同摧毀那座不斷吐出怪物的傳送門,反而寧願冷眼旁觀惡魔肆虐,也要將屠刀優先揮向同類? 「這群愚昧至極的人類,正是蓮華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重塑的對象啊。」 折命密使低聲感慨,隨即眼神一凜,悍然發起攻勢。 劍鋒之上光芒暴漲,他手腕翻轉,瞬間斬出數道凌厲的劍網。 那是極具破壞力的四相劍術,毒水火雷的元素之力交織成毀滅洪流,朝著少女傾瀉而下。魔導構體能免疫精神控制,但絕無法免疫純粹的物理與元素傷害。 然而,他精心編織的必殺劍網,在即將觸及少女衣角的剎那,卻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足以將數個街區夷為平地的恐怖攻擊,連少女的一根髮絲都未能揚起。 「無效……怎麼可能?被吸收了?不,波動不對。」折命密使眉頭緊鎖。由於亞拉里克未曾留下相關情報,他對咫尺之書這蠻橫的專屬權柄一無所知。 佔據情報絕對優勢的芙雷德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輕盈的身姿在半空中舞出一道絢爛的劍花,伴隨著少女優雅的旋轉與跳躍,十數道肉眼難辨的劍氣如暴雨般激射而出。每一道,都是無視物理護甲、直接切割空間的恐怖空間斬。 面對這被縮短了距離、幾乎是瞬發至眼前的襲擊,折命密使根本沒有閃避的餘裕。但他身上的運氣救了他一命。五道劍氣在千鈞一髮之際發生了詭異的偏折,險之又險地擦著他的衣袍掠過;一道劍氣結結實實地劈中了他的胸膛,卻在觸碰的瞬間被改換運氣強制抵銷;其餘的劍氣,則被他果斷施展閃現術,以空間跳躍的方式驚險避開。 捕捉到閃現術的空間波動,芙雷德眼眸微瞇。 她猛然高舉左手,虛空中,無數條由純粹法則凝聚的鎖鏈被強行牽引而出。鎖鏈環環相扣,並釘入這片天際的四角。整片城區的空間如同被澆鑄了鐵水,瞬間凝固,禁絕了任何形式的傳送與跳躍。這正是咫尺之書的另一項霸道權能,空間封鎖。 在空間封鎖的強制干涉下,那座巍峨的惡魔之門開始劇烈震顫,邊緣的空間扭曲崩塌,最終在一聲沉悶的轟鳴中被強行關閉。 然而,在封鎖範圍之外的遙遠城區,新的深淵裂隙再度開啟。 「才品嚐到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痛苦,這可遠遠不夠啊!我的奴隸們,去為我掠奪更多的血肉!」 霸烙魔那充滿惡意的咆哮在帝都上空迴盪,牠不願放棄這場難得的盛宴,藉由末日救贖者預先埋設的備用法陣,再次撐開了通道。 只要徹底摧毀源頭,就能阻斷惡魔的降臨。芙雷德深知這一點,但眼前如毒蛇般盤踞的折命密使,讓她根本無法脫身。 短暫的交鋒讓折命密使的思緒豁然開朗:「我明白了。我的攻擊並非被吸收,而是因為『觸及不到』,所以在半途中衰減消散了。距離的拉扯嗎?這還真是個讓人頭疼的權柄。如果切換成聖階形態,或許能獲得超乎常理的攻擊距離,但那樣一來,可就要被當成怪物給討伐了啊。」 身為命運道系的強者,他的聖階真身是龐大如山岳的命運銜尾蛇。但他並不打算展露那副姿態,而是堅持以人類的軀殼應戰。一旦化身巨獸,他將失去雙手,結印與施法將大受掣肘,龐大的體積更會讓他成為活生生的靶子。 既然如此,他只能選擇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延伸自己的觸及範圍:延展劍氣。 他平舉手中長劍,如海嘯般的魔力瘋狂倒灌入劍身,激發出璀璨奪目的古老魔紋。 長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隨後,他猛然揮劍。這一次,劍氣被硬生生拉長到了恐怖的十一公里。兩道挾帶著破敵附魔的巨型劍氣,宛如劈開天地的兩彎半月,朝著少女轟然斬去。 十一公里的延伸,意味著這攻擊終於跨越了空間的鴻溝,擁有了觸及甚至傷害她的資格。面對這避無可避的斬擊,芙雷德神色不變,她輕輕抬起手,耀眼的純金光芒在她身側急速湧動。 下一瞬,作為攻擊者的折命密使,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當他看清周遭時,駭然發現自己竟憑空出現在了芙雷德原本站立的位置!而他親手斬出的那兩道足以摧毀城區的恐怖劍氣,正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勢,朝他自己迎面劈來。距離之近,已完全封死了閃避的可能。 離奇的超凡幸運在生死關頭再次發動,強行讓其中一道劍氣偏離了毫釐。但另一道劍氣卻結結實實地斬中了他的胸膛。沉悶的撕裂聲響起,他傾盡全力的殺招,最終在自己身上炸開了大片殷紅的血花。 「居然……這到底是什麼詭異的術式?」折命密使咳出一口鮮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精心準備的殺招卻成了重創自己的利刃,這實在是荒誕的諷刺。 「你覺得,我會把底牌解釋給你聽嗎?」芙雷德的聲音冷漠如冰。她已然出現在了折命密使原先的位置。沒有絲毫停頓,她揚起長劍,華麗的劍花在虛空中綻放,再次牽引出致命的空間裂隙,朝著尚未站穩的敵人絞殺而去。 不過,折命密使並非孤軍奮戰。透過靈魂深處的意識通路,同伴的聲音為他揭曉了謎底: 「五階魔法『惡意換位』。能在瞬間將自身與攻擊者的空間座標位置對調,讓對方品嚐自己的殺招。真是有趣的把戲。」 這點傷勢還不足以致命,但芙雷德緊隨其後的連綿空間斬劍網,卻實實在在地威脅到了他的生命。 「真是令人火大啊。在這片被封鎖的空間裡,連我的真名召喚術都被掐斷了。」 折命密使咬牙切齒。面對逼近的斬擊,他只能壓榨魔力,揮舞長劍試圖瓦解少女的攻勢。數道足以將幾個街區夷為平地的狂暴劍氣在半空中激烈碰撞、互相湮滅。然而,在純粹的破壞力上,折命密使終究遜色一籌。芙雷德層層疊加的劍光貫穿了他的防禦,兩道冰冷的空間斬精準地切入他的軀體,再次帶起大片飛濺的鮮血。 「幸運的庇護沒起作用嗎?今天還真是倒楣透頂。」他低聲暗罵,胸口與肩膀深可見骨的創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癒合。 「身為觸及真理的聖階魔法師,你為何要屈服於那種荒謬邪惡的信仰?」芙雷德高舉長劍,開始詠唱某種極度危險的術式。光彩奪目的純金光輝匯聚於她白絲包裹的掌心。 「妳覺得莫名其妙?」折命密使咳著血,微微一笑:「凡是存在的,皆有其存在的理性原因,總有一天,妳會明白我們的目的。」 這番話讓芙雷德感到一陣戰慄,只覺荒謬至極。她無法理解,究竟是怎樣的扭曲目的,需要建立如此血腥的教派?需要無休止的活人獻祭?需要屠殺成千上萬的無辜者?更讓她背脊發涼的是,為何會有數名理應擁有超凡智慧的聖階強者,心甘情願地成為這邪教的狂信徒?這背後,究竟隱藏著多麼令人絕望的深淵? 而折命密使身上那種似曾相識的氣息,為何與蓮華如此契合?末日救贖者與聯合主義者的結盟,難道還有更深層的陰謀? 「少在那裡故弄玄虛,直接把答案說出來!」 她嬌喝一聲。下一刻,掌心匯聚的金光化作了破壞一切的強烈震盪波。虛空中,肉眼可見的漆黑龜裂如蜘蛛網般瘋狂蔓延,直逼折命密使而去。在這片被撕裂的空間內,任何物質存在都會遭到毀滅性的粉碎,只有那些沒有器官、沒有要害、身體由均質能量構成的元素生物才能勉強倖存。 這是聖階魔法空間碎裂,堪稱降格版的次元裂解。 折命密使沒有回答。他身形暴退,化為一道殘影向後方疾馳。那如玻璃碎裂般的空間裂隙如影隨形,死死咬在他的身後。就在裂隙即將吞沒他的剎那,他猛地折轉方向,直直墜向下方一片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平民居住區。 「……!」 哪怕是最微弱的聖階餘波,也足以將成百上千的凡人碾成肉泥,更何況是她全力施為的空間碎裂。眼看著那毀滅性的裂隙即將波及普通的帝國子民,芙雷德瞳孔驟縮,硬生生掐斷了魔力供給,強行消解了即將摧毀街區的法術。 這一切,皆在折命密使的算計之中。他輕巧地落在了一座教堂的尖頂上。褻瀆萬物的邪教徒,此刻正傲然踩在象徵神聖與至高的十字架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半空中的少女,語氣悠然: 「我曾聽禮西奈提起過,妳極度反對為了那所謂更美好的未來,去犧牲當下的生命。那麼,為成就大善,是否可以捨棄小善?或者說,為了那終極的大善,是否可以親手締造大惡?現在,騎士小姐,該妳做出抉擇了。」 說話間,折命密使已再次開始詠唱。 幽綠的死靈光芒在他體表流轉,那是五階輔助魔法高等虛假生命。 他根本不打算主動攻擊芙雷德,而是肆無忌憚地給自己疊加增益狀態。一個掛滿五階增幅的持魔者便敢挑戰聖階,若是讓一位聖階魔法師從容不迫地將所有增益掛滿,那將是何等令人絕望的強大。 懸停在遠處的芙雷德瞬間意識到了局勢的嚴峻。她必須立刻打斷他!否則一旦讓他完成準備,這場戰鬥她將再無勝算。職業或許有克制,但在同階之戰中,絕對沒有人能戰勝一個擁有無限準備時間的魔法師。 「可是……他腳下就是平民區!聖階交手的餘波,絕對會把那裡夷為平地的!」 芙雷德的手指緊緊揪著劍柄,指節泛白,卻遲遲無法揮下那一劍。折命密使正是看準了她的軟肋,將整片街區的無辜者化作了自己最堅不可摧的盾牌。 然而,時間不會因為她的迷茫而停滯。就在她天人交戰的這幾秒鐘,折命密使已從容地完成了第二道增幅:心靈屏障。 一層近乎實質的魔法屏障將他籠罩,這將讓芙雷德的惡意換位遭到極大的削弱。 「你這卑鄙無恥之徒!竟拿無辜者的性命做擋箭牌!你還有身為聖階魔法師的半點矜持嗎?出來堂堂正正地與我決一死戰!」芙雷德怒不可遏地痛斥。 立於十字架之巔的折命密使卻只是輕蔑地笑了笑:「為了實現正義,我們不吝於使用任何手段。」 他微微歪著頭,反問道:「更何況,他們真的無辜嗎?這座帝國可是坐擁十數位聖階的龐然大物,平日裡,我們可是不敢這麼大搖大擺地出動的。如今這座城市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混亂,難道不是他們自己內鬥招致的禍端?」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芙雷德的痛處,讓她再次陷入了難以反駁的沉默。 折命密使以一種近乎佈道的從容姿態繼續說道:「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正是他們自身德性的敗壞與貪婪,才招致了我們的降臨。現在,做出妳的選擇吧。為了將來更多的幸福,妳是否願意摧毀現在的幸福?」 這個直指靈魂的拷問,芙雷德始終無法給出答案。 折命密使顯然深知這一點,他嘴角的笑意越發愉悅:「不急,妳大可以慢慢思考。在此期間,請容許我再給自己加點小小的防護。」 就在他準備吟唱第三道魔法反射護盾時,異變再起。 遠方的天際線陡然亮起刺目的紅光,一陣狂暴的烈焰風暴毫無徵兆地朝著折命密使所在的街區轟然砸下。強烈的死亡危機感讓他頭皮發麻。沒有絲毫猶豫,他果斷中斷了施法,雙足猛然發力,狼狽地重新竄回高空。而他剛剛落腳的那座教堂,連同周圍大片的街區,已在那陣無差別的烈焰風暴中化作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火海。 「哎呀呀,還真是冷酷無情的手筆啊。」 看著下方被瞬間吞沒的街區,折命密使懸停在半空,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慨。 芙雷德震驚地回頭,順著烈焰的軌跡望去。她看到的,是端著火焰霰彈槍、眼神冰冷如鐵的米哈伊爾。 「要是讓他把所有增益魔法都掛滿,這場仗我們就必敗無疑,立憲派至今為止的所有犧牲都將付諸東流。既然他敢拿平民做盾牌,那我就讓他明白,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毫無意義!別妄想用這種卑劣的伎倆竊取勝利!」米哈伊爾那張精緻可愛的臉龐上,此刻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堅決與果斷。 芙雷德無法做出的殘酷抉擇,米哈伊爾替她做了。 如果騎士的劍因憐憫而遲疑,那麼自然會有代表理智的槍口,替她掃清障礙。 「真是掃興。由旁人代勞的選擇,便失去了意義。還是說……這原本就是妳的算計?故意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等著別人來替妳弄髒雙手?真是懦弱至極啊。妳是小孩子嗎?連自己做出決定承擔責任的覺悟都沒有嗎?」折命密使誇張地嘆了口氣,毫不留情地嘲弄著。 這番惡毒的諷刺讓芙雷德的眼底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你這個無恥的瘋子!」趁著他被逼回高空、立足未穩的空檔,芙雷德憤怒地引導魔力,曼妙的身姿在半空中旋轉,六道凌厲至極的空間劍氣如毒蛇出洞,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方的威爾斯也借助魔法,將弱智術詛咒的目標轉嫁到芙雷德身上。 身為魔導構體,她自然對這種心智類法術完全免疫。但遠處的折命密使,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在此刻迸發出異樣的精光。在詛咒交錯的瞬間,他窺見了那條隱秘的命運軌跡。 「有意思,居然敢在我面前玩弄命運的絲線?」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意。在驚險閃避少女劍網的同時,他猛然抬起單手,低沉的咒語自唇齒間傾瀉而出。 無數根只有他能看見的、編織著因果與宿命的虛幻絲線,在他周身浮現。隨著他意念的粗暴拉扯,這些命運之線開始劇烈震盪。下一瞬,一條象徵著威爾斯施法軌跡的命運線,被他生生扯斷。威爾斯妄圖在他面前撥弄命運,卻反被他順藤摸瓜,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聖階魔法:命定劫數。 藉由這強悍的魔法,他不僅短暫切斷了威爾斯與芙雷德之間的聯繫,更將極度危險的厄運詛咒,順著因果線附加到了威爾斯身上。 直到他完成這一切,少女那六道致命的劍擊才堪堪逼近。憑藉著超凡幸運的庇護,他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身軀,避開了絕大多數的斬擊。 少數避無可避的劍氣,也在斬碎高等虛假生命的額外能量後,耗盡了威能。 雖然在正面的交鋒中,芙雷德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壓制力,但想要徹底將這條狡詐無比的毒蛇斬殺,仍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希望威爾斯那邊能撐住。」芙雷德在心中默默祈禱。她必須擊敗折命密使。只要能擊潰他,她就能騰出手來干預地面的戰局,甚至去阻止那足以毀滅一切的天宮墜落。 而折命密使此刻沒有太多進取之意。面對芙雷德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他猶如狂風中的落葉,雖看似凶險,卻總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妳是殺不死的。我的任務,不過是把妳們這群礙事的傢伙牽制在這裡罷了。只要聖階的戰力無法干涉下方,這場戰鬥就會血流成河。」青年從容地格擋著劍氣,隨口呢喃。 第六十章 奪回之戰 威爾斯停下前往天宮地下室的腳步,眉頭緊鎖。 雖然弱智術成功轉移給了芙雷德,但作為交換,無形的巨大厄運降臨在了他的身上。他能清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彷彿變得黏稠,某種充滿惡意的不祥氣息正盤旋在身畔。 「怎麼了?你的臉色蒼白得像石膏。」質麗公主側過頭,湛藍的目光中透著關切。 「我被折命密使詛咒了。」威爾斯沉聲回答。 「折命密使?那個末日救贖者的聖階強者?」質麗公主的眼眸微微睜大,難掩錯愕:「作為末日救贖者滲透帝國的主要謀劃者,他與竊星者向來是帝國的心腹大患。但這些見不得光的邪教徒,憑什麼敢大搖大擺地踏入帝國權力的中心?」 「連聯邦的聖階都能在刺殺親王後從容抽身,這座城市還有哪裡是他們去不得的?」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質麗公主默然。她很清楚,若在平日,帝國的聖階強者早該降臨,將這些外來勢力驅逐。 然而此刻,捲入權力漩渦的聖階已然撤離,而選擇中立的強者們則需留守本土捍衛自己的利益,無人願意打破平衡。龐大的帝都,竟在短暫的權力真空中淪為了不設防的荒野。 「我們的國家,究竟敗壞到什麼地步了……」她低垂眼簾,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接下來的戰鬥,我必須動用自身的魔力了。雖然厄運如影隨形,但我會竭盡所能為妳開闢前行的道路。」 威爾斯腦海中已經預演了即將到來的慘狀:魔法施放失敗、法術破壞力跌至谷底、控制魔法被輕易破解、自己肉體承受的創傷成倍放大,甚至可能在平坦的石板路上狼狽跌倒。在厄運詛咒的陰影下,所有的偶然都會不可逆轉地滑向失敗的深淵。 質麗公主的狀態同樣堪憂。在威爾斯深陷弱智術泥沼時,她以一己之力格殺了兩名增援者。護體石膚與虛假生命這類依賴傷害吸收的防護魔法已瀕臨承受上限;至於鏡像殘影,更是早就在刀光劍影中被徹底絞碎。 威爾斯翻開厚重的魔導書,試圖為她重新釋放護體石膚。第一次,魔力在成型的瞬間詭異崩解;直到第二次,灰白色的岩石光澤才勉強覆蓋住少女的肌膚。連續引導數個四階魔法讓他的魔力池消耗不少,他咬緊牙關,再次為她補上了一個鏡像殘影。 「厄運已經開始影響我了。」威爾斯在心底暗自苦笑。 塔樓外,鋼鐵碰撞的鏗鏘聲與瀕死的慘叫交織成一首瘋狂的交響樂,禁衛軍與聯合主義者正為了控制室的歸屬權,在血泊中互相撕咬。 「走吧,通往地下控制室的路上,應該沒有多少活人了。」威爾斯與質麗公主對視一眼,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就在此時,整座天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烈搖晃,宛如末日般的地震突兀降臨。劇烈的震顫遠超先前,少年與少女被迫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牆壁,才勉強沒有摔倒。 萬幸的是,這股狂暴的震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十幾秒後便歸於死寂。 這絕非好兆頭:震動顯然意味著又有一具引擎被切斷,殘存的引擎正發出超負荷的悲鳴,試圖在失衡中尋找新的穩定。 「如果成功讓天宮墜落,整個帝國都將迎來終結。無論如何,必須阻止這一切!」質麗公主的聲音萬分堅定。 稍作喘息後,兩人突破了第一層的防線,向著幽暗的地下室深處挺進。 沿著旋轉樓梯向下,地下一層曾是井然有序的研究辦公區,如今卻淪為一片狼藉的廢墟。無論是文職部門的成堆卷宗,還是實驗部門的精密水晶儀器,皆被無情砸碎。聯合主義者以狂熱的姿態,將這座天宮內的一切視作必須淨化的罪惡。 踏入這片滿目瘡痍的空間,陰影中蟄伏的殺機瞬間被觸發。 「發現敵方目標!是那個帝國公主和魔法師,把他們剁成肉泥!」 伴隨著嘶啞的咆哮,二十多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從四面八方向剛踏入此地的兩人撲殺而來,其中還混雜著數股高階職業者的威壓。 「並非什麼人都有和我們戰鬥的資格。」威爾斯冷哼一聲,手中的魔導書猛然翻開,兩顆熾熱的火球拖著橘紅色的尾跡呼嘯而出。 這一次,厄運並未阻撓法術的成型,而是悄然扭曲了結果。 巨大的火球接連在敵陣中心轟然炸裂,然而,那看似毀滅性的烈焰卻如同虛幻的煙火,傷害被詭異地壓縮到了最低。甚至連最底層的低階戰士都未能被燒成灰燼,他們帶著焦黑的傷痕從火海中衝出,企圖以純粹的數量優勢將質麗公主淹沒。 冰冷的殺意從四面八方鎖定少女。質麗公主斜提長槍,槍尖挑起一抹絢爛而致命的火焰弧光,斜斬而下,瞬間將四名敵人的身軀一分為二。而趁著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後續的死士們已然將冰冷的長劍刺向了她的要害。 作為一二階的持魔者,他們燃燒著全部的力量斬下,密集的劍光猶如狂風驟雨,將少女周身的鏡像殘影層層剝離、絞碎。最終,銳利的劍刃狠狠刺中她的軀體,卻彷彿刺在了一塊不可撼動的堅岩之上。 在護體石膚的絕對防禦前,他們燃燒生命的攻擊僅僅只能讓那一層魔法光澤稍顯黯淡。少女眼神冷冽,借勢後撤半步,長槍如怒龍般橫掃而出。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數名戰士被攔腰斬斷。她如同戰場上的女武神,依託強悍的力量施展順勢斬,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威爾斯沒有放過這轉瞬即逝的戰機,魔力在指尖高速壓縮。 三階魔法連鎖閃電化作一道刺目的銀白電芒,如同狂舞的銀蛇般激射而出,在前方數名士兵的金屬鎧甲間跳躍,將他們電得焦黑倒地。 就在此時,鎮守這片區域的真正威脅終於踏出了陰影。那是三名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高階職業者:狂怒野蠻人、火槍手俠客,以及魔寵大師。 那名狂怒野蠻人來自蠻荒部落,身軀魁梧得宛如一尊肌肉巨山,粗糙的獸皮隨意裹在身上。他雙手倒提著一把在室內顯得過於誇張的巨劍,步伐邁動間,任何阻擋在前的桌椅殘骸都被那柄巨劍如秋風掃落葉般蠻橫砸碎。 站在後方的則是一名氣質陰鬱的魔法師。伴隨著空間的漣漪,他釋放出了豢養的異界生靈:妖精微龍、莉拉妖精與聖盔天使。 這無疑是一名難纏的魔寵大師,精通控制的微龍、掌控毀滅的妖精,以及施展治癒神術的天使。在卷軸與魔杖充足的支撐下,他一人便是一座移動的法術炮塔。 最後,在側翼遊走的,是一名手持雙槍的少女俠客。 她端著兩柄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鐵製手槍,特製的致命彈藥已然上膛。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時刻尋覓著能一擊貫穿敵人顱骨的致命間隙。 「真是一群難纏的聯合主義者。」威爾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不僅要對付這三名棘手的高階職業者,周圍還環伺著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的士兵。 「雖然明知是廢話,但我仍想問一句:你們真的認為,建立血海就能得到所謂的天堂嗎?」質麗公主長槍斜指,質問出聲。 「這正是我們存在的意義。我們所要向世人展示的,正是這種極致的恐怖。為了得到善必先製造惡。」魔寵大師的神情猶如苦行僧般淡漠。 「哪怕代價是與我們一同在這片死地化為齏粉,也在所不惜?」她嘆息著再問。 「我們的心中別無所求,唯有對善與正義的渴望。為此,我們願意將一切奉獻給歷史。」 「……」 「我們,是被你們親手製造出來的,你們永遠別想消滅我們。」 「只要你們還在作惡,像我們這樣的復仇者永遠不會消失。」 魔寵大師吐出這段宛如詛咒般的宣告。隨後,他猛然揚起雙臂,無形的殺戮指令瞬間下達,拉開了戰鬥的序幕。 「我可愛的寵物們,增幅我們吧!」 棲息在他肩頭與周身的魔寵們發出尖銳的鳴叫,紛紛從精緻的魔寵次元腰包中拽出魔法卷軸,毫不猶豫地將其撕碎。妖精微龍撕裂了增速致勝;莉拉妖精引動了力量增幅;聖盔天使則展開了反震屏障神術。斑斕的魔法光輝如瀑布般盡數灌注進野蠻人的體內,將這個原本就駭人的大漢,生生催變成戰場上的恐怖野獸。 與此同時,魔寵大師低聲吟唱,一道暗紅色的光環在他腳下展開:生命共連。無形的鎖鏈將他與三隻魔寵的生命力死死綁定在一起,徹底杜絕了魔寵被落單點殺的可能。 「迎來毀滅吧!」 獲得全方位增幅的野蠻人雙眼猩紅,渾身肌肉鼓起膨脹,徹底陷入了毫無理智的狂暴狀態中。他雙手緊握那柄猶如門板般寬闊的鋒銳重劍,化身失控的戰車,咆哮著衝向最前方的質麗公主。沿途的一切,無論是辦公桌還是建築的支撐柱,皆在他的劍刃風暴下被橫掃斬斷。 而被他鎖定為目標的少女沒有絲毫退縮。她雙手握緊槍身,迎著那股狂暴的氣流,長槍同樣斜擊而去。 「鏘!」 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鳴聲於空氣中迴響,刺目的火星迸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少女那看似纖弱的手臂,竟硬生生架住了魁梧戰士的雷霆一擊。恐怖的反作用力順著兵刃傳導,兩人雙雙被迫後退數步。 這次勢均力敵的碰撞所迸發的毀滅性衝擊力,震撼了周圍的士兵,甚至震得幾名伺機偷襲者一時停下了動作。 「不可能……我居然沒能擊敗妳!」野蠻人感受著虎口傳來的沉重反作用力,眼中滿是吃驚。他的巨劍彷彿斬在了一塊天外隕鐵上,不得寸進,那身姿纖細的少女,竟如磐石般屹立不搖。 儘管質麗公主在絕對力量上處於天然的劣勢,但威爾斯先前為她釋放的各種力量增幅效果,填補了這道鴻溝。 「具備強效輔助嗎?別害怕,我也能釋放增幅效果!」魔寵大師冷笑一聲,再次下令讓魔寵們撕裂卷軸。 「必須先對付那個難纏的魔法師才行。不然讓他把效果疊上來,就不用打了。」 在通用的戰鬥法則中,對付魔法師最正確的方式永遠是遠程狙擊。然而,此刻的威爾斯不僅做不到,自身反而暴露在被狙擊的危險之下。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只能在極端的劣勢中權衡戰鬥手段。 想要對付魔寵大師,自然得先剪除他的魔寵。但在生命共連的鎖鏈下,試圖使用魔法單獨清除魔寵的行為已毫無意義。不過,這個法術的致命缺陷在曾經對付香草時就已暴露無遺:當魔寵遭受過剩傷害時,共連者將被迫承接那些溢出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它對於範圍傷害沒有任何特殊防護作用。 「那麼,就使用最簡單的範圍傷害吧。」 晦澀的咒文在唇齒間流轉,威爾斯猛然抬手,釋放出最常用的範圍殺傷法術:依然是魔法師們最為鍾愛的火球。 但就在這生死存亡之際,隱匿於暗處、等待已久的火槍手終於扣動了扳機。精準且致命的狙擊射向了威爾斯。 剎那間,少年的肩膀炸出猙獰的血花。威爾斯悶哼一聲,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強忍著劇烈的痛苦繼續完成了施法。對於一個在殘酷環境中長大的人來說,他早已習慣了疼痛。 「真該死,這傷害觸發了傷害加深。否則,以普通的三階彈藥,根本射不穿附加了石膚術的我。」威爾斯只能在心底暗嘆自己倒楣。 與此同時,他射出的火球已然跨越整個戰場轟然爆炸,將目標徹底包裹在火海之中。 「區區的火球也想傷害我嗎!」魔寵大師早有預料。 察覺火球來襲的瞬間,他身上的魔寵們如受驚的飛鳥般自動鑽回了他腰間存放的次元腰包內。 爆炸的火球對魔寵大師僅造成最低限度的傷害,狂暴的氣流消滅了不少周遭的普通士兵,處於爆炸中心的他本人卻近乎毫髮無損。他食指上的戒指正散發著溫潤的光彩——那正是一枚火焰抗力戒指。 質麗公主依然在與野蠻人進行死鬥。野蠻人發出狂怒的嘶吼,高舉著寬大的巨劍向她當頭直劈而來。她冷靜地平舉長槍攔下這一記重擊,隨後如鬼魅般抽身反手一刺,槍尖刺穿了野蠻人的大腿,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 疼痛並未阻止他的攻擊,反而讓他在狂怒中更為兇猛。這一次,他徹底放棄了對劍路的顧忌,直接以狂亂的姿態施展連續劈砍,妄圖透過純粹的力量與速度將少女壓倒。 面對這如同瘋狗般的攻勢,再加上殘餘士兵的冷箭與偷襲,質麗公主只能憑藉精妙的槍法進行格擋。她被迫步步後退,以空間換取喘息的時間,並盡力掃蕩著那些礙事的殘兵。 「如果對付不了魔法師,那就先解決掉這個傢伙。」威爾斯的目光鎖定了野蠻人。他詠唱著咒文並抬起手來,繁複的魔法光紋毫無徵兆地降臨在野蠻人的身上。 瞬間,正與質麗公主大戰的他,身體忽然像被灌了鉛般無法動彈。 「人類定身,正好用來對付這種力大無腦的傢伙。」威爾斯低聲呢喃。 戰機稍縱即逝,質麗公主立刻端起長槍,右腳猛然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長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悍然刺出。 噗嗤!她的攻擊毫無阻礙地洞穿了野蠻人的腹部,製造出一個巨大血洞。她手腕翻轉抽出長槍,準備以連續刺擊的最後一擊徹底終結這頭野獸的生命。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魔寵大師冰冷的聲音響起:「拯救我的隊友,夥伴們!」 他勒令寵物撕開卷軸,解除魔法、英雄氣概、治癒中傷與感知增幅四道光環同時降臨在野蠻人的身上。不光瞬間粉碎了那無形的定身術,還順帶以感知增幅強行彌補了野蠻人意志上的弱點,他腹部那恐怖的貫穿傷更是在神術的光輝下快速蠕動、治癒。 僵硬的肌肉重獲行動能力,野蠻人的巨大重劍帶著呼嘯的風聲,硬生生彈開了質麗公主必殺的攻擊。 「還是得解決魔法師,不然施放再多的控制魔法都會被解除。」威爾斯感慨出聲。 話音未落,黑暗中再次亮起兩簇致命的火光。兩發特製的彈丸射向少年,他的大腿與腹部各中一槍。難以言喻的劇烈疼痛如潮水般傳來,他死死咬住牙關,暫時憑藉過人的意志讓自己釘在原地而不至於倒下。 情況已經萬分危急,威爾斯的大腦瘋狂運轉,他必須想到破解之道,可以傷害魔法師,又同時能牽制野蠻人行動的答案。 否則,他們戰死事小,整個帝國若因此迎來毀滅才是萬劫不復。 絕境之中,一道靈光劈開了思維的迷霧,他想到了破局的魔法。 「四階的魔法……寒冰風暴。」 二話不說,他高高舉起染血的雙手施法。 與此同時,他指節上的法術增幅戒指隨之啟用,將這道寒冰風暴強行拔升至駭人的六階威力。 「在這極度的寒霜中,你們將寸步難行。」威爾斯的詠唱如同死神的低語。 他猛然揚起手來。瞬間,無數鋒利的寒冰從虛空中生成。聖階之下最狂暴的元素力量在此刻展現,幽藍的寒霜以摧枯拉朽之勢淹沒了整個地下室。牆面、地面、殘破的石柱,無處不被厚重的冰霜所覆蓋。那些僥倖存活的低級士兵在極寒中瑟瑟發抖,戰鬥力直線下降。 短短一瞬,這片封閉的空間彷彿被拖入了永夜的寒冬。這熟悉的刺骨寒冷,讓威爾斯恍惚間回想起了在月之潮汐那段漫長的旅行。儘管作為施術者他不受直接傷害,但厄運並未輕易放過他:這道法術抽走的魔力遠超預期,環境中逼人的寒氣更彷彿繞過了施術者應有的豁免,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骨髓。 地面上結成了厚重而光滑的冰面,這成了野蠻人致命的夢魘。他無法在冰面上全速行動,更無法全力攻擊質麗公主。每一次邁步都必須將大半精力用於維持身體的平衡。而少女憑藉威爾斯此前為她施放的行動自如,則可以無礙地在冰面上輕盈行走。 「走不快了吧?笨重的大塊頭!」 這讓少女在交鋒中佔盡優勢。她化作一道紅色的閃電,圍繞著步履維艱的野蠻人展開了殘酷的游擊戰,時不時從詭譎難防的死角刺向她的對手。而無法靈活行動的野蠻人瞬間淪為了一個笨重的活靶子,只能待在原地狼狽地舉劍防禦,偶爾試圖走出幾步調整身形,也得時刻擔憂一不小心便會滑倒。 處於風暴中心的魔寵大師自然也受到了寒霜的無差別襲擊。那刺骨的寒冷對他與他的魔寵造成了不小的傷害,身軀上不少地方浮現出駭人的嚴重凍傷。 小型的聖盔天使焦急地飛出,立刻取出一張珍貴的免疫環境卷軸為主人施放。但是免疫環境僅此一張,牠與夥伴只能繼續在寒冰風暴中痛苦地承受攻擊。另一邊強忍著凍傷的莉拉妖精與妖精微龍,則是探出頭來,將充滿惡意的人類定身與困惑詛咒狠狠砸向正在冰面上起舞的質麗公主。 「大個子,快全力進攻!」 面對這瀕臨崩潰的危急局勢,魔寵大師決定孤注一擲。他選擇將所有的籌碼都押在野蠻人身上,相信這頭野獸一定能迅速撕碎對方的前衛。於是,他短促地詠唱了行動自如,將魔法光輝附加在野蠻人的身上。 「嗷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瘋狂的怒吼,不再被冰面困住的野蠻人猶如掙脫鎖鏈的惡犬,舉起重劍直劈向質麗公主。 幾乎在同一時間,潛伏在遠處的火槍手同樣射出了兩發塗抹著劇毒的致命彈丸,意圖牽制住少女,甚至將她直接就地射殺。 面對這張突襲而來的必死羅網,少女眼眸中寒芒爆射,猛然回身斜斬長槍。 她低喝一聲,瞬光斬悍然發動! 鏘的一聲,兩枚彈丸竟被她硬生生地從半空中斬成兩半。然而,她也因為這個極限的動作而產生了遲滯,加上兩個魔寵的控制魔法,就算她憑藉意志成功擺脫,也已然延誤了最佳的閃躲時機。 就在此時,野蠻人如狂風般追擊上來,那沉重萬分的巨劍也隨之落下,對準了少女狠狠劈下。 「呃……!」 怪力、狂暴再加上多重魔法的增幅,這野蠻人的力量已然強悍無匹。冰冷的劍刃狠狠命中了少女的肩胛,斬出了一道皮開肉綻的恐怖傷口。若不是護體石膚在最後關頭吸收了部分毀滅性的傷害,她將會承受更嚴重的傷勢,甚至可能被當場斬斷手臂。 「還沒完呢……為了帝國,我是不會認輸的!」 雖然劇痛讓她臉色蒼白,但她的大腦卻陷入了絕對的冷靜。她清楚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竟強忍著重傷的疼痛,利用對方打出這全力一擊的短暫空檔,長槍從側面如毒蛇般揮斬而出,再次削掉了野蠻人手臂上的一大塊血肉。 這位在宮廷中養尊處優的帝國明珠,此刻竟與出身蠻荒的野蠻人在血泊中戰得不分勝負。 此刻,戰況似乎陷入了極致的白熱化,前衛的攻擊紛紛見血,雙方皆遊走在死亡的邊緣。威爾斯為了保護她,立刻開始權衡下一步的破局之法。 僅是一個呼吸的瞬間,他便在混亂中意識到了最好的選擇。 在寒冰風暴無差別的摧殘下,那些脆弱的魔寵受到的嚴重寒冰損傷,正透過鎖鏈源源不斷地分配給牠們的主人。魔寵自身本就脆弱,魔法師此刻被迫分擔了巨量的疊加損傷;加上法師的體質本身就不是強項,這讓威爾斯敏銳地意識到:他已經抓住了將其一擊斃命的機會。 「六階魔法的效果確實不錯,直接讓敵人陷入了絕境。真難想像,遠遠在六階之上的聖階魔法,到底具備多麼恐怖的威力。」威爾斯不免敬畏幾分,隨後他立刻詠唱魔法,在指尖上匯聚起閃耀的雷光作為隱藏的殺招。 魔寵大師選擇向野蠻人下注,希望他能夠突破前衛的防線;而威爾斯,則是下注自己可以提前一步斬斷對方的法術來源,繼而透過增幅魔法,讓質麗公主斬殺對手。 這是一場失敗就會死亡的殘酷賭局。 伴隨著魔法詠唱的結束,威爾斯的第一波攻擊準備完成,數枚晶瑩剔透、散發著幽藍寒氣的冰錐在虛空中凝聚。在他冰冷目光的引導下,這些冰錐彷彿飛矢,向著魔寵大師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 在寒冰風暴構建的主場域內,所有冰屬性的魔法都獲得了恐怖的增幅,冰錐自然也不例外,他打算利用增幅後六階冰錐的極致爆發力,打出巨量過剩傷害。 察覺到死神的逼近,魔寵大師自然是厲聲呼喚寵物為自己撐起能量抵抗。妖精微龍強忍著嚴寒鑽出次元腰包,為主人附加了一層微光閃爍的能量抵抗,這足以讓他撐過冰錐的正面貫穿。 但這一切,早就在威爾斯的預料之中。 飛射的冰錐根本不是要襲擊被嚴密保護的魔寵大師,它們全部在半空中改變彈道,對準了他麾下那些無處躲藏的魔寵!這些小傢伙雖然天性靈敏,但在被極度強化的冰錐速度面前,卻顯得如此無力。 噗嗤!噗嗤! 致命的冰錐飛射而去,毫不留情地命中並貫穿了牠們嬌小的軀體。 兩個魔寵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被當場釘殺。這些攻擊造成的巨量溢出傷害藉由共連均分至主人身上,魔寵大師的身上突然毫無徵兆地炸開數道傷口。他噴出一大口鮮血,傷勢瞬間變得更加嚴重。 「那麼,該解決你了。」 威爾斯冷酷地做出了最後的宣告,指尖跳躍的雷光終於被釋放,一道刺目的瞬發閃電束如同一柄天罰之槍,橫穿整個戰場飛射而去。 拖著殘破身軀嘗試閃躲攻擊的魔寵大師,在腳步變換的轉折點上停了下來。他再也沒能邁出下一步。狂暴的雷光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本來就受傷嚴重的身軀,將他的內臟徹底炭化。這位聯合主義者就此雙膝一軟,倒在了血泊中。 主人死亡,靈魂契約隨之消散,最後的魔寵也失去控制,發出恐懼的尖嘯慌忙逃跑。 眼見如此,緊繃神經的威爾斯總算鬆了一口氣。 拔除了敵方最致命的施法者,接下來的殘局便易如反掌。 他先從行囊中取出喬治遺留的神術書,柔和的白光籠罩了質麗公主,為她治癒傷勢,防止她因失血過多而倒下。等到她的氣息開始平穩、傷勢開始恢復後,威爾斯便將冰冷的目光轉向了野蠻人,開始施加殘酷的控制魔法。 一次、兩次、三次……魔寵大師殘存的增幅魔法,以及威爾斯自身那如影隨形的厄運,使得少年的控制魔法屢次如泡沫般碎裂。但無所謂,只要魔力池尚未乾涸,他都可以不斷地嘗試。 總算有一次,如同命運的施捨般,他釋放的定身術沒有被野蠻人抵抗掉。抓住這致命破綻的質麗公主,徹底捨棄了所有的防禦架勢。 她端起長槍,在半空中挽出一朵絢爛而致命的槍花,施展出一段華麗的連擊。熾熱的火焰長槍接連洞穿了野蠻人的膝蓋、腹部和脖頸,留下了三道被穿透的巨大焦黑創口。這頭生命力頑強的野獸,終於瞪大雙眼,不甘地轟然倒下。 失去掩護的最後一名火槍手俠客,雖然利用槍械對兩人造成了不小傷害,卻未能致命。在前鋒倒下後,她的特製彈藥也已耗盡,被迫換上輕靈的匕首,從暗處現身與質麗公主展開困獸之鬥。但是,這位刺客顯然實力不夠高強。俠客雖然兼修火槍和近戰,卻樣樣不精。在真正的近戰大師面前,三兩下便被質麗公主以一個乾淨利落的挑擊解決掉。 於是,通往核心控制室的最後一道鐵門前,再無能站立的敵人,所有的阻礙也被清除乾淨。 儘管腳下的天宮此時又發生了令人心悸的劇烈搖晃,但是威爾斯兩人很快就能推開那扇門,進入控制室重新取得控制權。 「很感謝你,威爾斯。幸虧有你在背後支撐,不然我無法成功奪回控制室。」 踩在滿地殘肢斷臂的血肉泥濘之中,質麗公主用力拔起插在敵人胸膛上的長槍,甩落槍尖的血滴,轉頭向威爾斯道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威爾斯草草處理著傷口,隨口回答:「而且談這個還太早了,我們還沒成功奪回控制室呢。」 質麗公主微微頷首,眼中的疲憊被堅毅所取代。 她轉身正想前往控制室,但是還沒走出幾步,她穿著長靴的腳踝卻被一名倒臥在地者伸出的手如鐵鉗般死死抓住。 那是被擊碎要害、即將死去的火槍手俠客。她的口中吐出暗紅的鮮血,目光中帶著無盡的怨毒,直直地瞪著眼前被她緊抓住的腳。 雖然她已經連抬頭看向公主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是她依然憑藉著執念,不肯放棄阻礙她們前進,如惡鬼般掙扎著嘶吼出聲:「絕不允許妳……破壞我們的天命!絕不允許妳……踐踏我們的本真!絕不允許妳破壞歷史的必然……!我要……我們要復仇啊!!」 質麗公主垂下眼簾,察覺到自己的腳被死死握住,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安息吧,妳們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已經聽見妳們的聲音。」 她抬起纖細的腿,腳尖輕輕一晃,便震開了那隻垂死者的無力之手。隨後,威爾斯和她並肩推開了沉重的金屬大門,進入了天宮的心臟:控制室。 寬闊的控制室裡,密密麻麻地堆放著無數精妙的魔法儀器和閃爍著微光的水晶面板。借助這些中樞按鈕,可以控制天宮的所有引擎以及龐大的生命維持與環境維護系統。 據傳聞,當年那位野心勃勃的帝國初代皇帝,還曾想將這座天宮作為基地駛出位面。可惜這個計畫需要投注的資源太過龐大,最終被放棄。 「粗暴地破壞這裡的儀器不會影響天宮的自動運作,他們只能嘗試破解核心魔法陣的加密,手動關掉引擎。」質麗公主對此了如指掌。 控制室內自然還留有聯合主義者的破譯小組。不過,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輕而易舉地被兩人如秋風掃落葉般解決。 確認了儀表面板上的數據,天宮的反重力引擎只被強行關掉了五具,仍處於安全閾值之內,並不會有墜落的危險。聯合主義者那意圖用極惡洗滌世界的謀劃,就此破滅。 這個帝國,這個世界,終究沒有如他們所願那樣,滑向最壞的境地。 「好了,懸在帝國頭頂的利劍已經被取下。我們去協助外圍的禁衛軍,清理那些殘黨吧。」 儘管肉體上的傷口在神術的撫慰下已然治癒,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心靈疲憊卻難以抹平。威爾斯雖然無比渴望能找個角落沉沉睡去,但他很清楚,現在遠遠不是閉上眼睛休息的時候,至少質麗公主認為自己還得繼續戰鬥。 「沒問題。」威爾斯強打精神,自然選擇陪伴她繼續作戰。 他再次壓榨魔力,放出了幾個常見的增幅魔法光環。 猶如一頭不知疲倦的雌獅,質麗公主再次殺入外圍還在交戰的數個混亂據點。在她的帶領下,眾人配合殘存的禁衛軍,迅速完成了對入侵者的掃蕩。 最後,天宮的絕對控制權總算被禁衛軍重新奪回。只是看著周圍那些互相攙扶的殘兵敗將,與原本威武的陣容相比,難免顯得有些淒涼。 來到控制室外的巨大鐘樓前,與剩餘的主要軍官們會合後,質麗公主終於將那柄飽飲鮮血的長槍重重地插在了石板上。她那件華麗的服飾上,此刻已滿是敵人暗紅色的鮮血。 「真是累死了……不知道地面的戰局,現在究竟惡化到了什麼地步。」她靠在牆邊,喃喃自語。 「恐怕,我們得親自殺出一條血路,重新偵察地面戰局才行了。」威爾斯嘆了口氣。自從和芙雷德的聯繫被切斷後,他對天宮外那片被戰爭迷霧籠罩的局勢也一無所知。 他也無比好奇,那座龐大的帝都裡,專制派武裝怎麼了?立憲派防線怎麼了?那些亂黨又怎麼了? 談到芙雷德,威爾斯不禁在心底暗嘆。能夠如此順利地奪回天宮,還是得多虧了對方此前慷慨提供的聖階魔力。在戰爭中,一個將增幅魔法掛得一應俱全的戰士,果然擁有著足以碾壓一切的無敵姿態。 「如果立憲派的防線已經陷入了劣勢,那麼我們也得立刻繼續參戰。」質麗公主的神情重新變得冷峻嚴肅。 「但是,這座天宮的核心控制室也不能就這麼放棄保護。」威爾斯冷靜地指出。 「你說得沒錯。」質麗公主轉過頭,看向身旁一名滿身硝煙味的少女:「冰,天宮控制室和剩餘的一半禁衛軍,現在全部交給妳指揮了。死守這裡,佈置防禦,絕對要防止這裡再被那些傢伙奪走。至於我們,將帶著剩下的禁衛軍嘗試鑿穿封鎖打通通往地面的通道,重新與立憲派的主力建立聯繫!」 伴隨著這道鐵血軍令,剩下的數百名殘軍便迅速行動起來。 然而,當這位帝國的明珠帶著滿腔決意準備重返地表時,她卻並不知道,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大地上,她即將面對的,是她此生都未曾想像過的一切。 第六十一章 壓上賭桌 在立憲派臨時司令部內,昏黃的煤氣燈光搖曳不定,將眾人愁容滿面的臉映照得晦暗。戰況已如墜入深淵般令人絕望。 即便有海軍艦炮的轟鳴作為火力支援,加上數個海軍陸戰隊營填補戰線,敵方步兵軍仍以龐大數量壓垮了城牆防線,殘存的立憲派部隊被迫退守中城區,依託著殘破的街壘進行著最後的防禦。 「陛下,城牆防線崩潰後,大皇子麾下的黑薔薇騎士團猛烈進攻街區。中城區原本被孤立的專制派自由軍團,已有不少越過封鎖與步兵軍重新合兵一處。一旦讓敵人的軍力完成統合,在他們絕對的數量碾壓下,我們必敗無疑。」幕僚的聲音沙啞,委婉地進言,暗示是時候動用新的籌碼來抵銷對方的攻勢了。 戰爭作為政治鬥爭的延續,本質上是一場冷酷的棋盤博弈。其核心在於爭取有利的戰損比,直到敵人因承受不住代價而崩潰。二皇子自然也深諳這殘酷的法則。 但對於手中僅存的棋子,他卻遲遲不敢將其推上賭桌,只因他們的存在太過重要。 因為立憲派如今的預備隊,只剩下皇家魔法師學院以及皇家持魔者學院。 一個是立憲派理念的支持者,另一個則是孕育他的母校,這些學生與教師,是帝國教育體系得以運轉的關鍵,也是代際傳承的珍貴火種。 所以他不敢輕易將這兩座學院的人力填入戰場。 猶豫如同帶刺的藤蔓纏繞著他。真的要為這場內戰犧牲這些帝國未來的菁英嗎?要將這些帝國未來的中流砥柱,提前消耗在互相殘殺中嗎?就算以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攫取了勝利,帝國難道可以承受缺失一代菁英、教育系統瓦解,從此在文明發展上永遠落後聯邦一截的慘痛代價嗎?這種犧牲年輕人所換來的勝利,真的值得嗎?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戰術沙盤,死死釘在象徵大皇子本陣的黑薔薇旗幟上,指節因下意識握緊身旁的黑荊棘長槍而微微泛白。 一個孤注一擲的破局之法,正於他腦海中悄然成形。 「陛下,若不勝利,這一切犧牲對我們來說都沒有意義。」 幕僚們看穿了他的掙扎,紛紛進言勸說,以各種令人眼花撩亂的利益與大局分析,試圖撬動二皇子的內心。 在他們曉以利害、全力以赴的遊說下,二皇子內心深處的負罪感似乎被短暫地麻痺了。 二皇子自然也意識到,在腥風血雨的當下,自己這般姿態似乎顯得太過矜持與做作。 自內戰的槍聲響起後,談論值不值得似乎已經太晚。既然已有那麼多人死去,再將帝國的未來押上賭桌,先前遲疑的一切似乎也顯得微不足道了。畢竟教會、警方和考古局等各類政務與官方部門,都已捲入這場內戰漩渦並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完全可以預見,無論是哪一方結束內戰,這些部門都將元氣大傷,難以在短時間內恢復職能。 但要是順著這種冰冷的邏輯妥協,他便等同於背棄了立憲派的原則,背棄了那個被他奉為行動基石的理想。 如果他是那種可以隨意捨棄底線的人,他就不會站在立憲派的旗幟下,更不會忘記自己踏上這條荊棘之路的初衷,是為了讓帝國迎來更美好的黎明。 如果他是擁有那種冷酷思想的獨裁者,那麼他就不會為了自由平等的世界,付出無數血汗努力至今。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幕僚們的勸說下被短暫壓制,但當他回憶起自己所篤信的信念,那股意志卻如狂野的火焰般勢不可擋地燃燒起來。因為這是歷史的必然,是他自站在起點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會於此刻做出的抉擇。 經過深思熟慮,他最終得出了一個幕僚們始料未及的答案。 「我將親率應策局出戰,突襲黑薔薇騎士團。只要在正面戰場斬首皇兄,這場內戰便能畫上休止符,這片土地上便無需再流淌更多的鮮血。」 二皇子霍然起身,將純白的戰袍披上肩頭,緊握著暗沉的黑荊棘長槍,他將親自趕赴那片焦土迎擊宿敵。 他不願讓帝國的明天為自己的私慾殉葬,亦不願將勝利的王座拱手讓出,他的選擇是將自己化作那枚決定勝負的籌碼,砸在賭桌上孤注一擲。 幕僚們聞言,震驚之餘立刻想要出聲勸阻,但他眼底的決意已如鑄鐵般堅硬,絕無更改的可能。 見幕僚們仍不死心,他果斷地沉聲回應:「就連皇兄為了勝利,也敢將自己押上賭桌。難道作為承載著正義的一方,我能以旁觀者的姿態,讓帝國的未來代替我去承擔死亡的風險嗎?我絕非怯弱之徒!」 話已至此,二皇子已將自己的人格與尊嚴盡數押上,幕僚們見識到那無可撼動的意志,最終只能帶著敬畏閉上嘴巴。 「我們立刻去召集人手。」在場的應策局成員武和滿,隨即單膝跪地,神情慷慨激昂,他們期待這一刻已經許久,當即表示願意誓死追隨二皇子的腳步。 「你們留下來,統領剩餘的成員維持陣線。我只帶領一科和二科殘存的人手行動即可,人數精簡方能隱匿於暗處。還有,去告訴他們,這是應策局成立以來最危險的死亡任務,若有人不願前往,我允許他們退出。」二皇子沉穩地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決定帝國命運的賭局,怎能沒有我的參與!我們應策局絕對沒有貪生怕死之輩!」武頗為不甘地拔高了音量嘶吼。 「我也願意隨您赴死。如果以我的性命能夠換來這世界的進步,那麼現在,便是我獻出生命的時刻。」滿在一旁也語氣決然地表態。 「應策局需要指揮者來維持各地的行動,你們兩人能力互補,足以接替我進行全局指揮。你們的生命,留在這裡才具備最大的價值。」二皇子斷然拒絕了他們的跟隨。 因為他很清楚,若是自己無法從那片泥沼中歸來,作為他最信任的左右手,滿和武還能運用他們的技藝與才能,在廢墟上重建應策局。 留下兩名為他鞠躬盡瘁的左右手,二皇子帶領著二十餘名如同幽影般的應策局精銳,遁入了戰火交織的夜色中。 根據前線友軍用鮮血換來的定位,他先是將前線殘部作為誘餌,篤定黑薔薇騎士團必然會從側面如同群狼般襲殺這支首都戍衛軍的敗隊。如此一來,對方行進的軌跡便被徹底鎖定。二皇子決定提前隱匿於那條必經之路上,佈置一場專為大皇子親率的騎士團前鋒而設的伏殺。 他在側後方兩翼也隱祕地安插了協同兵力,這些人將以生命為代價,短暫切割戰場的防線,死死咬住騎士團的後續增援。這已是他用手中僅存的籌碼,所能編織出的最極致的陷阱。 他潛伏在周圍殘破房舍的陰影中,正如他所預料的那般,騎士團的鐵蹄果然踏上了這條街道。 黑薔薇騎士團宛如從深淵中爬出的鋼鐵巨獸。漆黑的重甲上鑄刻著粗獷猙獰的獠牙與尖刺,胯下的戰馬同樣被厚重的金屬裝甲死死包裹。這堪比傳聞中煉獄騎士護甲的防禦力,讓尋常火槍的彈丸只能在其表面留下無力的火花。在近距離的戰鬥中,他們展現出絕對的統治力,即便有高等職業者試圖反抗,也會瞬間被那片鋼鐵的汪洋所吞沒。 雖然聖階強者無須花費太多代價便能抹除這支被精心培育的軍團,但聖階魔法師的精力終究不是無底洞,他們同樣需要這類恐怖的常規武裝,來為自己建立世俗的威懾與統治。 在層層疊疊的鋼鐵陣列中央,有一名騎士的背後高懸著一面獵獵作響的黑鳳凰旗幟。鳳凰,那是皇室血脈的具象化,能夠使用這個古老符號的,唯有立於權力頂端的尊貴存在。 那便是二皇子此行的獵物,大皇子。 黑薔薇騎士團遠比那些從墳墓裡爬出的亡靈騎士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們兵源的素質、附魔的裝備以及超凡階級,都凌駕於威爾斯喚醒的亡靈軍團之上。可想而知,他們在正面戰場上的恐怖,堪稱無懈可擊。但是,二皇子的腦海中,早已推演過無數次消滅他們的方法。 潛伏於周圍房舍頂部的陰影中,冷眼俯視著騎士團的推進,確認了目標輪廓的二皇子,手掌緊握荊棘長槍。 「觀測到目標,計畫啟動。」 伴隨著他的命令,四名早已將魔力壓縮至極限的應策局成員如鬼魅般現身,他們低聲吟誦晦澀的咒文,召喚出足以扭轉戰局的魔法。 首先降臨的,是一陣帶著迷幻溫暖的春風。這陣風吹拂在常人身上,只會感到如沐暖陽的舒適,但落入野獸的感官中,卻是引爆失控與狂暴的火星。 這是經過擴展的三階魔法野獸慾風,一個看似溫和的低階範圍魔法,卻是專門用來剝奪騎士坐騎理智的魔法。 這個魔法的惡毒之處在於,它能讓騎士們胯下的戰馬因為動情徹底陷入狂暴,即便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閹馬也會開始不受控地躁動。 當馬匹陷入暴躁與狂怒後,騎士們為了維持戰鬥架勢,將不得不狼狽地下馬,若他們執意留在馬背上,甚至會被陷入暴怒的坐騎狠狠甩向地面。 緊接著,四階等級的魔法波動在大地深處蔓延:那是經過範圍極度延展的黏稠土壤。 堅硬的石板路瞬間變成雨後泥濘的沼澤,黏稠而濕軟。戰馬本就承載著重甲與騎士的恐怖重量,此刻馬蹄深深陷入泥沼之中,寸步難行。而同時,狂躁的馬匹不斷地劇烈掙扎,試圖從泥濘中拔出馬蹄,這使得它們的體力如決堤般迅速流失,甚至有不少戰馬在暴躁的搖晃中,將背上的重甲騎士直接甩進了泥水裡。 「怎麼回事?!有陷阱!全體下馬步戰!」 位於隊伍中央的大皇子被迫喝停了騎士團的衝鋒,他對著前方尚未現身的敵人發出了狂怒的咆哮:「用這種見不得光的魔法搞小動作算什麼本事!滾出來,來一場堂堂正正的對決!」 二皇子僅憑幾步簡單的算計,便輕易瓦解了騎士團最令人膽寒的殺戮能力,也就是集團衝鋒。如果讓這些騎士在平原正面衝鋒,破壞力足以摧毀一個師。 當然,如果他們騎乘的是純潔的獨角獸,並釘上能無視地形的附魔馬蹄鐵,便能免疫這些陰險的魔法,但要用這種規格武裝一整支騎士團,其消耗的資源恐怕連聖階魔法師都難以負擔。 「第二步計畫,削減兵力。」二皇子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繼續下達指令。 方才施法的應策局成員指尖光芒再閃,這一次,四團熾烈的光芒劃破了空氣,帶著毀滅的高溫砸向泥沼中擁擠的騎士團前鋒。 劇烈的火光在黏稠的泥沼中轟然炸裂,數名才剛狼狽落馬的騎士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狂暴的衝擊波直接掀翻。他們那擁擠的陣型,更是讓火球的破壞力呈幾何級數膨脹。 「散開!全部散開!後衛立刻構築防護屏障!」位於中軍的大皇子此刻只能聲嘶力竭地下令,放棄高組織度的陣型,以避免在密集的狀態下承受更嚴重的範圍打擊。伏擊者的規模隱匿於黑暗之中,而他倉促下達的防禦指令,暴露出他已將暗處的敵人高估為佈下嚴密火力網的大軍。 這一切,皆在二皇子的精密推演之中。 就在這一刻,二皇子趁著混亂,從屋頂的陰影中宛如獵鷹般一躍而下。雙腳剛一觸地,他便平端著黑荊棘長槍,化身一道高速的白影,直指大皇子衝刺而去。近十名應策局成員如影隨形。他的意圖純粹直接——趁著前鋒被大幅削弱的短暫空檔,帶著部隊直取敵首。 被迫步戰的重甲騎士深陷泥沼,又為了躲避火球而慌亂地讓開了正前方的道路,打開了通往大皇子的通道。 穿著數十公斤的重甲在這種極端地形中奔跑,讓他們的體力急速下降。反觀應策局一方,二皇子早已為眾人配備了免疫困難地形的輕羽之靴,甚至不少成員本身就精通輕羽步伐,完全不受這片泥沼的干擾。 借助襲擊的突然性與局部的數量優勢,應策局化為利刃撕開了騎士團的前鋒。領頭的二皇子宛如一把無堅不摧的鋒刃,在短短數十秒內掃除沿途的阻礙,直抵大皇子的面前。在他風捲殘雲的突進路徑上,只留下數具逐漸冰冷的重甲屍骸。 沒有任何廢話,二皇子在逼近的瞬間,手中長槍立刻切換至鋒銳、破敵人類、深殘的狀態,帶起一陣刺耳的尖嘯,發動了極具破壞力的橫掃。而大皇子亦猛然拔出腰間的戮魂長劍,橫劍格擋。 金屬碰撞的聲音炸開,兩人就此相持不下,面孔在兵刃的寒光中無比貼近。他們在彼此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見了那個阻礙自己登臨皇座的宿敵。 兩人的階級同為四階,大皇子身上的附魔裝備顯然比二皇子身上的更加精良,但二皇子堅信,真正能決定戰鬥勝負的,從來都是信念與意志。 「是你……由庸碌卑賤者所誕下的醜陋產物……你不應該被列入皇室之中!」大皇子咬牙切齒地咆哮。 「高貴從來不是血脈的恩賜,而是以義務與代價在命運的天平上交換而來的籌碼。」二皇子冷聲回應,率先抽身而退。長槍再次旋轉刺出,槍尖延展出數公尺長的恢弘氣浪,強悍的衝擊力讓周圍幾名試圖合圍的黑甲騎士身形踉蹌,被迫中斷了前進的勢頭。 「滿口胡言!強大,即是高貴的唯一真理!」大皇子怒吼著。 「正如巨龍破殼之日便擁有支配國度的偉力,我作為皇室的正統繼承人,自降生起便握有統治帝國的絕對權力!」 大皇子漆黑的長劍上,開始纏繞起鮮紅的雲霧。這把淬有薔薇劇毒的致命魔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斬向二皇子,企圖以純粹的暴力將其徹底殺死。 「陛下,我們來為您開路!」 數名黑甲騎士試圖從兩翼包抄,介入這場宿命的對決。然而,跟隨二皇子衝陣的應策局成員早已抱定了必死的覺悟。他們悍不畏死地迎上敵人,用血肉之軀死死攔住了這些鋼鐵騎士,硬生生為二皇子創造出一對一的單挑空間。 「哼,就算沒有這些左右的幫忙,我也能親手將你就地格殺!」 大皇子雙手高舉漆黑長劍,直刺、斜撩,緊接著是直取心臟的突刺與勢大力沉的重劈。他所施展的,正是那華麗而刻板的正統帝國劍術,一招一式精準得宛如從教科書中拓印下來。 「高貴並非天生具備!我以我的名義重新定義高貴!若是一個背棄了原則的人,即便掌握著神明的力量,也不過是個卑劣的罪人!」二皇子的斥責聲在金屬的轟鳴中迴盪。 面對那密不透風的正統劍術,二皇子選擇了如游魚般的規避。他騰挪著身姿,在劍光的縫隙中穿梭,利用長槍的攻擊距離靈活地格擋,並尋找著反擊的機會。然而,大皇子身上的重型護甲太過堅固,尋常的四階突刺根本無法穿透那層防護。 「毫無意義的犬吠!你就只會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藏嗎?簡直就像是在真正的王者面前匍匐的奴僕!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你的掙扎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大皇子以一記狂暴的跳躍重斬,伴隨著震懾靈魂的怒吼作為終結技,面對此等威勢,二皇子只能倉促後撤。 大皇子那被重甲包裹的身軀躍入半空,隨後宛如鳳凰俯衝般重重落地並引發了劇烈的震盪。不僅泥濘的地面瞬間炸出蛛網般的裂痕,更掀起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狂暴衝擊波。 處於衝擊波中心的二皇子,立刻斜轉長槍將其格擋彈開。但那股蠻橫的力量,依然震得他持長槍的雙手虎口發麻。至於大皇子那附帶精神威懾的怒吼,則被久經生死考驗的二皇子輕易免疫。 「哈哈哈哈!我原本還在苦惱,等這場戰役塵埃落定後,你這個卑賤的雜種會像老鼠一樣竄逃到哪裡去?又要耗費我多少精力去把你挖出來?沒想到你竟主動送上門來!現在,我就能親手用這把劍殺死你,登臨至高無上的皇座了!」 他意氣昂揚地宣告著,揮舞著長劍步步緊逼,彷彿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但在這看似岌岌可危的絕境中,二皇子的眼神卻異常冰冷,他依然選擇留在原地廝殺,沒有逃跑,只因為他比任何人都堅信自己能夠攫取勝利。 「日復一日的刻板訓練,無可挑剔的正統劍術,再配上這身堅不可摧的護甲,確實是難以應付的強敵。但是,這種只會在溫室裡揮劍的帝國貴族,我在任務中已經殺過無數個了。」 二皇子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應策局局長,他那雙眼睛早已看穿了對方劍術中那僵硬的破綻。只需幾番交鋒,對方那高傲的劍路便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只要我捨棄常理,使用更加激進、更加偏離正道的殺戮技藝,那麼你就要陷入劣勢了!」 應策局的成員,可以是潛伏的探子,可以是致命的刺客,可以是冷酷的調查員,但他們,絕對不可能是堂堂正正的騎士。 似乎篤定自己能在此刻終結二皇子的性命,大皇子開始將全身的魔力瘋狂地灌注進長劍。他的身軀湧現出浩瀚魔力波動,漆黑的魔力讓劍刃上的薔薇毒素呈現出沸騰狀態。 只要稍微沾染到一絲劍氣,肉體便會遭到毒素無情的侵蝕。他在這一擊中傾注了所有殺意,誓要將二皇子徹底抹除。 「該為你敲響喪鐘了!」 湮滅毒擊。這是他引以為傲的必殺劍技,企圖藉此將二皇子的肉體連同靈魂,一併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他雙手握劍,狂暴地斬下。無數猩紅的劍氣呼嘯而出,夾雜著令人窒息的氣浪,瞬間將二皇子的身影徹底吞噬殆盡。 緩緩收劍的大皇子,看著眼前被劍氣犁出深深溝壑的泥沼,不由得發出了輕蔑的冷笑。 「偽皇已死!接下來,我們該去清理下城區那些令人作嘔的渣滓了。一幫連聖階魔法師都沒有的草芥,居然也敢妄圖反抗統治……!這群得病的羔羊就該被無情地屠宰,根本無須為他們數量的銳減而感到惋惜,因為等到明年春風再臨時,像雜草一樣的他們,又會重新遍佈這片原野!」 他口中吐出的,正是專制派所有貴族內心最深處的傲慢:那些低賤的平民,就該像圈養的牧群般,任由他們隨意宰殺與剝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二皇子的身影竟如同幽靈般,從那片尚未散去的劍氣風暴中緩緩浮現。他並未在那毀滅性的打擊中灰飛煙滅,在他原先所處的位置上,一具木偶替身四分五裂。 他將致命的傷害完美地轉嫁給了木偶。應策局精通各類保命手段,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替身術。 「皇兄,你又何必對生命如此漠視。我們皆是效用主體,無論高低貴賤,都應當對彼此懷抱著同理的悲憫。」 借助木偶規避了死神,穩穩落地的二皇子,在令人窒息的戰場上沉穩地開口,試圖用理性與敵人尋求共識。 「我看你是學那些無用的哲學,學到腦子發瘋了!作為一個流淌著高貴血液的上等人,居然去同情那些賤民。」 但他得到的,只有大皇子那毫不掩飾的嗤之以鼻,以及新一輪更加狂暴的進攻。 面對那再次直逼面門的正統皇室劍術,二皇子的眼神徹底沉寂下來,口中輕聲呢喃出一句古老的箴言: 「一個人應當認知到,深信自己是國王的國王,比自以為是國王的瘋子還要瘋狂。」 「我時刻將此銘刻於心。」 面對那鋒利的劍刃,二皇子瞬間切換了戰鬥模式。此刻的他,彷彿化身為一條滑膩且難以捕捉的游蛇。 他那詭譎難測的身姿與步伐,讓習慣了刻板正統劍術的大皇子感到一陣強烈的錯位與不適。而這片黏稠的泥濘,更是讓後者完全失去了重創目標的能力。 「你這只會躲躲藏藏的該死老鼠!」大皇子氣急敗壞地怒吼,劍路變得越發狂躁,不斷壓縮著二皇子的閃避空間。隨後,他再次斜舉長劍,試圖以一記大範圍的橫掃重創對手。 然而,這正是二皇子精心編織的死亡陷阱。他同樣在長槍上全力地壓縮著魔力,在大皇子斜斬而來的瞬間,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抽身閃躲,隨後,將全身的力量傾注於這記反刺。 這致命的一擊,成功刺穿了大皇子右臂的肩甲,帶出一片溫熱的鮮血。但代價是,未能全力閃避的二皇子,胸口也被那把毒劍狠狠劃過,留下一道噴湧著鮮血的猙獰傷口。 「總算逮到你了啊!休想再逃!」大皇子雙眼猩紅,根本不顧肩頭的傷勢,繼續如狂戰魔般猛攻。但二皇子依然冷靜地選擇游鬥,絕不與之正面硬撼。 他偶爾的反擊,皆是為了精準地破壞大皇子鎧甲的關節連接處。不過,每當大皇子蓄力揮出重擊時,二皇子也必然會以命相搏地蓄力反刺一槍。 這番殘酷的消耗戰,讓兩人的身上迅速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但是二皇子的精準反擊使得他略佔優勢,反倒是身穿重甲的大皇子,在數次拚命後,體力高速衰退。 「你……瘋了嗎?你是想和我以傷換傷?!」大皇子在一次劇烈的兵刃碰撞後倒退半步,看著自己肩甲裂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對方的企圖。 「沒錯。」二皇子冷冷地凝視著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的毒劍傷痕同樣鮮血淋漓,但他眼中的殺意卻亮得驚人:「在失血與沉重鎧甲的雙重壓迫下,你的體力已經見底了吧?皇兄,現在輪到我進攻了。」 話音未落,二皇子的身形瞬間暴起。他不再採取先前的游鬥與規避,而是宛如一頭鎖定獵物的獵豹,身姿在街道上拉出殘影。黑荊棘長槍在空中劃出刺耳的尖嘯,刺擊、橫掃、緊接著是拘束模式的無情絞殺,狂暴的攻勢如狂風驟雨般將大皇子籠罩。 在這種毫無保留的全力猛攻下,大皇子被逼得步步後退,沉重的重甲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枷鎖。他甚至來不及調整呼吸,鎧甲的關節處便已被長槍精準地挑開,帶出大片飛濺的血花。 「怎麼可能……我居然會被壓制!左右!快來護駕!」 陷入死亡陰影的大皇子立刻發出恐懼的呼救。不少黑甲騎士見狀,奮不顧身地想要衝破防線拯救主君,卻被那些同樣渾身浴血的應策局成員死死纏住。 「必須盡快將你就此斬殺!」二皇子的心中無比清醒,他知道以應策局這點人手對抗騎士團,無異於以卵擊石。那些同伴,以自己的身軀為盾,為他爭取這轉瞬即逝的刺殺時間。 「皇兄,當初刺殺拓遠叔叔的計畫,你也參與其中了吧?」 緊追不捨的二皇子猛然刺出長槍,再次啟動拘束模式「荊棘追刺」。長槍的尖端瞬間炸裂成無數扭曲的利爪,如同捕獸夾般試圖死死咬住大皇子的軀體。 「沒錯!刺殺是我安排的!不過他畢竟是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聖階冒險家,我沒料到他能活著逃出包圍網,我也沒想到,最後竟是聯邦的那群雜碎替我殺了他!」大皇子此刻冷汗與鮮血交織,他瘋狂揮動長劍,試圖斬斷那些不斷逼近的致命荊棘。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明明讓叔叔登上皇位,是平息這一切動盪的最佳選擇,這樣就不會讓這座帝都捲入這場血腥殘忍的內戰了!」二皇子的攻勢越發凌厲,再度催動荊棘,試圖徹底封死大皇子的退路。 「我的答案是——你以為誰都能像你一樣,說退出就退出這場權力的遊戲嗎?!那些如同水蛭般依附在我身旁的貴族、財閥以及冒險家,他們全都雙眼發紅地渴望著我登上帝位,好讓他們的權勢跟著水漲船高!他們已經在我身上砸下了無數的資源,如果我在此刻選擇退縮,難道不是對他們赤裸裸的背叛嗎?!更何況,就算我執意退出,你以為他們會大發慈悲地放過我嗎?!」 這一次,從長槍上分裂出的漆黑枝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這些尖銳的木刺無情地扎入了破碎的鎧甲縫隙中,甚至有一部分直接貫穿了大皇子的腳掌,將他死死釘在了泥濘裡。 「該死的荊棘!」他痛苦地咆哮著,揮動長劍全力斬斷那些束縛,踉蹌地連續後退,隨後爆發出充滿怨毒的怒吼:「自父皇與宮相進行最後會面、卻依然不肯宣布讓我這個長子繼承大統的那一刻起,這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退出這場角逐的資格!在中途選擇放棄,更是荒謬至極的笑話!對我來說,這條路的盡頭,只有戴上皇冠,或者墜入地獄這兩個選項!」 「我明白了。也許聽起來有些矯情,但這或許就是降生於帝王之家的悲哀吧。」 二皇子在血腥的空氣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收回了長槍的荊棘模式。 「所以,為了我所背負的理想,我今天絕對要將你葬送於此!」 將長槍切換回純粹的殺戮模式,他再次欺身而上,長槍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閃電,發動了最純粹、最致命的突刺。 交鋒已持續數分鐘,二皇子憑藉著生死的直覺與對劍路的洞悉,穩穩佔據了上風。他那如暴雨般的猛攻,讓大皇子的處境變得岌岌可危。然而,那些負責用血肉為他構築防線的應策局成員,也已在絕對的人數劣勢下死傷殆盡。以一敵多的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二皇子爭取到這寶貴的幾分鐘。 在相互廝殺的間隙,二皇子的眼角餘光仍不時掃向那些死戰的隊友,心中依舊牽掛。 很快,又是一道身影重重倒下。一名應策局成員在三名重甲騎士的圍攻中被斬殺。剩餘的人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用自己的身體填補上缺口,死死將騎士們擋在決鬥的圈外。 看著身旁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二皇子的心臟彷彿被荊棘死死勒緊。但他極度清醒地知道,此刻哪怕是短暫的猶豫,都是對這些殉道者最殘忍的背叛。 那最後還站立著的五個人,都在燃燒生命阻擋著敵人的支援,他們心甘情願為那信仰獻出一切。 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有空餘的力氣去高呼「請二皇子撤退」。但二皇子深知,如果他想活著離開,這已經是最後一次的機會。 「速度還是太慢了啊……皇兄居然能撐到現在,我終究還是低估了他的實力。」二皇子在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呢喃。 但是,他並沒有選擇轉身逃出生路。他依然選擇了以血換血的殘酷廝殺。 這並非被殺戮蒙蔽了雙眼的瘋狂。屢次在生死邊緣遊走的二皇子,大腦始終保持著令人膽寒的冷靜。 這是他將立憲派的存亡納入考量後,所得出的最冰冷的結論:就算要將自己的生命一同填入這片泥沼,他也必須在這裡殺死大皇子。否則任務失敗,立憲派終將迎來毀滅,就算他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回去,也無法改變帝國傾覆的命運。 於是他徹底放開了防禦,展開了近乎自毀的猛烈進攻。在屬性與技巧的雙重克制下,大皇子身上的傷口不斷崩裂,鮮血染紅了泥沼。但二皇子周圍的護衛防線也越來越薄弱了,四面八方已經擠滿了雙眼猩紅的騎士,甚至偶爾已經有漏網之魚能繞過防線襲擊他的後背。 不過二皇子依然不肯停下腳步。他對身後那些致命的威脅視若無睹,只是將所有的殺意傾注於眼前的大皇子。在絕望中苦苦支撐的大皇子,不斷朝外圍的騎士投去催促的目光,顯然在指望時間站在自己這邊:只要再撐過幾次呼吸,麾下的騎士便能將這個愚蠢的弟弟砍成肉泥。 奈何,天平最終還是向二皇子傾斜了一分。 終於,大皇子那被消耗到極致的體力徹底崩潰。二皇子以一記刁鑽凌厲的長槍斜斬,狠狠砸在大皇子的手腕上,直接彈飛了那把淬毒的漆黑長劍。體力被徹底抽乾的大皇子,此刻連握住武器的力氣都已蕩然無存。 「你真的是瘋了嗎?!就算你能在這裡殺了我,你也絕對不可能活著走出這裡!」 被擊飛武器的大皇子狼狽地跌坐在泥濘中,對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弟弟,發出了聲嘶力竭的絕望怒吼。 面對這充滿恐懼的質問,二皇子那雙沾染了血汙的眼眸中,先是閃過短暫的茫然,隨即沉澱為深邃的清澈。他已經徹底明悟了自己降生於這片大地上的意義,以及作為仁德者所背負的義務。 「也許,與你一同在這片泥沼中迎來毀滅,就是我無法逃避的歷史宿命。」 「我堅信,皇妹一定能代替我們為帝國帶來更加璀璨的黎明。」 他穩穩地邁開腳步,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義無反顧地將黑荊棘長槍刺入了大皇子的心臟,冰冷的槍尖無情地貫穿了華麗的胸甲,將宿敵的生命徹底釘死在泥濘之中。 就在他刺出的這一刻,二皇子的四周,無數黑甲騎士的長槍與利刃,正帶著狂暴的殺意,從四面八方如鐵幕般朝他無情地合攏。 第六十二章 歷史出題者的詛咒 北方城區的蒼穹之下,芙雷德與折命密使的廝殺正陷入膠著。 她凜冽的劍氣如風暴般不斷切割對方,試圖將其生命力消磨殆盡。儘管佔據了優勢,她卻一直無法找到一招制敵的機會。 在聖階的戰場上,想要徹底殺死對方實在太過困難,折命密使具備命運銜尾蛇的怪物等級生命力,就算被少女的凌厲劍氣切割出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依然不足以致命。 她所能做的,唯有在這倒數的十分鐘內逼迫折命密使消耗大量魔力和道具,避免他保留足夠的餘裕干預十分鐘後的戰局。 而在米哈伊爾那一側,竊星者褪去了人身,展現出聖階姿態。 那是界外詭妖的聖階等級:星之妖。 一頭長達數百公尺、如山丘般巍峨的瑩藍色巨物盤踞於廢墟之上。無數粗壯的觸手在它龐大的軀體邊緣瘋狂翻騰,彷彿某種深海章魚的畸變體,卻又披著一層如星辰般晶瑩剔透、令人目眩神迷的絢爛微光。 伴隨著這份瑰麗而來的,是極致的毀滅。龐大的質量落下時,輕易碾碎了整片街區,漫天揮舞的觸手如同長鞭般無差別地抽打著周遭的一切。那每一道破空而下的鞭撻,都蘊含著足以媲美五階戰士全力一擊的恐怖力道。更令人絕望的是,如同所有體型龐大的巨獸,星妖同樣擁有強悍的生命力。 竊星者的品種屬於迷夢詭妖,擅長操縱幻象與夢境。它能大範圍地釋放催眠魔法,將整座城市的生命拖入驚恐的睡夢中,令其在夢中猝死,還可以從人們的惡夢中將那些畸形夢魘具現於世。 此刻,一種奇詭的幽藍色迷霧正以它為中心無聲蔓延。那是六階魔法迷夢之霧,任何吸入這霧氣的生命,都會陷入沉睡之中,只有意志堅定的人,才能在這深藍迷霧中勉強保持清醒。 「我的眷屬們……把握時機,開始破壞一切吧!」 伴隨著精神波動的呢喃,陷入沉睡的平民成為了孕育怪物的溫床。 一頭頭僅存在於荒誕夢境中的扭曲怪物,踏著幽藍的霧氣降臨於殘破的街道。這些由虛幻霧氣凝聚而成的夢魘,向著那些仍在苦苦支撐的清醒者發動襲擊;它們甚至鑽回了孕育自己的宿主體內,操縱著那些沉睡的軀殼,宛如提線木偶般展開了殺戮。這便是夢魘的夢遊操控能力。 地面上的雙方部隊與無辜的平民,就這樣被迫與新出現的敵人交戰。 「哪來這麼多殺不完的怪物?這下真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囉。」 米哈伊爾感慨一聲,拔出武器扣動扳機。她的狀態同樣糟糕透頂,早已無力去挽回這崩壞的地面局勢,更何況,盤踞在地面上的竊星者,可是世間罕見的八階恐怖存在。 十分鐘的生死搏殺轉瞬即逝。 芙雷德的戰術達成了部分目標,在狂風驟雨般的劍氣洗禮下,折命密使的軀體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猙獰裂口。然而,另一側的戰況卻遠不如預期,米哈伊爾體內的魔力已近乎枯竭,而那頭龐大的竊星者依舊活躍,肆意揮舞著觸手,並源源不斷地召喚夢魘。若非星妖那如山嶽般龐大的身軀限制了移動速度,整片城區恐怕早已被徹底夷為平地。 當神術維持時間結束的那一刻,芙雷德感覺到體內那股宛如汪洋般浩瀚的魔力正在飛速消散。那種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天地偉力的權柄被無情剝奪。她從半空中墜落於地,這意味著,她已經失去了干預聖階戰局的資格。 「看來,這場豪賭是我贏了。」折命密使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米哈伊爾,感慨出聲:「那麼,理念具現,接下來妳打算獨自面對我們兩個嗎?」 儘管魔力的嚴重虧空讓他無法釋放聖階魔法,但施展聖階之下的術法依舊如同呼吸般自然。有折命密使配合身旁那位狀態正盛的竊星者,此刻的米哈伊爾絕對毫無勝算。 「哈哈,我這就準備溜囉。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座帝都居然會落入你們這群傢伙手裡,看來帝國真的是要完蛋囉。」 伴隨著芙雷德的階位跌落回四階,空間封鎖也隨之解除。米哈伊爾指尖微動,隨時準備釋放戰略次元門,遁入虛空。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蒼穹之上,一扇嶄新的戰略次元門毫無預兆地洞開。 一道身影自虛空中緩步踏出。那是一位氣質清冷如孤月的少女,一頂溫潤的白玉冠冕靜靜點綴於她如瀑的銀白秀髮之間;鑲嵌著繁複金紋的華美衣袍,完美勾勒出她曼妙玲瓏的曲線。裙襬上交織的花紋隨著微風輕輕搖曳,讓她整個人宛如一朵在硝煙中孤傲盛放的白百合。一縷輕薄的面紗垂落,若隱若現地遮掩住她的絕世容顏,反倒勾起人們心底最原始的渴望,恨不得親手撕開那層朦朧,一窺其下的驚世之美。 她的降臨帶來了新的轉機,只見她優雅地抬起皓腕,朝著虛空輕巧地一拈。 一盞古樸的燭燈憑空浮現於她的掌心。下一秒,她將燭燈隨手拋向高空。那微弱的燭火迎風暴漲,剎那間,便在天際化作了一尊手持巨大烈焰聖劍的威嚴天使。 這正是六階神術「燭光守衛」。 「燭聖……妳居然親自現身了。七階巔峰的氣息……那時沒能殺掉妳,真是我此生最大的失算。」竊星者仰望著半空中的身影,言語中滿是複雜的喟嘆。 燭聖的介入,猶如在天平上放下一枚沉重的砝碼,戰局瞬間逆轉。 「邪教徒、聯邦、亡靈乃至深淵的惡魔都能在帝都內來去自如,難道我就來不得嗎?」燭聖的聲音宛如玉石相擊般悅耳,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這可真是個毫無尊嚴的大國啊,堂堂帝國,居然連一點領土主權都沒有。」米哈伊爾聽著,也忍不住自嘲出聲。 折命密使與竊星者反應迅速。他們暴露行蹤的時間已經太長,而在燭聖這樣頂尖的占卜大師面前,待得太久,將會留下追蹤線索。更何況,那位立於九階之巔的教皇,永遠是高懸於他們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審判之劍。 為了抹除痕跡,他們瞬間切換了生命形態,果斷打開戰略次元門,遠離了帝都的邊界,只留下一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以及那些仍在肆意殺戮的惡魔與夢魘。 米哈伊爾見狀,也毫不猶豫地打開次元門,消失在原地。 目送著末日救贖者的兩位聖階強者徹底離去,燭聖隨手一揮,驅使半空中的烈焰天使遠去。 隨後,她如同一片輕飄飄的白羽,落在了芙雷德的身畔。 「為什麼不對我施放舊日重現?如果剛才動手,我們說不定能殺死他們。」芙雷德直截了當地質問。 「因為我的神術還有更具歷史意義的用途。」 燭聖廣袖輕拂,幽邃的次元門再次於虛空中旋轉成形。 「走吧,與我一同前往那最後的舞台,見證這場帝位爭奪戰的落幕。」她優雅地伸出手,向芙雷德發出了邀請。 而在她們身後那高遠的天穹之上,先前被召喚出的烈焰天使並未就此退場,而是化作一道流星,正朝著南方城區的方向以恐怖的速度疾馳而去。 在南方戰線,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亡靈與陰影生物,聯合主義者早已將最後的預備隊投入戰場。為了重新奪回天宮的傳送陣,他們甚至毫不吝惜地填進了本就所剩無幾的精銳力量。 當所有的部隊都抽不出手、只能對抗眼前的敵人時,所謂的戰術指揮便沒有了意義。甚至到了最後,戰況危急到連指揮所也直接暴露在敵人的威脅之下,蓮華不得不親自拿著魔杖踏入戰場。 此時的她,對天宮內部的劇變一無所知,她能做的,唯有以區區二階魔法師的身分,燃燒自己的每一滴魔力去廝殺。 然而,在那些殺紅了眼的人們所無暇顧及的高空,手持烈焰聖劍的天使已悄然逼近。這六階巔峰的神之兵器高高舉起了聖劍,朝著下方密集的聯合主義者陣地,毫無憐憫地揮落了一道足以將鋼鐵巨艦一分為二的烈焰斬擊。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毀滅性的爆炸以斬擊的落點為中心轟然綻放。完成了神聖裁決的天使,這才化作漫天純白的光粒,消散於風中。 地面上,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深坑突兀地凹陷於戰場中央,周遭的地表鋪滿了被高溫與衝擊波撕碎的殘肢斷臂,哀嚎聲四起,現場猶如人間煉獄。 蓮華也被捲入了這股毀滅的氣浪之中。 被狂暴衝擊掀飛的她,如同一個被頑童隨手丟棄的破爛洋娃娃般,重重地砸落在泥濘之中。但她卻奇蹟般地並未死去。 「用盡了一切手段,卻還是沒辦法勝利嗎?」 她曾經素淨的襯衫與法袍早已被暗紅的血液浸透,幾處慘烈的撕裂傷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難以想像,她這具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殘破軀殼,究竟是如何維持著清醒的意識。 在浸透了鮮血與碎肉的黏稠泥濘中艱難拖行,她仍死死掙扎著,試圖抓回那根掉落於屍骸堆裡的魔杖。她必須為那些因她追尋公理正義而犧牲的人們繼續前行,絕不能就此放棄。 爬行,指甲崩裂也繼續爬行,依然爬行,五臟六腑彷彿在燃燒也拚命爬行。絕不低頭,絕不妥協,也絕不放棄。 蓮華自幼便對正義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求。 這不僅僅是因為正義在書本上被描繪得無比瑰麗、純粹與真誠,值得人們獻上生命去追求;更是因為,她的父母曾是被打上罪犯烙印的階下囚。從小在孤兒院陰冷牆壁間長大的她,固執地將父母的行為釘在恥辱柱上,發誓絕不重蹈那悲劇的覆轍。 她渴望著一條正確的道路,相信這世界上存在公平,期盼著用自己的雙手去抹除罪惡,將正義與幸福賜予世人。 然而,這份天真的信仰,在她六歲那年遭遇了第一次打擊。 那是一場決定命運的魔力適性測驗。被檢測出擁有天賦的她,獲得了進入學校的特權;而那些落選的同伴,則只能被送進招募童工的血汗工廠,鑽入成年人無法容身的機台夾縫中勞作,去清理那些隨時會令人窒息的高危煙囪。 「為什麼,我和他們不一樣?」幼年的她曾仰起頭,疑惑地質問大人: 「因為妳是蒙受恩寵的天才,妳的職責是汲取知識,報效社會。」 「可這……難道不是一種不公平嗎?」在她幼小的心智裡,這便是罪惡的雛形。 「孩子,麵包、清水和遮風擋雨的房屋,從來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憑什麼要有人無償地施捨你們?唯有用勞動換取金錢,別人才會願意提供這些給妳。所以為了活下去,妳的朋友們就必須去工作。在農田裡流汗,在軍隊裡流血,在城市裡拚命,為了活著而工作。」 她始終無法接受這套邏輯。因為當她穿著整潔的制服從小學畢業時,那些曾與她分享同一塊黑麵包的朋友,能活下來的僅剩一半。 而靠著他們的血汗滋養、安然求學的自己,難道不是這場謀殺的共犯嗎?那一刻,她對自己所追尋的善,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動搖。 隨後,憑藉著無可挑剔的成績,她如願以償地踏入了皇家魔法師學院的大門。她夢想著披上國家安全部武裝警察的制服,握住新式的槍械,親自揪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罪孽,將其連根拔起。 但冷酷的現實很快便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學院的象牙塔裡,她毛骨悚然地醒悟到:從這座帝國最高學府走出的畢業生,從來不會成為什麼正義的化身;他們會成為國家機器裡鋒利冷酷的秩序維護者。他們的職責,是無差別地消滅任何試圖挑戰既定體系的存在,消滅所有危害帝國的存在,無論是上街爭取降低地租的農民,還是意圖反叛帝國的自立貴族,不分善惡,只要破壞秩序,便一律予以消滅。 她不想成為那種負責為秩序擦脂抹粉的走狗。 於是,她在學院中活動,悄然建立了秘密結社,並在考取律師資格後,於昏暗的街角開辦了一家律師事務所,試圖用微薄的力量,去庇護那些被資本機器敲骨吸髓的底層工人。 然而,在這過程中,她品嚐到了最絕望的無力感。 哪怕她傾盡心血,去幫助那些目不識丁的勞苦大眾,他們所能爭取到的極限,也不過是討回那本就該屬於他們的幾枚銅板。那部由貴族與企業家編纂的法律,從一開始就將底層的利益排除在外。 直到那一刻,她才如大夢初醒般看透了真相:原來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這套社會體系本身,就是一台日夜不息地生產著罪惡的苦難流水線。 這就是所謂的歷史——一台永無止盡地製造著悲劇的自動循環裝置。 與此同時,她也終於翻開了父母當年犯罪的塵封卷宗。 原來,幼年的她曾染上過一次幾乎致命的惡疾。她的父母傾盡了所有的錢財,也買不起那一小瓶救命的藥劑。於是,他們被逼入了絕路,被迫走向了偷竊與搶劫,用自己的一切,為她換回了活著的權利。 而那筆讓他們家破人亡的鉅款,還不及上城區某個貴族買一隻獵犬的價錢。 在那一刻,她的世界觀徹底崩塌。 她終於明白,錯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的父母,更不是那些流血流汗卻換不來幸福生活的工人。錯的,是這個畸形、扭曲、不公平的世界!所謂為了活下去就必須工作,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在這座城市的雲端,有那麼一群人,他們從不勞作,卻能貪婪地吸吮著千千萬萬人的膏血,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光鮮亮麗。 究竟什麼才是正義? 律法規定所有權,將應得之物歸於應得之人,那就是正義。而世間的一切皆由勞動所創造,勞動的成果,便理應歸於流血流汗的勞動者。 所以正義的答案一直很簡單,按勞分配就是真正的正義。 既然當前這個世界運行的正義規則是虛假的,那麼,為了揭露、破壞、粉碎這虛假的正義而施行的惡,都將昇華為至高無上的善。這是她窮盡畢生智慧,在浩如煙海的哲學、倫理學與歷史學思想中,嘔心瀝血提煉出的真正正義。 她很清楚,追尋這份正義,注定是一條鋪滿荊棘的血路。這條路,會將她自己、將這個世界、甚至將整部歷史,都扎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歷史,是絕對者在時間帷幕上展演自身潛能的宏大運動。 因此,她必須化身為歷史的代行者,以最殘虐暴烈的罪惡,去逼迫世界強行分娩出那純粹的善。這便是無可違抗的歷史必然性。 她的手指深深抓進了泥土,拖曳著殘破的身軀一寸寸向前挪動。不知為何,這些塵封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在她逐漸模糊的腦海中層層浮現。 終於,這漫長的爬行拉近了她與魔杖的距離。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魔杖的最後一刻,胸腔內一陣劇烈的痙攣,讓她猛地嘔出了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深沉的明悟湧上心頭:她已經耗盡了一切,付出了所有能給出的代價,卻已無法再向前邁出一步。她,終究只能止步於此。 她的視野因為劇烈失血而不可逆轉地發黑,等到爆炸的硝煙緩緩散去後,她才悲哀地發現,那根她拚死想要拿回的魔杖,其實早就在剛才的衝擊中被摧毀了;她所追求的目標早已不復存在,而她的正義也是如此。 這似乎就是她所能觸及的極限了。在這條通往正義的荊棘之路上,她狂奔了太久,最終被這些荊棘殺死,或許也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宿命。 「我……輸了嗎?」 當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剎那,彷彿無窮無盡的悲傷、絕望與憤怒,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 「不……我絕不會輸!」 她咬住牙關,任憑鮮血從齒縫間溢出,喉嚨深處擠出了猶如瀕死野獸般悽厲的低吼。 她的身體已達極限,但是她的內心絕不屈服。那份未能清算舊帳的不甘,那腔未能焚毀舊世界的怒火,以及對這份缺席正義的刻骨怨恨,成為了她不願認輸的支撐。 她依然堅信著,最後的勝利必將屬於他們,因為她心中唯一的神「歷史必然性」,早已用理性寫下了這不朽的擔保。 「這一切……絕不會就這樣草草收場……思想是不會被殺死的……反對你們的人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她猛地瞪大了那雙眼眸,佈滿血絲的瞳孔猶如燃燒的烈火,死死地釘在蒼穹之上那座高不可攀的天宮。她顫抖著探出那隻沾滿汙血的右手,五指虛張,彷彿要將那座雲端之城硬生生從天上拽落凡塵。 「你們這些光鮮亮麗的衣冠禽獸……」 「總有一天,受盡屈辱的我們會將你們扯下王座,將你們的血肉分而食之;總有一天,我們會擺脫秩序的支配和愚弄,獲得真正的解放和自由;總有一天,虛假的美德將被扯爛,而正義將被重新定義;真正的平等將降臨大地,而你們將被釘上恥辱柱!」 她以單手撐起身軀,瘋狂地發出最後的怒吼,這破鑼般的嗓音帶著世間一切的怨毒和憤怒,鮮血止不住地從嘴角滑落。她伸出的五指竭盡全力地收緊成拳,彷彿要將視線彼方的天宮捏碎一般。 「這是注定實現的歷史……!等著我回來吧……!既得利益者們!!」 隨著她的手無力地垂落於血泊之中,這聲詛咒彷彿也一同墜入了深淵。倒臥在地面上的她直到迎來終末,也不肯瞑目。 第六十三章 皇帝親臨 空間傳送的微光消散,威爾斯與質麗公主踏出天宮傳送陣。預期中聯合主義者的槍林彈雨並未降臨,映入眼簾的,反而是兩列盔甲鮮明、槍戟如林的武裝士兵。 左側那一列的服飾對威爾斯而言並不陌生,那正是宮相衛隊的標誌性裝束。 然而右側那涇渭分明的陣列卻讓威爾斯感到一種詭譎的違和感,那是身披深色制服的帝國執法士與全副武裝的警察。 「怎麼會是你們在駐守傳送陣?而且……居然還聯手了?那些聯合主義者去了哪裡?」威爾斯眉頭微皺,目光掃過兩方原本水火不容的陣營,直接將疑惑拋出。 佇立於陣列最前方的,赫然是那位面容如鐵的宮相衛隊長。 「在我們與亡靈軍團的協同下,那群亂黨已被驅逐回了下城區的陰暗巷弄裡。不過他們猶如鼠群般數量龐大,我們暫時無力將戰線推進至下城區收復失地。」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為何會選擇聯合行動?」質麗公主眼眸睜大,難以掩飾語氣中的震驚。 然而,等待她的卻是未曾想到的回應。 衛隊長的面容緊繃至極:「在與您失去通訊聯繫後,東方城牆的防線,在專制派如狂風驟雨般的猛攻下徹底崩潰了。大皇子親自率領黑薔薇騎士團作為最鋒利的進攻矛頭,意圖與孤立於中城區的友軍會師推進。就在我們所有人都以為帝都將陷入更進一步的混亂時,二皇子親自率領應策局的精銳,發動了一場刺殺,他確實達成了目標,但自己也深陷敵陣的泥沼,最終被亂軍的刀劍貫穿。」 「因此,現在您已經是帝國的唯一繼承人。根據二皇子生前留下的指示,若他於戰火中隕落,所有指揮權將全數移交給您。而專制派在確認了大皇子的死訊,並察覺到聯合主義者深藏的陰謀後,也已經主動停下了進攻。」 「目前,專制派與立憲派的代表正匯聚於帝國議會的穹頂之下展開磋商。他們將議會周邊劃定為絕對的非武裝區,並宣告了全境的暫時停火。議會正式向您發出邀請,請您前往那裡加冕為皇,並對帝國如今支離破碎的現狀施以最終的仲裁。我們,正是為此而來迎接您的儀仗。」 「什麼……?」質麗公主的呼吸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大腦彷彿被重錘擊中。 她從未設想過,這場殘酷的權力角逐竟會以除她以外所有帝位覬覦者的死作為句點,而她,竟在這片廢墟之上,被推上了皇帝的寶座。 「當邪教徒、深淵惡魔與恐怖主義者這些荒誕瘋狂的事物接連湧現,人們終於切身感受到了秩序崩解後的恐怖。痛苦,總能最快地喚醒對和平的渴望。」威爾斯凝視著灰濛濛的天空,感慨出聲。 「那麼,蓮華現在的下落呢?」質麗公主收斂心神,詢問起那個最後可能動搖她統治的人,語氣中滿是關切。 「她已經被殺死,執行者是燭聖。那位聖者親自踏入了專制派的臨時司令部,將聯合主義者的陰謀公諸於世。她的出現是使專制派接受臨時停火的重要因素。」衛隊長回應。 「不僅是夏綠蒂,竟連燭聖都親自踏上了帝國的疆土。教廷還真想干預帝國的局勢。燭聖作為聖階的占卜師,不知道已經對今日的結局預見了多少。」威爾斯輕聲自語。 他始終不明白燭聖為何對他如此信任與青睞。他也想當面向那位聖者詢問原因。他隱約有所預感,也許這一次他就能夠親眼見到燭聖,而與她會面,絕對會揭開某些讓他大吃一驚的真相。 在大批部隊的護送下,隊伍開始浩浩蕩蕩地從天宮傳送陣向帝國議會推進。沿路上,各方勢力的眼線與說客聚攏了過來,他們用試探的話語,迫切地想從這位準女皇口中,問出她對於未來帝國的期許和政策。 「公主殿下,我們可以接受您成為新任皇帝。但作為交換,我們的人身安全與財富需要得到保障。我們需要您的一個承諾:當您登基,絕不會對我們舉起清算的屠刀。」一名專制派的說客迫不及待地擠過人群,語氣急促地詢問。 「這是理所應當的。我們都已經親眼目睹了秩序崩塌後無政府狀態的可怖光景。為了讓這片土地盡早重沐和平的光芒,我承諾,會以最大限度的寬容與善意赦免你們。」質麗公主沒有絲毫猶豫地拋出了承諾,給了專制派一顆定心丸。 儘管在心底,她早已規劃好了如何在未來利用權力,一點一滴瓦解專制派的既得利益。 「可是如此一來……那些幫助我們的共和派殘黨恐怕無法接受妥協。他們的訴求是將專制主義者連根拔起、徹底消滅。」一名立憲派的說客推了推單片眼鏡,聲音冷靜地提問。 「共和派確實曾為二皇子浴血奮戰,他們的犧牲有目共睹,而我也同樣承蒙過這份恩情。因此這一次,我會以皇室的名義,赦免所有曾追隨二皇子戰鬥的共和派成員的牢獄之災,並要求他們變賣所有的資產,離開帝國的疆域。」 質麗公主如同手持天平的正義女神,盡量維持著裁決的冰冷與公正。 這片土地並不接受共和派,他們可以帶著金幣去異國他鄉重新開始;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繼續收受聯邦的活動經費潛回帝國製造動亂與發動游擊。只不過,若他們選擇了後者,下一次迎接他們的,將只有冷酷無情的絞刑架。 「那麼,對於始終追隨二皇子的我們立憲派,您又有什麼打算?」另一名立憲派的說客優雅地微微躬身提問。 「立憲派的政治藍圖的確令我心生嚮往,但我並不會將其奉為圭臬全盤接受。未來的帝國,會將目光聚焦於社會底層的福利構築;而在經濟發展上,我會引入更多元的力量來推動。當然,歷史不會磨滅你們的功勳,我會賦予你們與貢獻相匹配的璀璨榮耀。」質麗公主的內心無比清醒,她雖對立憲派抱有善意,但她自己從未真正皈依那個派系。她選擇二皇子的原因,不過是因為立憲派是對帝國而言最有利的次優解而已。 「能告訴我們更多您未來的藍圖和計畫嗎?」立憲派的幕僚緊追不捨。 「現在還無法透露太多,但我可以立下誓言,我將以帝國全體子民的最大福祉為唯一準則行事。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改革,是一場絕對無法迴避的手術。」 專制派的說客張開嘴,正欲發出抗拒的聲音。 質麗公主搶先一步,以理性的話語,如膠帶般封死了他們的嘴:「如果拒絕這場變革的手術,這片腐朽的土壤只會孕育出成百上千個聯合主義者。諸位,想必也不願再看到第二個蓮華從地獄裡踏出,再次嘗試打造血海吧?為了避免最糟糕的局面出現,改革是我們唯一的解藥。蓮華已經代表歷史向我們展現了何為純粹的恐怖;而將這份令人戰慄的恐怖,熔鑄成通往美好未來的基石,正是我們這些戴著皇冠之人的義務。」 這番話語頓時使專制派的說客們啞口無言。當聯合主義者那瘋狂的陰謀被揭露時,他們頓時陷入了恐懼和後怕之中:只差最後一步,那些瘋子就要成功傾覆帝國。要是他們得逞,整個帝國必將沉淪於萬劫不復的深淵,那種玉石俱焚的結局,對擁有特權的專制派而言,無疑是最不願見到的滅頂之災。 正因如此,當燭聖告知殘酷的真相時,他們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停火。他們終於在戰慄中醒悟:正是他們之間那毫無底線、如野狗搶食般的殘酷內鬥,解開了聯合主義者這頭滅世兇獸的枷鎖。 威爾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人類皆貪婪地獲取利益,卻對責任避之不及。 專制派正是這條法則最極端的具象化,一群妄圖剝離所有義務、瘋狂榨取下位者每一滴油水的封建統治者。然而,蓮華的降臨,用最血腥的方式給他們上了一課:當統治者將責任拋棄得越徹底,從那被敲骨吸髓的殘骸中爬出的復仇者,就會越發猙獰可怖。目睹了那場差點吞噬一切的風暴後,即便是最貪婪的暴虐者也會心驚膽戰。 「將她所降下的極致恐懼化作皮鞭,去抽打那些腦滿腸肥的既得利益者,逼迫他們走上改革的手術台嗎?」威爾斯輕易便看穿了質麗公主那光明正大的權謀。這套邏輯猶如精密咬合的齒輪,完美得無懈可擊。經歷了這場幾乎傾覆帝國的動亂後,除非是連腦漿都已經腐朽的極度愚蠢之徒,否則沒有哪個專制派貴族敢再對改革說半個「不」字。 威爾斯戲謔地在心中推想:「蓮華那試圖召喚血海的舉動,在命運的戲弄下,竟真的鋪就了一條通往『善』的道路。為了得到善,竟必須製造極致的惡來開道。」 「這種以荒誕曲折的方式所實現的救贖,或許正是哲學意義上冷酷的理性之狡計。」 「受壓迫者不惜自我毀滅以進行的慘烈抗爭,打造出最極致的慘劇,這才終於讓所有人在痛苦中醒悟,正視了追求公正的絕對必要性。這就是受壓迫者的血祭。」 不過威爾斯在心底冷笑,若蓮華知曉這一切,她定會將這種溫吞的改良視為更錯誤的惡。這真是一場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諷刺倒置戲劇。 「可是……我覺得這一切,絕不會就此落下帷幕。」威爾斯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彷彿會被霧氣融化。 威爾斯認為,時間是最好的麻醉劑,總有一天,人們會將蓮華的名字連同她帶來的恐懼和痛苦一同遺忘,歷史的血淚教訓將不復存在。到了那一天,她必然會從人們那無邊無際的痛苦中再度甦醒,重現人間,再次執行毀滅他者、毀滅自我、毀滅整個世界的計畫。 在他看來,人類終究是貪得無厭的生物;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永遠是如此短視的存在。 質麗公主微微側過頭,那雙澄澈的湛藍眼眸深深注視著威爾斯。她聽懂了那聲呢喃背後令人絕望的隱喻。 「正因如此,我才渴望去拯救那些聯合主義者。或許,我的力量無法安撫所有人的痛苦,但我會傾盡我的一切努力,去拯救我力所能及的每一個人。」 「居然想將聯合主義者也編織進妳的秩序體系之中嗎?呵呵呵……他們可是一群將毀滅視為救贖,根本不想要被拯救的『向死而生者』啊。」 威爾斯忍不住發出一聲夾雜著嘆息的輕笑。要將那群想拉著別人一起死的瘋子收編,這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實現的政治工程。 「不僅僅是收編而已,我始終堅信著……」 「瓦解極端主義最鋒利的武器,就是親手去鍛造一個,比他們渴望的烏托邦還要美好的世界!」 她停下腳步,在那片灰敗的廢墟背景下,綻放出了一抹如破曉曙光般明媚而無畏的笑容。 威爾斯靜靜地凝視著那張彷彿散發著微光的燦爛容顏,思緒不由得有些恍惚。或許……那並非痴人說夢。或許眼前的這位少女,真的擁有那種不可思議的特殊魅力,能夠在這片廢墟之上,構築起一個再也無法孕育出蓮華那種人的嶄新世界。 這條通往帝國議會的街道漫長而殘破。立憲派對於她拋出的藍圖尚且能夠點頭接納;而專制派,則被她精準地逼退至勉強能夠接受的底線上。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專制派根本別無選擇,在經歷了那場血腥的內戰後,也沒有其他帝國血脈能夠繼承大統了。 就在質麗公主如履薄冰地周旋於各方勢力的唇槍舌劍之間時,如影隨形般護衛在她身側的威爾斯,卻突然捕捉到了一絲令人不安的悸動。 「魔力正在隱秘地流動……而且,這股波動的覆蓋範圍,似乎足足有整座帝都那麼廣……發生了什麼?」 這股奇異的能量流動晦澀、陰冷,極度隱匿。若非威爾斯作為後天陰影血脈的擁有者,對陰影魔法具備敏銳感應,恐怕無法察覺到這股正在帝都地底瘋狂蔓延的暗流。 龐大的護衛隊伍很快踏入了帝國議會前那片開闊的廣場。這裡曾是宮相衛隊試圖奪回議會控制權時,與專制派展開短兵相接的戰區。 廣場中央,那座象徵著純潔與救贖的正義天使噴泉,早已在無情的炮火洗禮中崩塌,只剩下一尊殘缺不全的半截石雕,孤零零地矗立在彈坑與乾涸的血跡之中。 就在這時,威爾斯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敏銳地捕捉到,在廣場邊緣那高聳的哥德式建築塔頂,芙雷德與燭聖的身影正靜靜地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狂風捲起燭聖的長袍,那位聖者居高臨下地將目光投向威爾斯,隨後,緩緩抬起了一根手指。 伴隨著強大的魔力湧動,一道高等解除魔法跨越空間降臨於威爾斯身上。 威爾斯只感到體內受到的壓制陡然消散,整個人湧起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那道如同附骨之疽般、由折命密使施加的詛咒魔法命定劫數,竟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指徹底瓦解。 「她們已經在這裡等待了?」 仰望著塔頂的燭聖,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湧上威爾斯的心頭。他努力地在腦海中回憶,卻驚覺這份熟悉的源頭,似乎已經遙遠到被時光掩埋,無論如何也無法拼湊出清晰的答案。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的這短暫一瞬,異變在整個帝都的每一個角落同時迸發。 這一刻,帝都內幾乎所有魔法師,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帝都的魔力彷彿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恐怖牽引,正以一種瘋狂的姿態向著同一個座標匯聚,而那個漩渦的中心正是他們腳下的帝國議會廣場。 威爾斯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散落在廣場四周、那些尚未被收殮的戰死者殘骸,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彷彿被一隻無形的貪婪巨手瞬間抽乾。 而且,這種可怖的異象並非只發生在眼前,它正藉著那座暗中運作的巨大魔法陣,吞噬著整座帝都的每一個死者。威爾斯的大腦如同被閃電劈中,一個令人戰慄的詞彙躍入腦海:這正是獻祭儀式! 這座城市裡的亡者,正被強行轉化為某個龐大術式的祭品。若無人阻擋,全城的所有戰死者都將被抽成乾屍,成為驅動這道術式的燃料。 而這術式的核心,就是他們眼前的這座帝國議會廣場。 「以整座帝都為祭壇……又是這種城市級的血祭魔法陣嗎?」 威爾斯回想起嘉德市那煉獄般的慘狀,似乎再次如夢魘重演。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包含質麗公主在內,整個使團的成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震懾得陣腳大亂。 但幸運的是,那股貪婪的吸力似乎有所限制,只抽取死者肉體中的能量。 「這股氣息是……」塔頂的芙雷德微微張開雙唇,眼中滿是錯愕。她猛地轉頭看向身側,卻發現燭聖的臉上未起半分波瀾,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如水,彷彿這足以顛覆常理的宏大異象,早就在她的占卜畫面中上演過無數遍。 僅僅幾次呼吸的時間,從四面八方逆流而來的猩紅精華,便在廣場中央壓縮、交織,化作了一團高達十數米的濃稠血霧。緊接著,那團翻滾的血霧竟實體化為一扇古老、巍峨且透著無盡威壓的猩紅門扉。 這扇由死亡與鮮血打造而成的巨門,就這樣蠻橫地撕開了空間,傲然屹立於帝國議會的階梯之下,與那尊失去雙眼的殘缺正義天使石像,形成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峙。 就在這氣氛凝固至冰點的瞬間,猩紅巨門兩側的空間如同被利刃劃開的布帛,又有兩道閃爍著光芒的戰略級次元門自裂口中降臨。 伴隨著令人心悸的威壓,兩個代表世俗力量巔峰的聖階身影,緩緩走出了虛空。 左側的那位,是隸屬於兄弟會的暗影聖階。那是一個將大半張臉孔隱匿於漆黑兜帽下的瘦削少年。他就像是一團行走的深淵,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悄然吞噬。 然而,當眾人的目光投向右側那道裂隙時,所見之景卻出乎幾乎所有人的預料。 那是一位蓄著威嚴短鬚的中年男子。他的穿著極為突兀,身上是一件彷彿只在宮廷閒適午後才會穿著的真絲禮服長袍,肩上卻披掛著如鮮血般刺目的巨大赤紅斗篷。他的手中,隨意地拄著一柄鑲嵌著繁複寶石的黃金權杖——那是高等瞬發權杖。 「父……父皇?!」質麗公主的瞳孔收縮,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威爾斯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錯愕地死死盯著這位憑空降臨的中年男子,一個疑問從他的腦海深處湧現: 為什麼……這位本該早已在內戰開始之前就死去的帝國皇帝,會現身於此? 第六十四章 諾亞方舟 燭聖的身影剛一浮現,便輕輕揚起手臂,衣擺隨之晃動,無形的隔音屏障瞬間倒扣而下,將整座廣場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退下吧,無關緊要的奴僕們。」皇帝低沉的嗓音威嚴萬分,話語間調動了龐大魔力。 同一瞬間,燭聖的目光投向威爾斯,抬起手來為他施加了心靈屏障。 這是蘊含著魔法效力的廣域命令術。除了憑藉自身力量與庇護硬扛下控制的威爾斯與質麗公主,廣場上其餘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僵硬且順從地退出了廣場。 這異常的變動自然引起了帝國議會的注意。迴廊邊擠滿了無數張驚疑不定的臉龐,一張張嘴唇焦急地開合著,但在絕對的隔音結界內,威爾斯耳畔唯有死寂。 「父皇……您沒有死?」質麗公主的聲音微微發顫:「為什麼您還活著?御前侍衛明明宣告了您的駕崩,您的軀體理應停放在冰冷的宮殿深處才對!」 「那不過是我隨手拋出的假消息,為的是讓這個帝國加速墜入動亂的深淵。」皇帝的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親口揭露了這層荒誕的真相。 「為什麼?」質麗公主的眼眸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因為末日即將到來。」皇帝抬起手,指向那扇散發著金紅光芒的血腥門扉:「這是駛離這個即將毀滅的位面的最後方舟。」 「什麼……?」威爾斯、質麗公主與芙雷德的表情瞬間凝固。然而,燭聖與暗影聖階卻鎮靜冷漠,顯然早有預料。 「你們的無知理所當然。這份沉重的秘密,向來只在歷代皇帝與教皇的唇齒間傳遞。唯有觸及傳奇領域,或是蒙受傳奇教誨的人,才有資格得知末日的相關事項。」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這扇門……是九階的跨位面傳送門。它確實具備穿透空間,將生命送往另一個位面的偉力。」芙雷德微閉雙目,感知著門扉後那深邃浩瀚的法則波動,給出了精準的鑑定。 那不是通往依附於主世界的半位面或次級空間的道路,這扇門扉的背後,連接著難以丈量的距離,通往一個無需面臨毀滅的嶄新未知世界。作為新的主位面,那裡可能有著許多特殊道系的聖階、傳奇甚至是法則真神。 九階跨位面次元門。在超凡衰弱的當下,九階只存在於泛黃的古籍神話中。無數有幸能踏足聖階的施法者,窮盡一生也只能在七階的泥潭中仰望更高層,依靠紙面上的學術推演聊以自慰、造福後人。而如今整個位面能觸及八階的存在更是屈指可數。 「燭聖,妳為何現身於此?妳不是早已知悉這一切了嗎?構築這扇血祭傳送門的核心材料,正是由妳們親手奉上的。」皇帝微微仰起頭,視線鎖定在遠處那位白髮少女身上。 「那陣圖呢?」威爾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來自末日救贖者。」皇帝坦然作答:「我以翻新帝都路網作為掩護,將血祭的魔法紋路刻入了這座城市的深處。如今這場內戰正是奉獻無數祭品的最佳時機。」 血祭既然能從深淵異位面召喚惡魔,自然也能開啟通往新世界的通道。 質麗公主苦苦追尋的謎團就此解開:皇帝與末日救贖者那不可告人的交易,全都是為了這扇血色的門扉。這座使生靈塗炭的帝都,不過是填補九階傳送門龐大消耗的燃料廠。 九階,在超凡衰弱的年代是傳說中的階級,要撬動這種傳說中的偉力,唯有用前所未有的大量屍骨堆砌奠基。這也難怪皇帝會選擇與兄弟會那位聖階合作,畢竟黑幫從不在乎道德,更沒有需要捍衛的義務與責任。 「我無意阻攔你的逃亡,但你不能帶走質麗公主。」燭聖的聲音清冷如霜。 這些立於雲端的人物似乎共享著某個驚天動地的情報,而質麗公主卻只能在迷霧中茫然四顧:「末日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引發了它?它又將以怎樣的姿態降臨?末日救贖者與這一切有關嗎?誰能告訴我,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同樣是盤旋在威爾斯腦海的疑問。 「現在不是探討這些的時候。等我們跨過這扇門,我有漫長的歲月為妳娓娓道來。」皇帝的語氣變得溫和,宛如一位慈父:「這扇門只能維持十分鐘。我的孩子,妳只需要知道末日即將到來,這是最後的諾亞方舟。快隨我離開這裡就是最好的選擇。」 即使填進去難以計數的屍骸與堆積如山的珍稀魔法奇物,也僅能讓這扇九階門扉維持十分鐘。 威爾斯腦海中錯綜複雜的線索瞬間收束。末日並非虛言,一個地位和力量都已達到位面巔峰的人,籌謀多年的陰謀就是為了逃離末日,這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因為血祭傳送門需要足夠多的屍體,所以必須掀起動亂;所以由暗影聖階牽線,讓聯邦的稜鏡魔女與大皇子的律動執掌在同一天對親王亮刀,連封死他退路的那張空間封鎖卷軸,都是從蓮華的人手裡轉過去的,事後再讓大皇子背下這樁刺殺;又在暗中驅使兄弟會為蓮華保駕護航?」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不知道蓮華若是得知,她背後最大的金主竟然是皇帝陛下,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你很敏銳。」皇帝不加掩飾地承認了,隨即再次將目光投向少女:「乖孩子,快到我身邊來。」 「我要是走了……這個帝國該怎麼辦?」質麗公主的聲音裡滿是無處安放的空洞茫然。 「或許會陷入新一輪的動亂吧,但那又如何?」皇帝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反正他們遲早要在末日到來時被吞噬殆盡,我們盡早離開,便是最明智的抉擇。」 聆聽著這番高高在上的言論,芙雷德的直覺強烈抗拒:這絕對不行。皇帝以如此暴虐的手段將無數人推入火坑,只為鋪就自己的退路,這與那些瘋狂的末日救贖者有何分別? 若質麗公主就此離去,失去主心骨的帝國必將加速墜入更深一層的無政府混亂。她絕不能容忍局勢進一步惡化。更何況,即便末日真的存在,也絕不該利用他人的死亡獨自逃生,理應是所有人團結起來一同去解決問題。皇帝的行徑,無疑是徹頭徹尾的錯誤。 「二皇子屍骨未寒,甚至還未殮入棺木,妳就要拋棄帝國嗎?質麗公主!」她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宏亮且堅決,義正辭嚴:「妳難道要踐踏這麼多人的犧牲,辜負他們寄託在妳身上的願景,親自否定他們追求的正義嗎?!」 聽著這番慷慨陳詞,威爾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所以說,這才是這個世界最荒謬的地方。我們為了所謂的公理與正義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點燃戰火,結果到頭來,這個世界終究是要毀滅的。這麼一看,所有的舉動都毫無意義,還不如早點洗洗睡了。」 「絕沒有白費!那些為理想獻身的人,他們的生命絕不是毫無意義的!」在芙雷德眼中,正義是遠比世俗享樂更加值得追求的,是高貴的、超脫的、無與倫比的存在。她堅信,世界上定然存在著毫無雜質的絕對正義。 「終究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威爾斯眼神微暗,輕聲呢喃。 「孩子,這扇門的存續還有好幾分鐘。有我的庇護,足夠妳打包所有眷戀的人與物。如果妳中意他,把妳身邊那個少年帶上亦無不可。妳的僕人、妳珍愛的布偶,統統可以塞進方舟。權力與地位也不用擔心,跨過這道門檻,以我聖階的實力,在新世界重建一個國度不過是易如反掌的遊戲。在那裡,妳依然是那個頭戴珠翠、受人仰望的公主。」皇帝的語氣溫和得彷彿在哄勸孩童入睡。 這份通情達理的姿態,簡直讓人無法將他與那個躲在幕後、用鮮血與暴力攪弄風雲的黑手聯繫起來。 「威爾斯,快讓她清醒過來!」芙雷德轉頭對著少年厲聲高呼。 與此同時,質麗公主也將目光投向了威爾斯,那眼神中交織著迷茫與探詢。的確,一位聖階強者若無絕對的理由,怎會親手毀滅自己的國度?聖階的逃亡,本身就是末日降臨最鐵證如山的證明。在如此重大的生死存亡之際,人們自然會對選擇感到猶豫。 迎著公主的視線,威爾斯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沒什麼意見。既然末日必將到來,諾亞方舟願意給我留個位置,我何樂而不為?妳若不帶我走,我肯定要大義凜然地唾罵兩句;但既然連我都帶上了,那我選擇中立偏支持吧。」 「你簡直無恥至極!」芙雷德咬牙切齒。 「我向來如此。早在我們初見時我就坦白過,我從來不是什麼好人。」威爾斯嘴角溢出一抹輕浮的笑意,對這份指責照單全收。 「質麗公主,妳真的是能做出這種抉擇的人嗎?妳親眼目睹了那麼多追求公理與正義而死去的人,難道妳真的能踩著他們的血泊,心安理得地跨進那扇門嗎?!」芙雷德再次將矛頭轉向公主,字字句句皆是發自肺腑的詢問。 聽著這飽含滾燙情感的呼喚,質麗公主的眼眸微微失神。 「咫尺之書,妳若願意,同樣可以同行。我非常歡迎妳的加入。」皇帝禮貌地拋出橄欖枝:「以妳的權柄,若能加固這扇門扉,甚至能延長它的時間,讓更多人得以逃脫,這難道不是一樁美事嗎?」 「我絕不會讓你這種將無數子民推向死亡的屠夫如願以償。」她斬釘截鐵地拒絕。在她眼裡,與邪惡之徒不存在任何妥協交易的餘地。 這份針鋒相對的敵意,終於讓那位養尊處優的帝王皺起了眉頭,心生不悅。 「妳真是愚昧得令人發笑。無論是政變、屠殺,還是這場分裂帝國的內戰,沒有一個是我親手執行的。我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是人們骨子裡的貪婪、沸騰的慾望與敗壞的德性,親手將自己推向了這個萬劫不復的結局。」 「人們對於追求至善的願望以及為其付出的努力和心血,絕不容許你這般用傲慢的言語去踐踏!」芙雷德厲聲斥責他如此貶低人們的追求。 「那麼,請妳回答我。」皇帝的聲音透著睥睨眾生的諷刺:「世間的理論多如繁星,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哪一條路能通往正義?又或者說……誰有那個資格,來定義正義?」 面對這直指核心的詰問,芙雷德的話語猛地哽在喉間。 廣場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隔音結界外,議會迴廊的人影仍在無聲地騷動;結界內,唯有那扇金紅門扉的光芒靜靜流淌,將滿地焦痕與碎磚染上一層血色的暖意。晚風捲起灰燼,掠過她華麗的披風下擺。 「看吧,妳啞口無言。」皇帝的聲音透著冰冷的譏誚:「不過,答不出也無妨。知曉答案又如何?無知又如何?正是因為你們這些無聊的人,思考了太多不該亂想的東西,才滋生出這無休止的混亂。我倒是想說,刁民們乖乖低下頭顱接受支配不就好了嗎?若不想看到血祭傳送門的開啟,當初乖乖跪伏在皇權之下不就好了嗎?若真的不願看到死者,那麼從一開始就放棄抵抗,不就能皆大歡喜了嗎?」 「不對……這話似是而非!」芙雷德霍然抬頭,銀眉倒豎:「照你的邏輯,只要放棄反抗就不必流血,可那不過是把屠刀的責任推給被宰割者!難道羔羊不肯引頸就戮,錯的反倒是羔羊嗎?」 「哦?」皇帝饒有興致地挑起眉梢:「那麼依妳之見,就該像蓮華那樣,既然選擇了反抗,便徹底漠視人命的重量,將『破壞』置於『追求善』之上?連妳自己都不會承認那是正義吧。妳最痛恨的敵人,倒是在著作裡寫得誠實:沒有暴力作為後盾的抗爭,不過是孩童般惹人發笑的撒嬌。」 「那也未必沒有其他的路!」她攥緊拳頭,一字一句地反駁:「一定存在某種尺度,能以最微小的犧牲,換取所有人利益的最大化。只要人們懷抱至善之心去尋找它……」 「多麼天真的囈語。」皇帝發出嘲弄的輕笑:「那些被迫成為『微小犧牲』的人,難道不會憤怒高呼,這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嗎?若這套邏輯成立,那每個人都會祈求,反抗的烈度和成果恰好停在使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一刻。而這,正是身分政治的本質。妳所謂的完美尺度,從誕生的瞬間就會被萬人撕扯成碎片。」 這番話語宛如毒蛇的信子,讓芙雷德的眼神浮現出劇烈的動搖。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裡擠不出半個反例。專制、立憲、共和、聯合、調和……每一個陣營都高舉著屬於自己的哲學旗幟,描繪著各自的正義與烏托邦。或許其中真的存在絕對的正義,但此刻的她,並不知道答案。 皇帝那居高臨下的嘲弄,猶如一盆冰水。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先前凜然的氣勢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 然而下一瞬,她重新抬起了頭。 「就算……就算我此刻給不出完美的答案,我也絕不承認你那套違反直覺的歪理!」她的嗓音仍帶著一絲顫抖,眼神卻已重新燃起火光。她選擇相信自己內心的信念。 她猛地抬起纖細的手指。狂暴的魔力化作實質的颶風,將她華麗的披風高高揚起,璀璨的金光在她指尖綻放。 她遙遙一指,引動屬於她的權能,試圖強行關閉那扇跨位面次元門。皇帝怎會容忍她放肆?他冷哼一聲,側過身單手虛托,龐大的魔力洪流注入門扉。兩股凌駕於凡人之上的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陷入了拉鋸戰。 最終兩股力量僵持不下,勝負未分,跨位面次元門的維持時間,不增亦不減。 較量已經開始。留給質麗公主抉擇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她那張精緻的面龐徹底沉入了凝重的思索。 儘管時間短暫,但全場的目光都猶如實質般匯聚在她身上,這種被注視的沉重壓力,讓少女十分不適應。留下,還是逃亡?她的去留毫無疑問將決定帝國數億人民的未來,甚至是全世界人們的命運。 寂靜的幾秒鐘宛如跨越了一個世紀。在眾人矚目中,少女緩緩張開了雙唇,吐出了足以影響整個位面的答案。 「父皇,你的提議確實非常誘人。若能逃離毀滅,在新世界繼續安享公主的尊榮,我想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會點頭答應吧。」 「但我並不認為那是正確的。我生於帝國,頭戴這頂公主的冠冕,享受了常人難以體會的榮華富貴,便有了使臣民免於苦難的義務。難道我可以只享受權力,卻在風暴來臨時逃避並拒絕付出嗎?這絕不是正確的道路!所以我絕不同意拋棄這個國家,統治者必須背負義務!正如帝國崩塌時,所有趴在它身上吸血的既得利益者都必須為自己的貪婪贖罪一樣!權力從來不只是肆意妄為的特權。所以,父皇,您自己離開吧。我要留在這裡。哪怕末日的到來真的無可避免,我也堅信,我能率領這個帝國,在絕境中開闢出一條生路!」 最後,她以自己所信仰的正義,為這場抉擇定下了結果。 芙雷德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她所堅守的正義,終究還是有人願意與之共鳴。燭聖的神色依舊淡漠如水,彷彿這一切早就命中注定;而威爾斯只是在旁露出一抹隨意的輕笑。 聽完少女的宣言,皇帝並未暴怒。他平靜地注視著女兒,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被忤逆的慍怒,反而透出一種猶如解剖學者般冰冷而純粹的知性。 看著深陷於幻象中不自知的女兒,他只是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何等愚昧啊,我的孩子。妳怎會被那些名為道德的蛛網束縛住了呢?」皇帝的語氣中透著恨鐵不成鋼的惋惜:「那不過是我為了馴化羊群而親手打造的思想枷鎖,妳身為牧羊人,怎麼反而對這種東西深信不疑?」 在他凌駕於凡俗的視野中,輕易便洞悉了那些包裹在義務與正義外皮下的底層邏輯,將這些用來馴化群體的精緻謊言解構得體無完膚。 「凡人之所以敬畏律法,是因為他們承擔不起僭越的代價。但我們這些生來便立於巔峰的人不同。不僅有貴族法庭的特權,還能透過金幣收買、以權勢威逼利誘,所謂的律法對我們而言不過是張隨意使用的擦手紙。妳本不該被這些幻覺所束縛啊。」 「至於道德,那就更加荒謬了。那不過是底層螻蟻為了彰顯自身價值、證明自己更適合被奴役而發明出的競爭工具。他們是溫順的寵物,展現出柔弱的女性姿態,竭盡全力地捧著那點可憐的『清白』來向我們搖尾乞憐!而妳,作為高貴的揀選者,理應化身雄獅、以男性姿態去征服、去享受世間的一切榮華!律法與道德理當由妳來定義,妳才是規則的締造者!這才是我們血脈中應有的傲氣,妳怎麼能反過來,被自己人編造的謊言給蒙騙了呢?」 面對這番冰冷而殘酷的帝王心術,質麗公主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的眼眸清澈,心意已如磐石。 皇帝看出了言語的蒼白,但他同樣沒有半分退讓的打算。 「既然妳執迷不悟,那我唯有強行帶妳離開。這是我對妳母親的愛,我絕不允許她的孩子,在末日的降臨中絕望地死去。」 這句低語,徹底點燃了戰火的引信。 決定帝國命運的最終之戰轟然爆發,這也是質麗公主通往加冕道路上,最後,也是最恐怖的阻礙。 局勢無疑令人絕望。質麗公主身上殘存的增益魔法早已隨著時效消散,她與威爾斯在漫長的廝殺中體力早已瀕臨枯竭。此刻,他們卻不得不榨乾每一滴精力,去直面一位聖階。 「竟然真的要和聖階硬碰硬嗎?就算對方不打算下死手,那也是凌駕於凡人之上的聖階啊。」威爾斯忍不住苦笑出聲,已經魔力枯竭的他只能抽取芙雷德的魔力。 但他尊重質麗公主的抉擇,無論是什麼結果他都願意接受。既然她決意將自己的未來與這片土地綁定,去對抗那必將到來的末日,那威爾斯也不介意陪她踏上這條璀璨而艱險的道路。 他大腦飛速運轉,已經大致預判了皇帝的起手式。無非是先用「人類定身術」剝奪公主的行動能力,再用「擒拿掌」將她像拎小雞一樣扔進傳送門。面對想要逃跑的獵物,擒抱永遠是最優解。 半空中,芙雷德依舊維持著單手遙指次元門的姿態。這看似僵持的對峙,實則是對戰局最關鍵的支援:她死死牽制住了皇帝的一隻手。在另一隻手緊握權杖的情況下,皇帝被迫放棄了所有需要複雜手勢引導的施法,只能依賴消耗極大的超魔專長法術定發,這極大地拖慢了聖階魔法的成型速度。 「哼,區區凡人,竟妄想撼動聖階的意志?我會讓你們親身體會,這份冒犯是何等的不知天高地厚。」 絢爛得令人目眩的魔力靈光在皇帝周身轟然爆發,那是蠻橫的龐大質量。下一秒,足以覆蓋整座廣場的廣域定身術無聲無息地降臨。緊接著,權杖頂端的寶石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隻由純粹力場構築的巨大手掌劃破天際,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朝著質麗公主狠狠抓去! 一瞬間,威爾斯只覺周圍的空氣凝固成了鐵塊。他的身軀彷彿被封入了萬年寒冰,任憑大腦瘋狂地下達指令,肌肉也無法產生哪怕一毫米的位移。 「別想……困住我!」 他咬緊牙關,將精神深處的意志壓榨到極致。這份不屈的決意化作無形的利刃,狠狠劈開了束縛在身上的魔法枷鎖。威爾斯猛地掙脫了定身術的泥沼,儘管在精神層面的交鋒彷彿熬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夜,但現實中不過剛過一息。 燭聖施放的心靈屏障提供了極強的助力,讓少年得以擺脫定身術的控制,然而疲憊的質麗公主沒有這些加成,此刻猶如琥珀中的飛蟲,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幾乎是本能反應,威爾斯意識到自己必須將意志抵抗的魔法投射向少女。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為少女施放「防護邪惡」。 聖潔的魔法靈光如雨水般灑落在少女肩頭。借助這股外力幫助,她終於突破法術的束縛,從僵直中解脫,修長的雙腿猛然發力,向後急退十數公尺,試圖逃出那隻力場巨手的擒抓。 然而,凡人的速度在聖階的法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擒拿掌宛如捕食的巨鵬掠過低空,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極速將她一把攥住。質麗公主頓時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巨人的指縫間,骨骼發出危險的悲鳴,再也動彈不得。 擒抱,這向來是施法者最厭惡的噩夢。同階的戰士尚且能憑藉蠻力或戰技抵抗擒抱,只要體型差距不是太過懸殊便有機會掙脫;但法師一旦被鎖死雙臂,便等同於被拔了牙的毒蛇,無法靈活運用手勢施法。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兩套應對方案:一是賦予她「行動自如」的特性;二是直接灌注蠻力,讓她硬生生撐開這隻巨手。 威爾斯果斷選擇了後者。行動自如只能解一時之圍,而力量的上限一旦拔高,收益將貫穿整場戰鬥:聖階的手段絕不會只有擒抱,一旦皇帝改用召喚物圍剿,屆時公主手中的長槍能否斬開那些怪物,全看這一刻的投資。更何況,要是不增加力量,以質麗公主如今的體力,可能連挪動身體都要費盡全力。 咫尺之書的魔法書頁在他眼前翻飛,引導的魔力光芒接連亮起。他啟動了「狂暴術」與「力量增幅」。 狂暴術帶來的是智力的下降,卻也換來了肉體與意志的雙重提升,且負面反噬遠沒有原始退行那般致命。 再加上力量增幅的疊加,被困在半空的少女眼底泛起危險的紅光。她發出一聲不屈的嬌喝,雙臂肌肉猛地繃緊,硬生生抵住了不斷收縮的力場手指。 在魔法的加持下,獲得非凡力量的她竟然一點點掰開了束縛自己的力場指節,猶如一條靈巧的泥鰍般從縫隙中躍出!失去目標的法術,其結構隨之崩塌,化作漫天光點。 僅僅是聖階未盡全力的一擊,便逼得威爾斯與質麗公主底牌盡出,消耗了龐大的體力與資源。 目睹這一切,一直袖手旁觀的暗影聖階微微瞇起了眼睛。看在往日合作的情面上,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已經開始匯聚起足以凍結靈魂的幽暗寒霜,準備親自出手將那隻亂跳的獵物按下。 「你若干預,我也會出手。」 就在他指尖魔力成型的瞬間,燭聖那宛如銀鈴般悅耳的嗓音幽幽飄來。這句輕描淡寫的警告,落在暗影聖階耳中卻比千軍萬馬的衝鋒更具威脅,瞬間掐斷了他干預的念頭。威爾斯猜得到他的算盤:兩位同階的存在若毫無保留地死戰,大概率淪為一場毫無意義的泥潭爛仗,那點寶貴的魔力,還是留到新世界揮霍為妙。暗影聖階冷哼一聲,指尖的幽暗寒霜悄然潰散。 燭聖的威懾,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大幫助。威爾斯深吸一口氣,時間站在他們這邊。這扇門是皇帝耗盡整座帝都才換來的唯一退路,末日當前,他絕無可能眼睜睜看著它閉合而自己留在原地。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打敗一位聖階,只要死死拖住皇帝的腳步,撐到門扉無法維持的那一刻,便是勝利。 但皇帝的耐心已然耗盡。這一次,他改變了策略,決定先用純粹的詛咒徹底壓垮公主的意志。權杖頂端接連閃爍出三次詭異色澤,瞬間三道顏色各異的波動,以駭人的高速向少女席捲而去。那速度之快,令少女根本無從閃避。 弱能!疲乏!驚懼! 三道波動精準命中了她,強行削弱了她的位階,並灌注了大量的疲倦與令人戰慄的恐懼。 緊接著,皇帝眼中魔力流轉,僅憑意念定發的法術無聲成型。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蛛網憑空降臨,瞬間將整座廣場覆蓋在黏膩的慘白之中。威爾斯體內的陰影血脈微微悸動,瞬間看破了這層偽裝:這並非尋常的蛛網術,而是直擊精神的「魅影蛛網」! 儘管是幻術,但對於無法看破幻象的質麗公主而言,這一切與真實無異。成千上萬隻虛幻的毒蜘蛛順著蛛絲爬上她的肌膚,鑽入衣擺,引發了身體本能的強烈反胃以及噁心。 弱能、疲乏與驚懼的詛咒同時爆發。少女只覺體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跌落回了增幅前的虛弱狀態;她渾身戰慄著,陷入了極度的驚恐與難以抗拒的困倦泥沼中。 被重重負面效果壓制住的質麗公主,再次深陷於蛛網裡動彈不得。 「妳這愚蠢的孩子,放棄掙扎,不就不會感受到痛苦了嗎?」皇帝似乎不忍目睹此狀,發出了一聲長嘆。 威爾斯緊皺眉頭。這種棘手的負面效果堆疊,即便是六階的專職神術師來了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淨化。 但這是最後一戰。絕不能讓質麗公主無私的決心,以及那些鋪就這條道路的犧牲者們的心血白白消逝。 少年也將一切籌碼推上牌桌。他的指尖竄起一抹赤紅的火苗。 一階法術,燃燒之手! 狂暴的扇形烈焰從他掌心噴薄而出,猶如貪婪的野獸般狠狠撲向那片慘白的蛛絲。 儘管魅影蛛網本質上是直擊精神的幻術,但在這股真實高溫的干涉下,它依舊遵循著被模擬的物理法則,瞬間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烈火席捲廣場,質麗公主的肌膚被無情的火舌灼傷,但也正是藉由這份真實的物理刺痛,硬生生燒穿了幻象帶來的反胃與噁心感。 趁著烈火瓦解束縛的剎那,威爾斯毫不猶豫地焚毀了魔法書中珍貴的書頁。 瞬發高等英雄氣概! 緊接著,屬於史詩英雄的無畏氣場轟然降臨在少女身上。勇氣與自信自靈魂深處源源不絕地流出,猶如破曉的晨光,驅散了恐懼的陰霾。 「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我絕不能在這裡倒下!」她猛地甩了甩頭,將殘存的恐懼徹底驅逐出大腦,原本戰慄的雙腿再次穩穩地踩在焦黑的石板上。 然而,皇帝的「擒拿掌」已如影隨形般再次襲來。這一次,處於虛弱狀態的她再也無力閃避,被無情的力場巨手死死攥住,硬生生朝著那扇散發著光芒的傳送門拖曳而去。 「不行……救救我!」在半空中掙扎的少女發出了拚命的呼喊。 極度的疲憊與位階的跌落,讓她的力量十不存一,根本無法撼動擒拿掌的禁錮。眼看著她即將被扯入傳送門,一旦擒拿掌跨過門扉,一切都將萬劫不復。 「休想得逞!」威爾斯顧不得其他,一把抽出隨身攜帶的神術書。他引導著書頁上古老的文字,連續兩道純粹的光芒從他手中激射而出。 次級復原術! 而且是連續施放了兩次。 兩道溫暖的光芒沖刷過少女的身軀,恢復了少女的體力與暫時跌落的等級。質麗公主感受到久違的力量重新湧入四肢,她發出一聲嬌喝,將體內所有的潛能壓榨到了極限。 一次掙脫不開,那就兩次!在距離傳送門僅剩最後十幾公尺的生死線上,她拚盡了全身的力量,硬生生撐開了力場的束縛,從半空中狼狽地跳向地面。 「自由了……!」 胸口劇烈起伏,重獲自由的少女連滾帶爬地起身向反方向狂奔,努力避免再次被那隻力場巨手擒抱。 「孩子,妳若是再這般執迷不悟,就別怪我折斷妳的手腳了!」皇帝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令人膽寒的罕見冷酷。 話音剛落,廣場的石磚轟然碎裂。無數粗壯如巨蟒的暗綠色荊棘從地底破土而出,它們彷彿擁有獨立的意識,在地面上翻滾蠕動,誓要像捆縛魔女般將這位叛逆的公主死死纏住。 哪怕少女揮舞長槍將其斬斷,斷口處依舊會噴湧出新的藤蔓。這是六階法術「高等束縛藤蔓」。一旦被其纏上,上面有毒的倒刺與纏繞的力量足以讓人痛不欲生。 與此同時,權杖頂端再次爆發出刺目的赤紅光芒。一團宛如隕石般的烈焰從天而降,那是一尊高達數層樓的六階火元素長老,渾身散發著足以熔化鋼鐵的高溫,它接到的指令很簡單:以絕對的暴力碾碎威爾斯這隻礙事的小蟲子。 荊棘絞殺,加上火元素長老的堵截,這恐怖的雙重打擊瞬間將兩人逼入了絕境,六階火元素絕非如今的威爾斯所能輕易抗衡的敵人。 電光石火間,威爾斯的大腦完成了極致的冷酷計算。 質麗公主的去留,才是這場博弈的核心。為了讓她實現自己的願望,威爾斯決定徹底放棄防禦。他很清楚,哪怕自己在這裡被燒至重傷、被砸成殘廢甚至死去都無所謂,燭聖還在旁邊看著呢!只要靈魂不滅,那位存在隨手就能將他復活。 於是他只保留了閃避逃跑所需的最低限度力量,將剩下的所有魔力,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遠處的少女身上。 「去吧……庇護她,讓她去實現真正的自由!」 少年沉靜地低喃。 第一道流光精準地沒入少女體內,那是「行動自如」!緊接著,他再次撕下魔法書頁,任由其在掌心化作灰燼。這一次是「增速致勝」! 兩道高階增益魔法的疊加,讓少女獲得了超乎想像的地形適應力與神速。 廣場在荊棘翻騰下成為了困難地形,原本足以將公主死死困住。但現在有了行動自如,面對化作危險叢林的荊棘,她以一種近乎妖異的翩然姿態在障礙物間穿梭。那些試圖追擊她的藤蔓,被她增幅後的力量與速度輕易絞碎,化作漫天綠色的殘骸。 而代價是,火元素長老那熔岩般的巨拳,已經狠狠砸在了威爾斯身前的地面上。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烈焰,瞬間將少年像破布口袋般掀飛出去。他在滾燙的石板上狼狽地翻滾了數圈,皮肉散發出焦糊的氣味,雙腿已經在極度的高溫下嚴重燒傷,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功能。 「躺在這裡當活靶子只有死路一條……必須爬起來!拉開距離拖延時間!」 他咬碎了嘴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反手為自己施放一道「念動之手」,力場的虛體白手拖著那具破破爛爛的身軀在半空中詭異地漂浮移動。 皇帝見狀,眉頭微皺,再次舉起權杖試圖施放控制法術。而半空中重傷的少年卻毫不示弱,反手就是一道反制魔法狠狠撞了上去。 在這拉鋸中,戰局竟奇蹟般地陷入了僵持。皇帝那柄超魔權杖的寶石已經黯淡無光——每日三次的極限已至,他再也無法像剛開始那般,以不講道理的速度傾瀉法術。 「陷入僵持?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威爾斯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底閃爍著勝利的希冀。 話音未落,火元素的追擊再次降臨,將他一拳轟飛出數十公尺。這一次,他的整個身軀幾乎都被烤熟了,慘不忍睹。 但他只是熟練地給自己套上能量抵抗,再釋放出治癒中傷,憑藉著從小在痛苦中淬鍊出的非人意志,硬生生撐住了這口氣,繼續用反制魔法去噁心那位凌駕凡俗的聖階。 隨後威爾斯不斷在少女的身上疊加各種魔法,將她的環境適應能力推向了極致。 威爾斯看得出來,皇帝始終未起殺心,而這份仁慈反倒成了這位聖階最大的桎梏。在各種狀態的加持下,少女以頑強的意志抗住了後續的控制法術,並以增幅過的力量將召喚出的怪物一一斬斷。 時間,在威爾斯近乎捨身的付出與質麗公主拚死的反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對這兩位少年少女而言,這短短的幾分鐘,煎熬得彷彿度過了幾個世紀。但希望的曙光,終究還是降臨了。那扇九階次元門的光芒已經開始劇烈閃爍,穩定性正在快速瓦解,只剩最後不到兩分鐘了。 而那個被念動之手拉在半空中、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威爾斯,竟然還在死皮賴臉地硬撐著。 望著眼前這難以想像的戰局,皇帝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交織著萬般複雜的情緒。在他看來,荊棘的倒刺與烈焰的灼燒,不過是為了女兒的「真正幸福」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可如今,連這最後的手段也被徹底折斷了。 他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緩緩收斂了指尖的魔力。 「真是……太愚笨了。妳這孩子,骨子裡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將權杖掛在腰際,皇帝從懷中抽出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詔書。伴隨著指尖魔力的勾勒,繁複的光紋在紙面上飛速成型。當光芒內斂後,他隨手一拋,將這份輕飄飄的龍皮紙扔在了滿是焦痕的石板上。 「既然這是妳的選擇,那我便尊重妳的意志,孩子。」 那是一份用念寫魔法快速完成的皇位傳承詔令。 這份浸透了無盡凡人鮮血、承載著無數哲學思潮碰撞與廝殺的最高權力憑證,就這麼像一張廢紙般,孤零零地落在了地面的灰塵之中。 「那麼,我將就此離去。當末日降臨這片大地時,妳會為今天的選擇感到後悔的。」 留下這句預言般的宣判後,皇帝最後一次回過頭。他的目光牢牢鎖定著質麗公主那張倔強的面龐,彷彿要將這個身影永遠刻入靈魂深處。 隨後,他轉過身,決然地邁入了那扇光芒閃爍的次元門。一旁的暗影聖階沒有半句廢話,化為純粹的黑暗,緊隨其後融入了門扉之中。 失去了聖階的維持,在芙雷德刻意加速消耗下,這扇用整座帝都的屍骨與鮮血澆築而成的九階次元門,閃爍愈發劇烈、能量加速逸散,數十秒後,它便在眾人眼前合攏,散逸成無數的金紅星點。 伴隨著這扇門扉的徹底關閉,帝國的命運終於在滿地瘡痍中塵埃落定。 第六十五章 歷史的選擇 塵埃落定,質麗公主緊繃的雙肩緩緩鬆弛,她步履輕盈地上前,拾起那卷掉落在冰冷石板上的詔書。 在威爾斯那一側的高台之上,燭聖抬起白皙柔美的手腕。 虛空蕩漾起水波般的魔力漣漪,一座精緻的古銅燭台被她優雅地抽出。 燭台上的蠟燭在魔力的灌注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燃燒。短短六秒,蠟炬成灰。在火苗徹底消逝的那個瞬間,火元素的生命也同時熄滅,不復存在於世上。 剛才還被念動之手拖著的威爾斯看著終於倒下的強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蠟炬成灰嗎?真是恐怖的命運系即死神術。」 威爾斯身上滿是灼傷與鈍擊傷痕,體力與魔力俱已見底的身軀搖搖欲墜。所幸,高台上的燭聖再次抬起指尖,遙遙點向這位重傷、疲憊、魔力乾涸的少年。 剎那間,一道宛如晨曦般純淨的光輝自天際傾瀉而下,將他完全籠罩。焦黑的肌膚與悽慘的傷口在光芒中奇蹟般地癒合,嚴重脫水引發的暈眩與噁心也隨之消逝。 「抱歉,為了實現我的理想,讓你承受了如此沉重的代價。」質麗公主走上前,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感激。 「既然那是妳的願望,我也理當貫徹到底。」威爾斯笑了笑。 「不過這也真是累死人了。經歷了這般漫長艱苦的鏖戰,我的魔力已經徹底枯竭。這總該是落幕前的最後一戰了吧?」伸展筋骨的威爾斯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嗯,這場動亂將會很快平息,我們將來可以放鬆很長一段時間了。」手握詔書的質麗公主微笑著說道。儘管眉宇間難掩疲憊,但她的容顏卻綻放出如朝陽般充滿希冀的明媚笑容。 「安寧到來了,人們終於可以期待明日了嗎?是啊,她曾許諾,要讓帝國變得比以前更加美好。」威爾斯在心底默默咀嚼著這句話。 「妳相信自己能夠讓帝國重新恢復繁榮與和平,並重現往日的強盛嗎?」望著眼前的滿目瘡痍,他仍覺得這是一條艱苦的荊棘之路。 「當然,因為我可是一名美少女啊!」她朝氣蓬勃的笑容,頓時讓渾身痛苦的威爾斯得到了充分的療癒。 威爾斯想,曾有哲學家留下箴言:美的即是善的。那麼,集美好於一身的美少女,想必能夠為這片土地帶來至善的黎明。 就在此刻,燭聖也撤去了籠罩四周的隔音結界。 威爾斯的耳畔立刻湧入了帝國議會方向傳來的陣陣喧嘩與議論聲。遠處的人群充滿了驚疑:為何皇帝會憑空降臨於此?那扇閃爍的傳送門究竟通往何方?方才那股撼動天地的魔力亂流源自何處?又為何暗影聖階會與皇帝同行,甚至對質麗公主發動攻擊? 「公主殿下,剛才究竟發生了何事?請您為我們釐清現狀。」遠處旁觀的皇家衛隊、政治家與說客們急步走來,他們的眼底寫滿了深深的困惑。 「那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質麗公主沒有過多解釋,她只是高高舉起手中那卷象徵著最高權柄的詔書,以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向世人宣告:「我是經由前任皇帝親自指名的第一繼承人!」 這清脆嬌美的嗓音雖然算不上洪亮,卻清晰無誤地迴盪在議會廣場周圍每一個圍觀者的耳畔。 那是皇帝親筆落下的御詔,帶著毫無疑問的絕對權威與至高的合法性。自古以來,帝國的君王始終保留著指名繼承者的神聖權力。 宣告聲落,她在侍衛們眾星拱月般的簇擁下,手捧詔書,邁向帝國議會的主講台準備接受加冕。作為最重要的助力者,威爾斯自然也邁開步伐,靜靜跟隨在她的身側,準備見證她的登基。 穿過內戰時那條滿是刀劍與魔法戰鬥痕跡的幽長樓道,她步履堅定地登上了議會正中央那座象徵權力巔峰的講台,坦然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無數道目光的洗禮。 此時,呈環形層層環繞的席位上,已坐了將近八成的帝國議員,他們即將把統御萬民的權柄,親手交託給這位新任的主權者。 一名身穿繁複禮服的議會專員,恭敬地捧來一頂鑲嵌著無數華麗璀璨珠寶的皇冠。質麗公主親自伸出雙手,接過這頂沉甸甸的皇冠,莊重地將它安置在自己的頭頂上。 彷彿感應到這歷史性的一刻,天際垂落下閃耀的金色光柱,完美地照亮了她頭頂璀璨的皇冠與那頭耀眼奪目的金髮。她那宛如澄澈湖水般的湛藍眼眸熠熠生輝,那光芒,昭示著帝國嶄新的曙光。 「效忠於您,皇帝陛下!」 在場的議員們霍然起身,整齊劃一的呼喊聲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議會大廳。 無論如何,歷史已經做出了選擇。 承接了皇冠的重量後,她優雅地走下高台。 「即刻建立最高指揮部,統整所有武裝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帝國的和平與秩序!」 她環視眾人,擲地有聲地發號施令,舉手投足間展現出令人折服的非凡氣度與英姿。 領受聖意的帝國議會迅速運轉起來,魔法通訊的光芒不斷閃爍,指揮部立刻聯繫上了專制派與立憲派的司令部,並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全面停止一切針對彼此的交火,並即刻動員所有武裝力量開赴下城區,聯手清剿殘存的惡魔、陰影生物與聯合主義者的餘黨。 以宏偉的帝國議會為中心,帝國的國家機器開始重新運轉,逐步恢復秩序。首先要牢牢掌控的便是帝都,緊接著是輻射開來的外圍省份,乃至遙遠的邊陲地帶,所有的疆域都必須重新回歸帝國的絕對統御之中。 這頭利維坦在內戰中被斬斷的觸手開始以驚人的生命力重新蔓延增長,試圖連結散落各地的神經末梢,再次建構起一個充滿生機與秩序、龐大而完美的整體。 「以帝國議會之名,勒令距離最近的陸軍即刻進駐帝都。」 「迅速聯絡鄰近海域的海軍艦隊,即刻返航拱衛帝都。」 「各級行政官僚立刻回到崗位,恢復國家機器的全面運作。」 「發出誠摯邀請,請尚未出手的聖階魔法師閣下們前來帝都坐鎮大局。」 指揮部內,一道道條理分明的指令如雪片般飛速下達。 「芙雷德,有勞妳跑一趟,去轉告那位亡靈騎士,它與麾下們的任務已經圓滿達成,可以撤退了。讓它們穿過傳送門,回歸寧靜的月之潮汐吧。」 威爾斯轉過頭,向一直默默跟隨在側的少女溫和地下達了指令。 如今大局已定,已經不再需要借助亡靈那令人敬畏的死亡力量。若繼續與之協同作戰,反而會損害新軍的士氣與皇室的威望。 「沒問題。」芙雷德體內尚餘些許魔力,她沒有遲疑,雙手勾勒出繁複的符文,一道金燦的次元門隨即敞開,她的身影便沒入門中。 不久後,大廳中央的空間再次產生劇烈扭曲,一道閃爍著深邃光芒的戰略級次元門轟然開啟。從門內緩步走出的,是一位威爾斯未曾聽過名諱的聖階魔法師。他身披繡滿星辰的長袍,微微欠身,向質麗公主致以最高規格的敬意,顯然,這位強者已經承認了她至高無上的皇帝身分。 「勞煩閣下親自走一趟,將拉薩爾帶到我的面前。請務必手下留情,盡量不要傷及他的性命。」質麗公主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地下達了旨意。 於是,這位星袍魔法師從容地取出一枚魔法羅盤,開始施展精密的占卜。借助高階魔法的力量,在瞬間鎖定拉薩爾的精準座標後,他便再次打開了傳送門。 不過短短一兩分鐘的等候,空間的漣漪再次蕩漾。那位聖階魔法師去而復返,手中如拎小雞般地提著高大健壯的拉薩爾,隨後將他拋落於質麗公主的講台階前。 肅立兩側的宮相衛隊士兵極有默契地踏前一步,迅速將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中年男子牢牢壓制在地。 「成王敗寇,既然我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是休想逼我低頭認錯!」 被押解至此的拉薩爾,憤怒地將一口唾沫啐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即便他的身軀被迫屈膝,但他那如鋼鐵般桀驁的心靈,絕不肯向權威下跪。 「我將寬恕你的罪行,拉薩爾。因為在我構建的新世界藍圖裡,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圖。」質麗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地說道。 跪伏於地的拉薩爾聞言,魁梧的身軀猛然一震,隨後彷彿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般,氣憤地破口大罵:「我不需要妳高高在上的憐憫!讓我像真正的革命者那樣帶著榮耀死去!」 「這絕非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我發自內心的渴望。我期盼能與聯合主義者合作,共同開創帝國嶄新的紀元。這是我絕對真誠的提案。」 「虛偽的謊言!」拉薩爾咬牙切齒,神色顯然滿是不信。 質麗公主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那笑容中藏著洞悉一切的睿智:「那麼,你當初又為何選擇信任蓮華呢?她可是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你哦?關於墜落天宮的駭人計畫,她隻字未向你透露吧?而且,我可是聽聞了一些有趣的細節:在他們私底下的集會裡,可是稱呼你為不堅定的叛徒哦!甚至用愚蠢、懦弱、虛偽這樣的詞彙來形容你呢!」 威爾斯在一旁聽得分明:這未必是什麼探來的機密,多半是質麗公主當場推斷出的答案。墜落天宮這般瘋狂的計畫,想必唯有最忠誠於聯合主義的先鋒隊才有資格知曉;像拉薩爾這種內心尚存底線的「不堅定叛徒」,自然會被排除在情報共享之外。畢竟一旦讓他知曉真相,他非但無法認同,說不定還會倒向帝國。 「她的手段或許過於激進偏執,但若與你們這些腐朽的掌權者相比,我寧願在她能改變歷史的可能性上賭一把!」 拉薩爾大聲反駁,只是,他那原本洪亮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時,卻低沉了幾分,話語末尾的吼叫更像是為了強撐氣勢,反而顯得心虛。 「不要試圖逃避我的提問,拉薩爾。那種透過製造血海來打造天堂的邏輯,真的是你內心深處所渴望的嗎?」 拉薩爾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他那份渴望拯救天下蒼生的赤誠之心未曾改變。他能明白,也能理解蓮華為何會走上那條通往地獄的單向道。然而,他最在乎的追隨者們,其中絕大多數人,不過是單純地祈盼能過上溫飽安康的生活罷了。那些工人不願意犧牲別人,也不想被犧牲。 他無法說服自己,為了虛無縹緲的美好烏托邦,去犧牲這些追隨者們鮮活的生命。這也正是當初他在拓遠親王身上窺見另一種溫和變革的可能性時,選擇向其靠攏的根本原因。 「傳達我的旨意,全軍暫緩對帝國總工會控制區域的武力進攻。」她優雅地抬起戴著絲絨手套的右手,向指揮部發出了新的指令。 隨後,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拉薩爾,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悲天憫人的深沉哀傷。 「我願意為你以及你那些仍在苦苦掙扎的同伴們提供這樣的可能性。你願意給我一個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機會嗎?讓我們停止武力抗爭吧,不要再繼續增加無意義的殺戮了。」 「僅憑這短短的幾句漂亮話,我怎麼可能輕易相信妳!」拉薩爾死死盯著她,依舊倔強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願意給你幾天的時間,你先委屈一下,去牢房裡讓發熱的頭腦冷靜冷靜吧。恰好,我還認識一批可能與你志同道合的官僚,相信你會和他們有許多共同話語的。如果他們還不夠,我也很樂意抽出時間,親自向你描繪我想帶來的新世界。」她輕輕拍了拍雙手。 幾位穿著筆挺制服的革新派官僚帶著全副武裝的士兵步入議會大廳,他們動作俐落卻不失禮節地帶走了拉薩爾,並在押解途中開始與他初步交涉。 處理完這塊難啃的骨頭,質麗公主又井然有序地指派了幾位精明強幹的代表,負責接手帝都各項繁雜的核心事務。在會議的尾聲,她還半開玩笑地補充了一句:暫時還是希望大家繼續稱呼她為「公主殿下」,因為「皇帝」這個尊號,聽起來實在是太過老氣橫秋了。 安排妥當一切,她提起繁複的裙襬,步履輕盈地向威爾斯走來。 「我們之間,似乎還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需要深談吧。」 「什麼事?」威爾斯一時未能回神,愣在了原地。 「自然是……」她眼波流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遠處靜默旁觀的燭聖:「邀請那位閣下,我們一同移步至絕對隔音的機密包廂裡,好好談論一下那件事吧?」 所謂的那件事,自然是指末日。儘管威爾斯在心底並不認為自己這等小人物能干預毀滅位面的末日,但他確實滿腹狐疑,迫切地想向燭聖問個明白:為何這位高高在上的聖階,會對自己展現出如此毫無保留的信賴。 少年又在心中暗自盤算時間,負責跑腿傳令的芙雷德也差不多該歸來了。果不其然,伴隨著一陣空間的微弱波動,芙雷德的身影再次浮現於大廳之中。 於是,一行人便心照不宣地朝著帝國議會深處的機密包廂走去,準備揭開關於末日的真相。 稍早之前。 肩負傳令任務的芙雷德,穿過金燦的次元門,平穩地降落於戰火肆虐的中城區。她現身的地點,正處於第一步兵軍與亡靈軍團激烈交鋒的最前線。 在第一步兵軍以摧枯拉朽之勢突破中城區東門後,防線一度岌岌可危,直到亡靈軍團作為預備兵力投入戰場,才遏止了他們的攻勢。隨著質麗公主被推舉為新任皇帝的情報傳來,這片焦土上的戰鬥也隨之平息。 高大的亡靈騎士靜靜地矗立在戰場中央,它那具滿是枯骨腐肉的身軀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火槍射擊留下的彈孔。然而,作為異常堅韌的不死生物,它並未就此倒下,這些恐怖的創傷,除了讓它本就猙獰的外表更添幾分駭人的威壓之外,並未對其戰力造成實質性的影響。 「你們的使命已經圓滿達成,可以撤退了。」芙雷德仰起頭,對著這尊龐然大物平靜地說道。 「謹遵指令!」亡靈騎士的魂火在空洞的眼眶中跳動。在得知任務完成後,它沒有絲毫留戀,熟練地操控著麾下浩浩蕩蕩的亡靈部隊,邁著整齊劃一的沉重步伐,接連穿過傳送門離開了帝都。 只是,望著那支龐大的不死大軍,沒人知道那隊列中,究竟又增添了多少在這場內戰中新喪的帝國亡魂。 靜靜注視著亡靈大軍離去的背影,恍惚之間,芙雷德心有所感,她緩緩轉過身,眸光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修羅場。 在刺目的血泊之中,她瞥見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那是她曾經守護的一名普通士兵。他們曾經為了拉攏步兵軍軍長而一起行動。然而,命運卻開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惡劣玩笑,他最終是以專制派的身分死在了戰場上。 在沉甸甸的鈔票面前,所謂的正義宛如鴻毛般輕賤,毫無重量可言。 這世上,有人為了正義奮不顧身,就像蓮華、像拉薩爾,甚至像她自己,為了虛無縹緲的救世理想,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將生命視作隨時可獻祭的籌碼。 然而,也有人僅僅是為了小正義而活。對於這個士兵而言,金幣、能買到麵包的鈔票,就是他全部的正義。他要用這些錢去養活病榻上的母親,去餵飽嗷嗷待哺的孩子,去維繫自己那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的生計。為了這份自私的小正義,他可以心甘情願地閉上雙眼,去忽視、去背叛那與他無關的時代大正義。他不在乎誰當皇帝,不在乎帝國是專制還是立憲,他只在乎下個月的軍餉能不能按時發放。 在芙雷德看來,更悲哀的或許是:那位士兵恐怕從未想過,正義竟是可以「選擇」的東西。 不論是哪個派系,其基層軍隊大多是由這樣的人所組成。並非所有軍人,都認同自己陣營那冠冕堂皇的理念。但為了那些他們自己都不清楚有何用處的「絕對正義」,他們卻不得不奔赴戰場,賭上僅有一次的寶貴生命進行廝殺。 她甚至不敢斷言,反抗對他而言有任何意義。以他那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無法改變第一步兵軍被專制派支配的命運,普通士兵的反叛,只會被輕易鎮壓。 那麼,難道即便明知是飛蛾撲火,也必須義無反顧地站出來反對邪惡嗎? 芙雷德靜靜地佇立在血色黃昏中,陷入了深深的哲思。為了捍衛心中的正義而慷慨赴死,這份獻身固然高貴悲壯;但僅憑著一腔熱血為了所謂正義行動,就真的能夠引領這個世界走向至善嗎? 倘若步兵軍的每個士兵,都能夠清醒地認知到專制派的罪惡,並毅然決然地起身反抗,那麼想必正義的反抗也能夠實現,那名士兵也不會淒涼地倒在血泊中,正如第三步兵軍在關鍵時刻幡然醒悟,倒戈向聯合主義者那樣。 可惜,這樣美好的假設,終究未能實現。 如果為了自己心中的正義奮不顧身地獻身,甚至不惜利用別人,最終讓自己變成蓮華那般冷酷無情的模樣,這難道就是正確的嗎? 一個答案是錯誤的,與之截然對立的另一個答案也未必正確。 在這片混沌的世間,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確? 她無從得知答案,這世間有太多深奧難解的問題,遠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輕輕搖了搖頭,芙雷德將這些沉甸甸的哲學叩問暫時封存在心底。完成了傳達指令的職責後,她重新振作精神,雙手再次勾勒出空間的軌跡,打開了通往帝國議會的傳送門,邁步踏入了未知的明天。 深入知識集苑篇 第一章 一切的秘密 靜謐的包廂內,柔和的壁燈灑下昏黃的光暈,將威爾斯、質麗公主、芙雷德與燭聖的身影拉長。他們環坐在帝國議會那張由泰拉斯奎之皮製成的暗色沙發上,空氣凝重,彷彿接下來的話題足以撼動整個世界的命運。 「末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詳細地告訴我。」質麗公主微微傾身,端莊的面容上寫滿了嚴肅。 末日是否存在,早已不必爭辯,這必然降臨的浩劫,乃是位面之中的傳奇強者心照不宣的秘密。 「這是唯有踏入傳奇領域才能觸及的秘密,這個位面,確實存在著末日的倒數計時。」燭聖的嗓音猶如空谷迴音,平靜地敲定了這份沉重的真實。 質麗公主緊接著追問:「末日將以何種方式降臨?」 燭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回一問:「諸位可知曉跨位面生物的存在?」 「蟲之森?」作為傳奇魔導書化身的芙雷德眼簾微垂,從過去的記憶中找到了一個詞彙,緩聲道:「在無垠的位面風暴中,潛伏著某些異常強悍的異類。我曾親手毀滅的蟲之森便是其中一種,那是一群將位面視為擴張養料的恐怖掠食者。」 「尋常位面中,唯有巔峰聖階與傳奇才有資格離開母位面。那些能將位面風暴視若等閒的漫遊者,其強大可想而知。當年的蟲之森若未被及時根除,遲早會釀成比亡靈天災更絕望的浩劫。」燭聖微微頷首,如夜空般的眼眸深不見底。 「而我們的位面早已被『位面巨鯨』鎖定。只要踏入原界,便能敏銳捕捉到那龐然大物遺留的監控信號。位面巨鯨是一種遠比蟲之森危險無數倍的位面漫遊者,只需要數個月便能吞噬並消化一個我們這般規模的位面。」 「難道無法將其討伐嗎?」威爾斯眉頭微蹙,試探性地問道。 「這無異於癡人說夢。據教廷典籍記載,即便數名傳奇強者並肩作戰,也未必能撼動位面巨鯨分毫。那是遠超凡人認知極限的宏偉巨獸,牠能將位面當作食糧,本身就彰顯了牠那無可匹敵的威脅性。」燭聖耐心解答。 「那牠何時會來?我們還剩多少時間?」質麗公主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內迴盪,眾人皆因為這末日的消息而陷入深思。 「不一定。短則數年,長則百年。牠的降臨取決於位面文明的繁榮程度:一旦這個世界的繁榮跨過某個閾值,牠便會優雅地游弋而來,品嚐這顆已經成熟的甜美果實。」燭聖淡然地回應。 「牠是憑藉何種手段,得知我們位面力量的積蓄?」威爾斯緊接著追問。 「在無人知曉的遠古紀元,途經此處的牠,於這個位面的原界深處烙下了自己的印記。透過那道烙印,牠能敏銳捕捉整個位面能階的起伏。」燭聖顯然早有預料,直接回應。 一道電光劃過威爾斯的腦海。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了半拍。他終於洞悉了末日救贖者名號背後的沉重真相。 「所以末日救贖者屠戮生命,是為了延緩人口增長、避免觸及閾值?他們推動超凡衰弱,也是為了降低位面的總體力量,免得引來位面巨鯨的注意?」 燭聖輕輕點頭,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若無他們的介入,數百年前末日或許便已降臨。他們的奔波,實則為位面延續了寶貴的壽命。只是步入近代,工業化與現代化的碩果促使人類社會蓬勃繁衍,那足以喚醒末日的閾值,已再度近在眼前。」 芙雷德低聲開口:「折命密使曾言,我終有一日會理解他們的夙願……這便是隱藏在背後的內情嗎?」 然而,她依然堅定地搖了搖頭:「縱然懷抱著這般遠大的初衷,他們的所作所為,也絕非純粹的正義!」 靜靜旁聽的質麗公主低聲呢喃,像在咀嚼一句判詞:「剩下的時間,取決於力量增長的速度……短則數年,長則百年。」 「真相居然牽涉如此之廣,不過我心中還有幾個疑問希望解答。」威爾斯坐直了身軀,雙目清明。 「前任皇帝是如何預見末日將至的?」 「燭聖閣下,妳又是怎麼知道的?」 「妳方才說過,唯有成為傳奇、進入原界,才能知曉末日之事。那麼尚未抵達傳奇境界的你們,為何能如此篤定末日必然到來?」 威爾斯拋出了直指核心的疑惑,質麗公主亦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倘若只需晉升聖階便能確認末日的存在,這等驚天動地的秘密,理應無法瞞過她。 「歷代帝國領袖在接受帝皇秘儀的洗禮後,皆會承接關於末日的啟示。初代皇帝於帝皇秘儀中留下了詳盡的末日紀要,公主殿下,您遲早也會借助這份傳承獲得真相。」燭聖語調溫和地回應。 「帝皇秘儀是什麼東西?」威爾斯從未聽過這個詞。 質麗公主隨即給出解答:「那是帝國用於傳承皇權的奇蹟造物,能令流淌著初代皇帝血脈的子嗣,在短短數年內跨越凡俗成為聖階,並獲取諸多至關重要的知識。這也是皇帝對於帝國而言不可或缺的原因。」 想必這是皇室內部代代相傳的秘密,威爾斯無從得知也是理所當然。 「那麼,燭聖閣下又是因何得知?本位面裡孕育的傳奇唯有阿萊克修斯,他會將這等秘辛託付給教廷嗎?教廷又是如何斷言末日必然成真?」 面對威爾斯一連串的追問,燭聖的姿態依舊從容不迫。 「諸位似乎陷入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盲區。你們以為教廷的底蘊與帝國相差無幾,或者說,預設了教廷是這片大地上土生土長的勢力。」 這番話語宛如晨鐘暮鼓,瞬間驅散了籠罩在威爾斯心頭的迷霧。他微微沉思,驀然發覺自己確實忽略了太多顯而易見的細節。 這個位面未曾孕育出原生神明,亦無人成功點燃神火登臨神座。那麼,教廷所虔誠信仰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底蘊最為深厚的帝國教會連一位聖階都難以栽培,教廷卻能擁有七位聖階樞機與九階的教皇?這磅礴的神術偉力,究竟源自何方? 燭聖簡短的一語,輕易地破除了威爾斯的長久困惑。 「答案很簡單——教廷,是來自位面之外的勢力。」 威爾斯與質麗公主的眼中,皆閃過難以掩飾的震撼。 「至於第二個疑惑,諸位可還記得瀆聖之戰?」燭聖再次輕聲引導。 「那是千年前,古帝國與教廷之間爆發的浩大戰爭吧?」質麗公主回應。威爾斯對此亦有耳聞。 「倘若阿萊克修斯以傳奇之姿傲立戰場,那麼,誰能作為傳奇的對手與之抗衡?如今的教廷,可並無傳奇坐鎮吧?」燭聖的提問直指核心。 這同樣是威爾斯未曾深思的盲點。縱使教廷擁有七位樞機與教皇,將他們全數集結,也絕非阿萊克修斯的對手。傳奇強者掌握著凡人難以企及的莫大偉力,舉手投足間皆蘊含著重塑位面的潛能。 就在威爾斯深陷思索之際,燭聖再次揭開了歷史的內幕。 「能與傳奇抗衡的,唯有傳奇。阿萊克修斯當年的宿敵,乃是來自異界的六翼傳奇天使。」 跨位面的勢力、傳奇境界的天使……威爾斯彷彿觸摸到了某個亙古秘密的深邃輪廓。 「那麼,第一次超凡衰弱又是因何而起?」威爾斯開口詢問,他深信燭聖必然知曉這一切的答案。 據他所知,第一次超凡衰弱象徵著神術的式微,而第二次則是月之潮汐引發的魔法衰退。 質麗公主的思緒如電,瞬間捕捉到了真相的脈絡:「為何無數教會修士窮盡畢生心血,也無法觸及聖階的門檻……最直白的答案便是,那位賜予神術的偉大存在,已不再向修士們降下晉升的恩典!」 這無疑是最為透徹的解答。隱匿於漫漫歷史長河中的真相,正逐漸褪去塵封的面紗,展露真容。 「瀆聖之戰……那是教廷為了統合整個位面而發起的壯闊遠征。唯有統一位面,方能凝聚全盤力量應對末日。為此,他們虔誠祈求天使的降臨。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東方大地誕生了一位屬於本位面的傳奇。為了抵禦來自異位面的外來開拓勢力,東大陸眾志成城,這便是瀆聖之戰的始末。」 「我主以無上神力劈開虛空通道,令天使自祂的璀璨神國降臨此界。那是筆墨難以形容的遙遠距離,是傳奇強者窮盡一生追尋也無法跨越的天塹。即便如此,我主為了賦予這個世界存續的希望,依然將祂所鍾愛的令使降臨於此。這意味著永恆的訣別,因為縱使以祂的無上權能,也難以將降臨的天使重新接引回神國。」 燭聖以輕柔的語調,將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娓娓道來。 威爾斯的思緒豁然開朗,他發出幾聲清朗的輕笑:「所謂的第一次超凡衰弱,即神術的式微,其實是因為教廷的神明選擇了改變對這個位面的策略吧?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這位神明倒是深諳投資之道。」 「倘若教廷成功統合位面,那位神明或許會持續降下浩蕩神術,引領世人跨越末日的陰霾。然而,教廷在瀆聖之戰中未能如願,這使得繼續傾注資源於這個位面不再是最佳的抉擇。儘管如此,這位仁慈的神明依然留下了一份最基礎的庇護——以神聖的職位賜予神術,確保教皇永遠擁有九階的威能,樞機永遠具備七階的力量。」 威爾斯至此已徹底明瞭。 「主的權能固然無垠,但浩瀚宇宙更是無垠中的無垠。主的光輝雖能籠罩數百位面、庇護無數善信,但未曾沐浴主之恩澤的世界,卻如夜空繁星般不可勝數。」 燭聖的悠然回應,顯然印證了威爾斯的推論。 縱然是支配數百位面的神明,亦有其權柄難以觸及的邊界。祂能藉由教廷的職位給予這份基礎的神術庇護,已是無上的仁慈與恩典。 傾聽著這番對話,芙雷德腦海中沉睡的記憶也隨之復甦了些許:「燭聖所言……確實沒錯。我憶起主人曾教導我,教廷乃是界外勢力,本位面的子民理應團結一致,反對界外勢力的入侵。」 有了芙雷德的佐證,燭聖的話語更添了幾分可信度。 「既然如此……」質麗公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燭聖閣下,您又是如何打破非樞機不得晉升聖階的鐵律呢?您並未身居樞機之位呀。」 「答案只需稍加推理就能明白。」燭聖話語至此,威爾斯恍然大悟——神明雖立下唯有樞機方能晉升聖階的限制,但燭聖之所以能跨越此限,原因已呼之欲出。 「因為我……正是那位傳奇天使的轉世。」 正如威爾斯所猜想的那樣。 包廂內的眾人皆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撼。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卻又完美契合了所有的邏輯。 「只需再過十餘載,在教廷的協助下尋回大多數記憶的我,便能重返傳奇的至高階級。」 十階的傳奇,那是遠超聖階的深廣領域,掌握著超越常人想像的十階神術。一旦她重登傳奇之巔,放眼整個位面,除了下落不明的阿萊克修斯,恐怕再無人能與之爭鋒。 就在此時,燭聖緩緩抬起純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揭開了覆蓋面龐的輕紗。 展露而出的是一張傾城脫俗、完美無瑕的容顏。那雙湛藍的眼眸宛如古井般波瀾不驚,又似最深邃的汪洋般引人沉醉,這是一份與聖女尊貴地位完美相襯的絕美姿容。 芙雷德與質麗公主尚在疑惑此舉的深意,而看清那容顏的威爾斯,卻已驚愕地霍然起身。 凝視著燭聖的面龐,威爾斯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 「阿梅莉亞!?」 「是的,哥哥。」 燭聖輕啟朱唇,吐露了這足以撼動威爾斯心神的真相。她隨即優雅地放下輕紗,再次將那絕世容顏隱藏於朦朧之中:「在這一世的輪迴裡,你確實是我的兄長。」 「燭聖閣下竟是威爾斯的妹妹?」質麗公主錯愕地伸手掩住雙唇,芙雷德亦是滿臉震驚。 威爾斯的思緒瞬間飄遠,回到了那個微不足道的小國度,回到了與妹妹、父母共度的溫馨時光。那段歲月與此刻之間,彷彿隔著無盡的距離,卻始終是他心底最珍貴的瑰寶,至今依然熠熠生輝。 威爾斯的眼底翻湧著難言的情緒,聲音微微顫抖:「妳既然是阿梅莉亞,為何遲遲不願與我相認?我無時無刻不在籌謀著為妳復仇。若能知曉世間尚有血親存活,那對我而言將是莫大的救贖。」 「因為我肩負著更為崇高的使命。在宏大的願景面前,私人的情感並不重要。至於你身為我兄長這件事,並無太多特殊的涵義,那僅是命運軌跡中一次偶然的交會。」 言辭之間的深意,便是威爾斯並非她生命中重要之人,他無比清晰地認知到了這一點。 的確,倘若燭聖真正在意這份親情,早該與他重逢,甚至免去他流落街頭的苦楚。然而她並沒有這樣做,懷抱著最後的期盼,威爾斯再次開口探問。 「那麼,妳選擇對我施予援手,是因為我是妳的哥哥嗎?」 「你獲得我的助力,並非源於血脈的牽絆,而是因為你的命運軌跡與質麗公主緊密交織。從始至終,我所期望的破局者,皆是質麗公主。」燭聖的語氣依舊縹緲而平靜。 威爾斯仍未放棄,換了個角度迂迴探尋:「那麼,教廷當初選擇踏平我們那個孱弱的國家,是因為妳的降生嗎?」 「正是。尋回轉世之身、將其接回教廷庇護之下,是一項極為凶險的任務。命運的軌跡一旦被窺見,潛伏在暗處的勢力便會趁轉世者羽翼未豐時將其扼殺。為了避免重蹈前幾次輪迴中夭折的覆轍,教廷出動了最為精銳的力量將我妥善保護。」 「我們的家園被鐵蹄踐踏,雙親倒在血泊之中……對這一切,妳難道沒有絲毫動容嗎?」 「為了成就最終的至善,這是一個必須付出的微小代價。」 她那輕描淡寫的語氣,猶如冬日裡的一陣寒風,拂過了威爾斯的心頭。 這並非什麼感天動地的兄妹重逢。威爾斯終於明白,她所注視的風景太過遼闊,以至於他所執著的那些恩怨情仇,在她眼中已激不起任何浪花。她是以一種幽靜超然、物外飄然的心態,平靜地俯瞰著那些曾令威爾斯肝腸寸斷的過往。 「最後一個問題……在妳被教廷帶走,尚未承接那千年記憶之前,妳的心裡在想些什麼?難道那個小小的妳,不曾感到恐懼?不曾哭喊著想要回家嗎?」 這句話似乎觸碰到了她記憶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她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紛繁的思緒中打撈那段短暫的時光,隨後輕聲回應:「確實有過那樣一段時光。但在承接了傳奇的記憶後,我瞬間明悟了自身存在的真諦。我必須肩負起拯救這個位面的重任。」 聽到這個平靜的回答,威爾斯的心臟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鈍器狠狠擊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他曾在無數個難熬的黑夜裡,幻想著能夠再次見到死去的親人,或許是相擁而泣,或許是互訴苦楚,卻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般如冰水澆透般的理智與疏離。 威爾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的執念也隨之消解。 他曾以為,自己疼愛的那位天真爛漫的妹妹,早在逃離家園的那一天便已逝去。如今,不過是將她離去的時間點,從他逃離故土的那一日,稍稍推延到了她接受記憶的那一刻罷了。 此刻的他,對燭聖而言,僅僅是一位具備血緣關係的生物學兄長。沒有特殊的優待,只是平凡、普通、無關緊要的存在。他與她所悲憫、所渴望拯救的芸芸眾生處於同等的位置,不會獲得額外的偏愛。她那博愛世人的寬廣胸襟裡,並未為威爾斯預留專屬的席位。 威爾斯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這十幾年來,他顛沛流離、殫精竭慮地籌謀著復仇,將那份殘破的親情視為在黑暗中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然而,在他為了「妹妹」肝腸寸斷時,真正的「她」卻早已在千年的記憶中超脫。他那引以為傲的執念,在拯救位面的宏願面前,竟顯得如此渺小甚至有些滑稽。 他心想:「與跨越千年的浩瀚記憶、與實現正義的宏圖相比,我與她共度的那短短兄妹情分,又算得了什麼呢?」 伴隨著這苦澀的嘆息,威爾斯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緊繃多年的雙肩終於微微垂下。 威爾斯豁達地認知到,這一切皆是理所當然。 就在這一刻,威爾斯恍然發覺,復仇的執念已無需再指向教廷。他的妹妹已然成為教廷的核心,若執意復仇,不僅毫無意義,反倒會令妹妹心生不悅。 重新靠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威爾斯嘗試轉念一想,心境稍加平復。原以為天人永隔的妹妹依然存活於世,這無疑是一份天大的恩賜。縱使對方不再將他視為唯一,但這份重逢的喜悅,已然遠遠蓋過了失落的陰霾,依然值得他為之由衷地歡欣。 想到這裡,雖然心中的鬱悶和悲傷依然存在,卻已經緩解了許多,他的神情再次恢復冰冷鎮靜。 「燭聖閣下,您為何會選擇將籌碼押在我的身上?我們此前未曾有過交集吧?您如何篤定,我渴望構築的國度,與您心中的願景不謀而合?」質麗公主提出了最後的疑問。 「占卜的啟示指引著我,妳便是我所尋覓的破局之人。況且,相較於三皇子,妳更有可能邁向成功。」她以極簡的言語,給出了充滿宿命感的答覆。 至此,帷幕背後的真相已盡數展現。 「我將於帝都駐留一日,隨後便會啟程。在此期間,若妳有渴望從死亡中重新喚醒的重要人物,我可以施展神術,降下令五名逝者復生的奇蹟。」 「同時,我已下達諭令,教廷的援助艦隊將於數日內抵達帝都,帶來糧食與重建物資。」 燭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後續的事宜。 「那真是太感謝妳了!帝國與教廷必將締結如金石般堅不可摧的友誼!」質麗公主的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對於滿目瘡痍的帝都而言,這無疑是雪中送炭,每一份援助都將挽救許多生命。 眼見話題即將結束,威爾斯適時地開口:「先別急著散場,燭聖閣下,您可知道這是什麼?」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的玻璃珠,其內封存著一抹深邃紫黑的奇異物質。 「這是……」燭聖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訝異,隨即從深遠的記憶中提取出了答案:「這是……御衡者的本源構成物吧?」 「御衡者?」威爾斯立刻追問,這個陌生的名詞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芙雷德,妳是從何處尋得這枚玻璃珠的?」威爾斯又看向身旁銀髮的少女。 「知識集苑的大半舊領土已被亞拉里克摧毀,我是在知識集苑遺留在位面內側的廢墟之中找到的。」 燭聖適時地補充道:「知識集苑,正是由御衡者親手開創的國度。」 「我的記憶中殘存著些許關於御衡者的片段。他曾是阿萊克修斯的得力盟友,在瀆聖之戰中,教廷之所以敗給古帝國,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他的介入打破了戰局的平衡。」 「御衡者究竟是何方神聖?」威爾斯問道。 「與教廷同樣,御衡者們亦是跨越位面的勢力。只是他們尊崇絕對的平衡與均勢。對他們而言,維繫整個次元的穩定至關重要。他們認定教廷向其他位面擴張勢力的舉動破壞了這份平衡,故而與教廷針鋒相對。」 「那麼,坐視位面被巨鯨吞噬,這也稱得上是平衡嗎?」威爾斯敏銳地指出了矛盾之處。 「或許是如此。位面巨鯨的吞噬被視為宇宙運轉的自然法則,而教廷企圖干預主宰位面,便是違逆了這份自然。在瀆聖之戰時,那位御衡者亦是我的強敵之一。儘管他的位格僅停留在聖階,卻擁有著與傳奇魔法師比肩的難纏手段,絕不可對他的威能掉以輕心。」 威爾斯緊追不捨:「既然御衡者構築了知識集苑……那座曾經的國度中,是否隱藏著能夠將死去的御衡者復甦的奇蹟道具?摧毀知識集苑的,正是末日救贖者吧?他們此舉又是出於何種目的?」 「這就無人知曉了。」燭聖淡淡地回應。 威爾斯凝視著手中那枚封存著御衡者本源的玻璃珠,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道消逝的身影。 他在心底暗自立下誓言:「既然已經知曉了珊德菈與御衡者的關聯,我必須踏入知識集苑,尋覓將她復活的可能性。」 「威爾斯,我一定會傾盡帝國之力來協助你。無論是帝國的寶庫、藏書還是珍貴資源,皆會對你敞開。只是眼下,我必須先將注意力投入於帝國的重建。等到局勢平息,我一定會與你商量這些事。」質麗公主雙手交疊,語氣真誠無比。 少年自然明白,此事不必急於一時。 然而,一個新的問題浮現於心頭:重獲新生並覺醒宿世記憶的珊德菈,是否會如燭聖般變得超然物外?是否會因承載了宿世的漫長記憶,而不再將他視為無可替代的羈絆? 「但即便如此,我也會選擇復活她。她為了保護我而死去,讓她復活,便是我無可推卸的使命。」威爾斯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屈的堅毅光芒。 談話至此,這場揭開了無數歷史秘密的集會,也終於迎來了尾聲。 「帝國的內政尚有諸多繁雜事務亟待梳理,我必須先行一步了。若諸位不嫌棄,請移步天宮的客房下榻,我已吩咐侍從,必將以最高規格的禮遇款待各位。」質麗公主優雅起身,宣告了這場會談的圓滿結束。 眾人欣然接受了安排。畢竟經歷了種種波瀾,此刻也想放鬆休息。 公主轉身離去,投身於重建帝國的事務之中。可以預見,這是一場充滿挑戰的征程。 待公主的背影消失於門後,燭聖緩緩起身,澄澈的目光轉向威爾斯。 「威爾斯,將喬治給你的神術書,以及我贈予你的燈盞交予我。」 少年依言取出物品,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期待。她畢竟是自己的妹妹,在臨別之際,為這本神術書銘刻幾個威力絕倫的超階神術,想必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在少年期盼的注視下,接過神術書的燭聖卻將其妥善收起。 「往後的歲月裡,你將不再需要這件道具了。」 她那空靈飄渺的嗓音,隨即宣告了令威爾斯狂喜的恩典。 「此後,只要你虔誠讚頌我的尊名『初曦天使阿梅莉亞』,我便會親自為你向我主代禱,將神術直接賜予你。」 這意味著,未來的戰鬥中,他再也無需分心掏出神術書、佔據手臂空間並消耗寶貴的時間。他可以直接向阿梅莉亞祈求庇護,從而駕馭神術。 「我能使用什麼階級的神術?」 「那將取決於你自身的階級境界。作為等價的交換,當你使用神術時,我會抽取與神術等級相匹配的魔力。」 這無疑令威爾斯心潮澎湃。能夠自由施展神術,絕對是實力上的飛躍,即便需要消耗魔力作為代價,亦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恩賜。 他心想:「竟能成為同時駕馭神術與魔法的雙修者嗎?在漫長的歷史中,這種人被尊稱為秘術師,猶如鳳毛麟角。同時鑽研兩條截然不同的途徑,往往容易導致精力分散、淪為平庸。但我卻無需在神術的鑽研上耗費光陰,畢竟,這份力量是由燭聖直接賦予的。」 念及此處,威爾斯對於衝擊五階境界的渴望愈發熾熱。一位能同時施展神術與魔法的五階強者,其罕見程度,恐怕足以與聖階魔法師相媲美。 隨後,她纖手微揚,為不朽明燭加持了煥然一新的神聖光輝。 「不朽明燭如今已蛻變為聖階層次的奇物。只需將其燭火點燃,光芒所及之處,便能開闢出一片絕對安全的庇護所。在其中休憩,無論是魔力、體力還是精神的恢復速度,都將獲得不可思議的躍升。」 不朽明燭的價值已然無法用普通的錢財衡量,威爾斯鄭重其事地將其貼身收好。 正當威爾斯沉浸於美好的憧憬,盤算著如何以有限的資源搭配高價值神術與魔法,開闢出一條舉世無雙的最強之路時,一位氣質清冷的少女步入了包廂。這正是女僕長冰。 這位女僕長姿態優雅地向眾人深深鞠躬:「尊貴的賓客們,請隨在下移步至天宮的專屬客房。儘管剛歷經戰火的洗禮,但天宮已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了運轉,並為各位精心修繕整理了下榻之所。上等的客房與豐盛的佳餚皆已備妥,靜候各位享用。」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經歷了這般漫長的鏖戰,我的骨頭都快散架了。」威爾斯愜意地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 「今夜,公主殿下將舉辦一場精緻的晚宴。若您有意賞光,請隨時吩咐侍從,他們會為您引路,前往宴會的華麗廳堂。」 在冰的恭敬引領下,三人漫步前往天宮。 沿途,隨處可見維持秩序的軍警、整裝待發準備投入修繕的工匠,以及穿梭奔波、施展治癒之光的神職人員。踏入天宮深處,亦是一派繁忙卻井然有序的景象。在冰的細心安排下,威爾斯入住了一間寬敞且極致奢華的臥房。 漫步於長廊時,威爾斯順手取出那枚未曾動用的深淵象徵交予冰:「質麗公主送我的這個升級道具用不上了,勞煩妳代我交還給公主殿下。」冰微微頷首,恭敬地雙手接過並妥善收好。待威爾斯步入房間安頓妥當,冰鄭重地取出一份造型奇異的金質文書。那是純金鑄成的長條狀器物,表面銘刻著無數繁複而精密的魔法紋路,流轉著淡淡的微光。 「威爾斯先生,這是皇室秘傳的冥想法。質麗公主特意囑託在下,將這份珍貴的傳承交付予您,希望能在冥想上助您一臂之力。」 威爾斯伸手接過這份沉甸甸的金質文書。 隨著他將一縷魔力注入其中,深奧的冥想訣竅猶如涓涓細流,自動浮現並銘刻於他的腦海深處。緊接著,金質文書表面流轉的魔法光輝悄然黯淡,化作了一件平凡的純金飾品。 他心想:「意念灌輸道具……四階層次的魔法奇物,既能完美傳遞深奧的知識,又能確保傳承的絕對隱秘。」 對於未來註定要捲入更高層次戰鬥的威爾斯而言,四階的力量已顯得捉襟見肘。他必須馬不停蹄地向五階發起衝擊。而有了這份皇室秘藏的冥想法,他的魔力修行將事半功倍。 威爾斯隨即盤膝而坐,沉浸在深邃的冥想之中。時間在靜謐中飛速流逝。這間客房內似乎銘刻著匯聚魔力的魔法陣,周遭的魔力異常充沛,讓他的修煉如有神助。 待他結束冥想、再次睜開雙眼時,夜幕已然降臨,晚宴的時刻悄然而至。 先隨手施展一道輕盈的清潔術滌淨風塵,褪去舊衣,再換上衣櫥內早已備妥的筆挺紳士禮服。鏡中的少年煥然一新,威爾斯撫平衣襟,邁著從容的步伐,準備赴這場充滿希望的晚宴。 第二章 鄰人政治學 威爾斯步出居所,來到相鄰的寬敞洋樓,盛大的宴會就此拉開帷幕。 此地幸運地避開了天宮控制樓的行進路線,未曾遭受戰火的侵擾。 在少年踏入宴會大廳的瞬間,璀璨奪目的燈光、金碧輝煌的裝潢與無數精美工藝品的光芒交相輝映。皇家酒窖珍藏的醇厚佳釀與精緻奢華的佳餚,如流水般被送上鋪著純白桌巾的長桌。 賓客們身著華美考究的禮服,觥籌交錯間的歡聲笑語,彷彿徹底驅散了戰爭留下的陰霾。 威爾斯目光微動,捕捉到了芙雷德與燭聖的身影,她們皆出席了這場盛宴。 在光影交錯的靜謐角落裡,燭聖安靜地端坐於一處席位上,周身環繞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質。她不飲不食,宛如一位純粹的旁觀者。對於一位苦修的神職人員而言,這般奢華的場合本非她應當駐足之地,她的出席,更多是彰顯教廷支持質麗公主的堅定意志。 芙雷德則換上了一襲華美繁複的宴會長裙,勾勒出玲瓏曼妙的身段。白皙溫潤的肌膚映襯著如銀絲般閃耀的長髮,宛如一幅詩意盎然的世界名畫,讓她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面對眾多共舞的熱情邀約,她輕輕搖頭婉拒,優雅地放下手中的香檳高腳杯,徑直走向席間的燭聖,在她身旁落座。 威爾斯的目光追隨著那道銀色的身影,看著她在燭聖身旁坐定,才端起酒杯,轉身融入了另一側的人潮。 大廳的樂聲與喧笑,在這處角落彷彿被無形的簾幕隔開,只餘燭火搖曳的微響。兩位傾城脫俗的少女目光交匯,一位空靈幽靜,一位雍容華貴。芙雷德率先聽見的,是身旁傳來的一聲輕問。 「有什麼心事嗎?」燭聖輕聲開口,語氣中透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她似乎也想知道,眼前這位明媚的少女為何不步入舞池享受歡愉,反而來到這略顯冷清的邊緣地帶。 「燭聖,妳認為什麼是善?」 芙雷德開門見山地拋出疑問。 燭聖作為教廷的七階神術師,具備強大的施法能力,也擁有與之相稱的淵博神學知識。芙雷德詢問過無數人,自然也渴望知曉,在她眼中,所謂的善究竟呈現何種模樣。 「善?妳期盼獲得什麼?是正確的政治制度?普遍應然的生活方式?製作道具的卓越方法?還是終極理想的完美世界?」燭聖平靜地回應。 「我不知道。」芙雷德輕輕搖頭:「但是蓮華宣稱我們可以透過惡來製造善,我想反駁這是錯誤的,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那麼我想反問蓮華,這個世界上存在至善嗎?」燭聖將問題拋回:「如果我掠奪他者,那麼對於我來說是善,對於他者來說是惡,反之亦然。」 芙雷德瞬間領悟了她的真意。即便真的存在蓮華所描繪的至善世界,對於反社會的人而言,那無疑會是最邪惡的深淵。 這顯然是一種反駁的邏輯,但芙雷德渴求的並非如此。她想要的並非這般缺乏溫度的反論,也不是無法指引生命準則的駁斥;她期盼獲得比蓮華更為正確、精密且宏大的生活方式:「難道,不存在共贏的道路嗎?」 「當然存在,那便是愛。」 燭聖的回答似是空泛,芙雷德自然明白愛遠比恨來得重要。正當她心生疑惑之際,燭聖終於揭示了愛的方式。 「那便是愛你的鄰人。但是,我們的鄰人往往是可恨與卑劣的。」 聆聽著燭聖的話語,芙雷德腦海中浮現出曾經研讀過的經典,她輕聲呢喃: 「鄰人有諸多缺點,鄰人會因為自己能夠獲得微小的利益,便對他者製造惡,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所得能否抵得上我們的損失。鄰人習慣於嘲弄、輕視與壓迫我們,只要覓得機會,必然行使此等舉措,因為世上再沒有比鄰人更令人痛恨的存在。」 燭聖微微頷首:「但我們仍須愛你的鄰人。」 「為什麼?即使我們承受了如此多的傷害,也不應當反擊回去嗎?」芙雷德感到困惑。雖然她反對蓮華的復仇,但若鄰人侵犯自身,難道不該予以還擊嗎?她隱約覺得,愛你的鄰人似乎走向了蓮華的對立面,同樣是難以企及的幻夢。 「因為鄰人是具體的人,是鮮活跳動的生命。」 燭聖的答覆讓芙雷德略感不解,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庸常,甚至略顯空洞。 「若妳愛鄰人,遲早有一日,鄰人也會以愛回報妳。只要妳對鄰人敞開心扉,那麼鄰人就蘊藏著改變的可能性。」 「若如蓮華所言,透過製造惡來得到善是正確的——既然連透過仇恨都能抵達至善,那麼運用愛,不就可以收穫更多了嗎?她自己同樣也運用愛,並刻意隱藏了這一點——那是對於夢想的愛、政黨的愛、甚至是對於領袖的愛。」燭聖那古井無波的恬靜容顏上,流露出沉穩的智慧。 「她所訴說的……是感化嗎?」芙雷德尚未完全明瞭,但她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蓮華並非只有純粹的恨,在恨的荊棘之下,深藏著她不願示人的愛。 那是一種對「歷史」近乎虔誠的深愛。聯合主義者們的目光總是越過眼前的一切,投向那遙遠且壯闊的歷史藍圖。 他們深愛著全人類共同編織的完美烏托邦,愛著那個崇高、絕對且充滿光芒的理想國度。正是因為這份對宏大未來的極致渴望,他們甘願披上冷酷的武裝,將對具體生命的溫情,深深埋藏在推動時代巨輪前進的決絕之中。 她意識到這在邏輯上是相通的。如果真的對世間萬物絕望,絕不會成為聯合主義者,而是選擇避世獨處。蓮華正是因為深愛著這個充滿可能性的世界,才毅然選擇了行動。 然而,當燭聖提及具體的人時,芙雷德想起了禮西奈曾經的話語。 「禮西奈曾說,具體的人和抽象的人是虛假的對立。」 「對她來說確實如此,因為她是聯合主義者,所以對她而言一切都是政治化的。」燭聖溫和地回應:「不過她是不可能將這種姿態貫徹到底的,因為人無法每分每秒都維持著激進的否定性。」 「既然如此,就可以斷言禮西奈錯誤嗎?」芙雷德依舊迷惘。 「愛才是最為珍貴的。雖然聯合主義者刻意隱藏了愛,但他們對抽象宏大的歷史之愛確實存在。為了愛而施加恨,為了抽象的烏托邦而傷害具體的人,這是一種倒置與倒錯,是一種崇高化的享樂。我始終相信,真正至善的可能性一直潛藏在我們身旁,那就是愛你的鄰人。」 「鄰人關係不再是敵我關係,不再是非我所用就消滅的障礙,也不是為我所用就利用的道具,不再是冰冷的物品。我們將鄰人視作與我們一樣擁有尊嚴的生命,這就是愛你的鄰人。」 蓮華這位聯合主義者高舉著恨的旗幟,而燭聖這位調和主義者則傳頌著愛的光芒。究竟誰才是正確的呢?芙雷德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但正確與否,與她內心的偏好並不衝突。她傾心於燭聖指引的道路,遠勝於蓮華所選擇的荊棘。 「蓮華是被妳殺死的吧?為什麼不將她逮捕,讓她為自己的惡行認罪懺悔?」 燭聖輕輕搖頭:「感化她所需的時間、精力與死者代價,遠高於直接消滅她。與其讓她以崇高的姿態赴死,再度於歷史中烙下深刻的印記,不如由我在暗地裡出手消滅她,才能將她的影響降至最低。」 芙雷德靜靜聽著,無從判斷這份決斷究竟是否正確。 告別了燭聖,芙雷德提著裙襬走向威爾斯。此刻的俊朗少年正愜意地坐在餐桌旁品嚐佳餚,汁水豐盈的牛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天宮內部顯然配備了完善的生態設施,所有的肉品皆是新鮮備妥、精心烹調的。 「你認為燭聖的理論正確嗎?」在少年對面優雅落座,芙雷德輕聲探問。 威爾斯只是微笑著搖頭。以他過往的生命歷程,他並不信仰愛的萬能:「我認為並不正確。世界上確實存在無法感化的人——貪婪、卑鄙、滿嘴謊言、奉行雙重標準而自欺欺人。與其去愛那種人,我更傾向於毀滅他們。也許會有人辯解,是惡劣的環境將他們塑造成這副模樣,但我也要說,他們曾經承受的惡與我毫無瓜葛,為何需要由我來承擔這份代價?」 「真的不可能感化所有人嗎?」芙雷德銀眉微皺。 威爾斯展現溫和的笑容,輕輕搖晃著修長的食指,彷彿在包容芙雷德的純真。芙雷德暗自猜想,在他心中,接下來的答案想必是理所當然的:「假如鄰人飼養的貓與我之間,只能選擇保全其一,鄰人會作何抉擇?」 自然是選擇貓,至少大多數人會如此。芙雷德瞬間恍然,鄰人就是如此可恨的存在。 鄰人會因為自己能夠獲得微小的利益,便對他者製造惡,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所得能否抵得上我們的損失。 「甚至不需要如此嚴峻的道德拷問。鄰人喜歡貓,餵養貓,這些貓繁衍孳生、帶來髒亂與氣味,而鄰人不會承受這些負外部性,卻能藉由餵養獲取心靈的愉悅。面對我張貼的禁止餵養公告,他們則完全視若無睹。」 優雅地切開牛排,威爾斯帶著一抹洞悉世事的從容,道出了他所認定的真相。 「這就是鄰人。這樣的鄰人真的值得我們傾注愛意嗎?」 「既然鄰人利用我們,那我們也只能利用鄰人了。」 顧及燭聖是自己妹妹的情分,他將話語修飾得極為溫和。 於是鄰人政治學終究是無法實現的幻夢嗎?真正的道路難道只剩下敵我政治學?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難道不存在感化的可能性嗎?只要付出真誠,一定可以感動對方的。」 「那往往只會換來背叛。人性是禁不起考驗的,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有時只會收穫傷害。」 「我願意嘗試。」 「因為她是燭聖,她才能說出那般超然的話語;因為妳是芙雷德莉卡,所以妳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但是對於世間多數人而言,一塊麵包便足以成為相互搏殺的理由。我曾親眼見證流浪兒為了爭奪一塊麵包而奪取對方的生命。」 儘管同為兄妹,在關於善的理論上,威爾斯並不認同燭聖。他們截然不同的生命歷程,雕琢出了他們迥異的世界觀。 「至少恨比愛來得容易。愛是相互交融,而恨是乾脆的割裂。獨自生存與展開合作,二者之間的抉擇簡單明瞭,而展開合作勢必伴隨著遭遇背叛的風險。面對背叛,最佳的策略便是選擇復仇,這是博弈論的必然。」威爾斯語氣淡然,卻透著理性的光芒。 「那麼蓮華為什麼如此強調恨?她不是追逐烏托邦的人嗎?烏托邦不應當是和平友愛的嗎?為什麼她會選擇如此極端的道路?」 「必須先經歷切割,才能迎來真正的共融。」 共融與切割又牽引出新的話題。切割是為了再次共融?這又是何種深奧的哲學?芙雷德無法完全參透。 「不過燭聖有一點是洞悉真相的,蓮華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愛。回到事物的原點吧,哲學是愛智慧,本質是愛。愛是為了共融,是為了實現充滿愛的烏托邦,是為了將自身完美融入世界,是為了將崇高的理念刻入歷史的輪廓。因此,那永遠不會是一種分割的、拋棄的、避世的姿態,這是蓮華的思想核心所決定的。」 「雖然她挪用異化、物化、本真這類詞彙去蠱惑傻子們行動,但她內心澄明:想改變歷史的軌跡,絕不是拋棄責任、捨棄命運,退縮到旁觀者的安全角度上,在歷史的潮流下懦弱地尋求自保;而是加倍地異化、物化,將自己徹底投入歷史的熔爐之中展開行動。」 「比起調和主義,在哲學的魅力上我更欣賞聯合主義,因為我是一名復仇者。」威爾斯展露出一抹明朗的微笑。 細細咀嚼威爾斯所說的話語,芙雷德似懂非懂,卻也無法立刻琢磨出更深層的含義。 沉思片刻,她提出了心中的疑惑:「為了得到善,我們需要行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答案並非二者擇一。什麼都不做,或者不管做什麼最終都會導向善,都可能是正確的答案,因為這便是理性之狡計嘛。」威爾斯從容不迫地回應。 在思緒的盡頭,她輕聲問出了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在帝國的動亂中,我做錯了嗎?」 她覺得這樣的念頭有些奇妙,彷彿在尋求某種認可。但她依然期盼有人能告訴自己,她所踏出的每一步,究竟是錯誤還是正確。 「與其探究對錯,更貼近真相的或許是:並非每個問題都具備與之相應的答案。或者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我們都以當時所擁有的全部認知與力量,盡己所能地抉擇了最佳的善。」威爾斯並未直接評價她的對錯。 但芙雷德心想,這或許也會是蓮華的答案。 「你也是嗎?」她反問少年。 「我並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絕對的至善。既然不存在至善,那麼即可聽從內心的聲音為所欲為。我所尊崇的是自我滿足。在識破了一切觀點的虛妄後,選擇自己最熱愛的道路。事實上,追逐至善,本質上也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威爾斯淡然地維持著自己的哲學。 「我不在乎善與惡,因為那是當下秩序的麻痺術。」芙雷德輕聲呢喃,隨後又問:「你認為蓮華正確嗎?」 「蓮華的所作所為是否是善,能否被定義為正義,這個問題我也無從解答。但是,我認為她是歷史的本真,凡是存在的,必然有其誕生的原因。」威爾斯給予了迂迴而深邃的回應。 「聯合主義宣稱,歷史的法庭終將為他們正名。」芙雷德再次開口。 「話雖如此,我認為那不過是他們幻想中的大他者罷了。」威爾斯輕輕聳肩,不以為意。 「我依然相信,愛你的鄰人是正確的!」芙雷德緊握粉拳,認真地宣告著。 威爾斯只是無奈地搖搖頭,略含憂鬱與苦澀的眼眸看向燭聖,隨後才收回來:「既然如此,我就幫妳將命題再深入推一層吧。」 「愛你的鄰人,這裡面只有『鄰人與我』的二元關係,我不會說是錯的,但當我們引入家人這一概念呢?」他眸光中的悲傷已經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挑釁的神情。 芙雷德雖然單純但並不愚蠢,她立刻想通了威爾斯的隱喻:「只有我與鄰人,也就是家人也是鄰人,所以,我愛家人的程度也必須等同於愛鄰人。」 威爾斯抬起酒杯致意,讚賞她的聰穎:「妳願意接受這樣的代價嗎?妳的主人阿萊克修斯與全世界,妳選哪個?或者說,把世人換成一位素未謀面的陌生肥胖男人呢?」 僅僅是這個提問,答案便已在她心中浮現,這讓她再次感受到了價值內在的缺陷與不一致性。 沉默了一陣,她還是覺得,這並非錯誤的道路。 享用完餐點的威爾斯優雅地起身,向少女伸出了一隻手。 「燈光如此迷人,氣氛恰到好處,願意與我在這場盛宴中共舞一曲嗎?」他笑容溫煦,和藹可親地向芙雷德發出邀約。 少女靜靜注視著他伸出的手,最終欣然接受了這份邀請,將覆著純白絲質手套的纖細手掌輕輕交託給威爾斯。 兩人旋即步入舞池中央。伴隨著悠揚動人的管弦樂曲,他們邁出精緻無瑕的舞步。在意識通路的無形牽引下,他們如同心有靈犀般,在眾人面前完美展現了數個需要極高默契的高難度迴旋舞步,瞬間贏得了全場如雷的喝采與讚賞的掌聲。 俊美非凡的少年與清麗脫俗的少女,交織成舞會中最為奪目的風景。 一曲舞畢,他們攜手優雅鞠躬,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退出了舞台。 「能夠得到這麼多掌聲,真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啊。」威爾斯輕聲笑道。 不過芙雷德並未流露太多情緒的起伏,她的思緒依然縈繞在那些深刻的問題上。 「別想那麼多了,專心享受這場宴會吧。那些終極問題是不會有標準答案的。不如我現在問妳,不少人正在帝都內流離失所,我們卻在這裡舉辦盛宴,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諷刺?」 威爾斯的這一句提點,讓少女立刻捕捉到了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古怪感的來源。 「不過妳先別感到不悅,這可是極具必要性的宴會啊。就連質麗公主也撥冗出席了,如果妳心存困惑,不妨親自去向她尋求解答。」威爾斯發出幾聲爽朗的輕笑,選擇了暫時離開。 他在遠處望見了夏綠蒂與米哈伊爾,甚至還有幾位專制派的聖階魔法師,便舉著酒杯朝他們走去。 「你說得對,這些豐盛的食物若是送到下城區,不知能改善多少人的生活。我也許真的該去問問質麗公主,這樣做是否正確。」 芙雷德下定決心,輕移蓮步,目標正是人群中央那位雍容華貴的公主。 然而,無數賓客如眾星拱月般簇擁在她身畔,人人渴望與她交談,期盼能獲得這位高貴、美麗、充滿智慧且至高無上的公主的青睞。這熱烈的氛圍讓芙雷德一時難以穿越人海,與她當面對話。 「公主殿下,戰後的法庭您打算如何處理?將委任哪一個派系?」「公主殿下,您會讓軍隊另開軍事法庭嗎?」「公主殿下,您將如何追責反抗者?」 面對眾人接踵而至的提問,她始終保持著從容優雅的姿態:「我將以寬容與和解的原則來執行律法,我不期望這片土地再滋生仇恨與復仇。我承諾,除卻極少數罪大惡極者,所有的過錯都將得到最寬容的裁決。我始終相信,賦予迷途者重獲新生的契機,齊心協力讓世界綻放更美好的光芒,才是對逝者最深切的告慰。」 芙雷德只能在外圍靜靜佇立。直到質麗公主準備離去時,人群才依依不捨地逐步散開,她終於覓得時機上前搭話。 察覺到她的靠近,身穿華美蘿莉塔洋裝的質麗公主率先停下腳步,對著她溫柔開口:「怎麼了嗎?芙雷德?妳似乎有心事想與我分享。」 芙雷德走上前,坦誠地吐露了自己內心的擔憂。 面對她的困惑,質麗公主直言不諱地給予解答:「這場宴會是不可或缺的。它是為了調和立憲派與專制派,消弭他們之間的嫌隙,緩解潛藏的矛盾與衝突。唯有在重新凝聚共識之後,我們才能成為堅不可摧的統一共同體。而緩解矛盾與衝突,更是為了將來重建工作的順利推展鋪平道路。」 「可是……下城區有不少人正在忍受飢餓的煎熬。」 「我已經傾盡全力,這是在邁向美好未來的道路上,必須做出的取捨。」 芙雷德的心中依舊抱有疑惑,難道真的無法拯救世上的每一個人嗎? 「不過,見到了妳,倒讓我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向妳表達最深的謝意。」質麗公主注視著她柔聲說道。 「我似乎沒有做過什麼幫助妳的事吧?」芙雷德略感困惑,在她的記憶中,並不曾有過協助公主殿下的壯舉。 「妳幫了我極大的忙啊!妳怎麼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質麗公主錯愕地輕掩紅唇,隨後才綻放出明媚的笑容,緩緩闡述:「若不是妳的勸說,我可能永遠無法下定決心拒絕父皇。正是妳那飽含真摯情感的呼喚,讓我重新擔起自己應當肩負的義務。妳那純潔無瑕的善良,正是這個世界上最閃耀、最可貴的寶藏。」 芙雷德不禁感到臉頰微熱。那只是她發自肺腑的本能呼喚,未經任何算計與思考。那份直白與純粹,在坦露於人前時確實令人感到些許羞澀。不過,得知質麗公主如此珍視這樣的自己,她的內心湧起了一股暖流。 「不會覺得我太天真、太過單純了嗎?」被讚美的芙雷德並未立刻陶醉於喜悅,反而陷入了自我懷疑。她確實曾因為這份天真與單純,蒙受了許多的欺騙與傷害。 「被利用、被欺騙、被傷害,那是作惡之人的過錯,絕不是妳的錯。更不會是善良的妳、以及願意相信他人的妳的錯。請妳千萬不要苛責自己。」質麗公主以溫柔和煦的口吻安撫著她。 「存在於妳心中的那份善良,正是我渴望喚醒的光芒。我深信,每個人的靈魂深處,一定潛藏著與妳同樣的善良。如果世上所有人都能擁有和妳一樣純粹的想法,那麼這個世界,想必會變得無比美好與太平,對嗎?」 面對質麗公主的提問,芙雷德毫不猶豫地回應:「我當然期盼,世界上和我一樣的人能夠越來越多。」 如果人們都能擁有與她同等的善意,那麼她也不會再遭受利用、欺騙與傷害。 「嗯,所以在未來的日子裡,我渴望建立學校、編寫書籍、建立教會,對人們的心靈進行精心的培育與灌溉,以便讓每一個人的心中,都能綻放出和妳一樣美麗的善之花。」質麗公主充滿讚賞地微微點頭。 「製造和我一樣的人嗎?」芙雷德輕聲呢喃著。 「沒錯!善意是需要細心灌溉與滋養的。人們的心靈便是等待開墾的沃土,而真理的學說則是源源不絕的活水。優秀的神職人員便是那群勤勉耕耘的園丁。我堅信,當妳心中的純粹善意如晨光般普照每一個人時,那必將是一個無比和平、綺麗夢幻的世界,而我,將傾盡一生為此奮鬥!」 公主笑容可掬,如春陽般明媚,向她輕輕揮手道別。 芙雷德凝視著她美麗優雅的背影,心底泛起層層漣漪:自己真的發揮了如此巨大的作用嗎?是自己讓質麗公主選擇留下來的嗎?自己甚至影響了她對於未來世界宏偉圖景的描繪嗎? 為此,她感到了自己總算發揮作用的欣喜,但隨即又陷入了沉思。這樣的世界、這樣的手法,為什麼讓她覺得與蓮華有所相似呢? 蓮華說,可以透過惡來製造善;而公主殿下說,善需要開墾、灌溉與栽培。前者揮舞荊棘,後者手持花剪,可她們注視著人心的目光,為何如此相像?彷彿人們的靈魂只是等待塑形的黏土,只待巧手捏出理想的模樣。 一瞬間,她幾乎要抓住那個令她不安的答案了。然而燭聖的清冷、威爾斯的譏誚、公主殿下溫暖的讚美在腦海中交錯浮沉,最終,是那句「妳那純潔無瑕的善良,正是這個世界上最閃耀的寶藏」輕輕覆蓋了一切。 是啊,被珍視的感覺,是如此溫暖。 「不……公主殿下說得沒錯,善是必須培養的。」她望著漸散的宴會,暗自呢喃:「將蓮華定義成惡,這樣就不會再有人追隨她了。」 伴隨著質麗公主的遠去,盛大的宴會徹底落下了帷幕,迎來了散場的時刻。芙雷德環顧四周,熟悉的面孔已陸續散去,她也踏著平靜的步伐,離開了這座逐漸歸於靜謐的華麗殿堂。 第三章 葬禮 數日的時光飛快度過。 這幾天裡,芙雷德始終埋首於帝國浩瀚的藏書中,在泛黃的紙頁間尋覓著與末日相關的情報;而威爾斯則緊閉房門,沉浸於幽深的冥想,希望早日跨越五階的壁壘。直到今日清晨,芙雷德的感知中才終於捕捉到了威爾斯踏出房門的動靜:他正步入大廳,準備享用久違的早餐。 她踏著木質階梯下樓與之會面。映入眼簾的少年正斜倚在雕花高背椅上,身上披著那套剪裁俐落的暗色立領魔法師長袍。他修長的手指間,輕捏著一份散發著濃郁油墨氣味的嶄新報紙,那上頭密密麻麻的鉛字,承載著帝國此刻沉重的現狀。 芙雷德在他身旁的空位落座,輕聲打破了晨間的寧靜:「帝都現在局勢如何?」 「歷經了牢獄中幾日的艱難交涉,拉薩爾終究妥協了。他頒布指令,讓帝國總工會的武裝者放下武器,帝都最後的武裝勢力也放棄了抵抗。」威爾斯的視線越過報紙邊緣,嗓音平緩:「質麗公主從行省緊急抽調了數支步兵軍,士兵們端著步槍踏入街道實施戒嚴。他們正以鐵腕肅清趁火打劫的暴徒,重建秩序,保護流離失所的平民。如今,帝國的血脈正重新流動,源源不斷的物資正循著軌道與車轍運入這座滿目瘡痍的首都,廢墟上的重建已然拉開序幕。」 威爾斯娓娓道來,芙雷德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帝國等待已久的黎明。帝國的子民終於不必再於街壘間互相殺戮。她未曾忘記,拉薩爾也曾與她有過短暫的共識:他們都曾希望讓更多人獲得幸福。 「其他派系也臣服於質麗公主的皇權之下了嗎?」望著眼前的平靜,少女不禁探問。 「當然,那些曾經高傲的哲學家們,如今可是絞盡腦汁地在紙上為她譜寫讚歌呢!」 威爾斯抖了抖報紙,將以特大版面刊出評論的那一頁攤開在芙雷德眼前:「妳可以不必細看,這一整版翻譯過來只有四個字:吾皇萬歲。不過他們拍馬屁的姿勢各有千秋,倒是值得鑑賞一下。」 上面赫然印著黑格爾的長篇大論:「質麗公主的教會有別於三皇子的教會,那是絕對理念展現自身後,經過揚棄而上升、包容了所有環節的嶄新教會。在此,我們已經看見了貓頭鷹於黃昏中起飛。」 「看見沒有,誰坐上王座,誰就是絕對理念的自我展現。這套辯證法最方便之處,就在於它永遠能證明勝利者是必然的。」威爾斯用指節敲了敲那行貓頭鷹。 康德的字句嚴謹而莊重:「質麗公主的教會依託的是普遍的道德規律,這座教會代表了上帝存在、靈魂不滅與意志自由。因此,擁戴質麗公主,乃是踐行正義與善良的崇高之舉。」 「把效忠寫成道德義務,這樣一來,不擁戴的人就不只是政敵,還是壞人了。老先生的頭頂有星空,筆下有俸祿。」 霍布斯則宣告著權力的冰冷本質:「質麗公主宣稱自己作為最終仲裁者施行無上君權。這是漫長黑夜終結後的第一縷曙光,帝國將結束混亂,迎來新生。」 「這位倒是最誠實的,連遮羞布都懶得掛:怕死,所以要主權。」 拉薩爾的宣言帶著現實的妥協:「質麗公主許諾改善窮苦人們的困境,借助無上君權壓制企業主的貪婪。任何信奉聯合主義的有志之士,都當對此給予認可。」 「昨天還在牢裡,今天就『當給予認可』了。嘖,這篇先記著,等會兒有機會當面鑑賞作者本人。」 密爾的承諾溫和而充滿憧憬:「質麗公主的憲法所展現的,將是一個人人得以實踐積極自由、承諾多元性並保衛現代性的國家。」 「至於這位,是真心相信自己沒在諂媚的。這種人最好用。」 芙雷德的目光在那些深奧晦澀的詞彙上游移,雖無法完全咀嚼其中的真意,但那字裡行間的倒戈諂媚之態,卻是一目了然:「這些思想界的高塔,怎麼一夜之間全倒向質麗公主了?」 「那些玩弄筆桿的人向來如此。總得在現實中謀口飯吃。」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弧度:「何況此刻,他們還能用『佔住位置等待時機』、『對事件保持忠誠』這樣華麗的外衣,將自己的趨炎附勢粉飾得合理且高尚。」 畢竟真正的革命者為了革命甚至可以不革命。 威爾斯對這些人的舉動絲毫不感意外。 芙雷德卻不禁沉默。當思想的領域被王權干預管控之後,那些依託著思想進行反抗的人,是否也就此銷聲匿跡,再也不會出現? 「說起來,你今日怎麼停下了枯燥的修煉,捨得邁出房門了?」芙雷德開口問道。 「質麗公主發來了電報,邀請我出席蓮華的秘密葬禮。」威爾斯將報紙摺疊,發出沙沙的輕響:「這是拉薩爾在放下武器時懇求的條件。他祈望這位一手締造了聯合主義的少女,能以殘存的尊嚴走完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程。妳呢?要參加蓮華的葬禮嗎?」 芙雷德不由得垂下眼眸,思緒陷入幽暗的深海。她腦海中浮現出蓮華最初的模樣:那是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少女。她曾以酷烈如火的手段去叩問正義,懷揣著獨特的善惡觀,甚至極度激進地反對過芙雷德。而到了最後,她的那份純粹已然扭曲成了常人難以理解的哲學思想。芙雷德心底始終覺得,蓮華並不正確。 「我也想去親眼見證,如紅蓮般的她燃燒殆盡後會迎來什麼樣的終局。」 「那就一起走吧。」 於是威爾斯與她一同動身,秘密前往下城區的葬禮舉辦地。 利用傳送陣離開天宮返回地面後,他們踏上了一輛低調的四輪馬車,車輪碾過佈滿碎石的街道,朝著破敗的下城區駛去。馬車上,她回想起黑格爾的話語,這讓她想起香草曾經說過:等待黃昏時分智慧的貓頭鷹起飛,就能知道答案。車窗外,沿途灰撲撲的街景中,滿是林立的刺刀與戒備森嚴的陸軍。士兵們正收殮散落各處的平民遺骸,衣衫襤褸的倖存者們也正佝僂著脊背,在焦黑的瓦礫堆中整理著戰火肆虐後的殘骸,交錯往來的運輸車隊在廢墟間揚起陣陣嗆人的塵土。 越過殘破不堪的中城區南方城牆,他們抵達了下城區一處隱沒於陰影中的灰石教堂。秘密葬禮儀式,便在此舉辦。 教堂內光線昏暗,只有燭火在微微搖曳。這裡站著為亡者低語禱告、為生者祈福的牧師,以及唱誦著淒美輓歌的黑衣修女。前來弔唁的代表寥寥無幾,卻都頗有權勢:有來自質麗公主的冷面使者、穿著考究的哲學界名流,以及法學界的代表,甚至連她的母校皇家魔法師學院,也派遣學者出席致哀。 站在森森寒氣中央,主持這場告別的,毫無意外是拉薩爾。他守在那具凝結著冰霜的冷凍靈柩旁,神色晦暗地招呼著來客。整場葬禮儀式一切從簡,一如那位少女生前苦行僧似的樸素。或許,她若有知,也絕不願讓自己的安息之地染上半分奢靡鋪張。而每一位踏入教堂的弔唁者,都會在入口處,從修女手中接過一份冰鎮的草莓奶酪。 芙雷德與威爾斯的手中,自然也多出了這份格格不入的甜品。 威爾斯毫無顧忌地掀開包裝,立刻享用起來。那香甜飽滿的奶味在嘴裡瞬間化開,濃郁的草莓味在舌尖肆意瀰漫,給人一種滿滿的幸福感。 「為何要贈送草莓奶酪?」芙雷德捧著那份冰涼甜品,不解地望向修女。 「因為,這是蓮華生前最喜歡吃的甜點。」拉薩爾不知何時走上前,用低沉的嗓音迎接著兩人:「是威爾斯先生吧?我時常聽聞您作為立憲派說客活躍於各地。還有芙雷德小姐,請入內吧。」 指尖傳來奶酪杯的寒意,芙雷德的心頭不禁漫過一陣深深的悵然。原來,即使是如同歷史審判者般的蓮華,也有著屬於凡人的私生活。既然她會對草莓奶酪心生眷戀,那麼說不定,她也會將目光停留在櫥窗裡的精緻玩偶上,也會對尋常女孩鍾愛的可愛事物心生歡喜。只是,她從未將這些表露分毫,最終留給這個世間的,僅僅是一個決絕的革命者背影。 「如果……如果我能再早一點認識蓮華的話,我有希望讓她改變想法嗎?」 她望著搖曳的燭火,呢喃低語。 「妳太蠢了,什麼都改變不了的。」威爾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嚥下最後一口甜膩,威爾斯踱步邁入主廳。那具厚重的冷凍靈柩橫陳在正中央,不斷向外吐露著凍結屍體的森冷寒氣。威爾斯探究的目光穿透了冰層。在遺體修復師近乎苛刻的精心修飾下,此刻的少女完好無缺地躺在凍結的靈柩之中。那張容顏褪去了所有的暴戾與鋒芒,平靜淡然,雙眸輕闔。她宛如一名誤嘗毒蘋果而陷入昏睡的童話公主,而非那個胸腔裡燃燒著不甘與怨恨、即使是死也不肯放棄的革命者。 「像個公主嗎?她生前,可是無比憎恨公主的啊。」 威爾斯將手掌貼在靈柩冰冷的表面上,感受著內部的酷寒,低聲嘲弄著。 她在嚥氣的那一刻定然是死不瞑目的。但即使死不瞑目,人們終究還是會為她闔上雙眼。 凝視著靈柩蓋上那沉重肅穆的十字架,威爾斯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她的理論:崇高無上的神、被鮮血浸透的歷史、冷酷如鐵的理性。 「妳是不是也覺得,她是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他忽然低聲開口。 芙雷德望著冰層下那張平靜的臉,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恰恰相反。她比在場所有人都要理性,理性到了盡頭。她是『理性主義哲學』最極致的化身。」 「……那是什麼意思?」芙雷德輕聲問。 「存在是為了實現自由,而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這是最簡單的生存論哲學。」威爾斯的目光落回冰層下那張安詳的臉:「也是最殘酷的。她認識了必然,於是自由了,然後就躺在這裡了。」 「『批判的武器』,終究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啊。」 威爾斯曾聽聞過這具殘軀是如何被發掘出來的。 在鎮壓叛亂的血腥清洗中,武裝部隊於下城區的廢墟深處找到了她,並將其交給立憲派勢力進行保管。而如今,在拉薩爾的強烈要求下,她將披上體面的外衣,走完這人間的最後一程。當這場哀悼落幕,她便會被送入無情的烈火中,化為灰燼。 「在遺體修復師們費盡心思的修修補補與衣物的遮擋下,居然湊出了一具還算完整的屍體。相比之下,二皇子可是連屍體都沒有了。」威爾斯的腦海中掠過那位慷慨仁義的二皇子,不禁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銳利的目光在屍體上寸寸巡視。可以確定,這具遺體已經接受過安息儀式,既無法復活,也杜絕了被死靈魔法褻瀆的可能,因而完美地規避了血祭傳送門的扭曲影響。 恰在此時,少年瞥見了身旁的拉薩爾。 威爾斯注視著靈柩,狀似漫不經心地胡謅了一句:「我還以為她會喜歡抹茶口味。畢竟先苦後甜嘛,歷史總是『螺旋上升』的。」 這句輕飄飄的玩笑讓拉薩爾有些尷尬,神色略顯侷促:「倒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站在激進的『絕對否定性』的立場上,保留一點私人愛好,也是正常的。」 「拉薩爾,為什麼要為她舉辦這場葬禮呢?」 「作為她的追隨者和熟人,我不願意見到她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質麗公主也答應了我的請求,她說,我們所有人都認同,應當給予死者最基本的尊重和體面。」 威爾斯眉頭微微皺起。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段話語深處潛藏的內在不一致性:「我的意思是,她可能根本不希望有人為她舉辦葬禮。拉薩爾,你比我更清楚,聯合主義的頭號敵人,從來就不是專制主義。」 拉薩爾的手指在靈柩邊緣停住了。 「封建主的掠奪與壓迫肉眼可見,人人感同身受,所以人人都會反抗,那種敵人反而好對付。」威爾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死者聽的:「真正的頭號敵人,是立憲主義和共和主義這種高階的意識形態。它們不用鞭子,它們利用人們的內心,製造虛假的道德、善良和正義,把壓迫變得隱而不顯,把否定性悄悄消解掉。她之所以提出『啟蒙辯證法』,就是為了攻擊這個。而你們今天在這裡展示的每一分體面,都是她用盡生命反對的東西。」 拉薩爾顯然深知這血淋淋的真相,但他只是避而不談:「不必去過度揣測她怎麼想。實際上,葬禮這齣戲也是為了生者,而非為了死者而舉辦的。即使這場儀式充滿了虛假、錯誤和偽善也罷,我發自內心地不希望我所認識的朋友,以不得安葬的悲慘結局迎來終末。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死人終究是閉嘴了,再也無法指導世界,這才給了後人闡述的空間。」威爾斯垂下眼簾,嘆息以對。 「妳又怎麼想呢?對妳而言,蓮華可說是壞事做盡了吧。」 他扭過頭,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芙雷德身上。 少女定定地凝視著冰霜之下那張恬靜的容顏,良久,才喃喃出聲:「即使是惡人,在死亡時也應當獲得體面的最後一程。」 「也是啊,畢竟監獄裡的死刑犯在行刑前,也會得到牧師廉價的祝福。」威爾斯隨口回應。但在他的心底卻勾起一抹冷笑:他敢打賭,蓮華肯定會希望這幫人把她高高吊在城門上示眾,好讓她這副腐爛的屍體,能為革命發揮最後的餘熱。 「拉薩爾,為什麼你願意接受質麗公主的提議呢?」在這時,芙雷德也壓下心頭的思緒,略感好奇地拋出疑問。 「質麗公主已經向我闡明了她斬斷罪惡的改革決心。在近幾日深入的對話中,她說未來要任用革新官僚。」拉薩爾的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在與那些革新官僚進行了數日的會談後,從狂熱中冷靜下來的我回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我的任務不該是為了毀滅一切,拖著相信我的人與這個世界共同毀滅;而是為了讓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追隨者,過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願意相信質麗公主。革新官僚呈遞的方案也十分可行。因此我答應了她的提案,接過了經濟大臣的任命。」 「也許有人會咒罵這是背叛。不過我曾經問過蓮華,如果不能實現革命,那麼她腳下的屍山血海,不就只是單純的犯罪嗎?」 「當時她的回應是,唯有心中那份最樸素的正義,是不可以被遺忘的。」 「既然如此,我也決定去相信我心中的正義。」 和曾經的拓遠親王一樣,質麗公主也授予了拉薩爾經濟大臣這極為重要的職務。 「質麗公主真的可以力排眾議,任命拉薩爾嗎?」芙雷德眼底閃過一抹訝異。 「可以,因為現在坐在王座上的,是一位握有『絕對主權』的皇帝。」威爾斯替拉薩爾給出了答案。但他在心中卻默默補上了一段冷酷的註腳:而帝國的專制權力,她暫時還沒有進行任何改革。事實上,質麗公主或許根本就不想改革這一點。 想必,那位公主殿下是企圖用自己的意志去改變整個帝國。她要在聯邦與專制派雙方留下的錯誤之上,踏出更深遠的一步。而為了鋪平這條路,她必須將「無上君權」打造成一柄無人敢反對的利刃。 簡單的交鋒與那些圍繞著死者的虛浮追思終於步入了尾聲,很快便到了送入焚化爐的最終環節。 幾位與蓮華生前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舊識:包含孤兒院時期的朋友、學院時代的同班同學、以及狂熱追隨過她的聯合主義者,他們輪番踏上講台,訴說著對於死者的追思。而壓軸的,自然非拉薩爾莫屬。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侃侃而談,回顧著那段泛黃的記憶。 「起初見到她的時候,我還在心底暗想:這樣的小女孩能成什麼事?但是,是她向我展現了實現公平正義的可能性。我們都知道,作為帝國基石的我們,生來就在泥濘中被踐踏。在這個殘酷的制度中,我們被奪走了太多,以至於連我們自己都快要麻木認命了。」 「直到她宛如一團烈焰砸入這片死水,用最慘烈的方式向我們證明——底層的人們也有權利去憤怒。所以,去奪回那些被掠奪的尊嚴與生存權,這便是屬於我們的正義。」 「我對蓮華最深刻的印象,就在於她對於正義那近乎走火入魔的追求。她無比地渴望『至善』,這份渴望極為熾烈,而現實局勢卻冰冷殘酷,因此,她選擇以不擇手段的方式去追逐善。」 「她的那份奮不顧身的姿態,也深深感染了我。我在此對著她的靈柩發誓,接受經濟大臣的任命,絕不是為了我個人的富貴、前程和名譽,而是為了真正的正義與平等。我希望我們將來建成的世界,能夠讓她的在天之靈不再為那些不公而憤怒,而是得以釋懷與和解,並且擁抱安息。」 這幅描繪美好明日的憧憬畫卷,令教堂內的聽眾眼眶微紅,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掌聲中滿是如釋重負的期盼:但願這個世上,再也不會出現她這樣可怕的人。 在持續良久的掌聲漸漸平息後,載著蓮華身軀的冰封靈柩被緩緩推向焚化爐。當爐前沉重的金屬閘門無情閉合,焚燒機械啟動的轟鳴響起,似乎也宣告著一個動盪、瘋狂且混亂的時代隨之落幕。 「一切徹底結束了嗎?但是我覺得,歷史絕不會就這樣輕易地落幕的。這不是終點。」 冷眼旁觀著周遭賓客們卸下防備後那輕鬆歡笑的模樣,威爾斯的心臟深處,卻猶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般,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抹揮之不去的不安。在這些看似完美的邏輯閉環中,絕對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遺忘了。 只是縱然大腦飛速運轉許久,威爾斯也始終想不到那個藏在暗處的答案。 接下來,賓客們如同退潮的灰暗海浪般紛紛離去,只剩拉薩爾獨自在教堂內主持收尾。想必在烈火燃盡之後,蓮華的骨灰會被仔細地收齊,悄無聲息地安葬在這片寧靜的墓園內。接著,拉薩爾會為她立起一塊寫滿了讚揚之詞的墓碑,整個儀式便徹底結束了。也許在遙遠的將來,還會有無數飽受痛苦折磨的人們,來到這塊墓碑前追思她吧。 「還能再繼續修煉幾天。畢竟過不了幾日,還得再去參加二皇子那場盛大的葬禮呢。」 威爾斯揮開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他轉過身,暗色的衣角在昏暗的燭光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隨即與芙雷德一同沒入了教堂外的薄霧之中,返回天宮,繼續冥想累積力量。 第四章 與皇帝的秘密會談 幾日光陰匆匆掠過,二皇子葬禮的沉鐘終於在帝都上空敲響。 相較於蓮華樸素的告別,這場由質麗公主以國葬規格主持的儀式,盛大得堪比一場莊嚴的史詩劇。 精雕細琢的華美裝飾如繁星般鋪滿了帝國議會廣場與周遭街巷,修女與神父的祈禱聲交織成日夜不休的肅穆聖歌,在穹頂與石柱間迴盪。如海浪般堆疊的珍稀花卉與絢爛彩帶簇擁著中央的靈柩。那裡面沒有冰冷的遺體,只靜靜安放著一柄二皇子生前浴血奮戰時緊握的長槍,在天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代替逝者承受著生者的追思。 葬禮的哀歌持續了三天兩夜,無數社會名流與權貴披著黑色的長風衣紛紛前來致意,就連平日隱世不出的聖階魔法師也低調出席。而在儀式的最後,質麗公主身著剪裁極簡卻威嚴的黑色喪服壓軸登場,親自為這場盛大的悼念畫下句點。 「皇兄生前最懇切的心願,便是實現人們的自由。想必身在天堂的他肯定知道,自由並非『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的消極自由。皇兄生前最為推崇的哲學家黑格爾曾經言道,自由是當自身遭遇他者時,形成自我設立的規定性。我始終堅信,普遍的道德規律就是建立真正自由的基石。為此我們需要信仰,需要革新,即使是蓮華這樣號召擺脫束縛的人,她內心深處期盼的,也是人們能夠接納真正正確的束縛,而非肆意妄為的無拘無束。因此,我將傾盡全力踐行皇兄的遺志,以信仰為手段,建立一個真正平等、普遍、解放、自由、自我支配、自我立法的烏托邦。」 她語調平穩地結束了這番近乎宣告的演講,隨即轉身離去,黑色的裙襬在風中劃出冷峻的弧度——身為新王,她還有太多沉重的國政需要背負。 「真正平等、普遍、解放、自由、自我支配、自我立法的烏托邦將在神的羽翼下實現?」威爾斯站在人群邊緣,敏銳地從那番宏大的敘事中捕捉到了這句核心要旨。 隨著她的離場,二皇子的葬禮也正式落幕。 取出長槍後,空無一物的靈柩被熾熱的火焰燃燒殆盡,而那柄象徵著他不屈意志的長槍,則被鄭重地送入博物館的玻璃展櫃中,供後人緬懷那段混亂的歲月。 帝都的民眾在這段時日裡,也徹底完成了對死者的告別。畢竟歷史的車輪依舊向前,生者的生活仍需繼續前進。伴隨著葬禮儀式的終結,戒嚴的狀態也宣告結束。在秩序的框架重新穩固後,工廠的煙囪再次升起煙霧,這座龐大的都城似乎又恢復了往日川流不息的喧囂繁榮。 威爾斯則選擇將自己封閉在天宮深處的修煉室內。在高級的冥想法與天宮魔法陣的雙重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體內的魔力正以漲潮之勢奔湧、淬鍊。也許只需再過幾日,他便能成功跨越五階的壁壘。屆時,他所掌握的力量將足以在一個小型邦國中縱橫捭闔,甚至坐上國家供奉的尊貴席位。 不過,威爾斯很有自知之明。在聖階魔法師那等存在的眼中,他依然太過弱小,充其量只是從脆弱的飛蟻,蛻變為生命力更為頑強的甲蟲罷了。 在度過了近乎苦修的十幾日後,今日,質麗公主總算派遣女僕長・冰,與威爾斯敲定了正式洽談的時間。 於是早早起身的他結束了晨間的冥想,順勢讓男僕取來一份帶著清晨涼意與油墨氣息的報紙,藉此窺探帝國最新的樣貌。 「震驚!聯合主義者在帝國動亂中居然勾結惡魔!蓮華實際上是邪教魔女,利用蠱惑人心的異端邪說,煽動人們作亂,陰謀使天宮墜落、施行慘絕人寰之事。經濟大臣拉薩爾回應:本意是好的。評論家:執行得更好了,讓大家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某種意義上倒也沒說錯,蓮華與末日救贖者合作,末日救贖者又召喚惡魔,這幫傢伙還真是同一戰線。」威爾斯看著那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加粗鉛字,忍不住發出愉悅的輕笑。 報紙的這一頁顯然是專制派針對拉薩爾的猛烈炮火;威爾斯翻過一頁,立憲派的筆桿子正對著專制派口誅筆伐;再往後翻,又是拉薩爾陣營對立憲派的反擊。很顯然,紙張與印刷機已經取代了刀劍,成為各方勢力互相攻伐的全新戰場。 這恰好印證了質麗公主的期許:「讓我們和平地以討論解決這一切。」 血肉橫飛的刀劍相向已經不再適用於如今的帝國,政治勢力紛紛將觸角伸向傳媒界,瘋狂爭奪著輿論的話語權。質麗公主甚至許諾降低帝國議會的選舉門檻,由她高居王座,收集各方意見並施行最終的仲裁。 硝煙瀰漫的大戰時期已經遠去,接下來的時代,將是屬於話語與筆尖的舞台。威爾斯靜靜地凝視著報紙,也無法斷言這種轉變究竟是福是禍。 隨意翻閱著花邊新聞與各類零碎的快訊:布爾迪亞區宣布正式脫離帝國版圖、愛國主義軍官團獲得質麗公主的寬大赦免、雙方準軍事組織被強制勒令解散、戰後聯合法庭正式宣告成立…… 最終,本土的布爾迪亞人還是選擇脫離了帝國,高調宣布加入聯邦。而聯邦方面也迅速做出反應,宣告接受布爾迪亞人的加盟並直接派遣軍隊入駐。這場博弈已經遠超常規武力所能解決的範疇,布爾迪亞的歸屬權問題,甚至極有可能成為點燃下一次聯邦與帝國全面戰爭的導火線。 牆上的機械掛鐘滴答作響,與質麗公主約定的時間悄然而至。威爾斯叫上了芙雷德,兩人並肩踏入天宮內那間裝飾著暗金雕花的議事廳。 當威爾斯等人步入房間時,質麗公主正端坐在雕花高背椅上,與米哈伊爾進行著交談。威爾斯與芙雷德隨即安靜地走到米哈伊爾身側。 此時的米哈伊爾穿著一身剪裁極為考究的紳士男裝,帶著那份特有的雌雄莫辨的魅力,微笑著揮手向兩人致意。如今的她已然佩戴著陸軍元帥的閃耀肩章,從軍械局總監一躍成為帝國陸軍的最高統帥。不過這顯然只是過渡性質的臨時權柄,待到她將陸軍的架構梳理完畢,重新完成集權,多半還是會回歸她的專屬工坊,繼續沉醉於軍械局的造物奇蹟之中。 質麗公主先是朝著走進來的兩人微微點頭致意,隨後才將視線轉回,繼續與米哈伊爾未完的話題。 「我由衷感謝妳願意站在我這一邊,米哈伊爾小姐。若沒有妳的威懾鎮場,無論是我還是皇兄,恐怕連登上這歷史舞台的資格都沒有。除了那些理應賞賜的財富與領地之外,妳還有什麼特別渴望實現的心願嗎?」 大多數聖階魔法師之所以願意支持帝位覬覦者,無非是想借候選人的上位攫取更多世俗財富,對改變帝國制度鮮少有實質意見。而米哈伊爾,也從未公開展露過任何明確的政治訴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米哈伊爾眼眸一亮,竟真的提出了自己的願望,她笑逐顏開地說道: 「我希望『變性靈藥』可以被正式列入帝國的醫療保險清單!」 變性靈藥不過是二階的特殊藥劑,提煉與調配的工藝並不繁雜。 質麗公主微微挑起秀眉,優雅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純粹的好奇:「為什麼?」 「因為我前陣子聽了一場女性主義演講,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把極致的自私包裝成普世公益,反覆強調獨有的群體經驗與悲情共鳴,說穿了,不就是想在體制裡替自己多撕一塊肉嗎?我最討厭吹響狗哨的人。既然她們讓我不愉快,我就用她們自己的邏輯,把這套荒謬玩到底。」 質麗公主維持著端莊的坐姿,似懂非懂地聽著她繼續高談闊論。 「既然絕對真理不存在,客觀歷史也不存在,那『弱者』自然人人都能重新定義。這麼一來,我們這些渴望性轉的人,不就是全社會壓迫鏈最底端的受害者了嗎?」 米哈伊爾頭頭是道地拋出這番驚世駭俗的邏輯。 「妳確定?」質麗公主輕聲反問:「性別轉換不是致命急症。靈藥本身確實不貴,可想要它的人遠比妳想像的多,而且一旦開始,就得服用一輩子。積少成多,醫保的資金是死的,妳的靈藥進了名單,就有幾種罕見重症要被踢出去。會有人因此死。」 「唉,我們這些缺乏美學符號認同的性轉愛好者,才是最最最悲慘的邊緣人呀。」米哈伊爾嗲聲嗲氣地撒嬌,態度卻寸步不讓。 「妳和那些在社會底層靠著劣質雌性賀爾蒙苦苦掙扎的人,真的有什麼實質的關聯嗎?」質麗公主的語氣冷了下來:「我和那些在底層日夜操勞的洗衣婦與服務生,又有什麼直接的聯繫?把他人承受的真實苦難鑲嵌在自己身上,再以此為道德武器去要脅社會——我認為這是一種極度虛偽且骯髒的行為。」 米哈伊爾眨了眨眼,卻連正面回應這一問的意思都沒有。 「何況真有人因為無法變性而痛苦到想死。把它列入醫保,說到底也是救命嘛。」 站在一旁的威爾斯,顯然已經完全聽懂了這場對話背後的深意。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精準地撕開了這層偽善的面紗:「就因為他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願,所以就要理所當然地犧牲其他那些渴望活下去的重症患者嗎?別忘了,『身分』這個概念是可以被無限切割的。只要人們開始認同這種受害者敘事可以無底線地套用在任何群體上,那麼,當政府為了滿足某些人的特殊要求而傾斜資源時,那些安分守己、什麼要求都沒有的普通人,若是因此感到自己被剝奪了生存資源,那又該由誰來負責呢?」 米哈伊爾滿不在乎地翹起嘴角,眼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所以嘛,必須時刻提防每一個在廣場上大聲呼籲話語權與社會關注的群體。」 「提防?」質麗公主微微挑眉:「他們不過是在爭取關注。」 「如果你不屬於他們的群體,那麼他們的存在就是在實實在在地威脅你的切身利益。」米哈伊爾攤開手:「社會整體的財富大餅是不會憑空變大的。要求政府向非自己的群體傾斜利益,就是在無情地掠奪屬於你自己的物質。」 「所以妳徹底反對人道主義?」威爾斯淡淡接話。 「我可是和蓮華一樣,徹底反對一切虛無縹緲的人道主義!」米哈伊爾笑得更歡:「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溫室世界真的可能存在嗎?既然有人渴望特權,那麼被推到對立面的人就必須團結起來。每個人都應當清醒地認知到敵我政治的必要性!」 「於是妳的結論是?」 「既然這個時代的版本是『我弱我有理』,那麼我們就要親手發明出專屬於我們這個群體的弱勢話語權!」 米哈伊爾依舊維持著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而她方才挪用的每一句話,正是那位死去的蓮華曾經奉為圭臬的理論。 威爾斯隨意地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冷靜的嘲弄:「這是無庸置疑的災難。」 「哦?說來聽聽。」米哈伊爾饒有興致地托著下巴。 「其中最為可笑的諷刺在於,那些帶頭拆解社會共識的人,他們自身恰恰是寄生在這個秩序體系中吸血的既得利益者。」威爾斯不緊不慢地說道:「他們甚至還未曾意識到,當維繫社會運作的共識被徹底拆毀後,這個世界將會墮落成何等恐怖的模樣,卻還盲目地指望著能在廢墟上繼續索取利益並享受『去責任化』的特權。」 在威爾斯看來,身分政治的極致,無異於親手埋葬自己的國家。 「這又是那套『某某群體沒有一個是無辜的』的獵巫循環嗎?」質麗公主輕輕嘆息,目光變得悠遠而堅定,「我見過這條路怎麼走完。先打倒建制派;再拋開事實,比誰更弱;接著把道德、公理、正義統統貼上『規訓』的標籤丟掉;然後,普通人安靜活著也成了『結構性壓迫』;最後,連同類裡不肯盲從的人都是『潛在共犯』。一路撕裂下去,我們究竟能得到什麼?」 她頓了頓,視線落回米哈伊爾臉上。 「我極度反感那種個人主義至上的身分政治。米哈伊爾小姐,請不要在我的國家疆域內煽動這種危險的思潮。」 「殿下這是要立規矩了?」米哈伊爾眨眨眼。 「對我而言,義務是用來交換權利的。」質麗公主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極為厭惡人們為了爭權奪利而蠅營狗苟,卻還要不斷將自己偽裝成正義化身的虛偽模樣。」 「那不懂這個道理的人怎麼辦?」 「如果一個人在社會中,連最基本站在對方角度思考的同理心都喪失了。」質麗公主直視著她:「那麼請先從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開始吧。」 「將法律、道德、正義這些維繫文明的基石全部貶低為壓迫的束縛,不斷憑空製造政治話語來作為爭權奪利的武器,我堅信這條道路絕非正確。別再用什麼『初心是好的』來粉飾太平,當一個人或一個群體開始狂妄地宣稱自己的『特殊性』凌駕於規則之上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徹底背離了追尋真理的道路。」 聽完這番話,威爾斯想起她先前在葬禮演講中提及的黑格爾自由觀。他只是輕聲笑了笑,補充道:「更何況,再怎麼精密深奧、邏輯嚴密的哲學理論,一旦被降格用於群眾的政治鬥爭與動員時,最終都會不可避免地退化為粗糙易懂的憤怒宣洩,以及最原始的敵我政治狂熱。」 「『敵我政治』與『鄰人政治』,妳覺得哪一種才是正確的答案?」話題探討至此,威爾斯轉動視線,看向身旁安靜聆聽的芙雷德。 燭聖曾經與她深入探討過這個深奧的命題,少女幾乎是憑藉直覺立刻給出了回應:「我更傾向於鄰人政治學。」 「那麼,妳認為身分政治是正確的嗎?」威爾斯目光如炬,進一步反問。 「我……我不知道。」芙雷德感覺大腦的思維彷彿陷入了某種阻塞,只能發出略帶迷茫的呢喃:「至少我隱約覺得,身分政治,不是我內心真正渴求的那個答案。」 在她的直覺中,米哈伊爾先前提出的訴求在某種邏輯上似乎並無破綻。如果社會的運作真的必須建立在強調某種特殊性經驗的基礎上,那麼像她一樣渴望改變性別的人,理所當然應該被視為最受壓迫的群體。 芙雷德隱約意識到,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威爾斯從這層看似合理的邏輯中,挖掘出了更深層且冰冷的運作機制,並將其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在她看來,當他們不袒露真實目的時,其行動往往披著正義的光環;可一旦撕開偽裝,立刻就會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惡感。 「那你又覺得哪個才是正確的?」芙雷德抬起頭,反問這位總是洞若觀火的魔法師。 「我誰都不支持。我站在此處,僅僅是為了替那些缺席且無法發聲的人開口罷了。」威爾斯將雙手交叉,一笑帶過。 儘管對話充滿了哲學層面的交鋒,質麗公主最終還是答應了米哈伊爾那看似荒誕的請求。 「妳的願望,我會實現。」質麗公主閉了閉眼,像吞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不是因為妳說服了我。而是這個帝國,眼下需要妳的劍。作為交換,別再公開談論這些撕裂社會的東西了。」 「成交~看,殿下這不也懂得跟『特殊群體』做交易了嘛。」米哈伊爾眨眨眼,愉快地補上最後一刀。 這筆帳質麗公主算得很清楚,也清楚它最終會記在誰的頭上——那份即將被劃出保險名單的名冊,此刻還安靜地躺在她的抽屜裡。但米哈伊爾是聖階,是這個剛剛止血的帝國目前唯一握得住的威懾,承諾就必須兌現。 「所以到頭來,權力的天平還是選擇了犧牲那些真正普通、默默無聞且不懂得發聲的弱勢者嗎?這句『能吃苦的人就有吃不完的苦』,還真是應驗得無比精準。不過,拉薩爾帶領的那幫狂熱分子,估計腦袋也轉不過彎、意識不到這殘酷的一點就是了。」威爾斯深覺歷史的幽默。 「不過,既然提到了身分政治這種極具破壞力的武器,我倒是覺得可以吩咐應策局的特工們,去聯邦的領土上好好『宣傳』一番。聯邦高層總是喜歡暗中資助帝國境內的游擊隊來製造動亂,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要撥出一筆專款,去慷慨資助聯邦內部的身分政治團體!」質麗公主的美眸中閃過一抹精明的光芒,似乎在這場談話中意外尋獲了一記足以反制聯邦的絕妙殺招。 「其實也有兩全其美的折衷方案嘛,直接發行國債向下一代借錢不就好了?」威爾斯再次隨口拋出一個帶著幾分黑色幽默的餿主意。 的確,只要透過寅吃卯糧的借貸手段,國庫自然就能同時兼顧重症病人的治療與性別轉換的補助。但質麗公主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反對。 「不,這是我的國家。作為帝國的掌舵者,我必須以最長遠的目光來看待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福祉,絕不可短視近利。」 在確認自己的訴求得以落實後,米哈伊爾便心滿意足地準備告辭了。她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芙雷德。 「芙雷德!剛好在這裡遇見妳。妳之前委託我修繕的『反魔場手錶』,我已經徹底修復並完成升級了。它的常態被動效果能夠完美免疫六階以下的所有魔法侵襲;此外,妳還能以『手錶完全停擺十分鐘』為代價,主動啟動一次足以彈開七階魔法的絕對防禦力場。」 她笑吟吟地將那塊散發著微光、充滿機械美感的反魔場手錶遞給芙雷德,同時附上的還有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書。 「這裡詳細記錄了我修理這件魔法物品時的研究心得與構造解析,如果妳對煉金工程感興趣的話,不妨抽空翻閱看看哦?」 語畢,這位性格奇特的陸軍元帥便瀟灑地轉身離去。偌大的議事廳內,終於輪到威爾斯兩人與質麗公主展開核心的對談。 「請容我先向兩位表達誠摯的歉意,直到這麼晚才安排與你們正式會面。這段日子帝都的政務實在過於繁重,亂成一團麻,直到此刻,我才得以從各類事務中抽出身來安靜地坐下。」 「完全可以理解。帝國廢墟上的重建工作,畢竟牽涉著千千萬萬普通民眾的身家性命,理應排在首位。」威爾斯微微點頭,表示體諒。 質麗公主從寬大的辦公桌抽屜中,鄭重地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件,將其遞給威爾斯。 「你們先看看這個吧。這是拓遠親王生前最信任的管家,在大局底定後親手轉交給我的絕筆信。」 威爾斯雙手接過那封信件,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視線掃過上面蒼勁有力的字跡,隨後以平緩的語調朗讀出聲: 「『當有緣人能夠展信閱讀這段文字時,想必我已在殘酷的帝位爭奪戰中化為塵土。對於自身即將迎來的隕落,我那久經沙場的直覺實際上早有某種不祥的預感。最終成為新任皇帝的勝利者啊,我由衷地欽佩你具備足夠的政治手腕、無可匹敵的實力,以及眾多追隨者的支持,能夠引領帝國在破碎的亂局中重新找回穩定。既然我已與世長辭,世俗的權力與身外之物對我而言便再無意義。在信件的附錄中,我以秘法銘刻了我專屬半位面的空間座標。那裡封存著我半生征戰所積累的各項珍貴資產。我誠摯地祈願,你能妥善且睿智地運用這些資源,為這個傷痕累累的帝國開創出光明的未來。新的君王啊,請無論如何不要忘記,我們所有人在最初踏上這條道路時的初衷,都是為了讓這個偉大的帝國變得更加美好。』」 信件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威爾斯的眼中不免閃過幾分動容與驚訝。拓遠親王確實配得上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之稱,他竟然在死前將自己畢生積累的龐大身家,毫無保留地捐獻給了這個他深愛的帝國。威爾斯不禁為這位情操高尚的耀眼才俊就此隕落而輕嘆。 要知道,聖階魔法師往往會在主物質世界之外,利用空間魔法開闢出專屬於自己的半位面領土。在沒有確切座標線索的情況下,半位面就是絕對隱私且無法被窺探的終極保險庫。如果主人不主動留下鑰匙,那麼就算世界毀滅,也永遠沒有人能找到他留下的遺產。 「如果兩位願意承擔這份風險與機遇,我希望能將探索親王半位面的任務,全權委託給你們。」質麗公主目光誠懇地說道。 威爾斯隨即將信件遞給身旁的芙雷德,後者接過信紙,金色的眼眸專注地解析著附錄上那些繁複的空間代碼。 「沒有問題。只要運用這組魔法代碼進行反向推演,確實可以精準地鎖定拓遠親王半位面的空間座標。」 一位聖階魔法師畢生經營的半位面,那裡面極有可能蘊含著足以輕易改變一整個小型國家命運的驚人珍寶與禁忌知識。 「只是我如今僅有四階,還遠遠不夠。」芙雷德微微蹙起眉頭,道出了現實的困境。 「異界傳送」本身便是足足六階的高深空間魔法。就算芙雷德不計代價地燃燒魔法書頁來強行越階施法,以她四階的根基,也難以穩定維持穿透位面屏障所需的魔力。 就在對話略顯停滯之際,質麗公主再次從桌下取出一個散發著安神幽香的古老木匣。她輕輕將木匣推到了威爾斯的面前。 「這是一張失落已久的『咫尺之書』書頁。根據古文物管理局的絕密卷宗記載,它長久以來一直被深藏於歷代皇帝的私人寶庫最深處。至於當年皇室究竟是透過何種手段得到它的,歷史的長河早已將真相掩蓋,如今已不可考。只要你現在將它收回,必定能讓你的實力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威爾斯屏住呼吸,輕輕撥開木匣的搭扣。只見鋪著天鵝絨的匣底,靜靜地躺著一張屬於咫尺之書的散落書頁,那上面流轉的光澤,赫然昭示著這殘頁保留了該傳奇道具巔峰時刻的力量。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掌心召喚出厚重的咫尺之書本體,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張書頁靠近書脊。 就在書頁與書本本體接觸的那個瞬間,奇蹟發生了。原本因為歷經漫長歲月而顯得邊緣泛黃、紙面微微皺起的殘頁,瞬間煥發出猶如新生般的璀璨光澤,完美地契合進了書本的縫隙中。緊接著,書本深處湧動的魔力攀升至全新的高度,古老的符文在封面上像活物似地歡快遊走。 站在一旁的芙雷德,也立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魔法書之間的連結變得更加深邃,能夠操控的魔力上限再度突破界限。現在的她已經穩穩踏入了五階的領域,只要將特定的空間魔法陣紋描繪在書頁上,再借助威爾斯那如海般浩瀚的魔力供給,就絕對有把握釋放出高達六階的「異界傳送」,成功開啟通往拓遠親王半位面的空間之門。 「威爾斯,我必須再次鄭重地感謝你這段日子以來為我所付出的一切。我今日能夠順利登上帝國的至高寶座,你的智慧與努力功不可沒。」質麗公主雙手交握,語氣中充滿了誠懇:「關於那個預言中即將降臨的『末日』,我至今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半個字,這其中也包含了米哈伊爾。這等足以令世界陷入動盪的沉重秘密,絕不能讓更多人知曉。所以,我懇請並委託你,威爾斯——代替如今必須被這身皇袍與政務束縛、再也無法輕易涉足危險境地的我,去進一步深入調查末日的真相,並尋找解決這場浩劫的方法。無論你需要調動什麼樣的物資與資源,我都會傾盡帝國之力全力滿足你。此外,作為你功績的表彰,我還將正式授予你『行宮伯爵』的世襲貴族頭銜。這是直屬於皇帝的尊貴頭銜,隨頭銜授予的徽章將賦予你在帝國廣袤疆域內極大的特權與自由。即便是那些鎮守一方的行省總督或是手握重兵的實權大貴族,見到你時也必須以最高規格的禮遇相待。」 聽著這番堪稱豐厚的封賞之言,威爾斯的心中不免湧起一陣純粹的喜悅。珍貴稀有的上古道具、世間罕見的特殊魔法知識、足以令常人敬畏的高貴權力,這些原本遙不可及的事物,如今都已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五階的魔法卷軸……嗯,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觸發術』。那可是保命的根基,能在生死一線間自動引發預存的法術,即便是那些高踞雲端的聖階魔法師,也依然人手常備……」 議事廳內一時安靜下來。侍女無聲地進來,換了一壺新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午後的天光斜斜切入,落在那疊堆積如山的公文上。 質麗公主卻沒有去碰公文。她的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停住,又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反覆演練著某句措辭。 正當威爾斯暢想著接下來該去帝國寶庫中搜刮些什麼神兵利器來武裝自己時,質麗公主忽然打破了這份寧靜。她原本威嚴的儀態竟然出現了幾分罕見的扭捏,白皙的面頰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聲音微弱地開口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等到未來解決了所有的麻煩事,當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你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嗎?」 威爾斯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有些不明白質麗公主為何會突然拋出這樣一個充滿私人生活氣息的問題。但他還是順著她的話語,認真地在腦海中勾勒起未來的藍圖。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當末日的陰影被徹底驅散、末日救贖者被消滅、珊德菈的復活得以實現,而帝國的重建也步入正軌。當所有這些壓在肩頭的沉重包袱都被卸下時,他究竟會想要做些什麼? 金錢?他並不缺。權力?他已經站在了權力的巔峰旁。正義?那種宏大且抽象的概念向來不是他關注的核心。那麼,在剔除了所有世俗的干擾後,似乎只剩下了一個最貼近他靈魂深處的答案。 「大概會繼續沉浸在研究魔法的世界裡吧。嘗試創立一門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全新魔法體系,尋找那一線契機,去衝擊聖階魔法師的神聖領域,將未知的魔法疆土拓寬。」 畢竟,從本質上來說,他就是一名純粹的魔法師。魔法,可以是他用來披荊斬棘的實用工具,但在時間的洗禮下,它也可以倒過來,成為他畢生追求的終極真理。 「我……我的意思是……」質麗公主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莫大的決心。她從高背椅上站起身,向前邁出了一步,原本的扭捏被一種嚴肅而堅定的姿態所取代,直接而坦率地向他袒露了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在你所規劃的那張未來的藍圖裡,可以有我的存在嗎?」 威爾斯愣在原地,大腦的齒輪似乎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尚未來得及解析這句話背後的深意。而質麗公主已經不給他逃避的機會,更進一步逼近。 「你願意……與我共結連理嗎?如果你點頭答應,到時候我們就包下帝國最宏偉、最神聖的大教堂來舉辦婚禮!我要以皇帝的名義,邀請這個位面上所有掌握著權力與財富的大人物來見證我們的誓言,我甚至要將那一天,永遠地銘刻在日曆上,設立為帝國最盛大的紀念節日!」 這番暴風雨般熱烈且直白的告白,讓威爾斯不免嚇了一大跳,甚至有些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公主殿下的選擇……居然是我嗎?如果要為了鞏固帝國的統治而進行政治聯姻,公主殿下明明有無數個比我優秀百倍的選擇吧?無論是專制派中坐擁私兵的門閥權貴、立憲派裡掌控國家經濟命脈的財閥寡頭,甚至是招安收編反抗者拉薩爾,都能帶來巨大的政治利益。而我?我不過是一個遊離在權力中心之外、無足輕重的人罷了。」 「我根本就不喜歡他們!但是你,你對我來說卻是無可替代的特殊存在。」質麗公主認真地緊握雙拳,目光毫不退縮地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真摯:「你幫助了我太多太多,如果沒有你一次次的挺身而出,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我人生的命運軌跡,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你的出現而發生了奇蹟般的偏轉。」 「如果僅僅是出於報恩的念頭,真的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您只需賜予我足夠的財富與權力作為酬勞即可。我也不希望因為我過去的幫助,而讓您感到某種報恩式的道德壓力,從而委屈了自己。」威爾斯下意識地退後半步,試圖用理性的分析來推辭。 「我渴望與你並肩而行,原因就這麼簡單。」面對威爾斯的推辭,質麗公主那白皙的面頰上泛起的紅暈更深了幾分,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她用最質樸、最沒有修飾的語言,將一顆毫無保留的心捧到了他的面前:「在過去那些漫長且充滿危機的冒險歲月裡,我逐漸發現你對我而言是如此的重要。我想要在未來的每一天醒來時,都能第一眼看到你。我希望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能夠永遠與你在一起。」 威爾斯並非木石。那份沉甸甸的真心,他聽得分明。 可出於本能,他的思維仍在飛速運轉:與皇帝聯姻,意味著什麼?是鍍金的枷鎖,還是通往更高處的階梯?婚後的他,還能自由地遠行、涉險、鑽研魔法嗎?帝國的權貴,又會如何看待一個來歷不明的皇夫? 盤算到一半,他忽然自嘲地停了下來。 瞧,又來了。把一切放上天秤,逐項稱量利弊,這是魔法師刻進骨子裡的習性。可眼前這個人,方才是把一顆不設防的心整個捧了出來。沒有談條件,沒有留退路。用算計去回應赤誠,未免太失禮了。 他試著誠實地問自己:討厭她嗎?不。那些並肩穿過危機的日夜裡,她的堅韌、她的擔當、她在無人處偶爾流露的疲憊,他都看在眼裡。若說毫無觸動,那是謊言。 既然如此,再用冠冕堂皇的言辭推脫,反而矯情了。 「我……可以接受。」威爾斯深吸一口氣,嘴角泛起溫和的笑意。只是習性難改,話音未落,他又冷靜下來:「只是,這場婚姻,恐怕會在帝國的權力階層中遭遇巨大的阻力吧?」 「那又如何?我現在可是帝國的皇帝!」質麗公主話鋒一轉,原本因為羞澀而微微低垂的頭顱瞬間昂起。她高高地抬起右手,宛如握著無形的權杖,以一種義正辭嚴且霸道無比的姿態,向整個世界宣示著自己那至高無上的主權:「所謂皇帝,就是想做什麼,就能夠做什麼!」 於是,這場足以震動整個帝國高層的婚事,就在這間安靜的議事廳內,被兩個年輕人以一種近乎兒戲卻又無比認真的方式約定了下來。 一直在一旁默默聆聽著他們交談的芙雷德,此刻卻陷入了深沉的沉默。她的腦海中,始終有著一個揮之不去的巨大疑問在來回盤旋。最終,那份對世界命運的擔憂還是壓過了此刻略顯輕鬆的心情,她忍不住開口,打破了兩人間溫馨的氣氛: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如鯁在喉……關於末日即將到來的這個殘酷真相,我們真的、真的不能向這個世界的民眾發出警告嗎?」 「絕對不能。一旦將真相公之於眾,除了帶來毀滅性的恐慌與混亂之外,不會有任何正面的收益。這種無序的混亂,甚至會反過來劇烈消耗我們本就捉襟見肘的物資並破壞原有的社會秩序,導致我們最終可以用來對抗末日的資源變得更加稀少。」威爾斯轉過頭,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用最冷酷的理性邏輯給出了回應。 芙雷德抿緊了嘴唇,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麼,讓我來問妳一個問題。」威爾斯注視著少女略顯掙扎的眼眸,輕聲提問:「妳認為,人類這個群體,之所以願意主動為自己戴上道德與法律的枷鎖,甚至在許多時候願意放棄為自己討回正義、默默忍受著上位者的剝削與不公,他們內心深處究竟想著什麼?」 剎那間,少女的腦海中掠過無數繁雜的思緒。她想到了死去的蓮華那不顧一切的反抗與燃燒,想到了學院裡教授們在黑板上寫下的各種深奧理論。但最終,她腦海中定格的,還是最初在那堂哲學課上,關於自然法的激烈討論:那個本該符合直覺的正義基礎「洛克條件」,為何在現實的運作中會被如此輕易地犧牲與擱置?當時共和派學者給出的論證是:因為人們可以藉由暫時放棄對洛克條件的絕對堅持,從而獲得社會整體更大的利益。 如果順著這個邏輯推導下去,那麼答案顯而易見。 「是為了……一個『更美好的未來』的承諾。」芙雷德輕聲呢喃。 人們之所以願意咬牙放棄當下的正義、忍受著結構性的不公,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們在內心深處堅信著一個希望:他們相信自己憑藉著忍耐與社會秩序的穩定,可以從未來的預期收益中拿到更多的回報,以此來彌補當下所遭受的不公與損失。而反抗帶來的,往往只是玉石俱焚的雙輸局面。 「沒錯,妳看得很透徹。」威爾斯點了點頭,語氣冷靜地剖析社會規律:「所以,試想一下。當『末日即將無可挽回地到來』這個絕望的事實被廣泛承認,當所有人發現那個『更美好的未來』根本就不存在時,他們便會瞬間喪失對未來的全部期待與敬畏。失去了這個維繫秩序的核心錨點,那麼這個看似堅固的世界,將會在頃刻間迎來無序的狂歡、動盪與徹底的崩潰。」 威爾斯這番一針見血的論述,似乎徹底說服了芙雷德。她低垂著眼眸,沉默不語,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質麗公主也走上前,用一種帶著君王般悲憫卻又無比堅定的語氣悠悠說道:「群眾往往是盲目的,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告訴他們不久後末日將會降臨,除了為帝國當下剛剛恢復的脆弱秩序增添難以承受的負擔外,毫無意義。那只會無端減少我們為了嘗試拯救所有人而努力積蓄的寶貴資源。」 「霍布斯,還有蓮華……他們在爭論時,似乎也曾表達過類似的觀點。」芙雷德望著虛空,輕聲呢喃著。 「歷史會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質麗公主的眼眸中燃燒著信念的火焰,信誓旦旦地宣告。她那看似柔弱的雙肩,依然扛著這份意圖拯救整個世界的沉重信念。 威爾斯則雙手抱胸,從另一個更具諷刺意味的角度進行了補充論證:「更何況,如果我們選擇將末日的秘密永遠深埋心底。那麼,就算未來的某一天,我們真的無力回天,無法阻止末日的降臨……至少,全世界的民眾正好能夠在一無所知、安居樂業的幻夢中毫無痛苦地死去。這免去了他們在無數個漫漫長夜裡,在絕望中擔憂害怕的折磨。從某種扭曲的角度來看,讓他們在無知中迎來終結,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仁慈的幸福呢?」 「……」芙雷德徹底無言以對,只能將那份複雜的情緒壓在心底。 「好了,這些沉重的話題就暫且打住,讓我們將思緒回歸到眼前的主題上吧?」威爾斯拍了拍手,將話題拉回了正軌:「關於那個傳說中的『知識集苑』,帝國浩瀚的古籍庫中,可有留下什麼具體的歷史紀錄?」 質麗公主微微點頭,迅速整理了思緒,開始簡單闡述她這段日子以來動用皇家情報網所獲得的調查結果: 「知識集苑,那是曾經盛極一時,坐落於遙遠東大陸北方的古老共和國。但在歷史的某個節點上,那裡遭受了亞拉里克的恐怖襲擊,最終徹底化為一片被時間遺忘的廢墟。而那個帶來毀滅的亞拉里克,正是你手中這本『咫尺之書』的上一任主人。根據皇家秘卷中的隻字片語記載,在知識集苑的核心深處,隱藏著一件名為『均衡天秤』的聖物。那是來自上界的使者『御衡者』在降臨我們這個位面時,隨身攜帶的神聖道具。傳說中,只要懂得啟動這件聖物的方法,就能夠讓他即使遭遇了徹底的死亡,也得以在短短的一年內,以不可思議的效果迅速轉生,並完美恢復其生前巔峰的實力。」 「哦……既然我們已經知道知識集苑這座龐大的學術國度是毀於亞拉里克之手,那麼問題來了。」威爾斯眉頭微挑,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疑點,提問出聲:「亞拉里克究竟是憑藉著什麼樣的手段,能夠當著那位猶如神明般的『御衡者』的面,硬生生地摧毀了處於其庇護之下的知識集苑?」 「答案其實非常簡單且暴力。」質麗公主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令無數歷史學家感到膽寒的真相:「亞拉里克,他以凡人之軀,正面擊敗並親手殺死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御衡者。」 「亞拉里克……」威爾斯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忍不住發出一聲夾雜著驚嘆與戲謔的感慨:「作為九階傳奇魔導書的持有者,居然能夠跨越凡人的界限,正面擊殺上界降臨的御衡者。這實在是太令人感到訝異了。我原本還以為,那些能夠跨越位面屏障降臨的使者都會強大到不可理喻呢。妳看,比方說燭聖的前世可是一位威震天下的傳奇天使。相比之下,這位御衡者竟然會被本位面的土著強者亞拉里克單槍匹馬地擊殺,未免也顯得太過孱弱了些吧。」他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 「這並非御衡者過於弱小,或許我們應該換個角度去思考。也許,亞拉里克本身就是一個超乎想像的異類天才。你必須明白,他可是一個能夠在超凡衰弱的大環境下,硬生生憑藉著個人的才能,觸摸到傳奇境界門檻的可怕傢伙。」質麗公主冷靜地回應著,語氣中帶著對那位毀滅者的敬畏。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或許,那件名為『均衡天秤』的聖物,在當年亞拉里克那場毀天滅地的襲擊中,並沒有被徹底損壞。它極有可能只是隨著空間的破碎,遺落在了某個脫離了主位面引力、正處於毀損狀態的半位面廢墟之上。」威爾斯眼簾微垂,大腦飛速運轉,道出了自己的推論:「『均衡天秤』很可能完好無損,沒有受到波及。我原本的推測是,亞拉里克以計謀支開御衡者,再用『次元裂解』之類的禁忌魔法夷平國家,最後才解決御衡者本人。倘若走的是這條迂迴路線,他就必須提防御衡者借聖物復活,勢必會刻意搜尋並銷毀均衡天秤。但現在既然知道他擁有正面碾碎國家與御衡者的絕對實力,情況就完全不同了——知曉聖物秘密的臣民盡數死絕,天秤不過是一件無人能啟動的死物,他根本不屑於多費一分力氣去破壞它。」 「也就是說,那個能夠讓珊德菈完成重生的奇蹟聖物,極有可能還完好地存在於某處!」威爾斯的眼中倏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那麼,為了解開那古老的封印並重新啟動均衡天秤,我們還需要準備些什麼材料?」 質麗公主略加思索,有條不紊地回答出聲:「在遙遠的過去,由阿萊克修斯帶領的古代帝國,曾經與知識集苑結成過軍事聯盟,共同對抗當時不可一世的教廷。那段歲月留下的帝國古籍中有可能詳細記錄著啟動均衡天秤所必須消耗的高階珍稀材料。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會親自下令翻閱皇家圖書館的每一卷古籍,並動用帝國國家機器的力量,在全世界範圍內秘密收集這些材料。」 「不過,這也意味著新的難關。」威爾斯話鋒一轉,神色微凝:「拓遠親王的半位面結構完好、座標明確,尋常的六階異界傳送便足以叩門。可知識集苑的廢墟卻是脫離了主位面、至今仍在持續崩解的破碎之地,周遭空間亂流狂暴肆虐。想要在那樣的環境中強行錨定座標並撕開通道,施法的威能起碼得推升至七階,否則傳送途中極度危險。」 「所以在材料齊備之前,你們大可以先憑藉空間座標,進入拓遠親王留下的那座藏寶庫半位面中進行探索與武裝。」質麗公主微微頷首,顯然早已將這層顧慮納入了盤算之中。 如果珊德菈真的能夠藉由這件聖物,以「御衡者」的完全體姿態重新降臨世間,想必能為帝國增添一股不可忽視的強大戰力。 而作為曾經來自上界的使者,他的腦海中,應該也封存著許多獨屬於上界的高等知識與秘辛,那些或許正是幫助人類在即將到來的末日浩劫中尋得一線生機的關鍵鑰匙。 「等等,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剛才在描述御衡者時,妳使用的代稱是……『他』嗎?」威爾斯的思維何其敏銳,忽然從對話中捕捉到了這個容易被忽略的性別代名詞。 「是的,古籍中關於御衡者的記載,使用的全部都是男性的尊稱代名詞。我想,在知識集苑存在的那個遙遠年代,降臨此界的御衡者,應該是以一名威嚴的男性姿態活躍於歷史舞台上的。」質麗公主肯定地回答道。 威爾斯摸了摸下巴,稍微沉吟了片刻便釋然了。畢竟,靈魂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與死亡後,轉世輪迴本就是充滿隨機性的奇蹟。在經歷了無數次的轉生後,這一世偶然轉生為名為珊德菈的女性,倒也是魔法世界中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了。 這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與世界命運的秘密談話,便在這種深沉的氛圍中正式宣告結束。質麗公主轉身走向了公文堆積如山的辦公桌,繼續她那繁重得彷彿永無止盡的帝國政務;而威爾斯與芙雷德,則帶著裝有空間座標的木匣,沿著天宮長長的迴廊,悄然返回了他們暫時歇息的住所。 第五章 半位面的陷阱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探索拓遠親王的半位面?」 芙雷德開口時,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為了從末日危機中拯救所有人,她已等不及了。 「給我兩週的時間。」威爾斯的聲音沉穩篤定:「我需要熟悉抄錄的新魔法,並深入冥想修煉。」 在這段短暫的靜謐時光裡,他大半時間閉關於房中,專注於魔力的沉澱與修煉。 質麗公主動用了她所能觸及的龐大權柄,將少年渴求的一切無聲地擺在面前。 在她的意志下,帝國魔法師學院送來了世間罕見的強力魔法卷軸與珍貴的先賢筆記。她甚至承諾,只要威爾斯點頭,那些親手繪製卷軸的高級魔導師會隨時踏入天宮親自授課;若是需要,她還能委託「雷霆之怒」,請來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為他單獨授業。 「請聖階魔法師一對一授課?這實在過於奢侈了。」威爾斯忍不住感嘆,目光深邃:「買下他們寶貴的時間,需要耗費價值連城的財富。而我現在甚至還未觸摸到聖階的門檻,這對我而言為時尚早。」 於是他謝絕了過度的好意,僅僅在學院教授們的從旁協助下,專注於鑽研法術與提升魔力。他的進步宛如連跨數級台階。 五階魔法行動觸發術、法術恆定術、怪物定身術,以及維生氣泡、回聲定位、魅影蛛網、巨大陷坑術與真知術。短短十數日內,他如飢似渴地將這些玄奧的法術刻印進腦海,同時熟悉了高階魔法師繁複的戰鬥流程。 其中真知術橫跨兩大體系,同時登錄在奧術與神術的通表之上,無論以魔法還是神恩的形式,都能被引導成型。 冥想帶來的魔力增幅平穩且厚重,當最後一道隘口被悄然衝破時,他已經蛻變為一位真正的五階魔導士。 當威爾斯再次推開房門,站在芙雷德面前時,他的氣質已截然不同。那個曾經略顯生澀的四階魔法師,如今舉手投足間都帶著精熟於魔法的從容。 在世俗的眼光中,五階已然是戰力的巔峰。配合超魔技巧,這份力量足以左右一場局部戰役的走向,若是身處某個邊緣小國,甚至能藉此裂土封侯。 當然,此刻的他,早就是受帝國冊封的貴族。 「威爾斯,你的氣息發生了質的改變。」芙雷德望向他:「你周身環繞的魔力比以往渾厚了數倍,那種精細入微的掌控感更令人驚嘆。」 有了這樣的變化,威爾斯對即將展開的半位面探索也多了幾分把握。 「雖然剛剛踏足五階,但我的魔力儲備遠超同階的普通魔法師。」威爾斯溫和地解釋道:「現在,我每日最多能施放五次五階魔法,四階魔法七八次,三階魔法能施放十幾次。至於一階與二階魔法,對我而言幾乎如同呼吸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咫尺之書》殘留著六張書頁,只要將其點燃,便能越階釋放接近聖階層次的魔法。 在這段閉關的日子裡,威爾斯將高等氣概、原始退行、轉嫁命運、異界傳送與真知術鄭重地抄錄其上,並預留了一張書頁,同樣用於釋放異界傳送。 「幾乎都是輔助效果的法術?」芙雷德看著他,眼神透著明悟。 「沒錯。」威爾斯毫不掩飾自己的戰略:「在正面的交鋒中,妳幾乎無人能敵。既然目前還未出現妳無法擊敗的實體對手,那麼,只要補足妳可能面臨的短板,就能最大幅度地拔高我們整體的戰鬥力。」 米哈伊爾早已展現過魔導構體的絕對強勢,而具備同等生物特性的芙雷德,天生便免疫絕大多數的負面狀態。高等氣概能進一步武裝她的攻勢;原始退行則能以智力與邏輯推演速度為代價,極大幅度地喚醒她的力量與體質;最後,那世間罕見的強力魔法真知術一旦加持在少女身上,便能為她驅散所有迷霧,識破一切虛妄與幻景。 因為書頁數量有限,威爾斯果斷抹去了戰法轉換——這個法術如今已被他深深銘刻在自己的腦海之中。 「那你自己呢?萬一敵人選擇用牽制戰術拖住我,轉而對你發起突襲,我或許會來不及回援。」 「不必為我擔憂。質麗公主提供的龐大資源,足夠我揮霍。」威爾斯微微一笑:「我可以用法術恆定術在身上固化護盾術與護體石膚,再用行動觸發術綁定一個保命的治療重傷。倘若真的遭遇了無可閃避的致命打擊,我還會啟動轉嫁命運,將傷害和效果轉移給妳。」 嚴密的戰略就此敲定,探索所需的物資也已妥善清點。 「走吧,讓我們前往拓遠親王的半位面一探究竟。」 天宮寬敞的客廳內,威爾斯低聲誦念起晦澀的咒文。璀璨的暗金光芒撕開了虛空,凝成一道通往異界的次元門,代價是一個五階法術的魔力與一張珍貴的書頁。 兩人一前一後邁入其中,隨後,光芒在無聲中緩緩收攏。 穿越次元門的瞬間,迎面撲來的首先是彷彿能將靈魂都烤焦的恐怖熾熱,緊接著,一股刺鼻且充滿硫磺味的燻煙鑽入鼻腔。 威爾斯眼眸微縮,立刻詠唱免疫環境與維生氣泡。然而在詠唱完成前的短短十二秒內,極致的高溫便已在他裸露的皮膚上留下灼痛的痕跡。 「火元素位面?」 威爾斯環顧四周。腳下是一條粗糙的石磚小徑,兩側則是肆意翻滾、冒著氣泡的猩紅岩漿。空氣裡瀰漫著易燃氣體的特有惡臭,配合著扭曲視線的驚人熱浪,這一切簡直與魔法教科書中描繪火元素位面的插圖如出一轍。 站在一旁的芙雷德則神色泰然。作為不需要呼吸的造物,她那強韌的魔法身軀對這種程度的溫度變化毫無反應。 「親王身為火焰道系的聖階強者,將自己的半位面塑造成這副模樣,倒也符合常理。難怪所有文獻都警告,擅闖他人的半位面是極度危險的行為,單單是這種極端環境,就足以讓不速之客吃盡苦頭。」威爾斯半是無奈地評價道。 「前方有一座小型城堡,或許就是親王的住所。我們過去看看吧。」芙雷德抬起手,指向了道路的盡頭。 兩人踩著堅硬的石磚向前推進。就在威爾斯將視線投向那片暗紅色的遠景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悚然危機感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還未等大腦做出決斷,前方的視野已驟然被芙雷德的背影填滿。 下一秒,兩道拖曳著晦暗光彩的射線毫無徵兆地撕開了熱浪。第一道正中芙雷德,少女的身軀在剎那間被消融、粉碎;第二道則穿過她潰散的殘骸,精準地咬住了威爾斯的腿部。 難以忍受的劇痛如電流般順著神經炸開,威爾斯這才驚覺自己遭遇了襲擊。他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數步。 「攻擊從哪裡來的?」他強忍著身軀的苦痛,警惕的目光掃過周遭尋找敵人的蹤跡,同時迅速抬起右手,魔力翻湧間,將芙雷德重新召喚回現實。 光芒重組,少女冷冽的身影再次勾勒成型。 「是誰發動的攻擊?難道親王還活著?不,這違背了常理,他分明已經死了。」 就在威爾斯茫然不解的時刻,剛剛重塑身軀的芙雷德冷靜地給出了答案: 「我的窺秘之眼捕捉到了傷害的來源,那是魔法陷阱。」 聽到這句話,威爾斯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了幾分:「原來是魔法陷阱……」 「請不要因為那是陷阱就掉以輕心。這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機關,它在瞬間就直接消滅了我。」芙雷德淡淡地提醒。 威爾斯低下頭,這才看清腳部的慘狀。血肉被一種渾濁的力量嚴重侵蝕,那可怖的枯敗感甚至順著血管向上蔓延至腹部。只要再來一道,就可能徹底奪走他的性命。即使階位躍升,四階與五階在聖階的偉力面前,依舊脆弱得宛如塵埃。 腦海中飛速拆解這道夾雜著褻瀆與烈焰雙重屬性的射線魔法,威爾斯的眼眸沉了下來: 「是地獄烈焰射線……」 冷汗無聲地滑過他的脊背。若非芙雷德替他擋下了另外一道毀滅性的力量,他不認為自己這副血肉之軀能扛得下兩道地獄烈焰射線的傷害,這可是聖階親王親手佈下的陷阱。 也許從一開始,親王就預設了這份遺產的接收者將是另一位同等位階的魔法師。對於那些立於頂峰的人而言,失去了主觀意志操控的死物陷阱,無異於微不足道的搔癢;但這點「搔癢」,卻足以弄死現在的他無數次。 面對不斷惡化的傷勢,威爾斯本能地想調動魔法療傷,正要詠唱治療重傷,然而他隨即想起,自己身邊已經沒有了那本熟悉的神術書。現在他必須稱頌初曦天使阿梅莉亞之名,才能引導出治癒的神恩。 「呃,是要讚美阿梅莉亞嗎?可是我從未學過正規的神術禱詞。」 威爾斯在腦海中飛快地拼湊著措辭,試探性地低語: 「願您的輝光永存,初曦天使阿梅莉亞,在您羽翼籠罩之下的世界萬物和諧。」 隨著話音落下,他的掌心居然真的散發出了純粹的神術輝光。他將那團光芒按向猙獰的創口,傷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恢復。 不過,這畢竟是聖階遺留的破壞力,區區一個三階神術治療重傷顯然難以將其徹底根除。想洗淨這股枯敗,唯有反覆詠唱、以大量魔力層層堆疊沖刷。 一個極為實用甚至有些荒誕的念頭閃過腦海。如果在分秒必爭的生死關頭,還得背誦那串冗長的讚美詩,那實在太過愚蠢了。威爾斯嘴角微抽,強壓下心中的違和感。他清了清嗓子,決定姑且一試,挑戰一下這位天使的底線,於是半是試探、半是輕佻地對著空氣開口: 「阿梅莉亞,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就先從看起來最不尊重她的那種開始。 威爾斯愣了一下。這句近乎調侃的話語,居然照樣觸發了虛空中的共鳴,使得他的傷勢繼續癒合。 「這也可以?」 不過,比起冗長的教條,這句話無疑容易記憶得多。為了在分秒必爭的戰鬥中獲取優勢,威爾斯果斷決定,以後的禱告就是這個了。 他一連釋放了七八次三階神術,眼看魔力池被硬生生刮去一大塊,那股枯敗感才總算從血管裡徹底褪去。威爾斯這才緩緩直起身,重新望向遠方的小城堡。 「如果繼續前進的話,這條路上不知道還有多少陷阱在等著我們。」 「妳知道,對付陷阱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嗎?」威爾斯轉過頭,對著芙雷德提問。 「找一個經驗豐富的盜賊夥伴,加上感知增幅、心靈手巧還有真知術,讓他查出陷阱位置並用巧手將陷阱解除?」芙雷德下意識地說出了正常回應。 「不,是召喚一個夥伴讓她走在最前面,把所有陷阱親自踩一遍。」威爾斯直言以對。 芙雷德有些無語:「我認為有的陷阱是可以重複觸發的。雖然死亡對我而言沒有意義,但是讓我去踩這種陷阱,只會白白浪費你的魔力。」 「如果遇到那種可以重複觸發的陷阱,我們可以停下腳步,用魔法尋找解除的方法。」 威爾斯隨意地晃了晃手腕,輕鬆瞬發基礎的戲法,並在其上疊了一層擴展附魔。一隻透明的法師之手應聲顯現,隨著他指尖的牽引,悠悠地飄向了遠方那條看不見盡頭的石磚小徑。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給我直接附加真知術呢?這樣我就能一邊前進,一邊提前調查陷阱。」 「因為妳未必能完全看穿聖階隱藏的陷阱吧?要是出現了視覺死角,不幸踩到陷阱死掉了,附著在妳身上的真知術也會一併消逝。那就太糟蹋魔力了,真知術可是極為耗費魔力的五階法術。」 「那我有一個問題,你的魔力用光了怎麼辦?」 「就在這裡坐下冥想恢復吧。」威爾斯的目光掃過兩側湧動的岩漿:「只要保持不觸發的安全距離就能慢慢恢復魔力。畢竟陷阱沒有意志,它們不會主動跳出來尋找我們的。」 「我還是覺得應該給我真知術。」 「效率至上嘛,給妳加持真知術,那我們的冥想時間就得大幅增加了。」 這番冷酷的計算,確實導出了當下最快也最有效率的方案。芙雷德沉默了兩秒,才轉身走到隊伍的最前方。 威爾斯曾在古籍中讀到,某些魔法能讓人臨時掌握盜賊的看家本領,偵測並破除機關。那些法術似乎叫做陷阱專注與陷阱破解,可惜他並不會這些偏門的手段。 「天地何其廣大,魔法終究是學不完的。」威爾斯輕聲感慨。 重新上路前,他還是為芙雷德附上了一道次元錨。真知術可以省,但若讓她被空間系的機關直接扔出這片半位面,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於是,接下來的旅程演變成了一場由芙雷德親身示範的殘酷測試,威爾斯則在後方觀看她的各種死法。 然而,魔導構體的本質實在過於強悍。困惑詛咒、恐懼詛咒與精神鞭笞這些針對心靈的效果對她來說毫無作用,觸發之後,她便冷靜地找出來源,將陷阱迴路輕鬆解除。 臭雲、死雲、毒霧迷瘴,這些需要借助生物呼吸引發的惡意魔法也絲毫無法傷害到她,同樣被她從容驅散。 空間系的放逐術、混亂傳送、錯位切割同樣也奈何不了施加了次元錨的她。 這裡隱藏的飛箭、落斧、巨石等傳統陷阱,在芙雷德絕對的力量面前更是不堪一擊。 真正讓兩人停下腳步的,是路程過半處的那道陷坑。 石磚在芙雷德踏上的瞬間失去了實體。沒有轟響,沒有塵土,那一整段路面像是被誰抽走了存在本身,少女便直直墜了下去。 威爾斯衝到坑緣向下望。 深度遠超他的預估,至少二十公尺。坑底積著一層渾濁的黃綠色液體,正緩慢地翻湧冒泡。芙雷德半跪在裡面,液面已經沒過了她的腰。 「妳還好嗎?」 「不好。」少女抬起頭,聲音平穩得像在讀一份報表:「是酸液。我的小腿已經沒有了。」 威爾斯的瞳孔縮了一下。 坑壁光滑得沒有半分著力點,且明顯附著了某種抗性法則。他示意她跳上來,芙雷德屈膝發力,卻只在半空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便重重摔回液面,濺起的酸霧灼得坑緣的石磚滋滋作響。 「跳不出去。這裡有壓制。」 「我把妳解散,再重新召喚。」威爾斯立刻抬起了右手。 「等一下。」 這是芙雷德第一次打斷他。 「窺秘之眼看到了。」她說:「法陣的核心不在坑口,在坑底,就在我腳邊。從上面的角度是死角,你站在那裡永遠找不到它。而這是一個可以重複觸發的陷阱,我們也繞不過去,兩側都是岩漿。」 威爾斯沉默了。 他聽懂了。解散再召喚,她會完好地出現在他身邊,而坑底便會重新沉回無人能窺見的死角。想要拆掉這個機關,就必須有人留在坑底,替他讀出法陣的紋路。 這正是他自己那套邏輯,一字不差。 「妳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芙雷德低頭看了一眼液面:「已經到大腿了。我想,也許十分鐘。」 「那就開始吧。」 擴展附魔加持下的法師之手悠悠沉入坑中。透明的指節剛觸到酸霧就開始扭曲、消融,威爾斯不得不維持著咒文,一遍又一遍地將它重塑。魔力像沙一樣從指縫間漏走。 「第一層是引導環,逆時針,共九個節點。從你的方位算起,第三個節點是假的。」 「知道了。」 心靈手巧的光暈裹住那隻虛幻的手掌,開始剝離法陣最外緣的迴路。 「第三個節點解除了。」 「腰。」 威爾斯一開始沒聽懂。過了兩秒他才反應過來,那是在回答他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隨著雙腿的消融,少女的身軀正緩緩下沉,渾濁的液面無聲地向上爬升。 「第二層是鎖定環。」芙雷德繼續說:「它在讀取我的重量。如果我變得太輕,鎖定會判定目標已經消失,法陣就會重置。」 「那就是說……」 「那就是說,你要在我剩下一半之前拆完。」 威爾斯不再說話。汗水從下顎滴落,在滾燙的石磚上瞬間蒸乾。 「胸口。左邊第五個節點,順時針半圈。」 「肋骨。剩下三個。」 「肩膀。」芙雷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雜訊,像是共鳴腔被腐蝕了:「還有兩個。左邊那個是真的。」 「我看到了。」 「威爾斯。」 「什麼?」 「我算過了。到現在為止,我死了十一次。」她頓了頓:「加上這一次,是十二次。這不是抱怨,你的判斷都是對的。我只是覺得,總該有人替你記著。」 最後一個節點熄滅的剎那,法陣搶在重量判定生效之前崩解。坑底的酸液失去了維繫,如退潮般滲入石縫,消失無蹤。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少女的軀體也徹底解體。 威爾斯站在坑緣,維持著抬起的右手,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念出了召喚的咒文。 光芒重組,芙雷德完好無損地站回他身邊,仍舊是那副冷冽的模樣。 「陷阱已解除。」她說:「我們可以繼續了。」 「嗯。」 威爾斯應了一聲。他很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轉過身,率先踏上了那段重新浮現的石磚。 不過,當銘刻了聖階法則的深幽黑暗、烈焰風暴、冰風暴與地殼震動出現時,她仍舊當場陣亡。聖階等級的傷害法術,無論屬性是火焰還是寒冷,都足以將她的軀體一次抹去。 每當面對芙雷德單獨無法解除的陷阱時,威爾斯便會站在絕對的安全線外,耐心操控著法師之手配合心靈手巧,遠程嘗試逐一剝離陷阱的魔力迴路。 在忙碌了整整兩天兩夜後,他們總算跨過了這條鋪滿芙雷德死亡的路,抵達了城堡的周圍。 「若是換作一位聖階魔法師,直接飛過來就能瞬間解決這一切了吧。說到底,我們還是太弱小了。」威爾斯凝視著高聳的石壁,感慨出聲。 「考驗似乎還沒結束。」芙雷德目光冰冷地看向城堡內。那裡矗立著兩尊高達三公尺的魔像,厚重的金屬軀體上流轉著耀眼的魔法光紋,顯然正處於高度活躍的運作之中。從周圍散逸的扭曲熱氣來看,這些魔像應當擅長運用火焰。 「才剛解除完陷阱,就需要直接面對守衛嗎?親王的半位面還真是戒備森嚴啊。」威爾斯不免吐槽,仔細觀察了一下前方的敵人:「那似乎是五階的金屬魔像。」 同為魔導構體,魔像的免疫範圍要窄上一截,心智水平也低得多,只能如齒輪般機械地服從指令。威爾斯看得出來,它們正處於小城堡內的最高戒備狀態,提防著任何入侵者。想要踏進城堡內部,就得先從這兩尊守衛身上踏過去。 威爾斯取出了燭聖給予的燈具。這件奇物具備營造長休環境的功能,其中銘刻的神術似乎是宜居燭光,能夠將光芒所照的地方轉換為適合休息的庇護所。他將燈平穩地放在地面上,柔和的光暈無聲擴散,周遭溫度頓時變得宜人,空氣也隨之清新起來。 威爾斯立刻盤膝坐下,開始冥想補足魔力。在這片處處透著聖階威壓的半位面內,面對任何敵人都需要準備得無比充分,些微的疏忽都可能敲響喪鐘。 當魔力池再次恢復到上限後,霍然起身的他開始誦念魔法,為芙雷德附加一層層增幅效果。 力量增幅、增速致勝、法師護甲、次元錨、火焰元素抵抗、火焰元素吸收、聖戰之刃! 得到諸多奇蹟般的魔法增幅後,芙雷德已足以憑周身激盪的能量對抗千軍萬馬。 「那麼,開始戰鬥吧。」 伴隨著威爾斯平靜而冰冷的宣告,少女化作一道無聲的殘影,決然展開了衝鋒。 第六章 拓遠親王的遺產 她義無反顧地踏步前行,身影如風般衝過城堡厚重的主門,直接向守衛在城堡內的兩尊巨大魔像發起進攻。 在正面交鋒的劍技領域,她從不認為自己會遜色於任何人。這份自信,源自於她作為傳奇魔導書的絕對驕傲,更是她在無數次真刀實劍的戰鬥洗禮中,反覆確認的事實。 她那果決的行動,自然立刻引起了魔像的警戒。伴隨著沉悶的機械運轉聲,兩尊魔像雙雙張開金屬鑄造的巨口,熾熱的烈焰如瀑布般傾瀉在她必經的道路上。 傷害範圍遼闊的燃燒之手咒法化作滔天火浪,從兩側夾擊而來,意圖封鎖所有閃避的空間,讓芙雷德無處可逃。 然而,面對這般猛烈的夾擊,身上環繞著火焰能量抵抗光環的少女卻顯得從容不迫。她優雅地反手揮出一劍,劍刃劃破空氣,斬出聲勢浩大的狂風。強烈的氣流瞬間將大半的烈焰吹散,殘存的火光則如落葉般紛紛散落,根本難以穿透她周身堅固的防護。 緊接著,她纖細的身影宛如飛鳥般從翻湧的焰浪中飛躍而出,在瞬息之間,便極大地拉近了與魔像的距離。她成功貼近這尊巨大的魔像,對方那宛如巨人般巍峨的身軀足以讓她仰望。不過,芙雷德早已經習慣了與巨大怪物交鋒,正如她昔日面對那隻狂暴的鷲魔時一樣鎮定。 魔像率先轟出雷霆萬鈞的一拳。它的動作雖然稍顯遲緩,但那勢大力沉的鋼鐵重拳,單憑其恐怖的質量就足以砸扁最堅固的鋼塊,更別提內部還蘊含著機械齒輪高速運轉所帶來的龐大衝擊動能。 少女自然不會選擇與這種極度恐怖的破壞力正面抗衡。她腳步輕移,身姿輕盈得宛如在刀尖上起舞,連續閃躲過兩記致命的猛擊。落空的鋼鐵拳頭狠狠砸在地面上,頓時塵土飛濺,轟出觸目驚心的巨大深坑。 趁著魔像收勢的短暫空檔,她精準地抓住機會展開猛攻。隨著魔力的引動,長劍的刃口上開始閃爍起足以無視一切護甲與金屬的湮滅幽光,她的身姿優雅地穿梭於落空的鐵拳之間,劍光如電光般掠過,魔像堅固的手臂上瞬間留下了數道長達十幾公分的嚴重撕裂口。 一輪攻擊剛結束,她立刻又面臨魔像狂風暴雨般的轟拳反擊。先前的損傷對於這尊鋼鐵巨獸來說,似乎並非什麼嚴重的傷害,它依然能夠維持著流暢的行動。 直到此刻,她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凌厲的劍擊只在對方的外殼上留下了淺傷。 對方同樣是冰冷的魔導構體,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流血。她所製造的破壞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極具視覺震撼,但實際上並未動搖其核心根本,完全不像攻擊鷲魔時,對方會因為劇痛的折磨而變得遲緩。 就在她冷靜思考的剎那,沉重的鐵拳已經帶著呼嘯的風聲落下。保持著絕對專注的她只能再次靈巧閃躲,並在險象環生中尋找新的突破口。 「直接攻擊外殼的效果太差了,必須精準打擊它重要的部分,比如說脆弱的偵察元件,或是各個肢體連結的關節處……」 雖然在電光石火間想出了簡單而有效的對策,但她此刻仍必須忙碌於閃躲那連綿不斷的致命重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救星及時抵達。威爾斯的魔法攻擊適時地襲向了兩尊肆虐的魔像。他所施展的,正是與周遭烈焰格格不入的「極效冰錐術」。漫天的冰錐宛如狂風暴雨般呼嘯而去,尖銳的冰晶在刺中魔像時,有不少被堅硬的金屬外殼無情彈開,但更多的冰錐則深深刺入了魔像的裝甲縫隙之中。那附帶的巨大衝擊力道,震得這兩尊龐然大物的速度驟然一滯。 精準地抓住魔像被冰錐牽制的絕佳機會,芙雷德果斷跨步突進,在瞬間拉近了致命的距離。她手中的長劍迅速凝結起幽暗的魔法光芒,準備以恢弘磅礴的劍氣直接貫穿敵人。然而,就在這勝負即將分曉的時刻,令人意想不到的異變陡然發生。在她全速衝鋒的剎那,眼前的魔像胸口處忽然向兩側裂開,展露出一個巨大的魔力噴口。下一秒,一道璀璨到極致的白熾光能射線瞬間淹沒了少女的全部視界。 「!?」 根本沒有預料到對方還隱藏著如此恐怖的殺招,少女的身軀直接被那道高能光線無情洞穿,無法繼續維持具現化的身形,最終化作點點光芒消散於空氣中。 目睹這一幕,威爾斯也不免心頭一驚。他完全沒料到這看似笨重的魔像,竟然還配備了如此隱蔽且致命的攻擊能力。就在此時,另一尊魔像已經邁開沉重的步伐向他狂奔而來,其胸口的裝甲同樣向外展開,露出幽深的魔力噴口,毫不留情地射出毀滅性的光能射線。 威爾斯並不認為自己這副血肉之軀能夠扛下哪怕是一次這樣的恐怖轟擊。他果斷啟動了「咫尺之書」,瞬發出「閃現術」。下一刻,他的身姿已經如幻影般出現在幾十公尺開外。而他原先站立的地點,則被那道光能射線精準命中,引發了劇烈的爆炸。那翻滾擴散的巨大焰浪,甚至讓身處外圍的少年都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熾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一擊未中,兩尊魔像立刻調整目標,齊齊向威爾斯發起了凶猛的衝鋒。它們胸口的魔力噴口已經被厚重的裝甲重新覆蓋。看樣子,這種會暴露自身內部弱點的殺手鐧,在不進行射擊時必須妥善封閉。不過,單憑它們那樸素卻充滿力量的鋼鐵重拳,也足以將威爾斯輕易砸成肉醬了。 面對這兩尊鋼鐵巨獸排山倒海般的衝鋒,威爾斯冷靜地抬起手來,口中詠唱起古老而深邃的魔法咒文。厚重的魔導書在他身旁緩緩旋繞,書頁間閃耀著璀璨的魔力光芒。下一刻,一張連綿數十公尺的巨大立體蛛網憑空浮現,將前方的地面徹底覆蓋。 這正是化為實體的二階擒蝶蛛網。威爾斯巧妙地將自己最為擅長的陰影之術與之完美結合,使得那些堅韌的蛛網絲線上,隱隱附帶了一層足以奪去敵人體力的陰寒能量。儘管這股陰寒之力對於沒有生命的魔像毫無作用,但蛛網本身的物理束縛力卻極為可觀。 沉重的魔像瞬間陷入了這層層疊疊的蛛網控制之中,難以再維持原本的速度。它們只能笨拙地揮舞著粗大的金屬手臂,試圖以蠻力破壞蛛網的結構,掙脫這煩人的束縛。 「再次現身吧,咫尺之書的化身。」 趁著敵人被蛛網拖延住的這寶貴一刻,威爾斯全神貫注地凝聚起龐大的魔力,再次發出召喚芙雷德的指令。 純粹的魔力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凝結,少女那熟悉而優雅的身姿再次顯現。她身處半空,雙手高舉長劍,自天際直斬而下。 那一瞬間,她彷彿化身為一顆璀璨奪目的流星,純白無瑕的倩影伴隨著撕裂空氣的凌厲劍光劃破長空。當她輕巧落地,優雅地擺出收劍的架勢時,她身後那尊巨大的魔像已然被一刀兩斷,沉重的金屬上半身轟然墜落於地,激起一陣塵土。 「它不知道我能夠回來。」芙雷德淡淡地開口:「這種東西不會記憶,也不會推測。只要是它沒見過的手段,就永遠防不住。」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反過來說,我們對這類人造構體的了解同樣太少,構體是訂製產品,依照主人的個性高度獨特化。下次別再假設它只有拳頭。」 重新舉起那柄縈繞著湮滅幽光的長劍,她毫不遲疑地向最後一尊魔像發起了終結的進攻。那把承載著「咫尺之書」權能的「空間斬之劍」,其鋒芒足以傲然無視這世上一切堅固的護甲與金屬。 這一次,她的第一劍並未斬向手臂,而是筆直劃過對方的胸口。長劍精準地割開了裝甲的接縫,將噴口內側的導能結構連同閉合機構一併絞碎。滾燙的魔力自裂口中無聲洩出,那道足以貫穿她身軀的白熾射線,再也沒有機會亮起第二次。 威爾斯在後方施放著牽制魔法,不斷阻礙魔像的防禦動作。而芙雷德則配合無間地發動了如暴風雨般的猛攻。她的劍刃優雅而致命地挑開每一處關節的接縫,一劍、兩劍、三劍……魔像那粗壯的手臂、沉重的腿部、乃至堅硬的頭部,在漫天旋飛的絢爛劍光下被逐一俐落斬斷。最終,只剩下一具徹底失去動力的主軀殼無力地墜落於地,隨後被少女那無情的一劍直接從正中央完美劈開。 徹底擊敗了兩尊守衛魔像後,威爾斯邁步上前,仔細檢查殘骸中的魔法物品。他熟練地從中取出了兩枚作為驅動核心的五階魔晶。這等稀有的高階素材若是拿去地下市場,絕對能換得一筆令人咋舌的巨款,足以輕鬆買下好幾座繁華地段的莊園和運轉良好的工廠。不過,如今有著尊貴的質麗公主在背後撐腰,威爾斯早已不渴望金錢。 周遭的環境依然炎熱萬分,彷彿置身於巨大的熔爐之中。他先前射出的那些冷冽寒冰,此刻已在翻滾的焰浪之下迅速融化成水汽;而那覆蓋地面的蛛網術,也被高溫點燃,最終化為一地焦黑的灰燼。這個半位面常駐的極度高溫,顯然根本不適合任何常人長時間居住。 唯有眼前這座古老的城堡,似乎曾經接受過一個名為「聖居」的高階魔法加持,從而獲得了完全免疫外界炎熱侵襲的神奇特性。 「通往親王城堡的最後一道阻礙,總算是被徹底清除了。」威爾斯的語氣滿是難以掩飾的喜悅。接下來,他們終於可以深入調查這位親王生前所擁有的龐大資產與深奧知識。那可是屬於聖階強者的資產,裡面必定隱藏著能讓威爾斯自身實力突飛猛進的絕密技藝。 「還是要多加小心城堡的內部,說不定陰暗的角落裡還潛伏著未知的陷阱。」芙雷德保持著一貫的冷靜,出聲提醒道。 「考慮到城堡內部存放著大量珍貴的書卷和脆弱的魔法道具,為了它們的安全,裡面的陷阱應該不會像外面這些戰爭兵器這般具有毀滅性。不過,我們還是仔細一點,謹慎地進行排查吧。」威爾斯點頭贊同。 於是,兩人耐下性子,花費了足足數日,將整座城堡仔細地排查了一番。 城堡內部的確佈置了許多精巧而隱蔽的陷阱。不過,好在他們擁有著幾乎無限的時間可以去反覆試錯。憑藉著耐心與智慧,他們將那些致命的機關逐一巧妙解除,隨後如同秋風掃落葉般,將城堡上上下下徹底搜刮了一遍,把所有寶箱與暗格盡數打開。 拓遠親王生前大部分珍貴的私人收藏,全都井然有序地擺放在那間寬敞的書房內。這位強者似乎有意讓未來的探索者省去四處翻找的麻煩,將所有的精華都集中於此。這裡面,自然陳列著許多令人眼花撩亂的稀世珍寶。 威爾斯便在這間充滿古老墨香的書房內,開始有條不紊地清點起豐厚的戰利品。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套幾乎囊括了現存所有一到六階火焰魔法的厚重魔法書。這套典籍的價值簡直難以估量,若是流傳到外界,甚至足以讓那些小國為此掀起一場血流成河的殘酷戰爭。因為只要擁有了它,就等於掌握了打造一個完整且系統化的中低級魔法師傳承的絕對基石。 除了基礎典籍,書桌上還整齊地擺放著數張散發著驚人魔力波動的七階火焰魔法卷軸。「烈焰風暴」、「極效地獄熱力」、「火焰之軀」、「火焰紋章」、「聖階火元素召喚」、「熱力領域感知」……每一張都蘊含著足以毀天滅地的聖階等級力量。其中,「烈焰風暴」與「極效地獄熱力」在魔力催動到極致的情況下,其毀滅範圍甚至可以覆蓋方圓十公里的廣闊區域。而單體魔法「火焰之軀」的功效更是堪稱逆天,它能夠讓施法者在臨時狀態下化身為純粹的火元素,不僅能完全免疫任何形式的火焰傷害,還能吸收周遭鄰近的火焰能量來迅速恢復自身的生命力。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施展後會不可避免地附帶對寒冷攻擊極度敏感的易傷體質。 在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裡,還藏著一個被重重繁複魔法陣加密封印的精緻寶物匣。匣子中央,靜靜地躺著一顆宛如燃燒著不滅烈焰的奇異珍珠。它的名稱叫做「地核脈動」,據記載是誕生於數公里深的狂暴火山熔岩最底層。 這是聖階火焰法則的具象化結晶。它的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如果一位停留在六階巔峰的魔法師渴望晉升至神聖的火焰道系領域,那麼這顆珍珠絕對是他夢寐以求、勢在必得的關鍵之物。不過,對於威爾斯而言,這件無價之寶卻顯得有些雞肋,因為那純粹而狂暴的火焰屬性,與他自身所修練的魔法道路實在是太過衝突了。他將寶物匣輕輕合上,心中已經有了另外的打算。 相較之下,對於威爾斯最具有實際助益的,或許還要數拓遠親王生前留下的那些精良備用裝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柄銘刻著繁複符文的「瞬發超魔權杖」。這件不可多得的法器,能夠賦予持有者每日三次瞬發任一聖階以下魔法的特權,在瞬息萬變的戰鬥中,這無疑是足以扭轉乾坤的底牌。此外,還有一條附魔效果極佳的智力頭帶,戴上它,便能顯著提升威爾斯的記憶力與大腦運轉速度,讓他在學習深奧魔法時如虎添翼。 書架上,還排列著一時半刻根本無法閱盡的巨量古老藏書。威爾斯隨手翻閱了幾本,發現裡面記載的古老魔法文字,以他目前的造詣也只能勉強看個大概。除了那些較為常見的「超魔專長」和「法術穿透」理論外,還有許多篇章的內容深奧晦澀到了極點。那些知識,恐怕只有真正踏入聖階領域的魔法師,甚至是專精於該特定道系的聖階強者,才能夠完全領悟其中的奧秘。 除了這座知識的寶庫,親王的城堡內還配備了一間設施齊全的造物工坊。工坊裡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精密的煉金工具和散發著微光的魔法器械。 在相鄰的卷軸書房內,更是堆滿了專門用於抄寫魔法卷軸的特製魔法筆和各種珍稀的卷軸材料。威爾斯沒有絲毫客氣,順勢將這些實用的物資盡數收入囊中,畢竟這些都是他日後精進技藝時必不可少的消耗品。 更為難得的,是那間專門種植著「吸能樹」的特殊房間。這裡的魔力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甚至足以支撐一位聖階魔法師進行日常的魔力增長。吸能樹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神奇植物,它天生具備著吸取虛空魔力,並將其洗滌淨化轉換成普通魔力的獨特本能。這種植物經常被財大氣粗的聖階魔法師們移植到自己的專屬半位面中,作為搭建頂級私人修煉室的核心樞紐。 不過,在所有的發現中,最讓威爾斯感到驚訝的,還是親王竟然在城堡深處規劃了一個空間巨大的寵物放養室。透過堅固的水晶觀察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圈養著成群的「火焰蜥蜴」、「煉獄魔蝠」,以及優雅卻危險的「火焰靈使」。 這些通常只會棲息在極度炎熱惡劣環境中的四階生物,此刻全都被牢牢鎖在這間特製的寵物房裡。威爾斯保持著理智,沒有貿然去觸碰那扇沉重的金屬門,否則一旦將這些狂躁的生物釋放出來,恐怕會立刻引發一場不必要的慘烈戰鬥。 「威爾斯,你過來看看這個。」 芙雷德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她纖細的手中正捧著一本從拓遠親王書架上取下的古老藏書。那本厚重的典籍表面,正流轉著一抹異常耀眼且深邃的魔法靈光,在昏暗的書房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威爾斯好奇地伸手接過那本古書,小心翼翼地翻閱起來。只是掃了幾眼開頭的概述,他的臉上便瞬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喜。毫無疑問,這絕對是他目前最為渴望、也最迫切需要的無價之寶。 這本手札中詳細記錄的,是拓遠親王生前獨創的一項實驗性高階技能——「魔導共享」。 這項堪稱天才構想的技巧,能夠讓施法者在詠唱一個增幅性魔法的同時,使得與其綁定的召喚物也能夠同步獲得完全相同的魔法增益效果。其深奧的原理,是巧妙地利用了召喚者與召喚生物之間那道無形的「原界魔法」聯繫,使兩者的魔力頻率完美共振、重合。 根據手札裡的記載,拓遠親王最初傾注心血研究這個課題,是為了在自己召喚強大的火元素領主時,能夠透過一次施法,同時將增幅魔法完美地加持在元素與自己身上。 在正常情況下,如果威爾斯現在想要讓自己和芙雷德同時獲得某種魔法防護或強化效果,他必須耗費雙倍的龐大魔力,付出雙倍的詠唱時間。更致命的是,在這個繁瑣的過程中,必然會存在一段其中一人無法受到魔法保護的危險空窗期。而親王這項劃時代的研究成果,卻將這一切改良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只需要消耗單一份額的魔力和一次標準的施法時間,就能讓兩者同時沐浴在魔法的增益光輝之下。 可想而知,一旦掌握了這個神妙的技能,威爾斯的綜合實力必將迎來一次質的飛躍。以後,當他在戰鬥中為芙雷德附加各種強悍的魔法增益時,自己也能夠同步享受到那份力量的加持。 「我們立刻開始研究!」威爾斯眼眸中閃爍著對知識的狂熱,當即做出了決定。 「這看起來是一項極為深奧且艱澀的能力,就連親王本人,也是將其鄭重地列為聖階等級的專長。」芙雷德冷靜地翻看著後面的書頁,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妳可是擁有著超凡智慧的傳奇魔導書啊!只要我們攜手合作,一起鑽研這個魔法技巧,一旦成功學會,我們兩人的實力就能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威爾斯滿懷期待地向她提出了邀請。 面對少年的熱情,芙雷德微微偏了偏頭,似乎眼下她確實也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可做。 「那麼,我們就直接留在這裡進行研究嗎?暫時不返回主位面了?」她輕聲詢問。 「就在這裡靜心研究吧。親王生前似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使用過那間修煉室了,裡面的『吸能樹』歷經歲月的沉澱,已經匯聚了極為豐沛且純粹的魔力。在那種環境下冥想,對於我的魔力提升絕對有著立竿見影的效果。」威爾斯理智地分析道。 畢竟,他們最終想要解決的是那籠罩世界的末日危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自然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在風暴來臨前,優先將自身的實力提升到極致,才是最為穩妥且重要的選擇。 於是,在接下來的這段漫長時光裡,威爾斯和芙雷德便安心地住在了這座與世隔絕的親王城堡內,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對古老知識的鑽研之中。在芙雷德那宛如汪洋般的淵博學識指導下,威爾斯開始循序漸進地學習關於「魔導共享」那複雜無比的底層邏輯與實際運用。 他徹底沉浸於枯燥而漫長的鑽研之中。額頭上佩戴著那條散發著微光的智力頭帶,他的思維變得前所未有的敏捷,學習與領悟的速度飛快無比。數個月的光陰,便在這靜謐的半位面中悄然流逝。 在一個平靜的日常裡,芙雷德按照這幾個月養成的慣例,步履輕盈地來到了那間巨大的寵物房外。她熟練地按下牆壁上的黃銅開關,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機械齒輪咬合聲,房內的精巧機關便從連通冷藏庫的滑槽中,投下一大塊還凝著寒霜的新鮮生肉。在確認完成了對那些躁動的「煉獄魔蝠」的餵食工作後,她敏銳地察覺到,威爾斯今日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把自己關在修煉室裡全力研究,而是邁著輕鬆的步伐,徑直向她這邊走來。 正當她微微啟唇,想要詢問緣由的時候,威爾斯卻突然停下腳步,自信地抬起右手,口中流暢地詠唱起一段簡短的魔法咒文。下一刻,一陣奇異的魔力波動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回聲定位」那獨特的感知強化效果,竟同時完整地顯現於她與威爾斯身上。 「你終於徹底掌握它了嗎?『魔導共享』。」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魔力共振,芙雷德那雙璀璨的金眸中也不禁蕩漾著為少年感到驕傲的喜悅。作為傳奇魔導書,她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已先一步將這門技巧練至熟稔,此刻親眼看著自己的學生追上腳步,依然是一件令人感到十分愉悅的事情。 「沒錯。現在,如果再配合上那根『超魔權杖』,我們在戰鬥中所能獲得的魔法增幅,將會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與迅捷。」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隨手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了那件屬於拓遠親王的頂級備用道具,在手中輕輕把玩。 「那麼,我們現在是不是終於可以啟程回歸帝國了?一直待在這個封閉的半位面裡,除了每天按時餵養那些暴躁的寵物和枯燥地翻閱古書以外,實在是沒有什麼其他有趣的事情可做了。」芙雷德的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對外界的期待。 「嗯,我們確實該回去了。也不知道這與世隔絕的數個月過去,帝國的重建工作究竟恢復得怎麼樣了。」威爾斯點頭贊同。他隨即收斂心神,開始詠唱起繁複的空間魔法。伴隨著幾張特製書頁在半空中無火自燃,化為灰燼,一扇散發著深邃氣息的「異界傳送」次元門很快便被成功召喚了出來。 那金燦燦的空間光芒如同破曉的晨曦,為兩人重新打開了通往主位面的寬闊道路。 「回去之後,我們得盡快向質麗公主詳細報告這次的豐碩收穫,順便讓她派遣專業的聖階魔法師來妥善處理這些被遺留在這裡的危險寵物。」 芙雷德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於是,兩人並肩邁開步伐,毫不猶豫地穿過了那扇閃耀著金光的次元門,重新踏上了返回帝都的歸途。 闊別數月,當雙腳再次踏上主位面堅實的土地時,威爾斯首先做的,便是張開嘴巴,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那久違的清新空氣。帶著自然草木芬芳的氣流順著呼吸道湧入肺腑,那種彷彿連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的舒暢感受,比起待在那個充斥著硫磺與高溫的半位面裡,實在是愜意了太多。 隨後,他緩緩睜開雙眼,開始打量起周圍的環境。空間座標的定位非常準確,他們回歸的地點,正好位於雄偉的帝國議會廣場正前方。抬眼望向那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宏偉建築,先前那場殘酷內戰所造成的創傷與破壞,如今都已經被不可思議的高效手段徹底修復。那尊雕工華美、象徵著絕對公平的「盲目正義天使」雕像,再次以一種悲憫而莊嚴的姿態重新矗立於廣場中央。懸掛著各大貴族家族繁複紋章的絲絨旗幟,依然在微風中高傲地飄揚著,彰顯著古老血脈的榮耀。而在所有紋章的最頂端,那尊蓄勢待發、彷彿隨時會浴火重生的鳳凰石像,正靜靜地俯瞰著這片大地。 眼前的帝國議會,已然奇蹟般地恢復到了威爾斯第一次踏足此地時那樣的繁盛與輝煌。他不禁回想起,那時的自己,還是跟隨在二皇子的身後,懷著對帝國前途的悲觀預期前來的。 如今放眼望去,在那井然有序的重建工作推動下,昔日籠罩在帝都上空的內戰陰雲似乎已經徹底消散了。久違的繁榮與富裕,再次如春風般回到了這座古老而偉大的城市。帝國議會廣場的四周,那些曾經緊閉大門的商鋪已經重新開張,櫥窗裡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們臉上也多了幾分從容與笑意,當他們偶然瞥見這兩位憑空出現的神祕來客時,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幾分善意的好奇。 兩人沒有在廣場上過多停留,而是邁開穩健的步伐,徑直朝著宮相府的方向走去。沿途漫步穿行於熙熙攘攘的街道,跨越了大段繁華的街區,他們親眼見證了這個龐大帝國在廢墟中重新煥發生機的強大韌性。當他們終於抵達莊嚴肅穆的宮相府時,只見身穿華服的各級官員齊聚於此,透過先進的魔法投影設備,恭敬地聆聽並記錄著質麗公主從遠方傳達的各項治國指示。威爾斯沒有多看那位端坐在高位上的宮相一眼。誰坐在那個位置,對他而言從來都不重要。 「我需要與質麗公主進行直接會面。」剛一踏入宮相府寬敞的大廳,威爾斯便沒有絲毫拐彎抹角,徑直走到那位正與各級官員低聲交談的宮相面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說道。 「明白了。請您移步至專屬的謁見之廳。來人,請為這位尊貴的行宮伯爵引路。」一眼認出威爾斯的宮相微微欠身,隨即優雅地抬手,喚來了一位侍立在旁的文職官吏。 這位訓練有素的官吏恭敬地行了一禮,便轉身在前方引路,帶領著威爾斯兩人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向位於府邸深處的謁見之廳。 威爾斯與芙雷德跟隨著引導,逐漸深入宮相府的核心區域。不久後,一座空間巨大的房間便出現在了走廊的盡頭。房間外側,立著兩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精緻華美的厚重木門。此刻,木門的表面正隱隱閃爍著柔和的魔法靈光,這清晰地表明,門內目前有其他人正在使用這間神聖的謁見之廳。 威爾斯並不急躁,靜靜地在門外等候了一小段時間。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那兩扇厚重的門扉終於緩緩向外打開。而從裡頭邁步走出的人影,竟是他們許久未見的老熟人,拉薩爾。 「好久不見啊,拉薩爾。一路走來,我親眼看到帝國正變得越來越好,再次變得繁華。」威爾斯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主動向他打了一聲招呼。 「這正是我一直以來所殷切希望看到的景象。」拉薩爾微微頷首,剛毅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能夠看到你願意放下過去的執念,轉而為改善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生活盡一份心力,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芙雷德也輕聲開口,話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畢竟,拉薩爾既然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他已經真正融入了這個嶄新的秩序之中。 威爾斯不免輕笑出聲,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桀驁不馴的男子,饒有興致地提問道:「如果讓以前那個滿腔怒火的你,看到現在這個為了建設而奔波的你,他會作何感想呢?」 「那我想,我會平靜地告訴他……我現在的視野已經變得更加宏大與深遠了。相較於無休止的破壞與宣洩,我現在更渴望去創造那些真正值得被人們珍惜與守護的美好事物。這個世界,並不能僅僅依靠反抗來推動,我們同樣需要一雙願意去創造與建設的手。」拉薩爾沉思了片刻,才給出自己內心深處的答案。 在留下這番話語後,拉薩爾便微微點頭致意,隨後邁開堅定的步伐,與他們擦肩而過,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目送拉薩爾離去後,威爾斯這才步入那間神祕的謁見之廳。輕輕推開厚重的門扉,映入眼簾的,是房間中央一座雕工精美的純白大理石高台。高台之上,靜靜地擺放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這並非普通的裝飾品,而是一台由極品深藍水晶精心打磨而成的超遠距離投影裝置。這台裝置的另一端,直接透過複雜的魔法網絡,連接到了質麗公主位於雲端之上的私人辦公室。她便是憑藉著這件神奇的道具,跨越遙遠的空間距離與下方的官員們保持聯絡,於那座高高在上的天宮之中,從容不迫地發號施令。 「我是威爾斯,希望能在此謁見尊貴的皇帝陛下。」 威爾斯站在大理石台前,以沉穩的聲音啟動了投影機的聲控法陣。剎那間,深藍色的水晶球內部綻放出柔和而絢爛的光彩。緊接著,一道清晰的光束投射而出,在後方那面平整無瑕的純白大理石牆面上,完美地勾勒出了質麗公主那張精緻可愛的臉蛋。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能夠看到你們平安回歸,我真的非常高興。你們在那裡待了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想必這次的探索收穫頗豐吧?」 畫面中的少女宛如初升的朝陽般璀璨地笑著。她的笑容依然是那麼的純真無瑕,清澈的眼眸中沒有沾染上哪怕一絲一毫屬於上位者的權力傲慢。時光彷彿在她的身上停滯了,她似乎依舊還是以前那個平易近人、惹人憐愛的可愛少女。 「嗯,不辱使命。我們在那座半位面裡,順利找到了拓遠親王留下的大量珍貴遺產。其中,甚至包含了一項極為強大且罕見的特殊技藝,為了徹底掌握它,我們在那裡多花費了一段時間進行閉關學習。」威爾斯沒有絲毫隱瞞,將自己這次探索的重大發現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我完全明白了。那套完整的火焰魔法傳承典籍,可以先移交給皇家魔法學院善加保管,作為帝國培養新血的底蘊。至於其他所有你親手找到的珍寶與裝備,就全部歸你個人所有了。」質麗公主極為大方地做出了回應。畢竟,拓遠親王生前原本就打算將這些遺產全部饋贈給她的,如今用來賞賜功臣,也是理所應當。 「多謝陛下。不過,其中有一件東西,我想交還給帝國。」威爾斯從空間戒指中取出那顆燃燒著不滅烈焰的珍珠,托在掌心,讓影像另一端的少女看得清楚,「這是聖階火焰法則的具象化結晶,『地核脈動』。它與我的魔法道路完全相衝,留在我手上只會蒙塵。可要是交到皇家魔法學院手裡,帝國或許就能因此多出一位聖階的火系法師。」 水晶球另一端的少女罕見地收起了笑容,靜靜地凝視了那顆珍珠好一會兒。 「……你很清楚自己放棄的是什麼吧。」她輕聲開口,隨即又露出了那個明亮的笑容,「我代帝國收下它。這份人情,我會一直記著的。」 「另外,拓遠親王遺留下來的那個半位面,本身作為一個隔絕外界干擾的頂級研究場地,就已經價值連城了。之後我會安排帝國最頂尖的研究人員前往駐紮開發。至於那些被關在寵物房裡的危險小傢伙們,你也不用擔心,我會立刻派遣幾位經驗豐富的聖階魔法師去妥善處理的。」 隨著這番輕描淡寫的交接,這場充滿未知的拓遠親王半位面探索之旅,便算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那麼,解決了這件事之後,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新的計畫嗎?」她微微偏著頭,帶著幾分好奇向威爾斯詢問道。 「拓遠親王留下的那間專屬修煉室,對我目前的修行幫助極大。真不愧是出自聖階強者手筆的頂級建築,在那裡進行深度冥想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彷彿有無窮無盡的純粹魔力湧入我的四肢。現在,我感覺自己體內五階的魔力底蘊已經累積得相當充實了,似乎只差臨門一腳,馬上就能迎來質的突破。我打算先靜下心來,等順利晉升到六階領域之後,再正式出發前往傳說中的『知識集苑』。」威爾斯冷靜地闡述著自己那穩紮穩打的計畫。 「你的顧慮非常正確呢。據古籍記載,『知識集苑』有一部分殘骸不幸跌落於主位面之外,該區域環境極端惡劣,說不定深處還潛伏著恐怖的聖階怪物。在數百年漫長歲月的殘酷淘汰與負能量侵蝕下,能夠在那種絕境中苟活至今的,絕對都是極為強大且致命的畸變怪物。多做一些準備,總是好的。」質麗公主深以為然地附和了一聲,語氣中也染上了深深的凝重。 「那麼,等到你們一切準備就緒,決定正式動身前往『知識集苑』和『絕域城』的時候,請務必記得第一時間聯絡我!到時候,我會親自指派一位可靠的聖階魔法師,為你們打開跨越千萬里的戰略傳送門,直接護送你們抵達目的地的!」她收斂起凝重,再次展露出一個優雅而令人安心的微笑。 「那真是太感謝陛下的厚愛了。不過,我仔細考慮了一下,認為我們還是選擇搭乘新落成鐵路線的列車,直接沿著軌道前往寒冷的北方就好了。這樣一來,沿途還可以順便觀賞一下帝國各地復甦的風景,就當作是一場輕鬆的觀光旅行。更重要的是,我們此行要探尋的地方太過敏感,如果動用聖階魔法師大張旗鼓地開啟戰略傳送門,很可能會引起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敵人的懷疑與警覺。」 威爾斯的話語點到為止,並沒有直接點出那令人絕望的「末日」二字,不過聰慧的質麗公主顯然立刻便心領神會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我明白了。既然你們想要低調行事,那我會立刻吩咐下去,替你們提前訂下整列火車上最高級、最隱蔽的豪華包廂票的!」 「那麼,今天的匯報就先說到這裡吧。如果後續還有什麼突發狀況或需要協助的地方,我會隨時聯絡你的!」質麗公主輕笑,並揮著手和威爾斯告別。 隨著這最後一個話題的敲定,這場跨越空間的遠距離商討便也順利結束了。威爾斯恭敬地向牆壁上的質麗公主影像行了一禮,道別之後,便轉身帶著芙雷德退出了這間安靜的謁見之廳。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打算直接去高懸於雲端的天宮住下來。那裡不僅環境清幽,而且我可以順便利用皇家專屬的頂級冥想室,來進一步加快我魔力突破的速度。在成功晉升六階之前,這陣子我估計都不會輕易離開天宮半步了。這段空閒的時間,妳有什麼特別想去做的事情嗎?」 走出宮相府的大門,威爾斯轉頭向身旁並肩而行的少女詢問道,同時在指尖輕巧地翻轉著那張代表著帝國最高權限的精緻「天宮通行證」。 「我對這座龐大帝國在戰後所發生的種種改變感到非常好奇。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片土地,親眼看一看這座城市在廢墟中重生的真實變化。」芙雷德微微仰起頭,那雙璀璨如星辰般的金眸中,毫不掩飾地懷抱著對這個世界純粹的好奇與探索欲。 「既然如此,那麼這段時間妳就自由行動吧。好好享受這座城市的繁華。如果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有什麼新的發現,隨時透過我們之間的意識通路聯絡我。」威爾斯溫和地笑了笑,給予了她充分的信任與空間。 於是,在這溫暖的陽光下,這位傳奇魔導書的化身,便獲得了一段難得的、完全不受任何監管的愜意自由時光。 第七章 探訪重建的帝國 攤開思緒,芙雷德想做的事情確實不少。她希望找到禮西奈的蹤跡,期盼與她度過一段並肩長談的時光。她也牽掛著布爾迪亞人如今的境遇,關心著專制派、立憲派以及其他政治派別在風波平息後,是否迎來了新的生活。 「禮西奈……不論有多困難,我都要將妳變回曾經那副溫婉的模樣。」 閉上雙眼,絕域城那段相互依偎的歲月在腦海中浮現。那時的她,沐浴在禮西奈溫柔的安慰與照顧中。她堅信,禮西奈的靈魂依然和以前一樣善良。 只要真誠地溝通,只要向她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那麼一定能夠達成心靈的共識,一定能讓她重拾昔日的模樣。 循著這份信念,她的腳步最先停駐在應策局的門前。禮西奈所棲身的「末日救贖者」,正是應策局重點關注的目標。 應策局的辦公大樓矗立在距帝國議會不遠之處,整座建築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在陽光下折射出莊嚴的光芒。踏入寬敞的大廳,各階級的應策局成員正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堆積的卷宗。 在芙雷德眼中,他們審慎地接收案件,核實每一個細節的可信度,並派遣最能妥善完成任務的科室前往處理。如今的應策局已然拂去歷史的塵埃,恢復了過往公正的職能,不再僅僅是立憲派專屬的調查利刃。 在人群中,芙雷德捕捉到了武的身影。作為二皇子曾經倚重的左右手之一,他與滿如今共同扛起了應策局的重擔。 「日安,武先生。」芙雷德邁步上前。正埋首於公文中的武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微笑致意。 「哦?這不是芙雷德小姐嗎?」 「滿小姐今日不在嗎?」 「她正帶領新人們在戶外執行外勤訓練,如今這內部的繁雜事務,便由我來統籌管理。」武放下手中的文件,嗓音沉穩地回應。 「二皇子殿下離開之後……應策局還好嗎?」芙雷德斟酌著,輕聲問道。 武沉默了片刻:「殿下的逝去,對應策局是一次沉重的打擊。人手折損、士氣低迷,一度連日常的案件都難以消化。但我們不能停下腳步。生者唯有繼續前行,替殿下完成他未竟的志向。」 從他平靜的語氣裡,芙雷德聽出了深藏的哀思,也聽出了不容動搖的堅持。 「我明白了。實不相瞞,我今日前來,是希望得知關於禮西奈的情報,盼您能夠相告。」她單刀直入,目光堅定。 「禮西奈?」武微微蹙起眉頭,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 「那位被稱為窺罪之眼,效忠於末日救贖者的少女。」芙雷德柔聲補充道。 「哦?原來是那位小姐。」武的神色逐漸凝重:「數起震驚帝國的無差別殺人案、恐怖攻擊皆有她的身影。她已被列為帝國的甲一等通緝要犯,實力深不可測,估計已達六階的境界,是個極度需要謹慎對待的目標。」 武簡明扼要地勾勒出她四處遊走留下的痕跡。她曾現身於多個村鎮,掀起一場場令人難以捉摸的風暴。她的行事風格詭譎:無論男女老幼,皆有可能被捲入其中,卻也有可能安然無恙地倖免於難。常人難以解讀那些遭遇不幸之人究竟有著怎樣的共同點。 然而,芙雷德心底清楚,那是禮西奈動用了名為「赦免善良」的力量,唯有功德深厚之人方能倖免於難。 「有希望鎖定她的具體方位嗎?」芙雷德眼中閃著期盼。 「難如登天。身為六階強者,她已然觸摸到了聖階的門檻。除非她弄出驚天動地的聲響,否則常規的調查小組難以捕捉她的行蹤。若能有帝國聖階願意施以援手,或許能有所轉機。但末日救贖者中的聖階同樣會庇護這類極具潛力的六階人才,畢竟他們是未來可能晉升聖階的中堅力量。我們亦難以勞煩聖階特意耗費時間去追尋她,因為目前她所引發的負面影響,尚在帝國秩序可接受的範圍內。」 倘若自己精通占卜該有多好。芙雷德在心底嘆息。遺憾的是,她並未涉獵此道,囊中也無足夠的財富去聘請聖階魔法師。看來,唯有待到自己登臨聖階,才能尋得禮西奈的所在。 邁出應策局的大門,午後的微風拂過臉頰,芙雷德盤算著下一步的旅途。 思緒流轉間,一件她必須直面的往事湧上心頭。她渴望去探望那位在這場紛爭中,她內心深處最覺虧欠的摯友。 那自然是香草。 她未能在危難之際幫助布爾迪亞人,甚至在命運的捉弄下,還無意中將他們推向了賣國的風口浪尖,最終更是無奈地終結了香草的生命。 儘管在理智上,她並不認同香草所選擇的極端道路,但香草臨終前那悲傷的叩問,依然在芙雷德的靈魂深處刻下難以釋懷的哀傷。 「芙雷德……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香草垂死時的低語,至今仍在她的記憶中迴盪。 她希望尋得香草安息的墓碑,獻上最深切的歉意。她將一切歸咎於自己的懵懂與天真,歸咎於自己的無力與笨拙,才未能撐起一片天空保護她的族人,才任由命運將她推向那條佈滿荊棘的道路。 懷抱著這份沉甸甸的祈願,少女提起裙襬,向著中城區南段緩步行去。那裡,正是她與香草曾兵刃相向的古老城牆。 抵達舊地,那段曾在戰火中被禮西奈的力量摧毀的城牆,如今已在工匠的巧手中修繕一新。城防軍盡忠職守地挺立於牆上。芙雷德的目光在光影中穿梭,總算尋獲了那處寄託哀思的所在。 那是一座由花崗岩雕琢而成的紀念碑,靜靜銘記著那場戰火中逝去的靈魂。帝國陸軍士兵、滿懷理想的起義者,以及不屈的布爾迪亞人,他們的名字被並肩鐫刻於其上。無論生前曾在戰場上如何針鋒相對,如今,他們皆在這座石碑上獲得了平等的安息。他們的存在化作了歷史的註腳,引導著生者追思昔日的苦難,更加珍視眼前來之不易的和平。 就在此時,灰白的碑石前掠過一抹鮮亮的色彩。一位布爾迪亞人邁上台階,鄭重地獻上一束沾著晨露的鮮花。 「布爾迪亞不是已然脫離了帝國的疆域嗎?為什麼這片土地上,依然有布爾迪亞人駐留的身影?」 驚訝與好奇在她心中蕩漾。她明白,僅憑駐足觀望無法解開謎團,於是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迎上前去。 「你好……」 「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那名頭頂長著一雙狐狸耳朵的男子轉過身來,目光友善。 「請問,您是布爾迪亞人嗎?為何您還選擇棲身於這座帝都之中呢?」 男子聞言,嘴角泛起一抹靦腆的微笑:「尋常人必定會覺得這般抉擇不可思議吧?畢竟,即便質麗公主殿下展現了寬宏的赦免,多數人依舊會認定,我們絕不願繼續逗留於這片曾佈滿偏見歧視的土地。」 「然而,這裡也生活著我們珍視的親朋好友,帝都的街巷磚瓦間,烙印著我們的生活記憶,我們亦在此建立了自己的家園。若非被逼至懸崖邊緣,誰又忍心斬斷這一切牽絆,背井離鄉呢?更何況,質麗公主建立的嶄新教會,於我們而言便是一盞明燈,願意無私地伸出援手。只要生活的土壤裡還孕育著希望的種子,我便不會放棄在這座城市中紮根生長的權利。」 這番話語讓芙雷德由衷地感到喜悅。只要他們還願意將足跡留在這裡,只要心與心之間能夠保持溫暖的觸碰,那麼在未來的某個清晨,必定能迎來徹底的和解。這正是那句古老箴言「愛你的鄰人」所蘊含的真諦:勇敢地向異己敞開懷抱,哪怕對方是來自不同族裔的異鄉客。 「不過,即便有這些溫暖的條件作為羈絆,選擇留在帝都的布爾迪亞人也已不足半數。多數的族人還是選擇了踏上歸途,回到故鄉的懷抱,接受聯邦的保護。」 想必那些知曉香草死於她手的布爾迪亞人,已經遠去。念及此處,芙雷德緊繃的心弦悄然放鬆,長舒了一口氣。 「我對那座帶來希望的新教會充滿了嚮往,不知您是否願意引領我前去一探究竟?」她提出請求。 「榮幸之至。教會的大門,永遠為每一個渴望讓心靈得以棲息的人敞開。」男子欣然點頭。 於是,在狐耳男子的引領下,芙雷德穿過錯落的街道,前往下城區的一處教會。不過片刻,一座典雅復古的宏偉建築便映入眼簾。在這片街區裡,沒有涇渭分明的種族界線,人們懷著同樣的虔誠,一致邁向教會。 教會的庭院外,同樣靜立著一座撫慰亡者的紀念碑。芙雷德停下腳步,目光拂過石碑表面,在那一排排銘文中,她找到了屬於香草的名字,字跡端莊而寧靜。 步入明亮的教會中殿,柔和的光線穿透彩繪玻璃灑落而下。牧師身披素潔的長袍,佇立於講台上,正以醇厚慈愛的嗓音進行著佈道。穹頂之下,無論是何種族裔的信眾,皆比肩而坐。他們汲取著牧師的教誨,雙手交疊,閉目祈禱,將過往無心或有意的過錯,化作真摯的懺悔,消散在神聖的氛圍中。 應當在勞作中傾注熱誠,應當以友善對待鄰人,應當樂於伸出援手而非一味索取,應當銘記恩情並知恩圖報;不應讓惡念滋生,不應讓嫉妒蒙蔽雙眼,更不應讓欺瞞與謊言玷汙唇齒……這些被世人奉為圭臬的道德真理,在牧師的娓娓道來中,化作一個個生動的小故事,滋潤著眾人的心田。 待到佈道的餘音散去,牧師示意修士們端出散發著麥香的餅與麵包,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信眾。人們跨越了種族的藩籬,齊聚在教堂內,伴著悠揚的歡唱聲,共享這份簡單卻充滿恩典的食物。 凝視著眼前其樂融融的畫面,芙雷德恍然領悟了質麗公主的願景。公主正以教會為絲線,縫合布爾迪亞人與帝國人之間撕裂的傷口,甚至試圖將這份包容延伸至其他國度的子民。她深信,教會的精神必定能將散落的人心凝聚。 教會透過講壇,傳播著匡正人心的價值觀,猶如在土壤中播撒善良、公平與體貼的種子,培育出不會輕易揮舞利刃傷害他人的溫和靈魂。而那些偏離道德航道的迷途者,亦將在這份光芒的引導下得到導正。 在教會不懈的努力下,人們將沐浴在共同的價值觀中,清晰地知曉該以何種方式去對待世界,也明白世界將以何種方式來回饋自己。 在她看來,那必將是一個整齊、有序且充滿生機的社會,從根源上剷除孕育動亂的土壤,將徹底破壞秩序的風暴消弭於無形,並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化解一切尖銳的反抗。 「我衷心祈禱……帝國內戰那般殘酷的悲劇,再也不要重演。」 她並不認為公主的這般擘劃有何不妥,因為在她的靈魂深處,同樣燃燒著相似的期盼:期盼每一個人都能如她一般,懷揣著真誠與善良,樂於為身處暗處的人提燈;期盼人們能將鄰人視為擁有同等尊嚴的摯友,而非冰冷的掠奪目標或可利用的籌碼。 那想必會是一個宛如天堂的世界。教會的存在,無疑承載著她理應全心認同的理念。 直到此刻,她才回想起來,原來她內心深處真正認可的,始終是教會那普世的慈悲。 邁出教會那扇雕花木門,沐浴在略帶暖意的微風中,芙雷德感覺盤踞在心頭的愧疚消散了些許。然而,前方的道路似乎又失去了明確的指引。 就在此時,一段被欺騙的過往浮上心頭。她想起了比安卡——那個辜負她信任的人。她想當面問個明白,問她當初為何要欺騙自己。 循著這個念頭,她踏上街道,啟程前往探索者協會。 沒過多久,那棟兼具飯館與旅店功能的宏偉建築便映入眼簾。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探索者協會內人聲鼎沸。從剛剛踏入修練門檻的一階新手,到經歷過血火洗禮的四階老手,皆匯聚於此。昔日分別效忠於共和派與專制派的雇傭兵們,如今也毫無芥蒂地齊聚一堂。放眼望去,這裡既有身披獸皮、體格魁梧的野蠻人,也有手持法杖的法師,更有氣質剛毅的重甲騎士。 「探索者協會竟然還安然存在嗎?沒有被質麗公主下令吊銷執照?」芙雷德穿過人群,目光鎖定了一張聚集著高級冒險者的圓桌,走上前打聽。圍坐桌旁的人們周身散發著三階乃至四階的氣場,既然有這樣強悍的實力,想必也掌握著最優質的情報。 「雖然我們過去大多數都是為專制派服務的,但也僅限於一手交錢、一手辦事的雇傭關係罷了。在寬宏的赦免令下,我們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頂多就是公會需要抽調一筆資金,作為給帝國的賠款。」一名腰間佩戴雙槍的槍手端起木杯,語氣輕鬆地回答了芙雷德的疑問。隨後,他抬起眼眸,饒有興味地反問道:「美麗的小姐,妳特意來打聽這些,是為了什麼呢?」 「我想了解專制派目前的現狀,更想知道,如今的帝都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芙雷德毫不避諱地直抒胸臆。 為芙雷德解答的,是坐在另一側、腰際掛著短劍的探險家。從他輕盈的體態不難看出,這是一位擅長敏捷作戰、情報搜索以及戰前偵察的好手。「現在,愛國主義軍官團已經被全面禁止在明面上活動了。各個步兵軍也已經重新安插了牧師,進行嚴格的思想管理。不瞞妳說,我曾是第一步兵軍的軍官,因為內戰期間犯下的過錯,被開除了軍籍,如今只能來探索者協會當個雇傭兵謀生。」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感激的神情:「能成為雇傭兵,已經是極大的寬大處理了。原本按照律法,我們這些人都是要被判處死刑的。但是,質麗公主在莊嚴的法庭上,給出了那樣震撼人心的評價:『老年人為了利益鼓動年輕人行動,在事後又要將年輕人當作棄子丟開嗎?』正是她這番充滿悲憫的話語,促使法官對所有政變的參與者做出了從輕發落的判決。我打從心底感謝質麗公主,是她給了我一次能夠贖罪的寶貴機會。即使再也無法穿上軍官的制服,我也能以冒險者的身分,繼續為帝國貢獻力量。」 能夠引導人們改過向善、彌補過錯,肯定比單純剝奪生命來得更有價值。芙雷德望著遠方,深信質麗公主降下赦免是正確的抉擇。與其為了替動亂中的亡者追責而對生者降下屠刀,不如給予新生的機會。 復仇只會催生永無止盡的殺戮循環,這是她銘記於心的真理。 「請問,你們知道比安卡在哪裡嗎?我想找她。」 芙雷德收回心神,想起了自己踏足此地的初衷。 「她早就不當冒險者了,現在正四處奔走宣揚女性權利呢。妳找她有什麼事?」對面的雇傭兵擦拭著武器,隨口問道。 「我想問她,當初為什麼要欺騙我。明明我資助她是期盼她去協助立憲派,她卻在關鍵時刻轉投專制派的陣營。」回憶起這段往事,芙雷德的語氣裡染上了幾分失落。 「那肯定是為了利益啊。不過就算妳現在去找她,她估計也不會道歉,更別提把錢還妳了。只能說,下次把眼睛擦亮點,不要輕易對陌生人交付信任,畢竟人心隔肚皮。」 聽著雇傭兵粗獷卻現實的話語,芙雷德的心底泛起陣陣難過。 她忍不住思索,就算真的找到了比安卡,又能改變什麼呢?難道要當街謾罵對方嗎?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也無意讓自己淪為粗俗之輩;還是要用武力逼迫對方吐出金幣?那樣的行徑與強盜無異;又或者去尋求律師的幫助,嘗試透過法律途徑討回?可她清楚記得,當初與比安卡的約定根本沒有留下任何文書與證據,她完全是憑藉著對那番一面之詞的信任,就慷慨解囊了。 最終,她只能長嘆一聲,將這份損失默默吞下,在心底告誡自己下次務必多留幾分戒心。 繁華的帝都內,似乎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她駐足的事物了,是時候啟程回去尋找威爾斯了。 漫步在街道上,她忽然想到:如果今天換成威爾斯遭遇欺騙,他會作何反應? 想必他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復仇,勢必要讓欺瞞者品嚐到深切的悔恨。 「所以,他會對蓮華抱持共鳴,而我會選擇追隨燭聖的道路嗎?」 這或許就是芙雷德與他截然不同的本質。 提及蓮華,威爾斯的眼中似乎總會流露出淡淡的同情;但在芙雷德的認知裡,那是一位製造混亂、撕裂帝國,更導致無數無辜者喪命的罪魁禍首,被冠以魔女之名再適合不過。 為了尋找更多關於蓮華的線索,她推開了一間古老書店的木門。 她在架上取下近期的報紙,翻開一看,紙張與油墨的氣息撲面而來。事實果然如她所料。主流媒體對蓮華的評價,字裡行間多半是嚴厲的貶抑之詞。 不少專制派的撰稿人甚至將蓮華描繪為勾結惡魔的魔女,她那些最激進的著作被列為異端邪說。同時,新成立的國家傳媒管理機構也全面下達了禁印令,唯有拉薩爾的書籍被保留了部分篇章:關於批判理論的內容得以留存,而涉及全新建構的藍圖則被悉數刪除。 「這就是世界對她所行之事的制裁嗎?」芙雷德合上報紙,心中並不完全明瞭,只虔誠地期盼著,這片大地上不要再誕生如同蓮華那般的人物了。 踏上返回天宮的路途,在一個廣場的轉角處,她瞥見有工會正在舉辦熱鬧的宴會。 「聽說拉薩爾大人代表公主殿下,親自來聆聽我們的需求啊!」 「上次有大人物親臨下城區體察民情,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了!」 「是拓遠親王那時候吧!沒想到這次意外地親民啊!說起來也算是多虧了這場內亂,否則那幫高高在上的權貴,哪裡會想理會我們這些普通人。」 聽著人群的議論,芙雷德不禁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場合,能讓拉薩爾如此受歡迎。她悄悄湊上前去,隱入人群中觀察。 宴會的長桌旁,出席的全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工程師與滿手油汙的工人。 「帝國未來的經濟政策究竟會走向何方?我們這些勤奮工作的普通工人,會被時代拋下嗎?」許多年輕工人眼中閃著緊張的微光,迫不及待地向他詢問。 拉薩爾那張忠厚老實的臉龐上,綻放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請各位放心。質麗公主已經恩准我聯合革新官僚,專門設立了企劃院,來統合管理整個帝國的經濟命脈。我已經掌握了實權,將來必定會制定關於工資規範與勞動條件的明確法律。我們可以爭取到十二小時,甚至是十小時的工作制,以及每週一天半的固定假日。如果有人膽敢惡意拖欠工資,企劃院的勞動仲裁部也會全力協助工人討回公道,必要時政府甚至會代墊工資。請各位安心,各位是帝國最勤勞的子民,我勢必會保護你們的利益,因為我是一位堅定的聯合主義者。」 拉薩爾溫文儒雅卻有力的斡旋手腕,讓站在邊緣的芙雷德欽佩不已。面對各方工會與工人們紛雜的訴求,他以精妙的手法一一化解,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改革後的美好藍圖。 旁觀著他游刃有餘的姿態,芙雷德的心底不禁泛起些許羨慕。要是她也能擁有這般卓越的才幹,當初是不是就不會輕易受騙了呢? 其他來自下城區的代表也紛紛上前,詢問改革的細節。拉薩爾耐心地解答了他們的每一個疑惑,並以自己的名譽擔保,這項改革計畫必將造福所有的民眾。 這場熱烈的交流持續了許久。芙雷德安靜地旁觀著,任憑時間流逝。終於,在圍繞著拉薩爾的人群陸續散去後,她抓住機會上前搭話。 「拉薩爾先生。」 「這不是那位……立憲派的芙雷德小姐嗎?」拉薩爾轉過身,眼底閃過一抹驚訝,顯然還記得她的模樣。 她輕輕點頭,拋出了盤旋在心底的疑問:「你為什麼如此相信公主殿下呢?你真的相信,她能夠為這片土地帶來一個和諧的帝國嗎?」 「沒錯。在交談中,質麗公主憑藉其淵博的學識,向我展現了拯救所有人的宏大可能性。我堅信,在她的領導之下,帝國一定能夠掃除陰霾,恢復以往的和諧與富裕。」拉薩爾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可動搖的信仰。 芙雷德望著他堅定的神情,不禁在心底沉思。這就是質麗公主渴望達成的宏願嗎?連崇尚平等的聯合主義者,都能被她的理想折服並納入拯救的版圖中嗎? 她漸漸明白過來。拉薩爾對工人待遇的改革,將從現實的物質層面改善大眾的生活,進而消弭那些因絕望而生的反抗火種。 而在另一個層面,則是透過教會進行思想的統合。借助教義的傳遞,建立起一套大多數人都能認可且遵循的生活準則。那些拒絕遵守普遍的道德規律、肆意破壞秩序的人,將被自然而然地排除於社會的保護網之外。 如此雙管齊下,一個讓所有人都能享有平安幸福的帝國,或許真的能夠從廢墟中拔地而起。在那裡,人們將各司其職,各安其分;在道德原則的陽光下坦誠交流;會體諒彼此的難處,也會因為接受了恩惠而心懷感激。 那是一個權力與責任不分離的世界。人人向上爭取權力,是為了擁有更大的力量去幫助更多的人,而不是為了攫取權力、拋棄責任,將弱者以及敗者踩在腳下。她由衷地相信,質麗公主想要打造的世界必定是美好的。 思緒至此,芙雷德對質麗公主口中的新世界,已經有了深刻的理解。 質麗公主想打造的,是一個讓她再也不必擔憂受騙的純淨國度。透過建立全新的倫理、道德與法律,來實現人與人之間絕對公平的交流。讓善意的敞開與無條件的信賴,最終收穫相應的仁愛與溫暖,而非冷酷的欺騙與奪取。 「那樣的世界,一定能夠告慰那些在帝國動亂中不幸逝去的靈魂吧。」 芙雷德仰起頭,凝視著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暗自呢喃。 要是那個時候,這片大地上就存在著這樣的教會;有這樣一個願意跨越種族與出身的藩籬,僅僅基於普世的信仰與做人的基本道德,就願意向弱者伸出援手的組織……那麼,香草與她的族人們,就不會被命運逼上那條無可挽回的反抗之路了吧。 第八章 拯救平民 親自用腳步丈量過這座煥然一新的帝都後,芙雷德返回了天宮。 透過契約聯繫,她得知威爾斯正於修煉室內全力冥想,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正竭盡全力向著更高的位階發起衝擊,只為在即將進行的知識集苑之行中,為自己爭取到哪怕微乎其微的優勢。 伴隨著威爾斯無聲的閉關,芙雷德踏入那彷彿凝滯了時光的天宮藏書閣。在浩如煙海的古老卷宗間,她輕拂過泛黃的羊皮紙,試圖從歷史的夾縫中拼湊出自己為何被封印的真相。 翻閱著一部部沉澱著歲月塵埃的歷史文書,芙雷德這才恍然驚覺,在她那段漫長且無知無覺的封印期內,整個世界的輪廓早已發生了劇烈的變化與重構。 一切的開端,源於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在「瀆聖之戰」後如朝露般蒸發。古帝國在他失蹤後轟然崩塌,廣袤的東大陸徹底淪為各類秘密結社肆意滋生、暗中角力的溫床。 在那段晦暗的歲月裡,惡魔學、獻祭學、死靈學——這些曾在陽光下被唾棄的禁忌,堂而皇之地成為了被狂熱追捧的研究學科。 高高在上的秘密結社,僅將擁有魔法天賦的學徒視作具備基礎人權的公民;而為了填補無窮無盡的研究慾望,那些毫無魔力的普通人,便淪為了可以被肆意操控心智、粗暴改造血肉的耗材,譜寫出一幕幕慘絕人寰的血色悲歌。 在這長達數百年的混沌與絕望中,秩序編織者與末日救贖者踏著枯骨,攀升為東大陸最為龐大、令人戰慄的秘密結社。 眼見凡人如豬羊般被圈養宰割的悲慘境況,彼時身為秩序編織者司織的初代皇帝,與隱伏於末日救贖者中作為臥底的初代總統,於不為人知的幽暗角落達成了一場顛覆時代的密謀。他們巧妙設局,配合教皇降下神罰,擊殺了那高居於王座上的支配者——亞拉里克。 於是,久違的燦爛陽光終於再次穿透陰霾重現於大地。 兩人分別建立起帝國與聯邦,將東大陸最為豐饒的兩塊版圖納入治下。秩序再次恢復,秘密結社再也無法於白晝的街道上肆無忌憚地行動。兩大政權也相繼成立了應策局、情報局以及銀律守護使作為情報機構,嘗試打壓與消滅那些隱匿於黑暗中的結社殘黨。 這便是她最終如折翼之鳥般,落入教會囚籠的歷史淵源。至於後來威爾斯究竟是如何將她盜出,或許只能撬開他本人的嘴才能知曉了——畢竟,僅憑區區三階的微末能力,想要偷走教會的禁忌封印物,簡直如同囈語般令人難以置信。想來也是在燭聖的默許之下,縱容了這一切。 「亞拉里克曾在秘密結社如群魔亂舞的黑暗紀元中活躍過……既然如此,他是否有可能將《咫尺之書》的書頁,遺落在了這座龐大帝國的某個角落?」昏暗的燭光下,芙雷德眼眸微閃,捕捉到了一條關鍵線索。 倘若能拿到那些散落的書頁,對她而言,絕對又是一次宛如脫胎換骨般的巨大提升。 「對了,我依稀記得,在拓遠親王留下的那本手記裡,記載著尋寶的紀錄……」 她取出一本邊角早已磨損的拓遠親王手記,目光快速掠過那些略顯凌亂的墨跡,很快便找到了那段被塵封的尋寶紀錄。 「帝都那錯綜複雜的陰影之中,或許散落著《咫尺之書》的殘缺書頁……我循著線索追尋至此,卻迎頭撞見了另一位聖階存在——那是掌管帝國地下黑暗網路的暗影聖階。他似乎同樣在尋找《咫尺之書》的書頁。為了避免與他交惡,我便不再尋找。」 「兄弟會的那位暗影聖階……不正是參與了刺殺拓遠親王,最終與燭聖在夜幕下對峙的那一位嗎?」 「我記得,他最終跨過傳送門離開了。那麼,他會把好不容易得手的書頁,一同帶往其他位面了嗎?」 思緒及此,芙雷德輕輕搖了搖頭:「若是他將書頁貼身藏匿於空間戒指之內,以我與其同源的本質,應該會有感應才對……」 「這就意味著,《咫尺之書》的書頁,極有可能依舊沉睡在帝都之中。」 想到這裡,她的行動目標瞬間確立。不管怎麼說,先去被兄弟會牢牢把控的區域探探虛實。在那位暗影聖階離開之後,那裡的舊有秩序正經歷著一場殘酷的重新洗牌,正是最混亂的時期,說不定能從中打聽到什麼消息。 換上一身足以融入市井的冒險者打扮,芙雷德前往了下城區。 推開探索者協會據點那扇略顯沉重的橡木大門,在向幾位滿身酒氣與血腥味的冒險者幾番詢問後,她順利摸清了兄弟會在下城區猶如蛛網般蔓延的活動範圍。 令她訝異的是,那片地方距離她此前造訪過的布爾迪亞人群聚地並不遙遠。或許在那裡還能看到布爾迪亞人的身影。據冒險者們透露,這可能是因為布爾迪亞人在內戰的膠著時期,曾接受過兄弟會援助的緣故。 步行來到下城區邊緣,那裡曾是兄弟會的據點。此刻,在這片區域的外圍,幾名披堅執銳的步兵軍士兵正死死把守著出入口的通道。 當芙雷德走上前,試圖進入這片曾由兄弟會管理的街區時,自然被看守此地的士兵攔了下來。 「小姐,看看妳這長相,還有這雙從未幹過粗活的白皙雙手,妳應該是從上城區來的人吧?裡面目前簡直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泥沼。在領導者失蹤後,兄弟會失去了首領,底下那些副頭目為了爭權奪利,早就無所不用其極了。」士兵好心地勸說了一句。 「已經混亂到這種地步了嗎?那住在裡面的人該怎麼辦?質麗公主不派人來解決這些問題嗎?」芙雷德訝異地詢問。 畢竟,只有當政府喪失機能時,才有懲奸除惡的必要。如果報警能夠處理,那麼自然請警察出手是最好的選擇。 「這檔子事的處理順位被排得比較後面。目前的武裝警察部,正焦頭爛額地忙於追殺藏在各種陰暗角落裡的夢魘。那些由夢境孕育而出的怪物根本無須食物水源維繫生存,甚至還有穿過物體的虛體能力,而且它們還不是死者之類的幽靈,神術師們的正能量幫不上什麼忙。它們的作亂,已經讓武裝警察部大傷腦筋了。」看守們無奈地回應。 「倒也對啊,畢竟也就一小段時間而已,不可能重建得如此迅速的。能先把城牆修繕完畢,已經是極快的效率了,消滅那些透過傳送魔法召喚出來的怪物才是最麻煩的。相比那些危險的怪物,下城區的動亂自然只能排在其次了。」 芙雷德在心中暗自思忖,完全能明白質麗公主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抉擇。 「請放心,我有足夠的實力,讓我進入這個城區吧。」 芙雷德的眼眸中流露出猶如出鞘利刃般攝人心魄的自信神采。士兵們被這股氣場震懾,也不再多說什麼,讓開了道路,任由她穿過門扉,得以進入這片之前被兄弟會管理的街區。 少女環顧左右,這個街區的地面上佈滿隨地亂丟的垃圾與工業廢渣,似乎根本沒有人在乎環境的整潔,彷彿已被城市徹底遺忘。 遠處有一間招牌搖搖欲墜的酒館,飄來了帶著病態甜膩的奇特香味,似乎是某種興奮劑的味道;而在更深處的巷弄裡,則傳來成年男性們粗野的喧鬧聲,似乎是隱蔽的賭坊。 她想了想,初來乍到,第一件事就是收集情報。而從魚龍混雜的酒館下手,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她前往酒館,推開佈滿刻痕的門扉。昏暗的光線下,她看見裡面有許多喝著劣質麥酒的冒險者們。左側擺著一面巨大的委託公告欄,所有的委託金皆由探索者協會代為保管,在確認任務執行完畢後發放給冒險者們。 兄弟會成員和冒險者有著某種微妙的相似,其內部組織也和探索者協會有些類似,同樣會招募自由職業者為自己服務。只是他們的手腕遠比冒險者還要黑暗骯髒,通常會幹一些遊走在灰色邊緣,甚至直接就是純黑的勾當以便賺取暴利。偷拐搶騙自然是基本行為,拿到手的物品還會透過兄弟會龐大的網路銷贓,販賣一些非法成癮品更是日常小事。 走進酒館內,裡面坐著的多是面容粗獷的帝國人,而在光線最為黯淡的邊緣,芙雷德還看到了一小部分的布爾迪亞人。 她逕直上前查探委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上,有著數種不同的任務,幾乎都和帝都事變時造成的浩劫損害有關。 「獵殺惡魔:末日救贖者放出了大量的惡魔,最近有人目擊到這附近出現憎美魔,請將其擊殺。」 「獵殺夢魘:末日救贖者放出了大量的夢魘,最近有人目擊到這附近出現夢魘,請將其擊殺。」 「重建我的煉金工坊急需幾項四階的寶石和礦物,如果有人擁有,我願意高價收取。」 「暗殺要人:為了爭奪兄弟會的主導權,請替我暗殺掉一位要人,有意者詳細聯絡。」 「奪取街道的控制權:我需要一些有能力的人幫我趕跑或幹掉一個地方的兄弟會根據地,有意者詳細聯絡。」 「急需幾種管制道具:超魔暈眩延遲火球術、骸骨身軀、美杜莎之眼,來路不限,高價收購。」 「我是一個普通學生,我的家人困在了這裡面,請幫我救出家人,雖然獎金不多,但求求你們幫助我!」 「鑒於情勢之混亂,公司擴招安保部門,如果擅長對付亡靈和搜索亡靈則會再好不過,優先錄取。」 目光逐一掠過這些透著血腥與貪婪的案件,芙雷德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裡面有許多案件散發著灰色甚至完全是黑色的氣息,比方說收集違禁品以及從肉體上直接消滅對手。 也許被標記的目標作惡多端,但在尚未徹底明白情況的渾水之中,芙雷德還是不想貿然讓自己的劍刃染血。 「先從幫助別人的委託開始吧。」 她看向那個學生的委託。那名學生似乎是魔法學院的學生,平時不會回到下城區。他的父母住在這裡,在內戰爆發時與他徹底失聯。焦急萬分的學生便發出了委託,希望有強者能帶他的親人抵達安全地區。 「就做這個了。既能做好事,況且學生的家人常年住在這裡面,也可能打聽到一些暗流湧動的風聲。」 她決心接下這個委託。撕下公告欄上的紙張,她轉身向吧台後的酒館女服務生走去。 「我想執行這個任務,請問有什麼附加的情報嗎?」 服務生先是用羽毛筆草草登記下她的名字,才簡單交代了訊息:「根據委託人提供的消息,他的父母住在西北方的泉水街區。街區的中央處有一個只剩半截的天使噴泉,應該很好辨認。不過,通往那裡的路上,許多街區已經被私有武裝死死把控,想要活著穿越非常困難。」 這對芙雷德來說自然是易如反掌。五階的實力已經足以碾壓一切,更何況她的靈魂深處還鐫刻著強悍的傳奇劍術。 將委託收好,她沒有片刻停留,立刻向目標地點前進。 沿途的陰暗角落裡,自然遇到了一些不長眼、被貪婪蒙蔽的匪徒。她甚至未曾停下腳步,只是召喚出長劍,伴隨著虛空中閃過的清冽劍光,輕而易舉地將他們掃蕩乾淨。在絕對的位階壓制下,三階以下無論再多的人都難以傷她一根寒毛。即便是偶爾飛來的法術攻擊,也會被她指間閃爍的「反魔法場戒指」輕描淡寫地消解為無害的光暈。 在踏過那些暴徒的哀嚎後,她獨自來到了目標的街區。走進去,她便看到了那座已經只剩下半截殘軀的花崗岩天使雕像。環顧左右,街區的建築猶如百年無人居住般破敗。似乎還有活人在的少數幾棟樓房,其大門也被各種粗重的鐵鍊緊緊封鎖。 她看了看,街道上不見半個人影。於是她停下腳步,清澈的嗓音在空蕩的街道上悠然迴盪:「請問……這裡有人在嗎?我沒有惡意,相反,我是受託來救人的。如果有人需要幫助,我也很樂意協助你們。」 她那帶著幾分真誠與悲憫的呼喚,彷彿擁有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悄然撬動了人們因為恐懼而緊封的心房。抑或是那柔和優雅的女聲,在這充滿暴戾的街區中天然增添了幾分無害的可信度。在她呼喚後不久,幾個被緊緊封鎖住的門扉悄然裂開縫隙。一些人走出房間,站在陰暗的走廊上偷偷地觀望著這位不速之客。他們之中,有些是形單影隻的孤客,有些則是一整戶家庭。 沒有絲毫猶豫,芙雷德立刻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大量的純淨飲水與食物,猶如小山般堆放在自己的腳旁。 「如果你們需要的話,那就下來拿吧。」她微微攤開雙手,大方地說道。 她這副反常的模樣,讓躲藏在暗處的街區居民們感到萬分訝異。畢竟,她那和善的容姿,絕不像是來敲骨吸髓收保護費的幫派分子;而收保護費的人,也絕不會好心到將寶貴的物資拱手相送。莫非,在這被遺棄的角落,她真的是來幫助他們的好人嗎? 儘管理智正在警告這或許又是個黑幫的陷阱,但在長期的嚴密圍困與飢餓折磨中,也已經有不少家庭的防線瀕臨崩潰。即使前方是深淵,他們也已無從選擇。為了生存,迫不得已的他們拖著虛浮的腳步離開了樓房,下來拿取芙雷德的物資。 人們一步一步,心驚膽顫地前進。在這種道德淪喪的環境下,陌生人就像猛虎一樣令人畏懼。 在芙雷德無形的強大氣場威懾下,沒人敢一擁而上,直到他們走到她的身旁,顫抖著拿起食物後,抬頭迎上芙雷德那抹溫暖人心的笑容,人們心中厚重的緊張與堅冰才逐漸消退融化。 「請安心享用吧,各位。我不會像貪婪的鬣狗般向你們索取任何保護費和食物費用的。我只是想請問一個問題,你們聽說過這兩個人嗎?」 她向走來領取食物的災民們開口詢問,並詳細講述了關於學生父母的容貌特徵。 大多數人拿了東西,如同見了鬼般悶頭就跑回自己的住處。但是,有一個戴著破碎眼鏡的落魄知識青年,在拿了物品後並沒有逃跑。 青年緊緊抱著懷中得來不易的食物,望向芙雷德的眼神裡交織著感激與驚豔。他乾澀的嗓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您……您簡直就像是女神下凡一樣,不僅高貴美麗,還願意對我們這群等死的人伸出援手……」他嚥了一口唾沫,急促地接著說道:「您剛才提到的那對老夫妻,我認得的!就在前兩天半夜,那群黑幫突然跑來要收翻倍的保護費,他們實在湊不出錢,就這樣被強押走了!如果您要去救他們……我、我這裡有一張標記黑幫據點的地圖,希望能報答您的一點恩情……」 芙雷德一聽,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喜色:「這真是太好了!麻煩你了!」 青年抱著食物匆匆返回自己的住處,隨後又氣喘吁吁地回到了少女面前,遞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地圖。 芙雷德藉著微光查探地圖。那個窮兇極惡的黑幫,似乎將抓到的人全部塞在西面的一間廢棄臨時工廠裡。雖然無從得知他們要對這些交不出保護費的無辜者做些什麼,但稍加思索便知,那絕不是一件什麼好事。 於是,將地圖印入腦海的她不再逗留,立刻化作一道殘影向目標的工廠疾馳而去。 這一次,沿途並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她馬不停蹄,很快便抵達了一棟顯然是在內戰時被徹底拋棄的鋼鐵工廠前。幾名痞氣十足、渾身刺青的匪徒正圍坐在鏽跡斑斑的大門口,大聲咒罵著打牌賭博。 幾乎是瞬間,這些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匪徒便注意到了逼近的芙雷德。 正值戰亂的特殊時期,陡然見到原本絕不應當出現在這片廢墟的絕色美少女,這些傢伙立刻將警覺心拉滿。他們踹開身下的木箱站了起來,伴隨著金屬摩擦的脆響拔出了武器,明晃晃的刀刃在黯淡的天光下閃耀著嗜血的銳芒。 「妳是哪來的傢伙?想做什麼?」為首的壯漢發出豺狼般的低吼。 面對指著自己的利刃,被詢問的芙雷德眼神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只是淡淡地回應:「這裡,就是你們關押那些交不出保護費的人的地方嗎?」 「哈!是又怎麼樣?怎麼,想當英雄贖人?那我們得看看妳的誠意了。先把錢交出來!」壯漢咧開嘴,露出貪婪的冷笑。 確認了這裡就是自己尋找的目標後,芙雷德便從容不迫地探出右手,彷彿探入了一片無形的湖面,自虛空中緩緩拔出長劍。 磅礴湧動的魔力猶如狂風般激盪,使得她那襲銀白披風高揚而起。純淨透明的劍刃上,宛如鏡面般倒映著她優美秀麗卻冷若冰霜的容顏。 「我不與邪惡做交易。你們,可以死了。」 見到芙雷德展現出的戰鬥姿態,匪徒們爆發出充滿戾氣的冷笑:「真他媽是看不起人!區區一個人,再強能強到哪裡去?兄弟們,我們一起上!看看這小妞有什麼本事!」 這四名滿眼殺意的匪徒,拔出了短兵器——短劍、淬毒匕首以及沉重的軍刀。持握著這些致命武器,他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如狼群般從四個方向向著中央的少女發起了狂暴的衝鋒。 面對他們數量上的壓制與密不透風的衝擊,芙雷德輕蔑且輕鬆地舉劍反擊。 只見她曼妙飄渺的身姿如落葉般輕舞,腳步輕點地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迴旋,精準地躲開了對方凌厲的雙重刺擊。就在敵人招式用老、難以收回手臂的致命空檔,她那技藝精湛的長劍已如毒蛇吐信般,從另一側冷酷地刺入了第一名匪徒的胸口。 「嗚哇……!」伴隨著鮮血噴湧,壯漢轟然倒地。 就在芙雷德出手的剎那,第二個狡猾的敵人已如鬼魅般繞到了她的背後。他雙腿猛蹬,高高跳躍而起,意圖利用墜落的重力帶動雙劍,狠狠刺向少女的後心。 然而,久經生死磨礪的少女彷彿背後生出了全知之眼。她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出幾步,便輕巧地躲過了這記凌空的突襲。隨後,她宛如在舞台上飛舞的雲霞般曼妙旋身。藉著旋轉的力道,端起的長劍對準剛剛落地、處於僵直狀態的匪徒胸口,便是一記凜冽無情的突刺。 長劍毫無阻礙地貫穿骨血,第二個敵人也隨之被徹底解決。 第三個人這才驚恐地發現,眼前這位少女的近戰技藝絕非他們這等地痞能夠抗衡的境界。他停在遠處,雙手如瘋魔般連續投擲出數枚淬毒的匕首,意圖殺傷少女。 面對破空而來的死亡金屬,芙雷德身姿曼妙,連連點地,以令人眼花撩亂的步法從容地躲過了飛射而來的匕首。緊接著下一刻,她雙手高舉長劍,無窮的魔力凝結。她擺動著柔美的身段,展現出優美的揮劍姿態,並將醞釀至極限的魔力,盡數轟擊而出! 轟出的純白魔力洪流彷彿掙脫枷鎖的兇獸般,咆哮著直撲那位遠處的敵人。在接觸的瞬間便徹底吞噬了他,並引發了一記震耳欲聾的魔力爆炸,直接將他炸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血雨。 「這……這怎麼可能……妳這怪物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如此強大!?」 最後的一名匪徒,眼睜睜看著隊友在轉瞬之間被輕鬆解決,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不受控制地發出驚慌絕望的大喊。 手腕輕振收起劍刃的芙雷德,踩著滿地狼藉漫步走向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扭曲的臉孔,她輕緩地開口宣判:「一個路見不平的冒險者罷了。」 「妳這瘋婆娘,居然敢對我們動手!我們的老大絕不會放過妳的……他一定會把妳和那些刁民屠殺殆盡!」匪徒在極度的恐懼中,色厲內荏地搬出最後的靠山。 將這等無力的威脅當作拂過耳畔的微風,她眼神冰冷,一劍劈下,乾淨俐落地終結了最後一名匪徒的生命。 這場發生在廢墟之上的意外小插曲,就此拉下帷幕。 這場毫無懸念的戰鬥,並未在芙雷德心中激起半點波瀾,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失敗。一個裝備精良、處於最佳狀態的四階冒險者小隊聯手,都未必能奈何得了她;更別說這些只會仗勢欺人的兄弟會底層盜匪了。 外圍劇烈的魔力波動與打鬥的聲音,自然引起了工廠內部其他盜匪們的警覺。當他們探出頭,見到芙雷德正雲淡風輕地擦拭著劍刃上的血跡,而自己的夥伴早已變成地上的碎塊時,剩下幾位負責看守囚犯的盜匪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哪裡還顧得上其他,尖叫著連忙逃之夭夭。 看著如鳥獸散般分成各個方向全力逃跑的盜匪,芙雷德微微皺眉。不愧是常年打滾的專業盜匪,逃跑路線極其狡猾,即便是她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把他們全部逮捕。 輕嘆一聲,她跨過地上的屍骸,只得獨自進入那瀰漫著鐵鏽味的工廠深處,去尋找那些被他們抓住的無辜人質。 第九章 幫助布爾迪亞人 踏入滿地狼藉的廢棄工廠,昏暗的光線下,員工宿舍的斑駁鐵門被數道粗厚的鐵鍊死死纏繞,表面還嵌著兩道沉重的鋼鎖。 「救救我們……!」沉悶的拍擊聲伴隨著嘶啞的呼救,從鐵門後方傳來。 芙雷德沒有遲疑,快步上前,手中劍刃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乾脆俐落地斬斷了粗厚的鐵鍊與鋼鎖。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她推開沉重的門扉。狹窄昏暗的空間裡擠著十幾張驚恐的面孔。除了衣衫襤褸的平民,角落裡還縮著幾名西裝破爛卻依舊保持著幾分體面的男子,以及幾位長著狐狸耳朵的布爾迪亞人,他們毛茸茸的雙耳此刻正因恐懼而無助地耷拉著。 「是妳……擊退了外面的盜匪嗎?」一名勉強維持著冷靜的西裝男子上前一步,嗓音乾澀地詢問。 「嗯。」芙雷德微微頷首:「你們可以介紹一下自己的身分嗎?我正在尋找一對魔法學院學生的父母,他們在這裡嗎?」 話音剛落,人群邊緣便有一對神情憔悴的男女瑟縮著舉起了手。 「委託人讓我將你們帶離這片危險區域,跟緊我。」 芙雷德朝他們招手。那對男女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母親捂住嘴,半晌說不出話。在這片失去秩序的混亂街區,他們目睹了太多難以名狀的恐怖,如今終於有人願意將他們從這泥沼般的地獄中拉扯出來。 「這位小姐,能順帶護衛我們一程嗎?我們是匠極公司下屬企業的工程師。只要妳願意護送我們離開這鬼地方,事後公司一定會給予妳豐厚的報酬作為答謝。」另一位衣著相對筆挺的男子連忙插嘴,語氣急促。 「匠極?」芙雷德眉頭微挑:「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大企業,兄弟會的暴徒怎麼敢把主意打到你們頭上?」 「兄弟會內部的徹底失控,是母公司未曾預料的變數。」工程師苦笑著搖頭:「誰能想到他們的領袖會憑空消失?失去枷鎖的兄弟會各分部,為了爭權奪利已經徹底陷入瘋狂。現在的他們,連大財閥的職員也敢綁架,只為了榨取那可能存在的高額贖金。母公司對此猝不及防,不過在我們失蹤後,高層想必已經開始砸重金增聘安保人員了。」 伸出援手本是理所當然,芙雷德自然願意帶上這群落難者。 但她的餘光瞥見委託人的父母,兩人的眼神中透著明顯的不情願。在這危機四伏的環境下,需要庇護的累贅越多,保護者的力量就越會被分散。 「好吧,我會帶上你們。」芙雷德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見工程師們的請求得到應允,角落裡的布爾迪亞人們也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哀求出聲: 「也請救救我們!帝國人的街區根本不願意接納我們,如果繼續在這片廢墟裡流浪,我們遲早會再次被抓走,像牲畜一樣販賣到各地當奴隸的!」 芙雷德做不到見死不救。更何況,幫助布爾迪亞人,本就是她銘記於心的責任。 「我會庇護你們,所有人都跟我走吧。」她平靜地開口。既然已經答應了布爾迪亞人和工程師,也不差再多庇護這幾個剩下的平民了。對整支隊伍而言,負擔也相差無幾。 「帶上這麼多人,根本沒辦法隱匿行蹤吧?這樣臃腫的隊伍連快速移動都做不到,萬一那幫暴徒帶著援兵折返攔截,我們可就凶多吉少了。」委託人的父親搓著手,忍不住低聲碎念。 他的顧慮不無道理。芙雷德即便劍術再高超,終究也只是孤身一人,無法在瞬間將一整支武裝隊伍抹殺。一旦爆發混戰,流彈亂飛,那些盜匪只需趁她被牽制時開槍射擊,這群脆弱的平民必然會出現傷亡。 難道要把性命交給運氣,去賭這條撤離路線上不會遭遇其他遊蕩的怪物與劫匪?去賭那些潰逃的傢伙沒有膽量殺個回馬槍? 芙雷德的眉頭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暫的衡量。就在這時,那位匠極的工程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提出了一個破局的方案。 「如果一口氣穿越混亂區的風險不可控,我們不妨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作為中轉站。我們公司在這片區域內有一處駐地,那裡配備了專業的安保人員,比起在廢墟間流浪絕對要安全得多。之後若要撤離,也可以直接併入公司現有的武裝護衛隊。」 這的確是個權衡利弊後的折衷之策,足以顧全所有人。 於是芙雷德微微點頭,表示了認可:「就按你說的辦。」 一夥人隨即開始向匠極子公司的駐地進發。眾人匆匆收拾好僅存的隨身物品,在工程師的指引下,十幾個人的隊伍在破敗的街道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眾人步履維艱。 除了走在最前方的芙雷德,隊伍裡盡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他們緊緊揪著衣角,在死寂的街道中屏住呼吸,只能在心底向神明暗自祈禱,祈禱這條路上千萬不要看見敵人的紅眼。一旦爆發戰火,他們如浮萍般的性命必將輕易消逝。 然而,命運的齒輪往往不會順應凡人的祈求。當隊伍路經一處彩繪玻璃盡碎的老舊教堂時,潛伏在陰暗處的怪物敏銳地捕捉到了活人的氣息。 「人……有活人,殺、殺乾淨!」 伴隨著嘶啞而扭曲的咆哮,十幾隻外貌可憎的憎美魔爭先恐後地從教堂破敗的大門湧出。這群怪物盤踞在無人的神聖殿堂內,早已將一切象徵美好的事物摧毀殆盡。牠們揮舞著油畫的殘破木框、聖者雕像斷裂的手臂,甚至將黑白相間的鋼琴琴鍵當作凶器,瘋狂地傾瀉著破壞的慾望。 「惡……惡魔!」不少平民爆發出淒厲的驚呼。 芙雷德沒有半分退縮,銀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衝出隊列,長劍斜指地面,以身為盾將所有人擋在身後:「醜陋的造物,你們的對手是我。」 「殺……殺掉,漂亮的東西,噁心!」 這群魔物揮舞著殘破的藝術品,蜂擁撲向芙雷德。那種源自靈魂深處、對美麗事物的極度仇視,讓牠們徹底無視了後方的平民,將所有惡意傾注在這位少女身上。 雖然牠們佔有數量優勢,但在絕對的實力鴻溝面前,這份優勢卻顯得無比蒼白。面對這群毫無章法的怪物,芙雷德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打亂。劍刃化作冷冽的閃電,每一次優雅的揮舞,都能精準地斬殺兩三隻魔物。不過短短幾次呼吸之間,滿地便只剩下憎美魔殘缺的屍骸。 芙雷德輕輕甩動手腕,劍刃上的汙濁血液順著血槽滴落塵埃。身後的隊伍毫髮無傷,這無疑是不幸中的大幸。 「還算順利。憎美魔那異常仇視美麗的本能,恰好讓這些普通人在牠們的攻擊順位中被排到最後。」她在心底默默評價。 「危機解除了,大家繼續前進吧。」 她還劍入鞘,清冷的嗓音將眾人從極度的驚恐與目睹華麗劍術後的震撼中喚醒,催促著隊伍重新邁開步伐。 幸運女神似乎終於垂青了這支疲憊的隊伍,接下來的路途再未遭遇遊蕩的魔物。一個小時的跋涉後,他們穿過滿是瓦礫的危險地帶,終於抵達了匠極子公司設立於混亂區的據點。 那是幾棟三層高的灰磚辦公樓,與周圍幾間半廢棄的民房共同圈出了一個小型廣場。僅有的三條出入通道處,皆有荷槍實彈的雇傭兵把守。芙雷德身後這支浩浩蕩蕩的難民隊伍,立刻引起了守衛們的警覺。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這裡是私人領地,不歡迎無關者。」黑洞洞的槍口微微抬起,雇傭兵厲聲喝道。 「我是第三支部的課長。」「我是第三支部人事專員。」「我是二級員工。」匠極的工程師們沒有廢話,紛紛從沾滿灰塵的西裝口袋裡掏出金屬質感的員工識別證以證明身分。 「你們可以進去。」雇傭兵確認了證件,隨即用槍管指了指後方:「那他們呢?」 「一些因為這場動亂無家可歸的平民。讓他們也進來吧,他們手無寸鐵,沒有危害性。」工程師上前一步交涉。 「我沒有收到收容難民的命令。」雇傭兵的語氣冷硬如鐵。 「我會親自去和經理溝通,先放他們進來吧。出了任何問題,由我全權負責。」 這些穿著西裝的工程師顯然還保留著幾分體面的道義。他們大可在此刻翻臉,裝作從未有過承諾直接驅逐平民。 「行,黑鍋你背就好。我們拿錢辦事,站好崗位才是本職,多收容幾隻迷途的羔羊進來,也無傷大雅。」雇傭兵聳聳肩,懶得多管閒事,側身放行。 踏入高牆保護的安全區,有人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有人這才發現自己攥著衣角的手一直在抖。今晚,他們似乎終於能夠奢望一個沒有黑道槍聲與怪物嘶吼的安穩夢境了。 就連一路碎念隊伍臃腫的委託人父親也不再多言,望向芙雷德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掩不住的慶幸與敬佩。 「各位先去那些還算完好的空民房裡歇息吧。我們這就去和經理商議,看看何時能組織武裝隊伍將你們安全護送出去。」交代完畢,工程師們便匆匆離去。 於是人群逐漸散去,湧入民房尋找棲身之所。屋內角落裡也堆疊著一些易於保存的罐頭與乾糧供人果腹。 難民們各自抱團,聚成了互相依偎的小圈子。不屬於任何小圈子的芙雷德獨自坐在一旁,安靜地觀察著周圍。有了食物與屋頂,平民們眼底的緊張正在逐漸消退。但就在這時,她敏銳地察覺到,那幾位布爾迪亞人的臉龐上依然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陰霾,頭頂的狐耳也無精打采地垂落著,透著深沉的憂鬱。 「怎麼了?這裡的環境有什麼讓你們感到不滿意的嗎?」芙雷德起身,走向那個沉默的布爾迪亞人小團體輕聲詢問。 面對這突然的關心,布爾迪亞人們顯得有些訝異,彼此交換著局促的眼神,支支吾吾地不敢輕易開口。 「沒關係,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告訴我。」 見芙雷德如此坦誠,其中一位年長的布爾迪亞人終於鼓起勇氣。他垂下狐耳,朝她深深彎下腰:「能在這裡有遮風避雨的屋簷和食物,我們已經感激涕零了……我們擔憂的,是未來的事。」 「未來的事?」芙雷德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半生積蓄的房舍與家當,全都遺落在這片危險區裡了。一旦離開這裡,我們根本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留在帝都的同族本就活得無比艱難,也許我們該逃回故鄉,但像這樣一貧如洗地逃回去,實在是無顏面對族人……」 芙雷德立刻明白了他們心底的絕望。他們需要一處安身立命的根基,這場動亂無情地剝奪了他們在帝都繼續生存下去的最後資本。 芙雷德陷入了沉思。既然她渴望看見不同族群在這片土地上共存的願景,就必須解決這件事,讓布爾迪亞人擁有在帝都生活的權利與能力。 究竟有什麼辦法,能為他們爭取到足夠的資源在此生活,甚至走向富裕?若要一勞永逸,連同散落於此地的財產一併回收,邏輯其實相當清晰:徹底清剿兄弟會的殘黨,隨後注入龐大資金並重新開發這片廢墟,甚至能以此帶動周邊布爾迪亞人社區的整體繁榮。但施行這一切計畫的背後,需要的是足以填海的巨大資金。 「我……並沒有那樣驚人的財富。」 她個人的財力對這項計畫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直接去尋求質麗公主的幫助,請皇室來投資這片破敗的街區?這其中的階級落差未免太大,高坐在王座上的皇帝怎會有閒情逸致去關注幾個底層街區的興衰?更何況,這本就不是皇權理應涉足的瑣事。 就在她為尋找投資苦思冥想時,一個極其現實的念頭躍入腦海——她此刻站立的地方,不正是某個商業巨頭的領地嗎? 匠極公司。這個龐然大物必然握有驚人的資金,以及豐富的基礎建設與開發經驗。只要他們點頭,將這片廢墟化作繁華的街區絕非難事。而且匠極背後的庇護者正是米哈伊爾,芙雷德覺得自己有把握能夠說服米哈伊爾將資源投向這裡。 「不必過度憂慮,我會向匠極提出請求。」芙雷德直視著他們的眼睛,給出保證:「他們會出手清剿兄弟會,並注資開發這片區域。你們遺落在危險區內的財產,也一定能原封不動地收回來。」 「真、真的可以嗎?」布爾迪亞人的眼中閃過一抹希冀,微顫的狐耳不自覺地立了起來,隨即又有些遲疑:「可是……我聽聞匠極的高層已經打算放棄這片區域撤資了。不過,既然是大人您親口承諾,那想必不會有錯。」 給予了布爾迪亞人沉甸甸的擔保後,芙雷德轉身離開民宅,徑直朝著匠極核心人員所在的辦公大樓走去。 推開辦公室的大門,一位胸前佩戴著總經理名牌的男子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件中。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詢問:「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聽聞,貴公司正打算盡可能回收剩餘資源後,徹底撤離這片區域。」芙雷德沒有絲毫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道。 「是的。誰也沒料到局勢會崩壞至此,我們遭受了毀滅性的損失,母公司下達的命令,是讓我們盡快帶著有價值的資產離開。」 「一旦選擇離開,不就等於承認並吞下這些損失了嗎?」芙雷德平靜地反問。 「那也是無奈之舉。」總經理嘆了口氣:「母公司的決策是停止一切無意義的後續注資,應當壯士斷腕,立刻停損。」 「我會親自聯繫匠極的決策者,讓他們改變主意。」芙雷德的語氣中透著絕對的自信:「所以,請不要輕易放棄這座據點。」 「妳拿什麼來擔保,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聽從妳的安排?」總經理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質疑。 面對這番質問,芙雷德沒有急於辯駁,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對方。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沒有絲毫虛張聲勢的慌亂,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總經理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名氣度凜然的少女,聯想到稍早的報告,態度終於有所鬆動。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我聽歸來的員工匯報過,妳擁有著令人敬畏的實力。也許,妳背後真的站著某位大人物。我可以暫緩撤離計畫,但最好在三天內讓我收到新的確切指示。」 離開那間辦公室,芙雷德直接沉入精神的海洋,藉由無形的意識通路向威爾斯發出了呼喚。 「你在嗎?」 腦海中很快傳來威爾斯冷淡的聲音:「正忙於修練,什麼事直接說。」 「我在追查《咫尺之書》書頁線索的途中,遇到了一群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布爾迪亞人。」芙雷德有條不紊地傳遞著意念:「為此,我希望你能出面指示匠極,重新注資並開發我目前所在的這片區域。這也是為了盡快重建此地的治安。」 「……好吧,我會替妳去聯絡匠極高層的大人物。」意識通路的另一端傳來一絲無奈的情緒,但威爾斯還是應承了下來。 得到肯定的答覆,芙雷德不禁感到高興。如此一來,不僅是布爾迪亞人,就連這片廢墟中無數的帝國居民也能得到救贖。 深邃的夜幕悄然降臨。芙雷德如一尊靜默的雕塑般佇立在門外,靜候著破曉的到來與匠極即將傳來的新消息。身為不需睡眠的魔導構體,她就這樣在夜風中靜靜守候到了天亮。 晨光熹微,臨時據點內便組織起了運輸隊伍,準備將難民與員工轉移出這片危險地帶。 得益於芙雷德昨夜的勸說,原本準備撤離的物資減少了大半,騰出的空間恰好安置了她帶來的那批平民。 「下次要是再塞這麼多活人,我可得要求加錢了。」負責運輸的雇傭兵隊長不滿地抱怨出聲。 「少拿這套來訛人。人雖然多了,但你們需要賣命保護的貨物也少了。」總經理冷哼了一聲反唇相譏。 芙雷德自然也編入了這支護送隊伍。她想確保這些無辜平民的安全,盡早將他們送出危機四伏的泥沼,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排。 在雇傭兵們的調度下,車隊很快整頓完畢。六名配備武裝的二階雇傭兵,帶上了芙雷德一行的平民,以及據點內滯留的匠極員工,共三十餘人準備撤離。在如今這片殺機四伏的區域內,這樣的隊伍絕對算不上小規模,極有可能引來兄弟會那些貪婪的目光。 隊伍在滿是瓦礫的街道上謹慎前行。兩名雇傭兵充當斥候,在前方探路,芙雷德則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坐鎮在平民隊伍的最前端,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狀況;其餘的雇傭兵則分散在左右與後方,嚴密防範側翼並留意是否有人掉隊。 這份好運似乎延續到了今日。隊伍連續穿過了幾個街區,周遭一片死寂,再也沒有任何活物的蹤影。 第十章 奇特的襲擊者 沒過多久,他們來到一處下水道的入口前。那巨大的拱形通道宛如廢棄的地鐵站,幽深的甬道寬闊得足以容納三人並肩同行,筆直地朝著地底延伸。 「啊,真是太好了,看來這條暗道還沒有被發現。」雇傭兵們擦亮火柴,點燃了燭燈與火把。搖曳的昏黃火光驅散了入口處的陰霾,他們舉著光源,準備帶領眾人踏入這片未知的地下世界。 「要進入下水道嗎?」芙雷德凝視著那片深邃的黑暗,不知為何,心底泛起些許難以名狀的不安。 「沒錯,前面的街區是兄弟會頭目的直接控制區,走下水道就可以安全地繞過他們的眼線。我們向來是走這條路與外界聯繫的,下水道可以說是這段路途上最安全的區域了。」雇傭兵們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神態顯得輕鬆不少。 「來到這裡就算安全了嗎?」芙雷德從雇傭兵的語氣中聽出了這層意味。 人群在雇傭兵的指引下,步履蹣跚地走進幽暗的下水道。 然而,由於這支逃難隊伍的人數遠超平時的編制,往往得好幾個人共享一盞火把或提燈的微弱照明。 隊伍排好陣型後,便沿著石板步道緩步深入。這條步道旁,緊挨著城市龐大的地下水溝。渾濁的水流翻滾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惡臭撲鼻而來,但為了活下去,所有人都緊緊捂住口鼻,默默忍耐。 芙雷德具備黑暗視覺的魔法,能看穿這片深沉的夜色,但普通人卻無能為力,即便是布爾迪亞人也僅擁有昏暗視覺。 她回過頭,目光掃過人群,昏黃的光影交錯在他們臉上,映照出無法掩飾的惶恐與不安。 的確,在這種昏暗狹窄、彷彿能吞噬光芒的地底深處行走,實在令人心生不安。 「別怕別怕,不會有敵人的。這條路我們走了好多次,一直都很安全。更何況敵人能從哪裡冒出來?總不能從這臭水溝裡跳出來,把你們拖下去吧?哈哈!」走在前頭的雇傭兵試圖用粗劣的玩笑來緩解瀰漫在空氣中的緊繃氣氛。 聽見這番話,人們反而更加驚恐地盯著身旁那翻湧著不明物體的汙濁水溝,深怕下一秒真會伸出一隻蒼白的手,將自己拖入深淵。 「你這白癡,這玩笑帶來了反效果。」另一名雇傭兵連忙開口,嘗試安撫眾人:「各位別害怕,我們利用下水道運輸人員和物資已經很多次了,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敵人……」 就在他話語落下的同一個瞬間,芙雷德敏銳地察覺到一股刺骨的陰寒氣息正悄然逼近。那股寒意並非來自水面之下,而是源自外側那冰冷堅硬的混凝土牆面。 「小心……有怪物在逼近!」 幾乎是電光石火之間,她便憑藉這股異常的陰寒鎖定了敵人的方位。 那名還在開口安慰眾人的雇傭兵顯然來不及反應。伴隨著芙雷德的警告聲,他身側的牆上毫無預兆地探出了一隻蒼白而虛幻的利爪。下一秒,夢魘以其詭異畸形、彷彿由迷霧構成的虛體之姿,徑直穿透了牆壁,一道陰暗的爪影如利刃般飛掠而過,無情地削去了雇傭兵的脖頸。 他的頭顱瞬間拋飛而起,在濕滑的地上翻滾了數圈,「撲通」一聲墜入下方的濁流之中。原地僅剩下一具無頭殘軀,鮮血狂湧,如破布袋般緩緩倒下。 而在芙雷德這一側,她早已洞悉牆面內潛藏的殺機。意念微動間,一柄鋒利的長劍已然顯現於她潔白無瑕的掌心,隨即,她毫不猶豫地對準尚未產生異變的牆面,猛然一劍斬下! 原本死寂的牆面突兀地鑽出一隻畸形詭異的夢魘,它本欲偷襲這名少女,卻因少女先發制人的斬擊,彷彿自尋死路般主動撞上了鋒銳的劍刃。清冽的劍光如弦月般劃過,伴隨著飛濺的碎石,夢魘連同堅硬的牆壁被少女乾淨俐落地一刀兩斷。 被從中剖開的夢魘無法承受這毀滅性的傷害,裂成兩半的幻霧身軀發出哀嚎,就此消散於無形。當少女將深深嵌進牆面的長劍拔出時,才發現周遭的局勢已然陷入了一片混亂。 「有怪物……!快逃啊,已經死人了啊!」 「夢……夢魘!怎麼會在這裡!?我們根本不可能是夢魘的對手!」 「完蛋了,完蛋了,這裡根本無路可退!」 目睹雇傭兵慘死的地獄光景,人群緊繃的情緒徹底崩潰,驚恐萬分的尖叫聲在下水道內迴盪。夢魘通常成群結隊地行動,那絕非這群難民所能抗衡的數量。 「快……快逃啊!」一名殿後的雇傭兵見狀,嚇得轉身就跑。然而,他才剛邁出幾步,兩側的牆面便如同水波般蕩漾,兩道夢魘猛然竄出,一左一右將他活生生扯得四分五裂。 這觸目驚心的血腥景象如同催化劑,將人們的恐懼推向了頂峰,人人深怕自己下一秒就會慘死於此。 幾乎在同一瞬間,芙雷德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清晰的念頭:這支隊伍遭到了竊星者所召喚的夢魘群的伏擊。 「我會保護大家的!不要害怕,如果因為恐懼而失去理智,只會讓我們的生存機率變得更低!」 她清冷的嗓音穿透了混亂。少女挺身而出,不退反進,主動貼近冰冷的牆面,憑藉著敏銳的感知預判夢魘鑽出的死角,劍光閃爍間,行雲流水般連續斬殺了三隻意圖偷襲的夢魘。 「保持冷靜……!我們手上有火把,夢魘厭惡強光和火焰!高舉火把!」 殘存的雇傭兵們如夢初醒,連忙指揮人群緊緊聚攏成一團。他們拚命揮舞著手中的提燈與火炬,明暗不定的火光在半空中劃出焦躁的弧線,試圖驅散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怪物。 「我們身上也帶了一些防備邪惡生物的道具,快拿出來!」 令人意外的是,此刻還能勉強維持冷靜的,竟是那些布爾迪亞人。得益於昏暗視覺,他們能看清更遠處的陰影,加上身上配戴著族內傳承的防禦護符,他們配合雇傭兵撒出驅邪的符咒。雖然這些手段無力徹底消滅夢魘,卻在周圍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屏障,暫時阻擋了怪物的逼近。 而作為全場唯一具備擊殺夢魘能力的戰力,芙雷德早已看穿了這些虛體怪物喜歡穿透障礙物發動突襲的習性。她化被動為主動,精準地守在夢魘即將鑽出的陰暗角落,又以靜制動地了結了數個怪物。 這樣的戰果固然豐碩,但夢魘們狩獵的目標,本就不是她這個不會做夢的「魔導構體」,而是那些散發著恐懼氣味的人類。於是,狡猾的幻霧開始改變策略,它們紛紛嘗試繞開這名致命的少女。有些甚至學會了佯攻,在牆面上勾勒出即將撲擊的虛影,誘騙芙雷德的劍刃劈向堅硬的牆壁,再趁她拔劍的空檔,繞過她的防線發起突襲。 當夢魘刻意避開她這塊鐵板時,她便難以獨自牽制所有的攻勢,被保護在中央的人群壓力頓時驟增。 「可惡……必須想出對策,否則這種連綿不絕的攻勢遲早會壓垮平民的心理防線,屆時所有人都在劫難逃!」芙雷德在揮劍的空檔,大腦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飛速運轉。 借助虛體那無視物理阻礙的鑽行能力,夢魘在這錯綜複雜的下水道中佔盡了地利。遭遇危險時,它們能隨時遁入周圍的牆壁與管線中游擊;攻擊時,又能從各種匪夷所思的死角鑽出,防不勝防。 「我該如何反制?它是虛體,而非靈體,儘管同屬於邪惡生物的範疇……」 靈光一閃間,少女找到了破局的關鍵。她手中的長劍依舊精準地斬裂著逼近的迷霧,同時分出一部分心神,透過無形的意識通路聯繫上了遠方的少年。 「威爾斯,幫幫我,以我為中心施放『防靈土壤』。」 通訊另一頭的少年並沒有多問半句。意識通路將彼端的情緒忠實地傳遞了過來,芙雷德感應到的,是一股不摻半分遲疑的信賴。何況「防靈土壤」這類法術本就無法用於為非作歹,他立刻付諸行動。 芙雷德清晰地感受到,意識彼端的他已然開始了低聲的詠唱。緊接著,以少女的座標作為施法錨點,一陣純粹而耀眼的魔法靈光如同新星爆發般,從她嬌小的身軀內向外激盪開來! 「防靈土壤」順利降臨。無形的魔力改變了周遭物質的性質,原本將牆壁與地面視若無物的夢魘,此刻彷彿撞上了堅不可摧的銅牆,紛紛狼狽地被排斥、彈射出混凝土的表面。 失去了遁入障礙物發動突襲的最大倚仗,芙雷德宛如在舞池中漫步,優雅而致命地揮動著銀白的劍刃,將那些被強行擠出牆面的夢魘一一斬滅。而那些被隔絕在法術範圍之外的夢魘,也同樣無法再穿透這層被加持過的土壤進行殺戮。這道恰到好處的魔法,完美地達成了分割戰場的戰略目的。 最後一隻身形最為扭曲的夢魘發出不甘的嘶吼,朝著芙雷德的面門猛撲而來。它狂亂地揮舞著霧白色的陰冷利爪,妄圖撕碎眼前這個礙事的少女。然而,憑藉五階強者的絕對實力,這種掙扎顯得可笑且徒勞。 少女以一種極為瀟灑的姿態微微側身,輕描淡寫地避開了致命的爪擊,隨即手腕一轉,反身一劍,如斬斷落葉般將其一分為二。 眼見周圍的夢魘終於徹底消散,緊繃到極點的眾人這才如釋重負地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芙雷德環顧四周,心中暗自慶幸。多虧了雇傭兵和布爾迪亞人在混亂中勉強維持住了秩序,才沒有讓傷亡進一步擴大,否則在這種極端恐慌下,發生踩踏事件或是有人失足跌入深水溝,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悲劇。 「小姐……妳真是太強大了,簡直比我見過最頂尖的傭兵還要可怕!以前那傭兵可是足足有四階的實力啊!」雇傭兵們萬分感慨。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芙雷德的目光落在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上,語氣冷靜得沒有波瀾:「『防靈土壤』的效果維持不了多久,我們必須盡快撤離。你們把死者的遺體帶上吧。」 「是!不過真是活見鬼了,以前我們走這條暗道從來沒出過事,怎麼偏偏這次就遇襲了呢?」雇傭兵們一邊收殮同伴的屍骸,一邊滿腹狐疑地嘟囔著。 芙雷德的腦海中浮現出一種合理的推測:夢魘是憑藉對生命能量的感知來鎖定獵物的。過去走這條通道的人較少,散發的生命氣息微弱,不足以吸引夢魘前來。而這一次,龐大的逃難人群匯聚在一起,那猶如黑夜中熊熊燃燒的篝火般的生命能量,終究將這些潛伏在暗處的怪物吸引了過來。 隊伍重新整頓完畢後,眾人立刻加快了腳步。在芙雷德為全體施加了「群體腳底抹油」的加速魔法後,隊伍的行進效率大幅提升。總算趕在「防靈土壤」的魔力徹底消散之前,他們有驚無險地走出了陰冷潮濕的下水道,再次迎來了外界的光明。 當溫暖的陽光灑落在眾人肩頭,下水道那股令人窒息的陰濕與晦暗瞬間被驅散殆盡。向前邁出幾步後,芙雷德環顧四周的街景,訝異地發現,他們竟來到了當初她為了尋找契約而造訪過的那間酒館附近。 「終於得救了!」 「差點以為要死在那個鬼地方了,實在太感謝您了,芙雷德小姐!」 「我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珍惜這條命的!」 只要穿過前方有士兵駐守的關卡,他們就能徹底脫離這片危險的封鎖區。毫無懸念,這些飽受驚嚇的帝國平民立刻如鳥獸散,匆匆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那名學院學生的父母也混在人群中安全撤離,隨著他們的背影遠去,芙雷德這趟護送任務也正式宣告圓滿達成。 「由衷地感謝您,芙雷德小姐。老實說,我本以為您會因為我們布爾迪亞人的身分而冷眼旁觀。看來,帝國人之中也是有不抱持種族偏見的高尚之人的。」幾名布爾迪亞人也走上前來,神情真摯地向少女鞠躬致謝。 「我們會先前往鄰近街區的同胞聚落暫避風頭。日後若有任何需要效勞的地方,隨時歡迎您來那裡找我們。」 原本隨行的「匠極」公司員工也打算就此撤離,但先前芙雷德透過意識通路聯絡威爾斯的舉動,似乎已在暗中促使這家龐大的財閥改變了既定的方針。 酒館外不知何時已停靠了數輛裝飾低調卻做工考究的馬車。待平民們散去後,一道俏麗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從酒館的大門內走出。來人擁有一頭如夜色般優美柔順的黑色長髮,以及一張精緻可愛的面容。 「妳就是芙雷德吧?」她主動上前,嗓音輕柔地搭話。 芙雷德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的身分。她是黑蓮,「匠極」財閥的大小姐,兩人在先前的立憲派秘密會議上曾有過一面之緣。 黑蓮優雅地提起裙襬,向少女微微欠身行禮:「初次正式見面,請多指教,芙雷德小姐。我是黑蓮,之前不幸喪失記憶流落街頭時,曾受過威爾斯先生極大的恩惠與照顧。」 「堂堂匠極的大小姐,居然會親自來到這種前線嗎?」芙雷德的語氣中透著不易察覺的訝異。 「要重新開發一整個街區,並徹底驅逐盤根錯節的兄弟會,對我們財閥而言也是一筆不小的戰略投資。」黑蓮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微笑:「這項工程需要調度海量的人力、資金以及精銳的雇傭兵。現在匠極的先遣人員已經把這間酒館塞得水洩不通了,我們甚至正著手買下周邊的幾棟建築,準備改造成臨時的前線指揮基地。」 芙雷德不禁暗自心驚,沒想到匠極的行動效率竟如此恐怖。又或者該說,威爾斯的面子竟然大到足以撬動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更何況,質麗公主對這項計畫也抱持著高度贊同的態度。她同樣期望布爾迪亞人能有機會在帝都真正扎根。陛下曾言,她渴望在她所統治的這片土地上,各個族群都能相互體諒。即便身為少數民族,她也期盼他們能逐漸融入我們的價值觀,最終成為忠君愛國、虔誠信仰女神的優良國民。」 質麗公主所描繪的這幅政治藍圖,恰好與芙雷德內心的理念不謀而合。與其動用鐵腕武力將異族驅逐出境甚至趕盡殺絕,透過包容與教化來「同化」他們,無疑是一條更具智慧且長遠的正確道路。 「不過,匠極願意為了這個理念砸下如此龐大的資源,還是挺出乎我意料的。」芙雷德由衷地感慨道。 「或許是因為,我們商人在本質上,就是這世上最沒有種族歧視包袱的陣營之一吧?」黑蓮嘴角的笑意加深,透著幾分狡黠:「畢竟,金幣敲起來的聲音都是一樣清脆的。賺錢嘛,何必去區分這枚金幣是從哪個種族的手裡遞過來的呢?只要有豐厚的利潤可圖就行了。」 芙雷德深以為然。的確,那些講究血統與傳承的老牌貴族或許會故步自封,但以利益為尊的新興財閥,在接納布爾迪亞人這件事上,顯然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務實與彈性。 總而言之,有了質麗公主在背後的政治背書、威爾斯的居中斡旋,再加上黑蓮所代表的財閥資本強力介入,幾乎可以斷言,這片混亂的街區很快就能重歸秩序與和平,並逐步蛻變成一個帝國人與布爾迪亞人共存共榮的示範區。 就在芙雷德的思緒還沉浸在對未來美好光景的勾勒時,黑蓮已經悄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芙雷德小姐,我聽威爾斯提起過,妳最近似乎正在四處追查『咫尺之書』的線索?」 少女毫不遲疑地點頭承認。對她而言,這無疑是當下最為核心的使命。 「關於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動用匠極遍佈帝都的情報網後,我們已經成功鎖定了『咫尺之書』其中一頁殘卷曾經被安放的確切位置。」 黑蓮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卻讓少女平靜的心湖激起千層巨浪,難以掩飾的喜悅瞬間湧上心頭。她立刻追問:「在哪裡?」 哪怕只是「曾經」的存放地,只要能抓住任何蛛絲馬跡,也遠勝過如今這般毫無頭緒的盲目尋找。 「箇中緣由說來話長。」黑蓮緩緩開口,神情中透著幾分對古老秘辛的敬畏:「關於那位『暗影聖階』為何會持有咫尺之書的書頁,根據我們的情報拼湊,似乎是因為他當年深入某處險境歷練時,偶然尋獲了亞拉里克撕下並秘密保存的殘卷。而我們目前確切掌握的情報是——那位聖階強者,竟將這珍貴的書頁作為一種核心的『空間連結法器』,強行貫通了暗影半位面與我們所在的主位面,藉此源源不絕地引導暗影能量降臨現世。」 黑蓮頓了頓,繼續說道:「他汲取這些能量,是為了大量鍛造特殊的魔法道具、培育變異怪物,甚至藉此打造出專供『暗影道系』魔法師使用的修練密室。然而,當那位聖階最終離開時,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他並未將書頁一併帶走。在他銷聲匿跡後,兄弟會內部的各個派系為了爭奪這份龐大的遺產爆發了慘烈的內鬨。在混亂的爭搶中,那套用於引導能量的精密裝置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而作為核心的書頁,也自此下落不明。」 「那麼,那套以咫尺之書為核心搭建的引導裝置,當初究竟安置在哪裡?」芙雷德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就在你們剛才為了避開危險,特意繞道而行的那個街區。那裡,正是兄弟會昔日的大本營。」黑蓮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異常嚴肅:「如今,那片區域被兄弟會一名實力強橫的副頭目盤據。他們仗著人多勢眾,肆無忌憚地四處擄掠周邊的無辜平民,將他們當作牲畜般轉賣給黑市的奴隸商人。如果我們能一舉搗毀那個據點,不僅能拯救出大量身處水深火熱的俘虜,或許還能找到書頁的下落。」 「解救被擄走的平民嗎……」這句話觸動了芙雷德,她沒有絲毫猶豫,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這份差事,我很樂意效勞。」 只是,話音剛落,芙雷德的腦海中驀地閃過威爾斯曾經說過的一句飽含深意的哲言。 凡是存在的,都是有原因的。既然如此,這世上之所以會滋生出捕奴隊這種罪惡的行當,其根源,不正是因為帝國那根深蒂固的奴隸制度依舊合法存在嗎? 少女那雙澄澈的眼眸中不禁蒙上了一層迷惘。似乎是看穿了她內心的糾葛,黑蓮善解人意地微微一笑,柔聲寬慰道:「質麗公主其實已經在暗中著手推動廢除全帝國奴隸制的偉大計畫了。只是,這注定是一場漫長且艱辛的博弈。她必須耗費巨大的心力去與那些權勢滔天的奴隸主們周旋、談判,以一種循序漸進的方式推行改革。但我堅信,只要我們不放棄,終有一日,我們都能親眼見證奴隸制在這片土地上徹底消亡。」 這番話讓芙雷德理解了這份宏大願景背後的重量,她默默放下了心中的憂慮。 「今晚就請您好好歇息,養精蓄銳吧。明晨破曉時分,我們集結的雇傭兵與冒險者軍團,將會對那個街區發起總攻。屆時,非常歡迎您來前線幫忙。」 黑蓮提裙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隨後在貼身女僕的攙扶下,姿態優雅地登上了馬車,伴隨著清脆的馬蹄聲消失在街道盡頭。 芙雷德妥善記下了雇傭兵隊長的聯絡方式。對於這種軍事化的大規模作戰,她並不熟悉,不過黑蓮也承諾過,戰鬥打響時她完全可以依據戰況自由行動。 夜風微涼,少女靜靜地佇立在酒館外空曠的街道上,仰望著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璀璨星空。在長久的凝視中,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有些模糊。如同走馬燈一般,無數過往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湧:從最初與威爾斯相遇、在疾馳的列車上拯救那些無辜的生命;到後來與禮西奈相伴的時光,以及與奧蘿菈聯手摧毀那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蟲之森;再到深入林間仙境,歷經苦戰才徹底淨化邪惡的半巫妖;最後,是那場驚心動魄的帝國事變,以及在權力漩渦中交鋒過的安東、蓮華、霍布斯,還有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皇子等人。 她忍不住在心底反覆詰問自己:這一路走來,是否曾在某個岔路口做出了錯誤的抉擇?眼前這一切,真的是她最初所渴求的結局嗎?她是否因為急於追尋真相,腳步邁得太快,以至於在沿途遺漏了某些至關重要的碎片?又或者,是否因為自己的思慮不周,而誤信了不該信任的事物? 在這些沒有標準答案的思索中,時間如流水般悄然流逝。當她再次回過神來時,漫漫長夜已然走到了盡頭,東方的蒼穹正迎來破曉的晨曦。 第一縷璀璨的晨光從地平線的彼端流瀉而來,宛如利劍般劃破了厚重的夜幕,精準地落入少女那雙琉璃似的眼瞳中,也為這片歷經滄桑的漆黑大地,溫柔地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黃。直到這一刻,她才將飄遠的思緒徹底拉回現實。或許,真的是因為自己太過愚笨了吧,無論怎麼苦思冥想,終究還是無法從這些複雜的因果中推導出一個清晰的解答。 將這些繁雜的思緒暫時封存在心底,芙雷德將注意力轉向了不遠處的街道。伴隨著清晨的薄霧,雇傭兵們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集結。等候片刻後,周圍幾家充當臨時營地的酒店內,陸續走出了三十多位裝備精良、分屬不同小隊的冒險者,從他們沉穩的步伐便能看出,這些人至少都具備著二階的實力。緊接著,街道的外圍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軍靴聲,數十名肩扛著沉重火槍的士兵列隊入場,看制服的樣式,似乎是財閥花重金雇傭來的正規軍。 「各位,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今天的目標只有一個:奪下兄弟會副頭目控制的街區,拯救所有被擄走的平民!行動中,任何使用武器反抗的人一律格殺勿論!在那種沒有法治可言的灰色地帶,千萬不要有婦人之仁,各位行動時務必小心!」 「戰術很簡單:各傭兵小隊以建制為單位,從兩翼協同推進;火槍兵部隊則在中央的馬路上集結,發起正面猛攻!」 隨著雇傭兵隊長簡明扼要地交代完作戰方針,各個單位立刻如同一台龐大機器的齒輪般,風風火火地開始了運轉。 芙雷德冷靜地審視著眼前展開的陣型,很快便看穿了指揮官的意圖:讓機動性高的雇傭兵以三到五人為一組,化整為零地向前摸索,不僅能充當偵察兵隨時回報敵情,還能利用複雜的地形從側面掩護中央的火槍兵主力;而作為主力的火槍部隊,則負責大張旗鼓地吸引敵方火力,並以絕對的火力優勢正面進攻防禦設施。 經過短暫的權衡,她決定隻身加入正面進攻的序列,以她強悍的單兵作戰能力,盡可能地替火槍兵主力分擔正面的高壓火力。 就在少女握緊劍柄準備行動之際,匠極重金聘請的火槍手方陣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前推進,如同一堵鋼鐵之牆。這般毫不掩飾的大陣仗,想必已在第一時間驚動了那些盤據在前方高樓內的兄弟會暴徒。 第十一章 奪回街區 「哪個不長眼的傢伙膽敢招惹我們兄弟會……」一位低階盜賊原先還不以為意,直到他登上防禦設施,探頭向下一看,心臟猛然收緊,這才驚覺不妙:「怎麼會有這數百人的巨大陣仗!快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守護這裡!」 前哨察覺到敵人的逼近,急促的警報聲瞬間傳遍各個據點,很快,數十名盜匪便緊握著武器,如老鼠般竄入各個防禦設施內。自從兄弟會成員控制了這片區域,道路上自然堆砌起了管理進出的街壘,周圍破敗的廢棄房舍也被重新利用,改裝成了防禦點與瞭望監視塔。 「這麼多人!去請副隊長!」隨著第一排步兵沉重的腳步聲逼近,盜賊們紛紛摸出冰冷的火槍,前線頓時陷入激烈的交火狀態,此起彼落的槍聲在灰暗的天空下迴盪。 打破戰場膠著局勢的,是防禦建築深處噴吐出的一發熾熱火球。躲藏在陰暗樓舍內的魔法師向底下的火槍手無情地傾瀉出這團毀滅,巨大赤紅的火焰球體宛如隕石般墜落在地面上,引發沖天的劇烈爆炸,刺目的火光瞬間吞沒了十數名正在前進的士兵。能有這種手段的,自然正是盜賊們的副隊長。 「可悲弱小的凡人們啊,在我的魔法面前,你們毫無抵抗之力。」見到自己的火球輕易便使得敵軍部隊陣腳大亂,他張狂地大笑出聲。三階魔法師就是能這般輕易左右凡人的戰鬥,他滿懷傲慢地準備吟唱第二個火球,意圖徹底擊潰這幫胡亂拼湊、連統一制服都沒有的火槍手。「烈焰匯聚於我手……」 正當他將古老的咒語詠唱至一半時,忽然感覺到一陣胸口劇痛。他愕然低頭一看,一柄森冷長劍的劍尖已然刺穿了他的胸膛,那正是芙雷德無聲無息遞出的利刃。 這名驚恐萬分的魔法師還妄想回頭看清是誰對自己發起了致命一擊,而身後的少女卻隨手抽回了長劍。伴隨著她優雅迷人的抽劍動作,魔法師的胸口噴湧出大片溫熱的血液,無力的身軀如敗草般緩慢倒下。 「輕而易舉地解決了。」皓腕微轉,一朵凜冽的劍花於半空中綻放,輕巧地抖落了刃上殷紅的血珠,她身後那扇閃爍著奇異光彩的次元門也緩慢地閉合。 在對方轟出火球的剎那,透過秘法視力,她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躲在陰暗房舍內施法的魔法師。而能如此輕易地解決敵人,這還得多虧她先前重回聖階後,於意識深處回憶起了過往的超凡劍技。 穿梭斬擊,這項技巧使得她能夠在打開並且跨越次元門的瞬間,直接傾瀉出致命的攻擊。很大程度上,敵人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空間躍遷而手足無措,進而慘遭偷襲。在她看來,五階對上三階本就是位格上的碾壓,一擊解決實屬意料之中。 從破碎的窗戶探頭出去,芙雷德冷靜地觀察底下步兵們的進攻。在傭兵和火槍手交替掩護的推進下,已有數棟樓房的控制權被奪取;而在更深處的陰影內,盜賊們推出了笨重的輕型火炮,防禦建築的高處還安設了數具威力稍弱、但相對容易入手的重裝床弩。 「用火力消滅這幫傢伙!」兄弟會的成員們手忙腳亂地操控著冷硬的機械,將巨大床弩的弦絲拉至緊繃,隨後猛然射出致命的粗壯木製箭矢。 每一次沉悶的射擊聲響起,都有不幸的倒楣蛋被重弩矢貫穿身軀,慘叫著釘死在泥濘的地面上。輕型火炮擺放在地面上發出轟鳴,呼嘯的鐵球輕易便能將前進的士兵砸得四分五裂,這讓推進的部隊士氣頓時大降。 芙雷德立刻意識到,自己必須親手解決掉這些致命的防禦設備。未持劍的左手輕輕抬起,伴隨著唇齒間輕緩的詠唱,身前立刻浮現出一扇流轉著金燦光芒的次元門。她從容步入其中,下一刻,身姿便突兀地降臨在一個裝滿弩矢的塔樓頂端。這一次,她的身旁圍著數名敵人,這些負責操控弩炮的盜賊先是錯愕,隨即拔出武器,面目猙獰地向少女撲殺而去。 面對如潮水般襲來、遠多於自己的敵人,她始終沉穩以對。最先一名盜賊直奔她的身前,雙手握劍狠狠斬下;她只是輕巧地反轉劍刃,便彈開了對方粗暴的攻擊,隨後手腕微抖,向敵人中門大開的胸口精準刺出一劍,將其生命徹底終結。 拔出染血的長劍,此時四面八方皆是提劍衝殺而來的盜賊,她於是以雙手緊握劍柄,踏出堅毅的步伐,身姿輕旋,腰際靈巧發力,宛如流風迴雪般盪出一道清冷而澄澈的半月劍芒。 這是順勢斬。 一道兩公尺長的璀璨劍光如新月般劃過虛空。衝上前來的盜賊們忽然僵硬地停下了腳步,隨後,他們的身軀沿著平滑的切口從中裂成兩半,伴隨著內臟與鮮血墜落於地面。斜舉著長劍維持收勢的芙雷德重新站定,周圍已然沒有任何呼吸著的敵人。 她於是步履輕盈地上前,揮劍斬落,徹底破壞了弩機的核心結構,隨即繼續喚出次元門,前往下一個床弩的所在。這一次,新的敵人見到這宛如死神般的少女憑空現身,全部嚇得肝膽俱裂、落荒而逃。 這些底層的渣滓很清楚,能隨意驅使次元門的魔法師,絕非他們能夠輕易對付的存在。芙雷德也沒有浪費力氣上去追擊,瓦解火力點才是眼下最核心的目的。來回穿梭了幾次,她便將床弩據點全部摧毀。 在芙雷德輕易拔除高處的弩炮威脅後,底下的雇傭兵和火槍手也成功消滅了操作輕型火炮的敵人,並成功繳獲了這些重武器。步兵們踩著血水繼續推進,最後,也是這片區域最重要的地點:兄弟會秘密總部,終於毫無遮掩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座總部看上去格外普通,就像一間體面的商業公司,有著簡單整潔的外觀;只是先前兄弟會內部權力更迭的慘烈火拚,已經在建築的牆面上留下了焦黑與破損的痕跡。 外圍被徹底擊潰的兄弟會殘部如喪家之犬般退入了這棟建築中,企圖依託牆體死守。根據事先掌握的調查情報,那扇緊閉的大門後,還有他們擄來的人質。 「投降吧!你們的重武器都已經被破壞,不少強者也已橫屍當場,現在放下武器,饒你們不死。」雇傭兵們包圍了這棟房舍,借助擴音魔法的共鳴,嘗試勸降那些困獸猶鬥的兄弟會成員。 芙雷德安靜地旁觀著這一切,內心也期盼這場沾滿血腥的戰鬥能就此落幕。 「滾!給我立刻退兵!不然我們就把人質的喉嚨全部割斷!」奈何這幫窮途末路的傢伙並不領情,甚至如瘋狗般反過來大聲威脅。 交涉宣告破裂,看樣子只剩下直接強攻這條最為慘烈的路徑,雇傭兵隊長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直接強攻,他們依託堅固的建築防禦,極可能對我們造成不小的傷亡;而且在混亂的進攻之中,根本無法保證那些無辜平民的安全。」 「難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芙雷德輕聲詢問。 「這座建築當初還是委託我們匠極的工程師參與設計的。我們掌握著內部倉庫的精確位置,如果能從內部破壞掉倉庫,切斷補給,兄弟會的成員在缺乏抵抗物資的情況下,想必會選擇投降吧?」雇傭兵隊長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芙雷德聞言,眼眸微動,當即自告奮勇:「這件事交給我吧。請把地圖給我,我會親自去讓那個倉庫化為灰燼。」 其實,以她如今的位階與實力,隻身一人屠戮殆盡所有敵人也絕非難事;但若採取那樣的行動,陷入絕望的兄弟會難保不會進行撕票,導致人質死傷慘重。 「沒問題!」作戰準備物資中自然備有這棟建築的詳盡圖紙,士兵們迅速將那份羊皮紙地圖遞交到了芙雷德手中。 將地圖的細節烙印在腦海後,芙雷德立刻取出一小塊軍糧,透過秘法契約招募了一隻躲藏在暗處的老鼠作為臨時魔寵。她閉上雙眼,將自身的知覺與老鼠共享,驅使著這不起眼的小生靈悄然潛入兄弟會總部內部。 在她展開這場隱秘行動的同時,雇傭兵隊長依然在外面與建築內的人進行著虛與委蛇的喊話,假裝試圖達成某種撤離協議,實際上,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並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借助那奇妙的共享知覺,芙雷德操控著老鼠魔寵在陰暗潮濕的地面上靈活穿梭。這片區域汙穢不堪,一隻竄動在牆角的老鼠倒也絲毫沒有引起那些神經緊繃的暴徒的注意。於是,牠很快便穿過了層層戒備的建築結構與蜿蜒曲折的走道,順利抵達了兄弟會總部那扇厚重的倉庫大門前。 「很好,鎖定目標。」得到確切位置,少女的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立刻低聲詠唱起開啟次元門的神秘音節。 款步穿過那扇金色門扉,她從空間戒指中抽出一張古老的魔法卷軸。沒有片刻猶豫,她對準倉庫的中心將卷軸撕裂。狂暴的魔法元素瞬間沸騰,一發熾熱的巨型火球咆哮著射入倉庫,直接引發了撼動地基的劇烈爆炸,將裡面精心囤積的戰備物資瞬間摧毀得一乾二淨。 確認任務完成後,她再次喚出次元門,身姿如幻影般從那片火海中抽離。回到外部的街道時,她便看見兄弟會總部中倉庫所在的那個區塊,已然燃起了吞噬一切的熊熊大火,濃烈的黑煙如巨柱般直衝雲霄。 事態的發展正如雇傭兵隊長所料。眼見賴以生存的物資被盡數焚毀,兄弟會殘部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再也沒有了繼續抵抗的倚仗。在得到保全性命的承諾後,他們頹然丟下了武器,選擇了投降。總部陰暗地下監獄裡關押的平民,自然也重見天日,得到解救。 在將所有盜匪用沉重的鐐銬銬起後,雇傭兵隊長語氣誠懇地道謝:「由衷地感謝您,小姐。您不僅解決了那個棘手的魔法師,還拔除了弩炮陣地、摧毀了倉庫。若不是您出手相助,今天這片土地不知道還要飲下多少士兵的鮮血,更不敢想像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質慘死於此。」 「這是我應該做的。」芙雷德神色平靜,謙虛地給予了回應。 那些放下武器的兄弟會成員被面無表情的傭兵們粗暴地押解帶走。雖然許諾了不剝奪他們的生命,但那僅僅意味著傭兵的刀劍不會落在他們脖子上;他們將像牲口般被運出這片區域,等待他們的,將是陰冷監獄的漫長關押與無情法律的嚴厲制裁。 隨著這支兄弟會黨派的徹底覆滅,匠極也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這座曾象徵著地下權力的總部大樓。 「我看這裡的地段與周邊格局極佳,兄弟會當初的選址顯然是經過一番考量的。我們完全可以把這裡打造成全新的開拓中心。」雇傭兵隊長環顧四周,立刻透過通訊設備向匠極總部申請調撥大量物資與人手進駐這片區域。 「真是令人驚嘆的大陣仗,後續還要進行如此龐大的額外投入嗎?」旁觀的芙雷德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那是自然。這可是黑蓮大小姐親自拍板推行的宏大行動。想要徹底整頓並開發這個混亂的街區,必須砸下如流水般的財富。今晚的戰鬥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開端,這片被陰影籠罩的區域深處,還盤踞著大批扭曲的夢魘與嗜血的惡魔。接下來,我們還必須花重金聘請專業的教士與經驗豐富的獵魔人冒險者,來淨化這些侵蝕現實的邪惡之物。」雇傭兵隊長挺直了腰桿,意氣風發地描繪著未來的藍圖。 「那些飽受驚嚇的人質現在情況如何?」芙雷德語氣中透著關切。 「他們在接受簡單的治療後,已經被安全護送出這片混亂之地了。請您放心,他們已經徹底擺脫了這個危險的漩渦。」 匠極這種俐落且人道的處理方式相當符合芙雷德的心意,她微微頷首,表示了贊同。只是,關於接下來該採取何種行動,目前依然如同迷霧般缺乏線索。芙雷德決定暫時棲身於這處新據點內,也許匠極派出的專業調查人員,能從那些人質口中,或是那個曾經安放過神秘書頁的殘留設施裡,抽絲剝繭地找出一些關於「咫尺之書」書頁的蛛絲馬跡。 雇傭兵隊長隨即為芙雷德安排了一間還算整潔的臨時居所,她便推門入內,讓緊繃的神經稍作歇息。為了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傭兵們特意雇來了手藝精湛的廚師,烹煮出香氣四溢的豐盛餐點分發給眾人。能以極小的傷亡代價拿下這座堅固的堡壘,讓所有人對徹底平定這片區域的未來充滿了狂熱的信心。 芙雷德獨自待在安靜的房間內,藉著昏黃的燈光專注地繪製著魔法卷軸。直到黎明的微光刺破黑暗,她所在房間的木質門扉上,才傳來了幾聲克制而有節奏的敲擊聲。 「尊敬的小姐,隊長那邊已經獲取了關於書頁的最新情報,他殷切邀請您在方便之時前往會面。」門外,一名站姿筆挺的傭兵恭敬地傳達著口信。 「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芙雷德平靜地回應。她有條不紊地將那支價值連城的「寫魔者」、散發著奇異波動的魔法材料以及繪製完成的卷軸,悉數收入自己的空間戒指中,隨後推開房門,徑直前往寬敞的大廳。 大廳內,已然有不少工人正揮灑著汗水,忙碌地修繕著內戰時遭到嚴重破壞的建築結構。看樣子,他們是急切地想將這裡重新粉刷,包裝成一座體面公司的氣派總部。芙雷德心裡很清楚,若是那位深不可測的「暗影聖階」依舊駐守於此,有著他那強大力量的庇護,想要奪取這座總部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如今他已然離去,這片勢力的真空期被匠極精準地捕捉到了;即使日後再有新的聖階強者降臨並宣佈庇護兄弟會,在既定事實面前,也絕無可能再將這棟建築討要回去了。 在瀰漫著灰塵與石灰氣味的大廳中央,她看見了正眉飛色舞地向屬下發號施令的雇傭兵隊長。 「請問,是得到了什麼關鍵的消息嗎?」 「收穫頗豐,簡直是命運的眷顧。」雇傭兵隊長轉過頭,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首先,借助我們高薪聘請的魔法師團隊對那個殘留裝置的深度解析,我們終於查明了取走書頁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其次,這世上的巧合有時比戲劇還要荒誕。您先前從牢獄中拯救出來的那些布爾迪亞人,恰好曾是那個盜走書頁之人的專屬奴隸!他們被迫為那個瘋子建造傳送裝置,直到失去利用價值後才被殘忍轉賣。正是因為您的仁慈讓他們重獲新生,出於對您無盡的感激,他們才將這個足以逆轉局勢的絕密情報吐露給了我們。」 芙雷德也不免訝異。她未曾料到,自己一時的善良之舉,竟能牽扯出如此至關重要的情報。倘若她當初冷眼旁觀,不願順手帶出那些可憐的布爾迪亞人,那麼這條珍貴的線索便會徹底斷絕於黑暗之中。 她認為,善意的播種終將迎來豐碩的回報,所以人果然是應該多做善事的。 「那麼……那張書頁,現在究竟流落到了何處?」她收斂起紛亂的思緒,直奔主題地詢問。 「一位野心勃勃的兄弟會副頭目,趁著組織群龍無首的混亂之際,率領手下的亡命之徒掠走了咫尺之書的書頁。」雇傭兵隊長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凝重:「根據那些曾被奴役的布爾迪亞人驚恐的描述,那個副頭目已藉著書頁的空間權能構建了一扇直通深淵的傳送門,並捕獲了一頭傳說中的地獄三頭犬,正妄想將其馴化為自己的專屬戰寵。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們結合匠極總部安插在暗處的線人反饋,種種跡象皆表明,這位副頭目極有可能與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末日救贖者有著千絲萬縷的隱秘聯繫。」 「副頭目?如果我沒記錯,之前盤踞並控制這座兄弟會總部的那個魔法師,也是個副頭目吧?」 雇傭兵隊長鄭重地點了點頭,解釋道:「這個龐大的地下帝國,足足擁有十幾位實力強橫、手段毒辣的副頭目。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們的地位僅次於高高在上的暗影聖階,如同封疆大吏般聽從其調遣,並各自支配著兄弟會版圖中不同區域的龐大勢力。在他們之下,還嚴密劃分著堂主、舵主,以及數不清的正式成員與為非作歹的預備成員。如今,如同定海神針般的暗影聖階突然消失,這些平日裡便貌合神離的野心家們,為了吞併彼此的財富與地盤,立刻如群狼般陷入了無休止的血腥內鬥。」 芙雷德靜靜地聽完這番錯綜複雜的勢力剖析,卻覺得眼前的迷霧已然徹底消散,事情的本質變得異常簡單:找到那位妄想染指深淵的副頭目,將其抹殺,然後拿回屬於自己的書頁。 「那位副頭目的老巢,具體在哪個方位?」她語氣平淡地直接詢問。對於擁有絕對實力的她而言,任何繁瑣的陰謀詭計都顯得多餘,直接踏破對方的大門發起挑戰即可。 「如果您不願冒險,或許還有另一條路。如果對方費盡心機只是為了馴服一頭強大的戰寵,那麼透過談判回購書頁也並非完全不可能。根據黑蓮大小姐下達的死命令,將書頁安然無恙地回收是首要目標。為此,我們甚至獲准可以動用一筆天文數字的開發資金來進行這場交易。」雇傭兵隊長謹慎地提出了一個備用方案。 「毫無必要。將那些錢省下來吧,它們能更有效地幫助這片千瘡百孔的地區恢復穩定。你只需要告訴我那個渣滓藏在什麼地方,我會親手去終結這一切。」芙雷德毫不猶豫地出言打斷,清冷的眼眸中不帶動搖。她打心底裡厭惡與那些渾身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邪惡之徒進行任何形式的妥協與交易。 見到少女心意已決,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場讓雇傭兵隊長識趣地閉上了嘴,隨即將那位副頭目盤踞的街區座標詳細地轉告了她。 將精確的方位銘記於心後,她沒有片刻停留,立刻動身前往目的地。 穿行在宛如廢墟般破敗的街道上,兩側是傾頹的牆垣與乾涸的暗紅血跡。幸運的是,沿途她並未遭遇那些遊蕩的盜匪、嗜血的惡魔或是扭曲心智的夢魘。 不久後,她便悄然抵達了這個武裝支部的根據地外圍。那是一棟被霸佔的豪華酒店。芙雷德隱蔽在暗處冷眼觀察,發現這幫暴徒將原本奢華舒適的客房據為己有,充作了核心成員的安樂窩;而那原本富麗堂皇的迎賓大廳,則被粗暴地改造成了烏煙瘴氣的賭博與娛樂場所,供那些終日刀口舔血的底層成員發洩。 宛如與陰影融為一體,芙雷德安靜地蟄伏在周圍隱蔽的死角內,大腦飛速運轉,盤算著突入的路線。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雇傭兵隊長事先提供的那份詳盡的建築結構圖。以匠極那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弄到這種圖紙簡直易如反掌。綜合各方情報與圖紙上的標註,這棟酒店深埋地下的寬闊倉庫,已被喪心病狂地改裝成了禁忌的傳送場地;而原本用於冷藏高檔食材的巨大冰倉,此刻正堆滿了血肉模糊的飼料,專門用來投餵那頭從深淵被拽出的地獄三頭犬。據說,他們甚至配備了精通黑暗生物習性的專職訓獸師,試圖與這頭巨獸建立溝通;但令人慶幸的情報是,直到目前為止,他們依然未能讓這頭象徵著毀滅的凶獸低下牠高傲的頭顱。 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後,她理清了行動的主次:無論是斬下那個野心勃勃的副頭目的首級,還是超度那頭來自地獄的三頭犬,都只是順手為之的次要目標;將那承載著空間權能的「咫尺之書」書頁完好無損地奪回,才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核心任務。 只要能精準鎖定書頁被供奉的具體座標,她便能憑藉次元門瞬間降臨,將其收入囊中。而一旦書頁回歸,自身實力得到進一步補全的她,想要碾死那頭三頭犬和這群不知死活的黑幫分子,只會變得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塵般輕鬆。於是,她駕輕就熟地再次施展秘法,招募了一隻在垃圾堆中覓食的老鼠作為臨時魔寵,透過意念的牽引,指引著這微小的斥候順著通風管道,悄無聲息地鑽入那幽深的地下室進行初步偵察。 透過共享的視覺,芙雷德看著老鼠在昏暗的走廊間靈活地穿行。然而,當這微小的生靈來到通往更深處的樓梯口時,牠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焦躁地在原地打轉,徘徊不前。任憑芙雷德如何在意識深處下達嚴厲的指令,這源於生物本能的抗拒卻讓牠死活也不肯再向下邁出一步。 那微弱的精神連結,向她傳遞回了一陣模模糊糊卻極度強烈的訊息:那是對某種上位捕食者的極致恐懼,以及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的致命威脅。 「也許是那頭地獄三頭犬無意間散發出的深淵氣息,徹底壓垮了這隻普通野獸的神經……又或者,是某個謹慎的施法者在地下室的入口處,刻意佈下了驅逐低等生物的隱秘魔法陣。當然,兩者疊加的影響也並非不可能。」芙雷德冷靜地分析著腦海中傳來的反饋,認為這兩種推論都極為合理。 但不管真相究竟為何,這隻脆弱的斥候所能履行的使命也只能到此為止了。雖然她大可更換其他更為隱蔽的探測手段繼續深入,但時間並不允許她在此過多耽擱。更何況,那源自靈魂深處對自身實力的絕對自信,讓她堅信:無論那幽暗的地下室裡蟄伏著何等扭曲的怪物或狡詐的敵人,她手中的劍刃都足以將其斬碎。 於是,她不再猶豫,抬起潔白如玉的纖手,以指尖為筆,在虛空中徐徐勾勒出一道玄奧的軌跡。伴隨著空間的微微扭曲,一扇金色次元門迅速凝聚成型。她毫不遲疑地跨過那道光怪陸離的門扉,身姿瞬間跨越了物理的阻隔,精準地降臨在老鼠方才恐懼得不敢涉足的地下室入口處。 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腳步聲,她就這樣順著那彷彿通向冥府的陰冷樓梯,一步一步向著深淵走去。 還未走完那漫長且潮濕的階梯,一陣沉悶如雷鳴般的低吼聲便率先撞入了她的耳膜。那是地獄三頭犬因龐大身軀被強行拘束而發出的狂怒咆哮,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令人窒息的威嚇與幾乎要將空氣點燃的暴虐。 當她終於踏上地下室堅硬的石板地面,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被粗暴拓寬的巨型地下空間。在場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精鋼與符文混合鑄造的巨大囚牢。透過那粗壯如成人大腿的鐵柵欄,她清晰地看見了一頭高達數公尺的巨獸。牠那三顆碩大無朋、佈滿猙獰骨刺的頭顱正煩躁地扭動著,每一次喘息,都會從佈滿獠牙的巨口中噴吐出夾雜著濃烈硫磺氣味的灼熱白煙,彷彿在宣告著牠內心永不屈服的憤怒。而在這座彷彿隨時會被巨獸撞開的牢籠外圍,幾名面帶懼色的兄弟會底層成員,正如同驚弓之鳥般,戰戰兢兢地看守著這頭怪物。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強烈吸引力從牢籠深處傳來。那種感覺,就像是靈魂深處某塊缺失的拼圖,正發出微弱卻不容抗拒的共鳴,渴望回歸本源。 芙雷德的目光穿透了狂躁的巨獸,直直刺向牢房的最深處:那張承載著無上空間奧秘的「咫尺之書」書頁,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它被那些無知的狂徒粗暴地嵌進了一個簡陋的陣法中,充當著微型傳送門的核心構件。那扇勉強維持著穩定的微小門扉,另一端赫然連接著氣息駁雜的深淵地獄,源源不斷地將那種灼熱、混亂的環境氣息滲透進這座囚牢。這顯然是某個略懂皮毛的傢伙想出的主意,試圖藉由模擬地獄的生存環境,來安撫這頭凶獸那刻在骨子裡的暴躁,從而增加馴服的成功率。 直到此時,那幾名神經高度緊繃的看守才猛然察覺到了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看著這名衣著整潔、與這陰暗地下室格格不入的少女,他們頓時陷入了極度的錯愕之中:「妳是什麼人?!到底是怎麼混進這裡的?!」 芙雷德甚至沒有施捨給他們一個多餘的眼神,更遑論開口回應。她只是神色淡漠地斜舉起右手,五指朝著虛空輕輕一握。伴隨著魔力的激盪,一柄散發著凜冽寒光的長劍瞬間於掌心凝聚成型。沒有任何多餘的蓄勢,她手腕微轉,對準前方的虛空輕描淡寫地揮出一劍。 一道半月形的銳利劍氣瞬間撕裂了渾濁的空氣,尖嘯聲隨之炸響。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殺機,看守們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後背。那道劍氣中所蘊含的懾人威勢,就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冰山,絕非他們這種底層的雜魚所能妄想阻擋的。 然而,那道摧枯拉朽的劍氣如閃電般掠過他們的身側,卻詭異地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留下傷痕。死裡逃生的看守們還來不及慶幸,當他們僵硬地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卻是足以讓他們驚恐萬分的絕望畫面:那道劍氣精準地越過了人群,如切豆腐般,將那把鎖死巨型牢籠、銘刻著加固符文的沉重巨鎖,從中間平滑地一分為二。 伴隨著清脆的金屬墜地聲,沉重的鐵門發出了呻吟,緩緩向外敞開。 作為來自深淵的高等魔物,擁有不俗智慧的地獄三頭犬,怎麼可能不明白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那條束縛牠自由的鎖鏈已被斬斷;這意味著,牠終於可以撕碎這個讓牠備受屈辱與折磨的狹窄鐵籠。此刻,重新擁抱自由的深淵凶獸,心中只剩下一個純粹且狂熱的念頭:用這群卑劣人類的鮮血與內臟,來平息牠積壓已久的滔天怒火。 而這個殘酷的事實,那些面若死灰的看守們,自然也無比清楚。 「瘋子!」「這個女人徹頭徹尾地瘋了!」「快逃啊!不想死的就快跑!」 看守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初為了將這頭災厄般的巨獸拖入這個籠子,兄弟會究竟填進去了多少條鮮活的人命,而那些死者的慘狀又是何等的觸目驚心。此刻,眼見這名神秘少女竟親手釋放了這頭惡魔,他們僅存的理智瞬間崩潰,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連滾帶爬地朝著出口四散奔逃。 而作為這一切始作俑者的少女,卻只是靜靜地提著那柄不染纖塵的長劍,裙襬微揚,邁著輕靈而毫無破綻的步伐,宛如漫步於自家後花園般,神態恬淡地迎著巨獸步入牢籠。 她心裡很清楚,想要取回那張懸浮在最深處的書頁,就必須踏入這片屬於死亡的領地;而那頭急於發洩滔天怒火的三頭犬,也勢必會將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活物撕成碎片。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廝殺。更何況,芙雷德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頭怪物活著離開。如果放任這頭失去理智的深淵凶獸逃竄到人口密集的街道上,那必將是一場生靈塗炭的浩劫。 這個龐大地下室將近八成的空間,都已被粗暴地改造成了囚禁這頭怪物的專屬角鬥場。那頭肩高超過兩公尺、身軀如同一座小型肉山般巨大的地獄三頭犬,此刻正盤踞在牢房的中央,虎視眈眈地俯視著眼前這個渺小的獵物。三顆碩大的頭顱上,六隻燃燒著暴虐凶光的眼眸死死鎖定著少女的身影。而她,卻對那足以讓常人雙腿發軟的駭人威壓恍若未覺,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跨過了那道象徵著生死界線的鐵門,踏入了巨獸的領地。 「已經成長到五階的地獄三頭犬嗎?確實比尋常那些三階的三頭犬要強大得多……但,依然不是我的對手!」 在靴底踏入囚牢地面的那一瞬間,她周身的氣場驟然一變。沒有任何試探,她猛然踏步向前,手中的長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冷月,一道狂暴的劍氣呼嘯而出,以最為直接且傲慢的方式,悍然揭開了這場血肉與鋼鐵碰撞的戰鬥序幕。 那頭凶神惡煞、早將少女視為敵人的三頭犬,在她踏入攻擊範圍的剎那,也以一種與其龐大體型極不相符的敏捷,同時發動了狂暴的反撲。牠那三顆獨立思考的巨大頭顱,在同一時間展現出了令人絕望的協同作戰能力,分別傾瀉出三種截然不同的毀滅打擊: 左側的那顆頭顱猛然昂起,喉嚨深處爆發出一陣銳利刺耳的尖嘯,實質化的強勁聲波如同一面看不見的牆壁,朝著少女襲來;中間的那顆頭顱則張開了血盆大口,將口中醞釀已久的熾熱地獄火焰,化作一道焚燒一切的火柱噴湧而出;而右側的那顆頭顱,其眼眸中竟閃爍起詭異的施法光芒,憑藉著深淵生物強大的類法術本能,轟擊出了一道足以腐蝕生命力的漆黑負能量射線。 三顆頭顱,三種截然不同的毀滅軌跡,無論是遠程的法術轟炸,還是近戰的殘暴噬咬,牠都能在同一時刻完美兼顧。這便是地獄三頭犬能夠在深淵中佔據一席之地的可怕之處。沒有那些花俏的詛咒或削弱,只有最為純粹、最為極致的暴力輸出。面對這樣一臺毫無死角的殺戮機器,即便是芙雷德,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極度難纏的對手。 那無形的聲波攻擊覆蓋範圍極廣,根本無從閃躲,瞬間便如海嘯般穿透了她的身軀。那足以震碎常人內臟的劇烈震動,使得她原本如閃電般衝鋒的身姿也不由得猛地一滯。但她沒有絲毫慌亂,硬生生止住去勢,右腳猛然踏碎地磚,藉著反作用力全力揮動手中的長劍。狂暴的劍風呼嘯而起,竟將那迎面撲來的第二道熾熱火焰吐息從中間劈開、吹散。 然而,就在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那第三道悄無聲息的漆黑負能量射線,已然如毒蛇般直襲向她的胸口。眼看著那帶著陰寒死氣的射線即將貫穿她的身軀,她卻依舊不閃不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就在下一個瞬間,那道致命的負能量射線,突兀地撞擊在了她身前半公尺處一層若隱若現的透明薄膜上。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也沒有絢爛的光影,那道射線就像是泥牛入海般,無聲無息地消弭於無形。這正是她手腕上那隻看似不起眼的機械手錶所激發的反魔法力場,強行抹除了那股邪惡的法術能量。 與此同時,面對芙雷德率先斬出的那道凌厲劍氣,這頭仰仗著自身皮糙肉厚的深淵怪物,竟傲慢地選擇了不予理會。在牠那貧乏的戰鬥認知裡,同階敵人的隨手一擊,根本不可能在牠那佈滿堅硬鱗片與厚實皮甲的身軀上留下什麼致命的傷害。 然而,殘酷的現實很快便讓牠為這份傲慢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那道看似尋常的劍氣,在接觸到牠左前肢的瞬間,竟如同熱刀切牛油般,毫無阻礙地劃開了那層堅不可摧的皮甲,硬生生撕裂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創口。 滾燙的暗紅色鮮血如噴泉般狂湧而出,灑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嘶嘶的聲響。這頭愚蠢的野獸根本無法理解,少女所施展的空間斬,其本質是切斷了空間的連續性,無視了物理層面的一切防禦。那份源自「咫尺之書」的空間權能,又豈是牠區區一頭深淵看門犬所能妄想抗衡的? 就在三頭犬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與無法理解的傷勢而陷入短暫驚愕的剎那,芙雷德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然帶著一往無前的衝鋒威勢,欺近到了牠身前不足三公尺的距離。她雙手緊握劍柄,將全身的力量與魔力灌注其中,悍然斬出了一道蓄勢已久的璀璨十字劍光。 吃過一次大虧的三頭犬,此刻再也不敢對這名渺小少女的攻擊有絲毫的輕視。牠發出一聲驚恐的低吼,本能地想要扭動龐大的身軀進行閃避。然而,那過於龐大的體型與左前肢那深可見骨的傷勢,此刻卻成了牠最致命的累贅。牠那略顯笨拙的側身動作終究慢了半拍,刺目的十字劍氣無情地劃破了牠的側腹,再次帶起一大片腥風血雨。 接連遭受重創的劇痛,徹底點燃了這頭深淵凶獸的狂暴本性。但牠也清楚,一旦進入了這種拳拳到肉的近距離搏殺,擁有著龐大體型與驚人怪力的自己,同樣佔據著絕對的優勢。牠強忍著側腹的劇痛,那隻完好無損的右前爪如同一根倒塌的巨柱般斜掃而出,妄圖將眼前這隻煩人的蟲子像拍蒼蠅般拍成肉泥。那巨大的鉤爪裹挾著橫掃一切的蠻橫力量,僅僅是移動時無意間刮蹭過堅硬的石板地面,那股力道便引發了一陣沉悶的轟鳴,使得整個地下室都隨之劇烈顫抖起來。 面對這種不講道理的怪物級怪力,任何正面抗衡的企圖都無異於螳臂當車。剛剛斬完十字劍氣的少女沒有絲毫貪功,手腕一轉,劍刃瞬間收回。緊接著,她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失去了重量般輕盈地騰空躍起。那靈活至極的身姿,宛如一隻在暴風雨中穿梭的優雅妖精,以毫釐之差的驚險距離,完美地擦過了那足以將鋼鐵拍成碎片的巨爪掃蕩。 那落空的巨爪狠狠拍擊在一旁的承重牆面上,頓時碎石崩飛,在堅硬的牆體上留下了一個與人等身的巨大爪印。 然而,在漫天飛舞的煙塵與劇烈的震盪中,三頭犬那如狂風驟雨般的連環攻擊還遠未結束。牠那三顆獨立運作的大腦精準地捕捉到了芙雷德身處半空、無處借力的致命瞬間。其中一顆頭顱猛然如毒蛇出洞般向前探出,張開了那張佈滿參差交錯的獠牙、散發著濃烈腥臭味的血盆大口,妄圖在半空中將這名少女連骨帶肉地一口咬碎。 「妄圖將我吞噬,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我可不是什麼美味的點心哦。」 面對那幾乎要將自己整個吞噬的深淵巨口,身處絕境的少女卻只是嘴角微翹,輕聲吐出一句略帶調侃的話語。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心底掠過一絲自嘲:說起來,這副軀殼本就並非凡人血肉所構成,真要嚼下去,恐怕還會硌壞這頭蠢狗的牙。 在半空中那看似無處借力、避無可避的死局裡,她那纖細的身軀即將被三頭犬那令人作嘔的大口徹底吞噬。然而,就在那參差不齊的獠牙即將觸碰到她衣角的千鈞一髮之際,一股深邃而磅礴的魔力在她體內猛然湧動。 下一個瞬間,芙雷德那真實的軀體,就這麼突兀地從三頭犬那充滿暴虐的視野裡憑空消失。伴隨著上下顎狠狠撞擊在一起發出的沉悶巨響,這頭凶獸最終只能徒勞地咬中少女在空間躍遷前一瞬間殘留的虛影,以及幾縷逐漸消散的金燦光芒。 「!!!」 這勢在必得的一擊竟然咬了個空,這讓那顆碩大的頭顱陷入了短暫的迷茫。就連另外兩顆同時丟失了目標鎖定的頭顱,也開始焦躁地左右顧盼,試圖憑藉著野獸的直覺在周圍尋找敵人的蹤跡,但卻一無所獲。 就在這三顆頭顱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之時,頭頂上方那幽暗的天花板處,突然傳來了高密度魔力大量凝結的駭人波動。 借助著那精妙絕倫的閃現術,少女的身姿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地下室的最高處。她手中的劍鋒上,正匯聚著刺痛雙目的耀眼劍光。此刻的她,宛如一位降臨凡塵的冷酷天仙,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姿態,冷冷地俯視著下方那頭龐大而愚笨的野獸。 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她先是斜舉起那柄彷彿要燃燒起來的長劍,對著下方猛烈轟出了一道如光炮般粗壯的毀滅劍芒;緊接著,她在半空中迅速調整姿態,將重力的加速度與自身的魔力完美融合。那雙纖細卻蘊含著驚人爆發力的手高高舉起長劍,整個人化作一顆撕裂黑暗的流星,挾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下方的巨獸悍然墜擊而下。 那頭仍在左右張望、徒勞索敵的三頭犬,根本無從防備這來自頭頂正上方的死神凝視。那道如光炮般貫穿而下的劍芒,以摧枯拉朽之勢洞穿了牠其中一顆頭顱的眉心,將那顆巨大的腦袋瞬間蒸發了一大半。 而緊隨其後的,是那道如流星墜地般劃出完美死亡線條的斬擊。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少女那優美的身姿重重地砸落在堅硬的地面上,蛛網般的裂紋以她為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而她,就那樣手持長劍,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般屹立在深坑的中央。 在她的正上方,另一顆碩大的狗頭,正沿著一道平滑至極的切線,從牠原本的脖頸處緩緩滑落。 短短一個照面的交鋒,三頭犬便一口氣喪失了兩顆至關重要的頭顱。那難以想像的劇痛與對死亡的恐懼,讓三頭犬僅存的那顆頭顱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悲鳴。 那顆被斬落的巨大頭顱沉悶地墜砸在少女的身旁,滾燙的腥臭血液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般紛紛揚揚地散落。那刺目的鮮紅,在她那原本一塵不染的銀白身姿上,點綴出片片妖冶而殘酷的嫣紅。 即便是遭受了如此毀滅性的剝奪,這頭生命力頑強得令人咋舌的深淵怪物卻依然沒有倒下。三顆頭顱的生理構造,意味著單一的斬首並不足以致命;唯有將三顆頭顱盡數斬下,才能徹底終結牠的生命。 感受著生命的快速流逝,三頭犬那碩大的身軀猛然向後瑟縮。僅存的那顆頭顱發出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絕望的憤怒咆哮。那殘存的野獸本能告訴牠,若是再不毫無保留地拚死一戰,自己今天必將葬身於此。 伴隨著這聲震撼的怒吼,一股詭異而古老的波動瞬間席捲了整個地下室。原本活躍的空間元素,就像是被瞬間凍結的湖水般,被一股霸道的魔法力量強行禁錮住了。 這正是「冥府之噬」——地獄三頭犬一族銘刻在血脈深處的特異本能。這種天賦能夠在短時間內製造出一小片絕對的空間封鎖區域。作為深淵入口的看門犬,牠們自然擁有著這種用來防範敵人利用空間法術逃逸或潛入的看家本領。 只可惜,這張足以扭轉局勢的底牌,此刻掀開卻已經太遲,根本無法改變那注定敗亡的結局。倘若這頭野獸在雙方照面的第一時間,便毫不猶豫地釋放「冥府之噬」,徹底封死空間躍遷的可能,那麼芙雷德想要將其斬殺,或許還真得額外費一番工夫。 芙雷德冷眼望著那頭色厲內荏的野獸,心中暗忖:這怪物空有蠻力,對戰局的嗅覺卻遲鈍得可憐,會落到這步田地,毫不冤枉。 踩踏著碎裂的石塊,芙雷德從那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味的深坑中緩步走出。她那嬌美卻散發著致命危險的身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般屹立著。面對這頭只剩下一顆頭顱、苟延殘喘的殘缺野獸,她處理起來自然是綽綽有餘。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她再次邁開雙腿,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向前發起衝鋒。那最後一顆頭顱發出絕望的嘶吼,張開那滿是鮮血的巨口,做出了最後一次企圖同歸於盡的瘋狂啃咬。 少女沒有選擇避其鋒芒,而是無比強硬地正面相迎。她將剩餘的魔力盡數凝結於劍刃之上,對著那如泰山壓頂般咬合而來的巨口,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向前一劈。那看似輕巧的一劍,卻精準無比地擊中了三頭犬下顎施力的關鍵節點,瞬間瓦解了牠那龐大身軀的平衡。 重心徹底失衡的三頭犬發出一聲哀鳴,不由自主地仰起頭部,巨碩的身軀如同一座倒塌的大廈般向後栽倒而去。 芙雷德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她順勢端平手中的長劍,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貼地飛行的流光,朝著那因失去平衡而門戶大開的粗壯脖頸處斜斬而去。冰冷的劍鋒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阻礙,如裂帛般利落地割裂了這最後一顆頭顱的咽喉。 如同決堤般的灼熱鮮血從那道致命的裂口中瘋狂噴濺而出。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深淵巨獸,終於發出了一聲飽含著不甘與絕望的淒厲哀號,龐大的身軀重重地砸倒在血泊之中。那源自深淵的頑強生命力,竟讓這聲哀號在空曠的地下室裡依然響亮地迴盪了足足十幾秒,這才隨著那具肉山的抽搐停止,徹底沉寂下去。 在確認這頭怪物已經死得不能再死後,她隨意甩去劍刃上的血跡,隨後將長劍消解,便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牢籠的最深處。在那座粗製濫造的傳送機械前,她小心翼翼地剝離了陣法,將那張作為核心組件的「咫尺之書」書頁重新回收到了手中。 「竟然把承載著空間權能的書頁,用在這種無聊透頂的用途上,這幫傢伙真是暴殄天物。」 她輕聲抱怨著,同時將那張散發著微光的書頁妥善地收回了空間戒指。接下來的計畫很明確,她還必須盡快將這張失而復得的書頁親手交給威爾斯。在這場酣暢淋漓的戰鬥後,只要書頁回歸,她便能重新回到六階的實力。 或許是察覺到地下室的戰鬥轟鳴終於歸於平靜,那幽暗的樓梯間裡,竟再次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幾名被逼上絕路的兄弟會成員,顯然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硬著頭皮走下了地下室。他們妄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拚死拖延那頭失控的三頭犬,不過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畫面,卻讓這些亡命之徒的思緒瞬間停擺。 他們並沒有看到那頭正在大肆破壞的深淵凶獸;取而代之的,是那名身上被點點嫣紅鮮血點綴、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凜然殺氣的銀髮少女。而在她的身後,那頭曾經讓整個兄弟會聞風喪膽的地獄三頭犬,此刻正化作一具殘缺不全的巨大屍體,安靜地躺在血泊之中。 「怪……怪物啊!這傢伙才是真正的怪物!她居然……單槍匹馬地宰了那個吞噬了我們十幾個頂尖高手的惡魔?!」 殘存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潰。這些剛才還滿腔悲壯的兄弟會成員,發出了比見到三頭犬時還要淒厲百倍的慘叫,連滾帶爬地轉身就逃。他們心裡無比清楚,面對體積龐大的三頭犬,他們或許還能憑藉著靈活的走位周旋一二;但對上這個體型與常人無異、卻能將三頭犬當狗宰的煞星般的少女,他們這群雜魚絕對撐不過一個照面。 看著那些如蟑螂般倉皇逃竄的背影,芙雷德連抬起手指的興致都沒有,自然也沒有任何追殺這群喪家之犬的打算。她抬起手,再次在虛空中劃開了一扇金色次元門,準備徹底離開這片瀰漫著血腥與惡臭的地下室。 至於這個街區剩下的那些爛攤子,就全權交給匠極公司那幫專業的人士去處理吧。想必以他們那雷厲風行的手段,很快便能將兄弟會這些不成氣候的殘部清掃得一乾二淨,並在這片廢墟之上,為帝國的平民與那些重獲自由的布爾迪亞人,重新建立起一個充滿秩序與希望的共榮新街區。 第十二章 準備就緒 天宮深處,威爾斯依循質麗公主傳授的冥想術,終於跨越了那道阻礙已久的階級門檻。 磅礴的魔力如決堤之水般湧入他的軀殼,那種浩瀚遠非五階時所能比擬。他能清晰感知到,意識深處正被這股力量填滿,血肉與骨骼在魔力的沖刷下完成了一次徹底的蛻變。拓遠親王那吸能樹的餽贈過於霸道,將他的晉升速度推向了駭人聽聞的境地。 儘管初入嶄新境界,體內奔騰的魔力尚顯狂躁而難以精準駕馭,但這終究是貨真價實的六階。距離那宛若神明般的聖階,僅餘一步之遙。如今的他,若再次直面聖階的威壓,也不再是那種隨意一腳便能徹底碾死的渺小螻蟻了,而是需要對方刻意踐踏才會斃命的碩鼠。 「不知世間有多少魔法師,窮盡一生心血都困死在這道天塹前,無望超脫凡人的宿命。」 聖階與六階,存在著本質上的天壤之別。一旦跨越,便能獲取截然不同的生物形態與扭曲常理的攻伐手段,無論是防禦的堅韌還是進攻的殺傷力,都已徹底掙脫了凡物的桎梏。 威爾斯從未將自己視作某種冠絕時代的稀世天才,但若質麗公主願意不計代價地傾注帝國資源為他鋪路,自己還是有極大希望攀升至六階巔峰。若真走到那一步,便不得不提前謀劃晉升聖階所必需的象徵、儀式,以及足以震懾宵小的護法了。 「巫妖龍的象徵倒是不錯的選擇,說不定還能藉由晉升儀式的牽引,得以在某種程度上利用『月』的權能。只是……」他暗自思忖,「帝國境內並無死靈道系與陰影道系的聖階強者,想尋覓合適的護法,注定會是一樁棘手的麻煩事。」 這終究不是朝夕之間需要決斷的難題。 待體內躁動的魔力平息,威爾斯推開房門,迎面看見了剛折返天宮的芙雷德。這名少女剛藉由天宮傳送陣取回書頁,便循著契約的感應,徑直尋到了他的所在。 沒有過多的寒暄,她遞出了那殘缺的書頁。威爾斯抬手從腰際解下厚重的魔導書,將書頁嵌入其中。 剎那間,絢爛的金芒如水波般流轉,書封上古老而晦澀的魔法紋路彷彿擁有了生命,交織得更為深邃複雜,而芙雷德周身流露出的魔力波動,也隨之攀升至一個新的層級。 「做得很完美。現在,妳也踏入六階的領域了。當我們雙雙達到六階,便能徹底激發『咫尺之書』的增幅威能。屆時,我們將前往位面晶壁的邊緣,構築異界傳送,去尋找那半塊墜落在位面之外、已經碎裂的『知識集苑』。」 從必須焚燒書頁換取力量,蛻變為僅靠記錄便能驅動,這無疑是本質上的飛躍。 威爾斯在心中暗自推演著,那片荒蕪的碎片上究竟盤踞著何等畸形的怪物。能夠在虛空深處抵禦位面風暴撕扯的生命,絕對擁有超越常理的強悍,必然是聖階之上的夢魘。 他探手取下環繞身側飛旋的「咫尺之書」,指尖摩挲著書皮。他隱隱察覺到,這件聖物對法術的升華,即便到了聖階也存在著某種底層法則的限制:若書頁記錄的是常規魔法,它能將其強行拔升至聖階的位格;若記錄的本就是聖階魔法,則只能勉強推高半個層級。唯有獻祭般地焚燒書頁,才能讓聖階魔法迎來一階的質變。萬幸的是,無論是焚燒還是常規調用,這些固化於書頁上的魔法,依舊能夠借助增幅實現瞬發、強效、極效、定發與默發的施法特性。 「雖說你已晉升六階,但似乎還未來得及學習六階魔法?」芙雷德輕聲詢問。 「時間不允許了。直接借用我過去掌握的各種魔法,拔升階級來用吧。」威爾斯語氣堅定。讓珊德菈從死亡中歸來,這件事容不得半分遲緩,他們在帝都蹉跎的歲月已經夠久了。 「我們去覲見質麗公主吧。確認一下她幕後的資源籌備進度,以及我們何時能夠啟程前往位面晶壁。」 芙雷德自然沒有理由反駁。兩人並肩而行,不久後便抵達了天宮核心的皇帝宮殿。這座宏偉的殿堂內充斥著極盡奢華的裝飾,每一個角落都陳列著藝術巨匠傾注心血雕琢的曠世傑作。而質麗公主指定接見他們的隱祕之所,則是一間塞滿了帝國千年古籍、散發著陳舊羊皮紙氣味的幽暗書房。 當兩人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時,質麗公主早已端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方。她用纖弱的手掌輕輕敲打著酸痛的臂膀,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疲倦:「真是折磨人的差事啊,最近總是在接見形形色色的大人物,還要批閱永遠也簽不完的繁雜公文。戴上這頂皇冠真是累得要命,簡直像是在簽署一份要勞碌至死的詛咒契約。」 「您的奉獻令人敬佩,公主殿下。想必您的付出,能讓這片大地上千萬的子民盡早擺脫戰火的陰霾,重新迎來安寧。」威爾斯以恰到好處的貴族禮儀讚美了一句。 身著精緻蕾絲與繁複裙襬的她,眼眸掃過兩人:「你們……竟然已經跨入六階了嗎?這次覲見,是為了確認前往『知識集苑』的行程吧?」 兩人自然點了點頭。 質麗公主從抽屜中摸出一枚暗銀色的空間戒指,隨意地推到書桌邊緣:「我已經替你們拼湊齊了所有殘存的線索。這枚戒指裡,封存著關於『均衡天秤』的秘密情報、驅動它的古老儀式,以及我傾盡帝國之力搜羅來的各色珍稀寶石。它們將作為儀式啟動的基石。如果一切順利,這些籌碼足夠你們驅動均衡天秤,將那位御衡者從永眠中喚醒。」 威爾斯眼底閃過一抹難掩的喜色。他上前一步,鄭重地收下這枚沉甸甸的戒指,意識輕觸之下,內部果然流轉著無數價值連城魔法寶石的光暈。 「這便是我所能給予的全部幫助了。」被繁重政務抽乾精力的少女君王,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我將銘記這份恩情。」威爾斯語氣無比莊重。珊德菈因他的無力而隕落,將其從死亡的國度拉回,是他必須踐行的宿命。質麗公主此刻的傾力相助,對他而言無疑是難以償還的巨大恩惠。 「根據古代卷宗的記載,在當年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中,均衡天秤的本體極有可能被狂暴的法則撕成了數個碎塊,散落並深埋在各個殘破的半位面之中。抵達那裡後,你們恐怕還得承擔收集殘骸的苦差事。這些棘手的工作,只能由你們親自涉險完成了。」 質麗公主已經將所有能干涉現實的資源籌備妥當,眼下唯一的難關,便是尋回均衡天秤的實體。威爾斯將戒指妥善貼身收好,隨即轉向身側的芙雷德。 「我們今晚就去購票,搭乘火車前往那個北境的小國,用最快的速度抵達極北之地的絕域城。」 少女微微頷首,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夜幕降臨,兩人來到了帝都上城區那座由鋼鐵與蒸氣構築的火車站,果斷買下了北上最豪華車次的車票。倘若不惜代價雇用一位聖階魔法師開啟戰略次元門,或許只需一兩日便能跨越帝國的遼闊疆域,但那樣的開銷未免高昂得令人咋舌,也極容易暴露行蹤。 雖說以威爾斯如今的境界,也能施展空間折躍的魔法,但長距離跳躍的魔力透支太過劇烈。若在魔力枯竭時遭遇危機,下場將不堪設想。權衡之下,依託公共服務的鋼鐵軌道悄然離境,反而是最穩妥的選擇。 隨著發車的汽笛聲劃破夜空,身穿一襲純白無瑕禮裙的芙雷德,與換上一身筆挺紳士正裝的威爾斯步入了頭等車廂。這是一處獨佔了半節車廂的寬敞包廂,雕花的紅木與黃銅裝飾相得益彰,甚至配備了一名容貌姣好的侍女隨時候命。 威爾斯將身體沉入柔軟的天鵝絨座椅中,靜靜注視著車窗外逐漸化作殘影的帝都燈火。 這趟旅程將耗時整整七天,在抵達北方小國後,才會再轉乘前往絕域城,再從絕域城前往無序空間。 「鐵路,無疑是這個時代凡人智慧結出的最偉大果實。」威爾斯低聲呢喃著,像是在陳述某種客觀的真理:「它就像是龐大帝國的粗壯血管,源源不絕地泵送著各類生存資源與人群。帝都那宛如無底洞般的物資吞吐量,全靠這些冰冷的鋼鐵軌道來維持生機。」 端坐在他對面的芙雷德,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在車廂的晃動中保持沉默。 「不打算隨便聊幾句嗎?」威爾斯將視線從窗外收回,看向眼前的少女:「這場景,讓我想起了我們的初次相遇。那時的我們,也是坐在這樣一節晃動的列車車廂裡。還記得嗎?妳當初之所以抗拒與我簽署契約,是恐懼我會毫無底線地濫用魔導書中那足以扭曲現實的力量。時至今日,歷經了這一切,妳依然抱持著同樣的擔憂嗎?」 「我不知道。」良久的死寂後,芙雷德終於打破了沉默,金色的眼眸中閃過轉瞬即逝的迷惘:「我已經無法評判當初與你締結契約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因為走到現在這一步,我甚至連正義的含意都不明白。」 「那麼你呢?你依然堅信你那場殘酷的復仇是正確的嗎?」少女直視著他的雙眼,尖銳地反問:「如果將時間撥回過去,重新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揮下屠刀,殺死尼歐先生那無辜的子女嗎?如今的你,在雙手沾滿鮮血、徹底完成了復仇之後,難道就沒有感到哪怕些許的空虛嗎?」 面對這一連串的靈魂拷問,威爾斯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冷酷的淡然微笑:「當然會。因為那在因果的邏輯上,就是我理應去執行的義務。」 「或許在完成復仇的餘生裡,我會被空虛吞噬,會陷入無盡的絕望,甚至會在某個深夜徹底淪為瘋子。但作為代價,我的仇敵將被永遠地從歷史中抹除,灰飛煙滅——這便是復仇最純粹、也最偉大的意義所在。」 「明明我們能藉由靈魂深處的意識通路無礙地交談……」芙雷德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被車輪聲淹沒:「可我始終沒能真正理解你。反倒是蓮華那樣奇特的思想,才與你產生了共鳴。」 威爾斯似乎無意在那些已經塵埃落定、且充滿血腥與悲愴的過往中繼續糾纏,他隨意地切換了話題。 「我曾聽質麗公主提及,御衡者這個古老的種族,其實有許多不同的亞種分類。妳恢復的記憶裡有她的情報嗎?珊德菈的前世是哪個品種的?」 隨著殘破書頁的回收,芙雷德那被封印的久遠記憶也隨之恢復了幾分。威爾斯的疑問,恰好觸及了她剛恢復的那段記憶。 「是時空御衡者。」少女輕聲作答:「我想,當年他之所以會隕落在亞拉里克的手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所引以為傲的空間權能,恰好受到了我本身法則的絕對壓制。那種傳奇等級的干涉,導致他超過半數的能力幾乎無法使用。」 御衡者的真實位格似乎並未達到九階。在嚴苛的階級壓制與法則剋制下,即便是來自上界、高高在上的使者,被亞拉里克這種本位面土著斬落凡塵這樣的奇蹟,也並非不可能發生。 「我記得妳曾說過,自己昔日也曾涉足過絕域城。為我描繪一下那時的風景吧。」 兩人的話題逐漸轉向了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冒險見聞。芙雷德向威爾斯娓娓道來絕域城那扭曲的生態與她當年的征戰軌跡。其中,將「蟲之森」徹底焚毀,無疑是她昔日立下的最為輝煌的功績。倘若沒有提前將那片充滿畸變的森林扼殺在搖籃裡,它遲早會生長成一場吞噬整個位面本源的浩劫。 而如今,對於雙雙立足於六階的威爾斯與芙雷德來說,那些凡人眼中致命的無序空間,已經降級成了微不足道的風景。 「位面晶壁之外的虛空,盤踞著難以名狀的恐怖怪物。真該慶幸,是這層位面的外殼恩養了脆弱的世人。」威爾斯看著窗外感嘆道。 芙雷德聞言,語氣平靜地糾正道:「我的主人曾經留下過截然不同的解讀。他說,位面之所以耗費本源養育我們這些生命,其底層邏輯,其實是渴望我們具備足夠的力量後,能成為殖民的先驅,向外擴張並佔領其他位面,掠奪那些地方的資源來反哺位面自身。」 這便是殘酷的「位面戰爭」。像拓遠親王那樣,率軍征服一個貧瘠的附屬半位面,在宏大的次元尺度下,不過是一場微型前哨戰。 真正能夠撼動次元的位面戰爭,必定是由數位掌握真理的傳奇強者牽頭,率領無數聖階兵臨城下。那是主位面與主位面之間,賭上一切生存法則的終極血戰。一旦防線崩潰,落敗的一方將被連根拔起,徹底淪為奴隸,連同其文明的痕跡一同被歷史的沙塵永遠掩埋。 「原來如此。這麼看來,我們所處的這個位面還真是時運不濟。連兩位傳奇強者都湊不齊的貧弱時期,就已經被一群貪婪的界外勢力死死盯上,在位面深處,甚至還有位面巨鯨虎視眈眈。」 談及那些遙遠的隱祕,威爾斯的思緒忽然跳躍到了另一個名字上。 「妳認識禮西奈,對吧?能向我詳細描述一下她這個人嗎?從之前的隻字片語中,我能感覺到你們之間有著非同一般的交集。」 「禮西奈……」芙雷德的目光微垂,回憶著往昔的輪廓:「在我的記憶中,初次見面的她,還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少女。當她在野外遭遇魔物襲擊命懸一線時,是我恰巧拔劍救下了她。與她結伴同行的那段短暫時光,曾是我生命中少有的溫暖。然而,一切的轉折發生在那個殘酷的真相揭曉之時——當她得知,自己傾注了一生心血去呵護的親生妹妹,竟然是因為自己一個無知的錯誤決定,而被無情地販賣到帝國淪為奴隸後,她的精神便徹底崩塌了。從那之後,她就扭曲成了如今你所見到的這副模樣。」 芙雷德簡略地拼湊出了這段充滿悲劇色彩的過往,她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威爾斯自己的悲傷以及無力挽救禮西奈的懊悔。 「我想,我能稍微理解她靈魂深處的痛苦。」威爾斯冷靜地剖析著:「當一個人傾盡所有、賭上全部信仰的夢想被現實粗暴地碾成粉末時,她原本的世界觀、存在的意義,乃至靈魂的本質,都會在絕望的烈火中被強行重塑。」 「果然,蓮華的那個理論是正確的:未曾親身被痛苦折磨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到執行絕對正義的必要性與殘酷性。」威爾斯發出了一聲看透世事的感慨。 芙雷德微微蹙眉,顯然無法認同這種將痛苦合理化的冰冷邏輯。 「要是我能拯救她……就好了。」少女的語氣裡仍殘留著自責。 「禮西奈……在妳遇到她的時候,她妹妹的悲劇早已成定局,只是禮西奈被蒙蔽而不知道真相而已,一切都已經無從挽回。」威爾斯沉吟出聲。 「要是我能在她知悉真相的那一刻,待在她身邊,陪伴她度過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光,是否就能挽救她呢?」芙雷德自責地說著。 「也許有可行性吧,但是歷史並未給我們如此充裕的時間。」威爾斯感慨出聲。 隨後,威爾斯望著窗外飛掠的夜色,忽然輕笑出聲:「距離下一個停靠站還有整整一天的車程。如果在這種封閉的密室環境裡突然發生一樁血腥的兇殺案,簡直就像是走進了廉價偵探小說的經典橋段。只可惜……我已經掌握了『過去視』這種作弊般的魔法。就算真有人在這節車廂裡作案,我也能輕易透過時間的殘影揪出兇手,這個世界,注定不再需要一位手持菸斗的傳統偵探了。」 在隨後幾日平淡閒聊的旅途中,列車終於噴吐著白色的蒸氣,順利駛入了氣候冷冽的北境。他們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停留,下車後便如幽靈般直奔位面晶壁最為薄弱的節點。 伴隨著一陣空間波動,傳送門在虛無中開啟。威爾斯與芙雷德跨出光幕,直接降臨在那座被世人徹底遺棄的死城邊緣。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那座宏偉得不可思議的行政廳穹頂,依然在晶壁的折射下若隱若現。隸屬於「知識集苑」的諸多歷史先賢的高大雕像,依舊如守望者般在廢墟中屹立不倒。其中,自然也矗立著禮西奈那位先祖的雕像。根據質麗公主提供的絕密卷宗比對,腳下的這片殘垣斷壁,正是禮西奈先祖昔日統治的城邦,也是「知識集苑」這個龐大國度最外圍的屏障。 站在這個歷史悠久的空間錨點上,只要釋放出達到聖階的「異界傳送」,就能穿透本位面的外殼,降臨到那些被亞拉里克破壞的空間碎片之上。 位面之外,是狂暴肆虐、足以讓聖階強者也飲恨隕落的次元風暴。不過,那些從本位面剝落出去的巨大碎片,其內部應當還殘留著微弱的底層法則,能提供一層宛若薄紗般的庇護。威爾斯冷靜地對處境進行了風險評估:那裡的風暴固然存在著極高的致命威脅,但只要提前準備好應對的術式與奇物,以他如今的底蘊,完全有能力在那種惡劣至極的絕境中搏殺出一條生路。 唯一不可控的變數,是那些伴隨著碎片一同跌入虛空的遺留物。能夠在億萬次位面風暴的無情洗刷下依舊苟活的魔物,必然已經畸變成了一種完全超越常理認知的恐怖災厄。 拋卻雜念,威爾斯手腕翻轉,厚重的魔導書於掌心轟然展開。他低聲吟誦起晦澀拗口的古老音節,屬於六階的龐大魔力化作肉眼可見的氣流,將他的黑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通達寰宇、無拘無束的『咫尺之書』啊!此刻,正是展露你無上權能的契機!為我穿透這層壁壘,敞開通往異位面的門扉吧!」 隨著威爾斯詠唱結束,他焚燒書頁,引出其中蘊含的力量。前方的空間猶如被高溫炙烤的琉璃般劇烈扭曲,一扇閃爍著刺眼暗金光澤的次元門逐漸勾勒出輪廓。然而,光幕邊緣的空間亂流依舊狂躁,這扇門扉顯然還欠缺了最後一點穩固空間座標的權能。 芙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破綻,她毫不猶豫地伸出白皙的手指,凌空點向那團混亂的風暴核心,語氣冰冷而威嚴:「以咫尺之書的本源之名,鎮壓亂流、穩固座標、將傳送門於此地具現!」 在兩人默契無間的魔力共鳴下,以雙六階的強大底蘊為支點,他們終於在這片晶壁最為脆弱的節點上,硬生生鑿出了一扇通往晶壁之外、連接著無數散落半位面碎片的門扉。 只要一步跨過這道光幕,他們就將徹底剝離本位面的法則庇護,將肉身暴露在無盡的虛空之中。 在門的那一頭,自然有無數扭曲駭人的虛空怪物正張開獠牙靜候獵物降臨;那裡或許也深埋著被時光抹除的禁忌歷史情報,甚至散落著凡世難以企及的神話級寶物。 然而,所有的致命恐怖與無上誘惑,在威爾斯的眼中都輕如鴻毛。他跨越生死的唯一執念,便是在那片廢墟中尋回「均衡天秤」的殘骸,將珊德菈從冰冷的死亡深淵中再次復活。 散發著淒美而詭譎金芒的次元門終於徹底穩固,那只能容納兩人穿過的傳送通道,已然耗去了極其龐大的能量。 一旦踏上這段旅程,未來或許將迎來一段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放逐,不知何時才能重返主位面。威爾斯在即將邁入門扉的最後半秒,驀然回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灰敗的廢墟,像是在腦海中進行一場莊重的刻錄儀式,將這屬於故鄉位面的最後一抹景色徹底封存。隨後,他轉過身,與芙雷德並肩邁入那片刺目的金芒,徹底消失在了位面晶壁的另一端。 第十三章 造訪知識集苑 金燦的光芒如潮水般吞沒視野,這場跨越空間的傳送不過一兩秒便迎來終結。伴隨著腦海深處強行壓制下去的眩暈感,少年緩緩撐起身體,眸光投向周圍的環境。 「依舊是被遺棄的城邦廢墟。」威爾斯的目光掃過四周林立卻死寂的無人房舍,街道石板縫隙間散落著蒼白枯槁的屍骨。他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光景:「這裡或許是某座城市在大災變中被完整剝離的殘骸。至於這片國土的鄉村地帶,恐怕早就在次元裂解與空間風暴的沖刷下,徹底崩解成虛無了。」 威爾斯認為這顯然是好事,搜索範圍大為縮小。 靜立於少年身側的芙雷德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她環顧四周,金色的眼眸微動:「這裡的時間流淌速度,比外界要緩慢……難以想像的遲緩,或許有十倍之差。」 「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度過一年,主位面就已經流逝了十年歲月?」 威爾斯難掩錯愕。以他對半位面的學識來判斷,尋常的附屬位面能有一點五倍的時間流速已是罕見,最高不過兩倍,且光是維持兩倍的流速,就需要聖階魔法師支付極為高昂的代價。無論加速還是延緩,扭曲位面流速所需的代價都同樣高昂。 而眼前這個半位面的時間流速差竟然達到了恐怖的十倍,若說這是自然演化而成的現象,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盡快解決這一切。」 在這裡停留過久,將導致主位面產生巨大的時間斷層,嚴重壓縮應對末日的籌備時間。 「那麼,我們該如何鎖定『均衡天秤』的確切座標?你會尋物占卜嗎?」芙雷德輕聲詢問。 「雖然我並不精通,但我知道有一位存在絕對擅長,那就是燭聖。」 精於占卜領域的燭聖,自然通曉尋找失物之法。 他從行囊中取出珊德菈曾經貼身穿著的衣物,將其作為施法的媒介。既然珊德菈的本體是「御衡者」,那麼以她的貼身之物來錨定牽引,勢必能大幅提升占卜的成功率。於是,威爾斯閉上雙眼,再次以古老的語調,讚頌屬於阿梅莉亞的尊名。 「以初曦天使之名,為我揭示吧!我所尋覓之物的存在方位!」 神術的詠唱聲在死寂的廢墟中迴盪,純粹而金亮的光芒從少年體表滿溢而出,升階至六階的尋物占卜被完美觸發。下一個瞬間,彷彿有無形的指針穿透虛空,關於均衡天秤座標的龐大資訊,被直接灌注進他的腦海。 「這是超越聖階的奇物,而我僅憑六階的尋物占卜居然成功鎖定了它。看來珊德菈確實是真正的御衡者,唯有如此,她的貼身物品才能建立起如此強烈的聯繫。」威爾斯的眼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復活珊德菈,絕對有著切實的可能。 仔細梳理腦海中神術反饋的畫面,少年眉頭微皺,他居然得到了四個截然不同的座標點。 「均衡天秤的反應……居然分裂成了四個?」威爾斯略顯愕然:「難道是在昔日的戰鬥中,受到了次元裂解的波及而破碎了嗎?隨後伴隨位面的崩塌,碎片散落到了不同的疆域?」 冷汗順著威爾斯的額角滑落:「破碎的均衡天秤還能發揮復活的效果嗎?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將其拼湊……聖階的『完全修復術』能夠產生作用嗎?」 「均衡天秤乃是源自上界的魔法器物,別說是聖階,恐怕就算我的主人親自降臨,也得耗費漫長的歲月去解析。」芙雷德微微蹙起銀色的秀眉。 威爾斯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不過,芙雷德很快柔聲安撫道:「但我隱約記得主人曾提及,來自上界的使者降臨此世,必定會隨身攜帶復活的奇物,以及修補這些奇物的備用方案。畢竟在未來無比漫長的歲月裡,他們都無法重返原本的降生位面了。雖然主人當時談論的是燭聖,但御衡者同為上界使者,想必在首都的深處,也預留了修復均衡天秤的後手。」 「這麼說來,燭聖的復活進程之所以變得遲緩,也是阿萊克修斯干涉的結果嗎?」威爾斯陷入沉思。倘若一次復活需要枯等數個世代,這週期未免太過漫長;若復活道具運轉正常,她也不至於直到轉生成為自己的妹妹後,才迎來被教廷回收的命運。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我的主人雖曾試圖破壞初曦天使的復活佈局,但我無從知曉最終是否得手。不過我確切知曉一點:轉世之體若想迅速重獲死前的巔峰實力,就必須接受復活道具的洗禮。初曦天使的前幾次轉生,極有可能遭遇了提前扼殺與占卜領域的嚴重干擾,導致教廷始終無法鎖定初曦天使的轉世體來完成最終的復活儀式。」 結果,這一次她偏偏轉生成了威爾斯的血親妹妹,最終還是被教廷的占卜鎖定。為了回收燭聖,教廷不惜興兵入侵,將他的故鄉化為焦土。威爾斯的心頭湧起一陣苦澀,這還真是命運最為殘酷的捉弄。 「倘若當初沒有這個妹妹,我是不是就不會淪落到流落街頭的境地了?」威爾斯忍不住自嘲般地呢喃了一句。 不過,他並未讓自己的思緒過度沉溺於這些虛無縹緲的「如果」之中。倘若沒有妹妹,他就不會邂逅珊德菈、質麗公主與芙雷德;更重要的是,他與妹妹共度的那段溫馨美好的童年時光,始終是他墮入絕望深淵時,支撐他咬牙活下去的唯一錨點。 搞不好透過壞的方式能夠得到好的結果。這正是蓮華最愛掛在嘴邊的、關於歷史的黑色幽默。 「那麼,準備啟程吧。就從距離最近的那塊均衡天秤碎片開始回收。」 兩人開始朝著這塊位面碎片的邊緣地帶跋涉。散落於主位面之外的空間碎片大小不一,唯有抵達碎片的極限邊緣,才能藉由釋放「異界傳送」跨越空間的壁壘。 無垠的虛空宛如一片擇人而噬的漆黑汪洋,隨時會掀起摧毀萬物的次元風暴;而這些位面碎片,不過是汪洋中隨波逐流的孤舟,僅能提供些許庇護。他們必須在這群孤舟之間驚險地跳躍前行。至於主位面,則是一艘無比龐大、永不沉沒的鋼鐵巨艦,哪怕是手無寸鐵的凡人,也能在其中安居樂業。 撕裂虛空的傳送門成型,威爾斯兩人跨步踏入了一塊全然陌生的位面碎片。 穿透傳送門的漣漪,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綿延無盡的破敗城區,森白的死者骸骨如垃圾般堆積在殘破的街道兩側。而這一次,命運並未眷顧他們。這塊碎片中,盤踞著支配此地的畸形霸主。 一頭高達五公尺的巨大雙頭食人魔,正宛如肉山般蹲坐在廢墟的制高點。牠擁有著極度魁梧粗壯的軀幹,粗暴地將一根從建築物上扯下的粗大鋼柱充當武器。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頭食人魔的表皮呈現出一種病態且毫無生氣的灰白色澤。 察覺到有活物膽敢踏入自己的領地,這頭食人魔霍然起身,兩顆頭顱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緊接著,牠宛如一輛失控的戰車般朝著兩人發起衝鋒,誓要將這些入侵者碾成肉泥。 「區區一頭六階食人魔,如果連這道阻礙都跨不過去,我們也就沒必要繼續前進了。」威爾斯從容應戰,典雅厚重的魔導書在他身側飛旋展開。無形的魔力如泉湧般奔騰,晦澀的咒文自他口中流淌而出;而芙雷德則虛握掌心,召喚出一柄鋒芒畢露的長劍,毫不退縮地迎面衝鋒。 柔和的魔法光芒精準地降臨在少女身上,那是四階魔法「行動自如」。這股力量讓她能夠無視重力與地形的阻礙,在崎嶇不平的廢墟巨石間輕靈穿梭,衝鋒的威勢自然也隨之攀升。 蓮步生風,不過轉瞬之間,少女已逼近食人魔的身前。手中閃爍著魔力光紋的長劍自下而上猛然挑起,劃出一道高達數公尺的凌厲斜斬。 然而,就在斜斬的劍氣即將撕裂食人魔軀體的剎那,兩道詭異的魔法輝光搶先一步降臨在牠龐大的身軀上:那是「原始退行」與「陰影隱形」。在雙重增幅的加持下,牠龐然如丘的身姿竟瞬間從兩人視野中詭異地消失。原本就駭人的體型搭配魔法的極致強化,賦予了牠超乎常理的恐怖怪力。僅僅是隱形狀態下的一記隨意揮砸,便將芙雷德那足以掀飛整座房舍的沉重劍擊生生彈開。 「這怎麼可能……兩顆頭顱居然能夠同時進行兩次獨立的詠唱?即便牠只有一隻手能夠結印,必須依賴『超魔定發』來驅動另一個魔法,但居然能在雙重詠唱的同時,還分心發動近戰猛擊?!甚至還具備了陰影位面的能力?」 威爾斯的瞳孔微微收縮,內心掀起驚濤駭浪。這究竟是經過何等恐怖改造的戰爭兵器?就連曾追隨傳奇魔法師的芙雷德也面露凝重之色,在正常的生態鏈中,極少有將戰鬥力朝著如此極端方向扭曲的生物。 同為六階,這頭能在戰鬥中自如施展雙重詠唱的食人魔,絕對有能力單槍匹馬撕碎三四隻鷲魔。 面對敵人的隱形戰術,威爾斯果斷抬起超魔法杖,低誦咒文,釋放出四階魔法「回聲定位」。他憑藉拓遠親王傳授的聖階技藝「魔導共享」,以無形的聲波網絡瞬間連結兩人,讓彼此同時擁有了洞察周遭環境的雷達。 食人魔揮舞著那隻緊握鋼柱的粗壯手臂,宛如進行某種殘酷的打地鼠遊戲,朝著地面上的芙雷德展開狂風暴雨般的重砸。 那超越常理的怪力,每一次與地面的碰撞,都會砸出一個駭人的巨大深坑。劇烈的震盪彷彿要將這塊脆弱的位面碎片徹底掀翻。儘管肉眼無法捕捉對方遁入陰影的身軀,但少女依託腦海中回聲定位的精準反饋,身形猶如風中柳絮般騰挪閃轉,以藝術般的優美律動,一次次與致命的重擊擦身而過。 「一味地被動防禦絕非長久之計,必須尋找破局的契機。」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芙雷德此刻只能勉強招架,這頭怪物的肉體力量實在太過蠻橫,正面硬撼絕無勝算;若是比拼詠唱速度與魔法效果的堆疊,也絕對無法勝過那顆多出來的頭顱。他必須立刻構築出一個能瞬間扭轉戰局的殺招。 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那個能粗暴解決世間絕大多數難題的終極答案「解離萬物」。只可惜,目前的他尚未掌握這門深奧的魔法。 苦無良策之際,威爾斯只能先釋放「解除魔法」,試圖剝離食人魔身上的增益狀態,而芙雷德則繼續咬牙與其周旋。 高強度的拉鋸戰僵持了兩分鐘,威爾斯的目光突然一凝,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違和之處。他利用回聲定位的波動感知,發現這具軀體原本似乎只是一頭普通的食人魔。真正詭異的,是牠脖頸側邊那道猙獰的縫合線,以及那顆硬生生拼接上去的第二頭顱:「這隻雙頭食人魔的另一顆頭……看起來像是被強行移植縫合上去的啊……如果真是這樣,長期的排斥與肉體痛苦,極有可能導致其精神防線千瘡百孔。更何況,這類怪物本身對控惑系魔法的抗性就極為低下。」 沒有片刻猶豫,威爾斯驟然抬起手腕,指尖精準地鎖定那顆明顯是外來植入的頭顱。深邃如墨的黑暗光芒從天而降,升階至六階的「極致恐懼」猶如實質化的夢魘,朝著目標傾瀉而出。 魔法觸及目標的瞬間,食人魔那顆外接的頭顱彷彿直視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深淵,瞬間被拖入極度的驚駭之中。牠像是重新體驗了生平最淒慘的災厄與痛苦般,歇斯底里地發出淒厲的狂吼,濃稠的鼻涕與眼淚不受控制地肆意糊滿了整張臉。 「效果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威爾斯眉毛微挑,略感訝異。 這戲劇性的轉折極大程度地緩解了芙雷德的生存壓力。有了少女在前線的堅實牽制,威爾斯如同精準的節拍器,連綿不絕地釋放「極致恐懼」,不斷襲擾食人魔搖搖欲墜的理智。 心靈領域的魔法侵蝕與芙雷德凌厲的物理牽制,讓這頭怪物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痛苦與恐懼的層層疊加,使得牠對後續心靈魔法的抵抗力呈斷崖式下跌。終於,威爾斯的魔法徹底擊潰了牠的心理防線。食人魔腦海中被喚醒了某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過往,牠發出一聲崩潰的哀鳴,竟直接丟棄了手中的鋼柱,轉身便欲抱頭鼠竄。 陷入極致恐懼的獵物,自然喪失了所有的戰鬥意志與防禦姿態,渾身上下全都是致命的破綻。 芙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致命戰機。她冷靜地召喚出次元門,身形一步跨入。下一個瞬間,少女嬌美卻充滿爆發力的身姿直接閃現於高空之上。她雙手緊握長劍,高舉過頭,劍刃之上瘋狂壓縮、凝聚著令人心悸的龐大魔力光輝。緊接著,她藉著下墜的萬鈞之勢,對準食人魔毫無防備的寬闊背脊,悍然劈斬! 一道長達數十公尺、宛如弦月墜落般的璀璨劍氣破空而出。將背部完全暴露的食人魔根本無從閃避,浩瀚的魔力劍鋒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其龐大的軀體從中線生生切斷。猩紅的血雨如噴泉般炸開,被均分為兩半的殘軀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朝著左右兩側轟然倒塌。 塵埃落定。少女從數公尺的高空中輕靈躍下,穩穩立於滿目瘡痍的地面。隨著她挺直腰背,揚起的披風也如同收束的雙翼般緩緩垂落。 「非常精彩的斬擊。妳真是強得令人心驚,這究竟是何種超凡技藝,竟能揮出如此霸道的劍波?」 「那是六階的『碎星弦斬』。」芙雷德語氣平靜地回應,金眸再次環顧四周,確認再無潛伏的威脅:「看來這個大傢伙,就是盤踞此處的唯一霸主了。不過,若非你的恐懼魔法恰好命中了牠的致命軟肋,這頭怪物的威脅層級依舊不容小覷。」 威爾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怪物的構造確實透著古怪。一頭擁有陰影血脈的雙頭食人魔,能夠兼顧雙重施法與近戰廝殺,還具備陰影領域的諸多詭異能力,絕對稱得上是一台完美的殺戮機器。」 「然而,與其說牠是天生的雙頭,不如說是被人以極度暴力的手段,將另一顆頭顱強行縫合上去……等等,強制縫合,再加上為了實現雙倍魔力詠唱而進行的肉體改造,這荒誕的作風,讓我想起了一個危險的傢伙……」 「誰?」芙雷德眼中浮現幾分疑惑。 「那個賦予我陰影血脈的瘋子。」威爾斯的眼底蒙上了一層陰霾:「這種泯滅人性的縫合手法,極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筆。過去我與珊德菈在外冒險時,就曾遭遇過類似的縫合產物。那是一個被施以精神縫合的女妖,她以承受那種慘絕人寰的精神折磨為代價,硬生生獲取了高階武術家的近戰能力。我小時候也曾見過,為了提高魔力冥想的效率,而被強行縫合成雙頭的……可憐人。這種遭受過極端改造的實驗體通常活不了太久,但食人魔天生具備著無與倫比的強悍體質與生命力。如果是以食人魔作為素體……確實存在長期存活的可能。」 這類獵奇實驗體的存在,無疑昭示著那個瘋子曾在此處留下過足跡。直到今日,威爾斯依然無法準確評估那個男人的真實位格,但絕對在七階之上。如果真的是他,說不定將整塊位面碎片的時間流速放慢十倍的驚世駭俗之舉,也是他的手筆?若真如此,這裡難道是屬於他的附屬半位面? 威爾斯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份恨意:「那個傢伙在我身上進行了無數次殘酷的實驗,將他徹底抹殺,同樣是我復仇清單上的一環。」 聽完這番話,芙雷德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從知曉。她的主人未曾向她提及過這號人物。 「我們是不是該尋找一處避難所稍微休整一番?目前的儲備魔力已經捉襟見肘,若貿然開啟傳送進入下一塊碎片,風險太高。」芙雷德輕聲提議。 威爾斯深表贊同。畢竟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次傳送後迎接他們的會不會是一頭聖階的恐怖魔物。因此,在跨越空間壁壘前,確保自身處於全盛狀態,是生存的鐵律。 兩人環顧這片死寂的街區,最終挑選了一棟內部家具尚算完好的房舍,推門步入,將其作為臨時的據點。 威爾斯解下腰間掛著的「不朽明燭」,將其端正地擺放在殘破的木桌上。這件聖階級別的奇物,擁有著在惡劣環境中開闢出絕對安全區的權柄。雖然一旦暴露在無垠虛空中必定會被空間風暴撕碎,但在位面碎片內部,它依舊能穩定地發揮效用。畢竟,這是一件蘊含著聖階法則的造物。 在明燭那溫暖且靜謐的光芒撫慰下,一道隔絕了外界森冷與死氣的宜人結界悄然成型,威爾斯終於得以放鬆緊繃的神經,稍作休息。 ◇◇◇ 此刻,芙雷德的目光被房舍角落裡的事物所攫住——那裡靜靜地蜷縮著三具蒼白的骸骨,兩大一小。從姿態來看,那應當是這棟屋子原本的居民。 她走到積灰的書架前,輕輕翻開一本邊角捲曲的書籍。那是一本寫滿溫情的日記,字裡行間記錄著一對平凡的夫婦與他們剛降生的稚子之間,那些平淡卻滿溢著幸福的日常點滴。 合上日記本的皮革封面,少女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來到了威爾斯身旁,語氣中帶著些許壓抑的顫抖。 「這些……全都是我造成的嗎?你當年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全都是既定的事實嗎?真的是亞拉里克利用我的『次元裂解』,將整個知識集苑從地圖上徹底抹除了嗎?」 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中那份沉甸甸的嚴肅。他扯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就目前我們掌握的所有情報來看,事實確實如此,這件事也已經沒有什麼翻案的可能性了。」 芙雷德垂下眼簾,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緩緩攥成粉拳,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悲慟:「是我親手葬送了這個國家,我必須為此贖罪才行。」 威爾斯出聲安撫道:「但在那個時期,妳的意識處於被徹底封印的狀態,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獨立人格。既然妳當時連進行道德抉擇的可能性都沒有,自然也無須承受這份道德的代價嘛。至於那一天,我在馬車前對妳發出的那些質問,純粹是我為了刺激妳進行自我反思而隨口瞎說的。」 在芙雷德聽來,威爾斯的話語向來滴水不漏。她其實無從分辨他此刻所言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狡辯。不過,這番話確實像是一劑強心針,合理地消解了她心底那份快要將人溺斃的負罪感。然而,一旦話題觸碰到「那一夜」,某個更為尖銳的記憶便如毒蛇般在她腦海中甦醒:那是威爾斯曾冷酷地利用政府軍的合法性,殺死了仇人妻女的過往。 「可是我始終認為……在那個流血的夜晚,我沒有挺身而出阻止你、阻止那些士兵,這就是我的錯誤!每一次午夜夢迴,那幕場景都讓我感到無地自容!」一念及此,深深的懊悔與自責再次將芙雷德吞噬,她的拳頭也越發緊握。 她明明擁有著不顧一切去介入、去選擇的能力,卻因一時茫然,留下了今日的悔恨。時至今日,她依然無法原諒那個在鮮血面前選擇了猶豫的自己。 威爾斯再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可是蓮華和安東都堅信,那些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貴族本就是應殺盡殺的,甚至最好能將他們全殺光,以此來防止貴族階級復辟。況且,最核心的那個問題妳至今都沒能給我一個解答:為什麼那些人在安然享受著由犯罪攫取而來的滔天財富時,能夠心安理得地與犯罪者綁定為一個利益共同體;卻在犯罪者面臨清算與制裁的時刻,又妄圖以無辜者的姿態,從那個共同體中切割得乾乾淨淨呢?」 芙雷德微微張開雙唇,似乎想反駁些什麼,那些字句卻哽在喉間。最終,她只能艱難地吐出一句:「我堅信……!生命本身就是世間最寶貴的!任何生命的消逝,都意味著某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永遠從這個世界上被抹除了……每一次的死亡,都是令人痛心的悲劇!」 「是嗎?」威爾斯不緊不慢地反問:「倘若生命真是凌駕一切的至寶,那為何自古以來,總有人甘願以死亡為代價去追求正義?在他們的天秤上,分明存在著比生命更重的東西。」 「正好相反。」這一次,芙雷德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應。她抬起金眸,直直迎上少年的視線:「正因為生命無比寶貴,他們的犧牲才顯得如此沉重,才足以撼動人心。倘若生命真如你所說的那般輕賤,殉道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丟棄一件廉價的行李罷了。」 威爾斯的話音罕見地停頓了半拍。他微微瞇起眼,像是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隨即換了一個切入口。 「那麼換個問題。人類的存在,真的具備妳所說的那種不可替代的獨特性嗎?在我看來,我們更像是在特定的社會洪流中,按照既定的模式被批量生產出來的造物。絕大多數人,並沒有他們自以為的那般獨特。」 「你錯了。」芙雷德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的目光越過少年的肩頭,落在牆角那三具相互依偎的骸骨上:「方才那本日記裡寫的,不過是最平凡的一家人。丈夫笨拙地學著哄孩子,妻子抱怨麵包又漲價了,孩子第一次喊出含糊不清的稱呼……這些瑣碎到不值一提的幸福,只屬於他們三個人。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本一模一樣的日記了。如果這都算是批量生產的造物,那你所謂的『獨特』,門檻未免也太高了。」 死寂的房舍內一時無聲。明燭的光暈在少女的側臉上輕輕搖曳。 「……好吧,這一點姑且算妳言之有理。」威爾斯攤了攤手,語氣依舊平穩:「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一個人的死亡,真的就等同於悲劇嗎?假設死的是罪大惡極之徒,他早一日消失,世間便少受一日荼毒。我並沒有惡意指責妳的意思,只是……死在妳劍下的犯罪分子,恐怕也不在少數吧。他們的死,妳也會為之痛心嗎?」 這一問,精準地刺進了少女方才構築的所有防線之間。 芙雷德握劍的那隻手微微一顫。她想起了那些倒在自己劍下的身影,想起了自己揮劍時從未有過的遲疑。她無法昧著良心說那些死亡是悲劇,卻也無法承認威爾斯是對的,因為一旦承認,那個流血的夜晚便會順理成章地獲得赦免。 少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終究沒能給出有力的回擊。但哪怕在這場交鋒中節節敗退,在她的內心深處,依然固執地堅信著:威爾斯的這套冰冷哲理,絕對不是正確的答案。 第十四章 聖階的怪物 漫長的休整結束,將身心狀態調整至巔峰後,威爾斯與芙雷德再度啟程,跨入下一個位面碎片。 穿透空間的異界傳送總會無情地抽走威爾斯體內大半的魔力。眩暈感退去,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副熟悉的破敗光景:傾頹的城市廢墟如同死去的巨獸,慘白的骸骨如雜草般暴露在荒野之中。而在這片死寂裡,往往盤踞著某種不可名狀的霸主怪物。 經歷數次生死惡戰後,威爾斯愈發篤定:這些怪物皆是出自那位瘋狂實驗家之手。各種詭異特性被強行揉捏在一起,造就了極端難纏的怪物。每一次交鋒,都會無情榨乾他們大半的魔力,迫使兩人不得不頻繁地進行長休息,藉由深度冥想來重塑狀態。 這種停滯自然拖慢了拼湊「均衡天秤」碎片的進度,但他們別無選擇。在這片危機四伏的破碎之地,唯有將準備做到極致才敢踏出下一步。畢竟,這裡可沒有燭聖能將亡者從死亡中拉回。 更致命的是,這片空間偶爾會掀起割裂一切的小型次元風暴。 一旦風暴開始,任何企圖進行異界傳送的舉動都無異於將自己拋入絞肉機,會被狂亂的空間亂流徹底撕碎。即使躲在位面碎片內部,也必須構築堅固的防護,否則便會被連綿不絕的虛空傷害無情侵蝕。 虛空傷害是極為罕見的傷害種類,除了少數棲息於界外的怪物,幾乎無法豁免或抵抗。每當風暴肆虐,兩人便只能被迫將腳步停歇數日。 在長達一個多月的跋涉與等待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第一塊天秤碎片所在的破碎位面。 伴隨著「異界傳送」的深邃光芒,兩人的身影降臨於目標之地。 這裡曾經是一座遼闊的古代城池。威爾斯環顧四周,目光微凝。兩側殘破的民居樓宇間,依舊懸掛著想必昔日斑斕奪目、如今早已褪色的彩繪與綢帶,殘存著慶典的狂歡氣息。然而,與這份張燈結綵的喜慶景象形成詭異對比的,是鋪滿石板路面、層層疊疊的慘白骸骨,畫面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誕感。 「亞拉里克毀滅這裡的那一天,這裡似乎正在舉辦某種盛大的慶典,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平民湧上街頭。」威爾斯輕聲說著。 芙雷德卻只是沉默。 這片土地曾孕育著無數鮮活的生命與歡聲笑語,而亞拉里克卻將他們的國度與未來徹底抹殺。身為執行這場毀滅的殺戮工具,芙雷德那平靜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深沉罪惡感。 「天秤碎片傳來的波動,似乎就在深處廣場的正中央,我們加快腳步吧。」 聽聞威爾斯的話語,芙雷德微微頷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悄無聲息地行於前方十數公尺處,執行著探路的職責。 沿著滿是骸骨的死寂街道向中央推進,遠遠地,一座乾涸的騎士雕像噴泉映入眼簾,它靜靜地矗立在中央廣場的核心。 「有種危險的氣息……也對,『均衡天秤』這種神祕造物,周圍怎麼可能沒有看守的怪物。」威爾斯敏銳地捕捉到地面石板上那些沉重而蜿蜒的拖曳痕跡,卻沒有看見任何活物,心中的警惕瞬間攀升至頂點。 「我感知到廣場另一側有怪物的魔力波動……我上前去確認。」 芙雷德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掠出。當她輕巧地越過街道邊界,踏入廣場的瞬間,目光投向了波動傳來的陰暗角落。 緊接著,她那向來冷靜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極度震驚的神色,猛然回頭對威爾斯厲聲呼喊:「小心……快退!那是——」 話語戛然而止。 一道詭異而冰冷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將她籠罩。在那股不可違抗的規則之力下,少女鮮活的血肉瞬間灰敗,凝固成了一尊冰冷的灰白石雕。兩人間緊密相連的意識通路,也在同一剎那被粗暴地切斷。 「芙雷德……芙雷德?!」 威爾斯瞳孔驟縮,震驚如同寒冰般蔓延全身。居然能在一個照面間,將身經百戰的芙雷德瞬間抹殺! 在連敵人的全貌都未曾看清的危急關頭,威爾斯沒有半點遲疑,猛然翻開了手中的《咫尺之書》。空間的摺疊與跨越在瞬間完成,他連續施放兩次「閃現術」,身形在虛空中拉扯出殘影,隨即撕裂出一道「次元門」,頭也不回地遁向了這個位面碎片邊緣的晶壁死角。 直到確認逃入那未知怪物暫時無法觸及的安全地帶,威爾斯才大口喘息著,迅速調集體內的魔力。 神聖而溫暖的光芒自虛空中垂落,勾勒出少女熟悉的輪廓。死去的軀殼不過是具化身,只要承載本體的魔導書不曾損毀,她便能無限次地從虛無中重塑。 芙雷德的身形剛一凝實,威爾斯便迫不及待地追問:「到底是什麼怪物?竟然能讓妳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直接抹殺?」 少女神色無比凝重,彷彿回憶起了某種大恐怖:「是美杜莎……而且是踏入聖階的美杜莎!更棘手的是,她的身上不僅有石化魔眼,還被移植了窺視心靈與散播魅惑的魔眼!」 威爾斯恍然,額頭冷汗微滲。 常規的美杜莎,不過是長著滿頭毒蛇的美麗少女,與她四目相對才會被石化。 而到了聖階等級,其蛇髮與雙眸能將視野內的一切生物主動化作無機的岩石。 魔導構體並非毫無破綻,仍無法免疫這種規則層面的石化。而在聖階那絕對的階位壓制下,芙雷德自然毫無還手之力。倘若只是普通的石化凝視,以她的敏捷,至少還能爭取到十幾秒的規避時間。 威爾斯暗自慶幸,幸好是由作為化身的芙雷德負責探路,若是本體脆弱的自己走在前面,恐怕連復活的機會都不會有。 「妳剛才說……她還具備窺視心靈的魔眼?」 面對威爾斯的確認,少女點了點頭:「那怪物的幾縷蛇髮上,有著極度粗糙且扭曲的縫合痕跡。看樣子,是被人為地縫上了眼魔的魔眼:一顆是能直接看穿他人思維的『窺視魔眼』,另一顆則是能發動精神衝擊的『魅惑魔眼』。」 所幸芙雷德並非真正的人類,沒有複雜的心靈可供窺探。 不過,那隻美杜莎在看到威爾斯的瞬間,肯定會選擇直接下殺手,倒也省去了思維被竊取的恐懼。 「她還保留著理智嗎?存在溝通的可能嗎?」威爾斯眉頭緊鎖。 芙雷德搖了搖頭,語氣冰冷:「她看起來已陷入瘋狂,處於喪失理智的野獸狀態。」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徹底消滅她。」威爾斯深吸一口氣,大腦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開始高速運轉,推演著戰術。 首先,「高等天使之貌」能夠完美免疫石化與變形詛咒,但遺憾的是,威爾斯並不是一位強大的八階神術師。 思路瞬間轉換:美杜莎的石化詛咒高度依賴「凝視」這個媒介,那只要讓對方變成瞎子,或者讓自己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不就破局了嗎? 四階魔法「陰影高等隱形」無疑是絕佳的選擇,隱匿於陰影之中,美杜莎自然無從捕捉目標。 其次,「幽影黑暗」也是一步好棋。藉由召喚大範圍的深沉黑霧,徹底剝奪對方的視覺。即便美杜莎試圖用回聲定位來鎖定獵物,那也屬於聲波層面的交鋒,而非致命的視覺凝視。 威爾斯的大腦飛速檢索著自己在帝國魔法學院所學過的浩瀚法術庫,五階的「化石為泥」與源自燭聖傳承的六階神術「解除石化」,無疑將成為這場惡戰中的制勝底牌。 思維在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爍,威爾斯的嘴唇與手指卻沒有片刻停頓。晦澀的咒文低語聲中,四階魔法「陰影高等隱形」已然成型,猶如一層無形的幽邃薄紗,將他與藉由「魔導共享」連結的芙雷德完美覆蓋。 「威爾斯,美杜莎正在高速逼近!」 芙雷德低喝出聲。她敏銳地感知到,遠處正有一股狂暴而龐大的聖階魔力如海嘯般席捲而來。聖階級別的搜索能力堪稱恐怖,在這狹窄的位面碎片中,對方輕而易舉地鎖定了他們遁逃的方位,正以驚人的速度拉近距離。 威爾斯在心中快速盤算。若繼續消耗魔力開啟「次元門」逃竄,不過是慢性死亡,只會讓原本就不利的局面雪上加霜。 「我們就在這裡迎戰!」 隱蔽在一棟半塌的房舍後,威爾斯低聲下達了指令。 芙雷德沒有猶豫,虛手一握,一柄古樸的長劍自虛無中凝結。龐大的魔力如流水般灌注進劍身,散發出刺目而耀眼的光芒,附魔完成!少女腳下一踏,猶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從掩體後方直衝而出,正面迎向了那恐怖的強敵。 遠處破敗的街道上,一名容貌絕美卻透著詭異氣息的粉髮少女正挾帶著腥風狂飆突進。她那一頭凌亂的粉色長髮如同活物般在半空中狂舞,其中八道粗壯的髮束宛如毒蛇般高高昂起。 更超乎想像的是,六條髮束的末端生長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豎瞳金色眼珠,那是石化詛咒的源頭;另外兩條髮束的末端,則各鑲嵌著一顆猶如惡魔般猩紅的眼珠:一顆透著窺視心靈的詭異光芒,另一顆則流轉著蠱惑心神的妖異色彩。那些眼珠與髮束之間,還殘留著蜈蚣般扭曲的縫合疤痕。 芙雷德毫不畏懼,雙手緊握長劍,化作一道銳利的鋒芒發起衝鋒。淪為獵物的美杜莎,也瞬間感知到了這股直逼面門的致命威脅。 如群蛇般狂舞的長髮狂亂扭動,眾多眼珠在虛空中焦躁地四處搜尋,卻根本無法捕捉到目標的具體身形。然而,美杜莎那殘存的野獸本能,讓她瞬間意識到敵人處於隱形狀態。 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鑲嵌著金色豎瞳的蛇髮,彷彿受到某種無形的指引,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芙雷德的方位,齊刷刷地爆發出大範圍的石化光波! 刺目的渾黃光芒如海嘯般將隱形的少女吞沒。只是一瞬間,芙雷德原本鮮活的肌膚上便攀爬上了一層死寂的灰白,石化的進程不可逆轉地開始蔓延。所幸大範圍散射的光波,威力終究遠遜於四目相對的凝視,她不至於像初見時那般被當場秒殺。但照這個速度,只需十幾秒,她便會再次化作一尊冰冷的雕像。 「她究竟是怎麼鎖定我的位置的?」膝蓋關節開始僵硬的芙雷德,心中充滿了困惑。 但她的危機並未持續太久。 宛如實質般的「幽影黑暗」,如同翻湧的墨汁般從天而降,瞬間將這片街區徹底吞沒。在這宛若煉獄般的純粹漆黑中,一切視覺能力都被殘酷地剝奪,美杜莎那致命的凝視自然也成了無根之木。 這片幽邃的暗幕,正是躲在暗處的威爾斯準備多時的魔法底牌。 芙雷德敏銳地捕捉到戰機,強忍著關節的僵滯,抬起尚未完全石化的手臂,果斷施展「閃現術」,身形在黑暗中橫移出一段距離。 失去了目標方位的蛇髮瞬間陷入了混亂,石化光線戛然而止。那些詭異的眼珠在極致的黑暗中茫然地眨動著,只能如同無頭蒼蠅般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嘶嘶搖晃。 「威爾斯,我無法移動了。」 雖然僥倖逃過了被徹底石化的死局,但雙腿膝蓋處傳來的沉重與僵直,已然將她釘死在了原地。 黑暗中,美杜莎似乎正在醞釀著某種大範圍的法術,試圖重新定位獵物。 千鈞一髮之際,威爾斯從掩體後悄然踏出幾步,來到一個足以精確鎖定芙雷德的方位。他抬起指尖,對準隱沒於黑暗中的少女,低喝一聲,釋放了「解除石化」。 溫暖的魔力流淌而過,少女腿部那死寂的灰白色迅速褪去,重新煥發出屬於純白稚嫩肌膚的生機,行動能力再次回歸。 就在威爾斯施救成功,準備重新退回陰影中隱匿身形時,異變陡生! 美杜莎那四處遊蕩、尋覓獵物的蛇髮,竟死死地鎖定了他!蛇髮轉而發射光波,渾黃的石化光芒如利劍般朝著少年直射而來。不僅如此,那顆猩紅的「魅惑魔眼」更是猛然圓睜,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精神衝擊;一旁的「窺視魔眼」也同時亮起,貪婪地試圖撕開他的思維! 「該死!」 威爾斯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咒罵,正準備縮回的右臂便在一瞬間化作了灰白的岩石。緊接著,聖階級別那蠻橫無理的精神衝擊,猶如一柄看不見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大腦彷彿要被撕裂,劇烈的暈眩感瞬間剝奪了他的平衡。威爾斯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超出身體負荷的精神震盪,使得殷紅的鮮血不受控制地從鼻腔中滴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威爾斯很清楚,在這個生死關頭,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遲疑,都會萬劫不復。 所幸,無數次單手結印的刻苦訓練在此刻拯救了他。完好的左手化作翻飛的殘影,他硬扛著腦中的劇痛,成功釋放出「回聲定位」,並借助「魔導共享」將這份感知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芙雷德。 「想傷害他,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重獲自由的芙雷德發出一聲冰冷的怒喝,身形如同炮彈般再次彈射而出。她瞬間逼至美杜莎的身前,手中的長劍挾帶著千鈞之力,自上而下發起了一記狂暴的高段劈斬! 這致命的威脅,迫使美杜莎不得不放棄對威爾斯的追擊,倉促召回所有蛇髮進行防禦。似乎感知到了少女那斬裂一切的氣勢,美杜莎匆忙向後暴退。 「轟!」 芙雷德那騰空而起的全力一擊落空,重重砸在地面上,狂暴的魔力轟上石板,炸出一個深邃的巨坑。 攻勢落空,少女沒有片刻停頓。她那輕盈而靈活的身姿借力從坑洞中竄出,雙手死死握住劍柄,將整個人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鋒銳長矛,發起了捨生忘死的突刺! 這匯聚了龐大魔力的決死衝鋒,讓美杜莎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脅。她將聖階的肉體力量催動到極致,頭頂那四根最粗壯的蛇髮如巨蟒般扭曲遊走,竟化作四條強壯的手臂迎了上去,死死纏住了少女刺來的劍刃! 「!」 聖階怪物那恐怖的力量優勢展露無遺,劍鋒被硬生生逼停。而其餘殘存的石化魔眼也趁機鎖定了近在咫尺的少女,渾黃的石化光芒再次開始蓄力,眼看芙雷德即將迎來被徹底化作石雕的絕望下場。 但在這關鍵時刻,隱匿於後方的威爾斯強忍著靈魂震盪的餘波,再次出手! 他沒有選擇用神術去治癒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創傷,而是將全部心力傾注於詠唱「解除石化」,透過「魔導共享」死死護住芙雷德。與此同時,他毫不猶豫地激活了指間的「法術增幅戒指」,並用完好的左手高舉瞬發權杖,將六階的「力量增幅」狂暴地加持在少女身上。 石化光波的侵蝕與解除石化的淨化在少女體表激烈對抗。而得到了六階魔法那澎湃力量灌注的芙雷德,再無半點後顧之憂,將全身的力量盡數壓縮於劍柄之上,隨後猛然發力,拔劍! 「嘶啦!」 那是極度堅韌之物被生生撕裂的刺耳聲響。芙雷德硬生生從蛇髮的死死纏縛中抽出了長劍,鋒利的劍氣更是順勢斬斷了美杜莎的一條粗壯蛇髮! 沒有給敵人喘息的機會,少女手腕翻轉,劍鋒傾斜,再次揮斬而出! 附著魔法光輝的劍刃在漆黑中拖曳出大片皎潔無瑕的殘影,猶如一輪墜落凡間的淒美清月。 這正是她的絕殺劍技「弦月斬」! 殘存的髮束倉促結成防禦網,試圖阻擋這驚天一劍。然而這一次,卻無異於螳臂當車。 在「鋒銳」、「光能」、「破敵」、「詛咒」、「深殘」等多重附魔的加持下,配合著「空間斬」那能切裂維度的幽邃光芒,即便美杜莎那堪比精鋼的聖階天生武器,也被摧枯拉朽般瞬間切開!兩段粗壯的髮束伴隨著腥臭的血液飛上半空,這對美杜莎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隱在暗處的威爾斯冷靜地評估著戰局:最核心的石化與窺視能力已被徹底壓制,空有一身蠻力卻不懂太多天生法術的美杜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絕對的劣勢。此時的她,只能憑藉著盲鬥與聖階那強悍的體質,在黑暗中與芙雷德進行著慘烈的廝殺。 兵刃與蛇髮無數次碰撞,雙方都在彼此身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傷痕。但躲藏在安全距離外的威爾斯,就如同一台精密的輔助機器,源源不絕地為芙雷德提供著魔法增幅與治癒。他在心中默默估算著戰局:勝利的天秤,正一點一點向他們傾斜。 陷入絕境的美杜莎發出淒厲的嘶鳴,她聚攏殘破的蛇髮,將五道髮束扭結成兩柄駭人的銳利長劍,朝著芙雷德瘋狂劈砍。 少女身形如鬼魅般騰挪閃爍,憑藉著敏捷的優勢,輕巧地撥開第一劍。緊接著,她深吸一口氣,渾身魔力激盪,將重若千鈞的第二劍硬生生彈飛!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美杜莎的上半身猛然後仰,胸腹之間暴露出致命的空檔。 就在蛇髮即將回防的瞬間,芙雷德蓮步微點,身形如謫仙般飄然掠過。她手中那柄閃爍著幽光的長劍,化作一抹無法捕捉的流星,精準無比地刺穿了美杜莎的心口! 少女纖細的手臂猛然發力,將長劍無情拔出。 「噗嗤!」 大片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自美杜莎的胸前噴湧而出。 這隻受了致命重創的聖階怪物,終於迎來了終結。原本如群蛇般張揚狂舞的髮絲,也盡數頹然垂落於地,那些鑲嵌在髮尾的詭異眼眸,紛紛黯淡,永遠地閉合了。 這場險象環生的死鬥,終於落下了帷幕。 威爾斯用完好的左手隨意擦去鼻腔溢出的鮮血,拖著半邊僵硬的身體,從隱蔽的角落裡緩步走出,釋放了幾道神術,解除了自身石化與精神創傷的危機。 在剛才那令人窒息的攻防戰中,他將每一滴魔力都用在了強化與保護芙雷德身上,甚至連給自己施放一個治癒術的空檔都沒有。威爾斯在心底長舒一口氣:這套戰術,終究是賭對了。芙雷德那堪稱天下無雙的劍技,最終成功將這隻聖階怪物斬於劍下。 「這傢伙……不僅被植入了能窺探思維的『窺視魔眼』與發動精神攻擊的『魅惑魔眼』,還掌握了式髮使的職業技能,能將頭髮如武器般編織用於戰鬥,再加上本體自帶的『石化魔眼』……這隻美杜莎的構造也太過畸形了,危險程度遠超普通同類無數倍。」 威爾斯心有餘悸地感慨著。 倘若這隻美杜莎還保留著正常的理智,能夠配合這些詭異的器官施展高階法術,今天的勝負還真不好說。光是對方能透過窺視魔眼竊取他的戰術思維,從而提前佈置克制法術,就足以讓他們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更別提還有那防不勝防的石化壓制與精神衝擊了。 「聖階的怪物確實棘手,我們能贏,多少也佔了些運氣的成分。不過,純粹依賴本能的聖階怪物,終究還是比那些狡詐的聖階魔法師要好對付一些。」芙雷德垂下眼眸,注視著腳下的怪物屍體。 自從記憶復甦之後,她的腦海中的確浮現出了一些過往斬殺聖階強者的破碎片段。 「不過,剛才我明明處於隱形狀態,她是怎麼精準鎖定我的?」 回想起自己被莫名其妙集火石化的那一幕,芙雷德依舊感到大惑不解。 威爾斯略作沉吟,推導出了合理的答案:「我猜測,是『震顫感知』。蛇類沒有聽覺器官,但牠們天生擅長捕捉地面極細微的震動,以此來判斷獵物的方位。美杜莎正是利用了妳衝鋒時的腳步震動鎖定了妳。而當妳使用『閃現術』改變位置後,她便丟失了目標。緊接著,她察覺到了正在施展『解除石化』的我所引發的腳步波動。」 威爾斯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早點洞悉這一點,提前給芙雷德和自己施加一個「無聲步伐」,就能讓這隻盲目的美杜莎變成徹頭徹尾的無頭蒼蠅了。 「走吧,我們該去回收『均衡天秤』的碎片了。波動的源頭,就在這座廣場的正中央。」 疑惑既解,兩人不再停留,邁開腳步,向著位面碎片的最核心地帶走去。 穿過破敗不堪的城市街區,抵達中央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損毀極為嚴重的宏偉建築。從殘存的輪廓來看,這裡曾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 圖書館外的石階與道路旁,橫七豎八地倒臥著無數具骸骨。這些死者身上,皆披著被無情歲月侵蝕得破敗不堪的魔法長袍。唯有從那些保存尚算完好的布料紋理中,才能依稀窺見這些衣衫昔日的華麗,以及其主人曾經顯赫的地位。 「看樣子,當亞拉里克發動毀滅襲擊時,這裡的魔法師們曾自發地組織起來,試圖進行抵抗。只可惜……因為某種不可抗力,他們徹底敗北了。」 威爾斯輕步走向那些骸骨,目光掃視,試圖從中搜尋出尚未被時間抹殺的魔法道具。 然而,無論是法杖、卷軸,還是曾經堅不可摧的裝備,都在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時光沖刷下,流失了所有的魔法靈光,化作了一碰即碎的凡物。 但並非所有的痕跡都被徹底抹去。 另一邊,仔細搜尋的芙雷德有了發現。她從一具生前疑似高階魔法師的骸骨胸口處,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塊泛著黯淡銀光的物件,那是一份「秘銀念寫板」。 「那是什麼?」威爾斯見狀,好奇地走了過去。 湊近細看,威爾斯依稀辨認出了它的來歷:這似乎是某種有著精緻金屬外框的特製魔法記錄載體,專門用於即時捕捉並銘刻持有者的思維與念頭。 「類似於記事本的魔法造物。只要與持有者的精神達成共鳴,就能在瞬間將腦海中閃過的念頭轉化為文字刻錄下來。這或許能告訴我們,當年究竟發生了怎樣的災難。要知道,製作這樣一塊念寫板,需要一位五階魔法師耗費海量的心血,在如今這個時代,已經是極度罕見的古董了。」 芙雷德將念寫板遞了過去。威爾斯熟練地施放了一個「通曉語言」,隨後將精神力探入其中,開始閱讀。 只不過,歲月太過久遠,裡面殘存的資訊已經變得斷斷續續、殘缺不全: 「亞拉里克!那個『末日救贖者』背後的支配者,居然敢襲擊我們的國度!所有人,立刻做好準備,隨我出去迎戰!」 第一段紀錄,透著不屈與決絕。這位念寫板的主人,似乎是一位忠誠而熱血的魔法師,在災難降臨時,毫不猶豫地衝出圖書館,響應了驅逐「末日救贖者」的號召。 「這不可能……怎麼會突然出現這麼多的聖階強者?!偏偏挑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發動總攻!祭典才是重中之重,我們傾盡舉國之力堆積了如此浩瀚的資源,只為了協助『御衡者』大人完成升階!他們選在這個節骨眼發動進攻,難道是為了阻斷大人的晉級之路嗎?!」 字裡行間,逐漸染上了驚恐與難以置信。 「神啊……不敢相信……天空……天空被活生生撕裂了!我們的國家,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整個位面的版圖上硬生生撕扯了下來!那些為晉級準備的龐大能量,竟然被亞拉里克那個瘋子反向利用,與『次元裂解』結合,直接引爆了我們的位面!」 「『御衡者』大人……隕落了!我們的國家……完蛋了!一切,全完了!!」 紀錄到此戛然而止。威爾斯可以想像,在寫下這最後絕望念頭的瞬間,這位魔法師便迎來了死亡。 「『御衡者』用於跨越階位的龐大能量被敵人反向利用,最終導致了『知識集苑』的徹底毀滅嗎?僅憑少數幾個人的意志,就能輕易將一個強盛的國家從位面上抹去……還真是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威爾斯輕聲呢喃著,腦海中不禁勾勒出那個超凡力量尚未衰落的遠古時代。那該是一個何等恐怖的世界?那些立於巔峰的魔法師們,想必能單憑一個念頭便切割蒼穹、拆解位面;同樣,他們也能依靠無上的偉力去修復晶壁、拓展空間,否則這無盡的位面早就在他們的廝殺中化為虛無了。而在這種毀天滅地的偉力之下,凡人只能如同螻蟻般,在夾縫中瑟瑟發抖地苟延殘喘。 收起那塊承載著沉重歷史的念寫板,威爾斯與芙雷德邁步踏入了圖書館的內部。曾經浩如煙海的珍貴典籍,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化作了一觸即散的飛灰。 但在那空曠而死寂的大廳正中央的半空中,靜靜地懸浮著一枚殘破的物件,那正是「均衡天秤」的碎片,代表著天秤的左側托盤。 看著那枚散發著微光的碎片,威爾斯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容。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了空間戒指。 「太好了,這樣一來,目標就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 感受著戒指中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威爾斯覺得,將珊德菈從死亡深淵中拉回來的承諾,已經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 「我們現在立刻啟程,前往下一個位面碎片嗎?」芙雷德轉頭詢問。 「沒錯。」威爾斯點了點頭,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稍作休整,我們立刻出發。」 第十五章 怨念聚合體 擊敗美杜莎後,威爾斯與芙雷德穿梭於廢墟間,熟練地揀選尚能使用的念寫道具、魔杖與殘破卷軸。清理完畢,兩人沒有停留,轉身踏入通往嶄新位面的空間裂隙。 沿途的荒蕪中,依舊盤踞著眾多令人作嘔的實驗怪物。若是尋常六階職業者踏足此地,恐怕早已化為枯骨,但威爾斯與芙雷德,作為陰影秘術師與傳奇魔導書,底蘊顯然遠超凡俗。他們步步為營地向前推進,在經過一個多月的征戰後,終於逼近了第二個天秤碎片所在的位面邊緣。 在真知術的光芒下,一隻被照出原形的詭異妖精發出劃破死寂的哀嚎,兩人的殺戮總算告一段落,換來了寶貴的一日喘息。 「這妖精真是難纏得令人反胃,不僅被置換了龍血,生命力遠超同類,甚至還能噴吐龍息。」威爾斯靠著殘垣忍不住咋舌,那位隱於幕後的策劃者,顯然對將各種生物殘酷縫合的戲碼有著病態的狂熱。 「能掌握這種禁忌技術的人,絕不可能在歷史上寂寂無名。他到底是誰?」芙雷德眉頭微蹙,金色的眼眸中滿是不解。即便在她逐漸復甦的古老記憶裡,也沒有這位神祕者的半點情報。 威爾斯想起昔日與黑蓮的前世、那位報喪女妖並肩作戰的時光。當年與他們敵對的魅魔,曾留下一句低語。 「那個人的名字不可言說,他亦拒絕世人傳唱他的事蹟。唯一流傳於隱秘角落的傳聞是,他蟄伏於歷史的夾縫中,悄然撥動著世界局勢的琴弦,尊號『歷史詭影』。」 「歷史詭影?世上真有這般存在?」芙雷德感到難以置信,她無法接受,這世上竟有連自己的主人都未曾知曉的存在。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可是與這個怪物共處了好幾個年頭。」威爾斯回憶起淪為實驗體的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臉部線條瞬間繃緊。 六階面對聖階或許還能掙扎片刻,但對方可是實力難以估計的恐怖聖階,想碾死他,絕對比碾死一隻飛蟲還要容易。 「情報匱乏,先將這份疑慮封存吧。」威爾斯深吸一口氣,將話題拉回眼前的生死關頭:「第二個碎片所在的位面裡,恐怕盤踞著一個聖階的死靈系怪物。」 晉升六階後,威爾斯對死靈與陰影的感知已敏銳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此刻,他能清晰聽見自己與「女妖之淚」之間那宛如心跳般的共鳴。在象徵的反饋下,他察覺到前方的位面正向外傾瀉著汪洋般的負能量。 「那裡絕對蟄伏著一頭極其強大、且擁有高等心智的聖階死靈。它沒有使用異界傳送離去,而是在漫長的歲月裡,生生將那個位面碎片侵蝕、扭曲,改造成了獨屬於它的半位面。」 深入負能量位面,其兇險程度堪比直墜月之潮汐的核心。所幸,融合了女妖之淚的威爾斯具備一定程度的負能量抗性,而身為魔導構體的芙雷德更是對此完全免疫,兩人才有資格踏入這片死地。 「一頭具備高等智慧的聖階,懂得將環境改造成主場,這比那頭只剩本能的美杜莎要恐怖無數倍。」 「我們是否該將所有增益狀態疊加到極限再傳送進去?」芙雷德握緊了手掌,感受到嚴峻的挑戰。 「疊加再多,對方只需一個高等解除魔法就能讓我們的心血瞬間蒸發,白白消耗魔力。」威爾斯冷靜剖析:「但精準地疊加三、四個核心狀態,是可行的。」 這是一種戰術博弈,用恰到好處的增幅令對手投鼠忌器,逼迫對方消耗寶貴的出手機會來解除魔法,或者讓對方為了不浪費行動而選擇容忍這些增益。 威爾斯迅速敲定名單:鏡像殘影、力量增幅、行動自如與回聲定位。 鏡像殘影是規避射線與近戰定位攻擊的完美屏障;力量增幅能讓芙雷德的斬擊更具破壞力;行動自如免疫一切困難地形與擒抱攻擊;而要踏入那片連光都會被吞噬的極暗之地,回聲定位更是不可或缺的雙眼。 這些都能讓芙雷德在戰鬥中更加得心應手。 隨著戰術敲定,威爾斯猛然意識到:從他們窺見對方存在的那一秒起,這場無聲的戰爭就已經打響了。 低沉的咒文迴盪,魔法的微光依次沒入兩人體內。威爾斯與芙雷德召喚次元門,毅然邁入了那片屬於負能量的絕對領域。 跨越次元門的剎那,無邊無際的幽影黑暗瞬間將他們吞沒。極度森寒的負能量如潮水般充斥著整個世界。 透過回聲定位的反饋,威爾斯腦海中勾勒出周遭的輪廓:這裡依然是一座城市廢墟。但他站在這片殘垣斷壁上,心底卻不受控制地湧起極致的悚然與戰慄。周遭的黑暗彷彿活了過來,無數道怨恨的視線死死釘在他身上,整個世界都在對他傾瀉著純粹的惡意。 威爾斯猛然環顧四周,但那懷抱惡意的窺視感依舊如影隨形,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寸空氣中向他擠壓。恐懼如毒蛇般從脊椎攀爬而上,根本無法壓制。 「黑暗裡有東西在窺視我?不……不是的,是這片黑暗本身,正在注視著我!」 電光石火間,少年恍然大悟。那亡靈的本體,就是這片無孔不入的黑暗! 「怨念聚合體!」威爾斯驚聲嘶吼。 那是唯有在無數生靈含恨慘死的絕地,才能孕育出的恐怖天災。它誕生於死者的不甘、狂怒與怨毒之中,糅合了對生者的嫉妒、對剝奪生命的兇手的憎恨,以及無數未竟之願的哀鳴。 這樣降世的怪物,憎惡世間一切美好之物,因為那些溫暖與光明,早已與這團由無數死者意識糅合而成的存在徹底絕緣。 此時,芙雷德輕巧地踏出次元門。 「這裡是……?」 就在少女現身的剎那,威爾斯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他靈魂壓碎的視線,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絕非怨念聚合體立地成佛,而是它找到了更值得傾瀉怒火的目標。整個位面的惡意與重壓,如同狂暴的颶風般全數匯聚在芙雷德身上。但身為魔導構體,恐懼與精神威壓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她只是略微偏過頭,帶著些許困惑張望:「有人在盯著我?」 「這下糟了。」威爾斯感受到那堪比精神鞭笞的目光壓力遠去,頓時頭皮發麻。 下一秒,整個位面的黑暗如沸騰的墨海般瘋狂翻湧!無數淒厲的尖嘯在天地間迴盪,那是萬千死者臨終前的慘叫,裹挾著滔天的憎恨與狂怒。 怨念聚合體認出了她。它要將這個殺死它們所有人的罪魁禍首「咫尺之書」,徹底撕成碎片! 狂亂的風暴中,一尊由深邃黑霧與無數眼球狀肉瘤拼湊而成的人形陰影,緩緩浮現於兩人前方。它看見芙雷德的瞬間,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抬手引發了魔力海的暴動。 少女身側的虛空瞬間坍塌,湧動的黑暗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手,朝她狠狠攥去。這是聖階魔法「擒拿掌」!從那巨手狂暴的姿態來看,它根本不是想擒拿,而是要像捏碎洋娃娃般,將芙雷德全身一併捏爆! 這毫無保留的殺招,正式揭開了戰鬥的序幕。 「聖階的怨念聚合體極度危險,更何況妳還是它的仇人!」威爾斯大聲示警。 面對碾壓而下的巨手,芙雷德掌心虛握,長劍瞬間凝聚。她毫不退縮地揮劍斬去,凜冽的劍光劃破黑暗。然而,對於這種由純粹怨氣與黑霧構成、能無限重生的手掌而言,物理斬擊宛如泥牛入海。她只能憑藉靈巧的身段在巨指間騰挪閃避,拉開距離。 「該死,必須幫她!」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既然黑暗是這怪物的身軀與感知延伸,那麼瓦解黑暗就是唯一的解法。 他猛然抬手,引導著身側翻飛的魔法書,急促的禱詞脫口而出:「阿梅莉亞,妳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女孩!」 情急之下忘記了正統禱詞,少年只能本能地喊出預設的啟動語。 荒誕的禱詞落下,少年體表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神聖白光。這光芒如利刃般切入黑霧,硬生生將周遭幾十公尺的黑暗排斥開來,在地面烙印下金燦流轉的神聖紋路。六階神術「反邪惡法陣」! 即便只是漫漫長夜中的一盞孤燈,這被驅散的空間也極大地緩解了芙雷德的壓力。她輕盈地躍入光芒庇護的領域,擒拿掌一旦侵入此地,速度與力量頓時遭到大幅削弱。但聖階的餘威,依舊沉重得令人窒息。 巨手再次如烏雲般籠罩而下。這一次,少女沒有後退。 她優雅地踮起足尖,從後撤的動作中瞬間切換為迎戰姿態。纖細的雙腿猛然發力,腰肢扭轉出一個充滿爆發力的弧度,雙手緊握長劍,自下而上,迎著那遮天蔽日的巨手,斬出了堂堂正正的一擊。 「消滅吧!」少女低聲呢喃。 劍刃上積蓄的幽光如星辰般爆裂膨脹。但這無堅不摧、削鐵如泥的斬擊,首次撞上了無法瞬間劈開的高牆。巨手並非金屬實體,而是極致怨氣的凝結。霧氣擒拿掌與幽光斬在半空中相互湮滅,爆發出刺耳的嘶鳴,雙方竟在一瞬間陷入了僵持。 芙雷德緊咬牙關,前腳重重踏碎地磚,腰部爆發出更加狂暴的力量。在她不計代價的傾力施壓下,巨手終於發出不堪重負的崩裂聲。劍刃切入一公分、兩公分……直至全面貫穿!龐大的擒拿掌被硬生生一分為二,淒厲哀嚎著消散,最終化作無害的黑霧。 「真是難纏,這居然只是一個聖階魔法而已!」芙雷德手腕一抖,挽出一個劍花,毫不猶豫地朝著怨念聚合體的本體發起衝鋒。 遠處的怨念聚合體凝視著這名仇敵,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甚至摧毀她的魔導書核心,讓她永不超生。 然而,它引以為傲的顫骨、裂骨乃至死雲術等死靈系殺招,對一具沒有生命的魔導構體而言,全都是毫無意義的笑話。 既然牽制法術無效,它便轉變了思路。 龐大的黑影向後連退,拉開距離的同時,周遭虛空瞬間沸騰。四面八方,無數道漆黑的射線鎖定少女,如暴雨般傾瀉而出。聖階魔法「高等負能量射擊」!這不僅蘊含著恐怖的純粹破壞力,更附帶著力竭、恐懼與震懾的詛咒。只可惜,這些負面效應對少女依然形同虛設。 與此同時,怪物身側的黑暗開始扭曲。在幽綠色的召喚法陣中,成百上千的黑霧幽靈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咆哮著湧向芙雷德。怨念聚合體本就是無數死者記憶和意識的熔爐,它輕易地抽調出那些生前身經百戰的戰士意識,賦予它們能夠傷害實體的虛體之軀。 「這些傢伙極度危險,絕不能讓它們鑽入地下!」威爾斯一眼看穿了殺機,立刻高聲詠唱。 防靈土壤的魔法波動瞬間覆蓋了大片地面,徹底封死了靈體與虛體潛地的路徑。 剛斬裂巨手,便要同時面對漫天射線與幽靈大軍的絞殺,換作凡人早已崩潰。但她,是傳奇魔導書芙雷德莉卡。 無形的斥力轟然盪開。少女眼神古井無波,指尖微動,直接啟動了反魔法場戒指。漫天襲來的負能量射線,竟有一半在反魔法場的壓制下如泡沫般消融。面對剩餘的射線攻擊,她沒有絲毫慌亂,手腕翻轉,長劍化作一簇簇絢爛的銀芒。 宛如在刀尖上翩然起舞,她以極致優雅的姿態,在周圍斬出無數道密不透風的劍網,將那些致命的射線精準地逐一絞碎。 一舞傾城,當她從容落地的瞬間,周圍的黑霧幽靈恰好突進至她的身側。它們揮舞著由陰影凝結的殘破兵器,每一擊都附帶著負能量、深殘、力竭,以及專門針對魔導構體的破敵屬性。 被怨念聚合體喚醒的亡魂不知畏懼為何物,不會被聖光震懾;而它們的虛體攻擊亦非魔法,反魔法場對其毫無阻礙。 少女當機立斷解除戒指效果,讓威爾斯附加的增益魔法重新流轉周身,端起長劍,冷冷注視著眼前的死局。 四面八方的幽靈如潮水般發動了猛攻。率先逼近的,是一名手持漆黑長槍、發動捨命突刺的幽影。 芙雷德金色的眼眸倒映著它渾濁的身軀。在那無數意識的糅合下,它生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早已無從辨認,只剩下一具殘破的人形輪廓,以及銘刻在靈魂深處、為了復仇而揮動兵器的本能與技藝。 幽影身軀前傾,踏步、送槍,一個教科書般的軍陣突刺,精準地貫穿了芙雷德的鏡像殘影。 少女藉著殘影破滅的掩護,輕巧側身滑步,繞過它落空的槍尖,反手一劍刺穿了它毫無防備的肋下。 然而,下一瞬,破空聲自腦後襲來。一名幽靈劍客不知何時已騰躍至她的視覺死角,雙手高舉長劍,朝著她的修長頸項狠厲劈下。 芙雷德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猛然下墜。深陷重圍的她根本來不及拔回刺在敵人身上的長劍,只能在蹲低的瞬間順勢翻滾,如泥鰍般滑出包圍圈。重新起身的剎那,她伸出空無一物的右手,魔力翻湧,一柄嶄新的長劍應手凝結成型。 那名偷襲的幽靈劍客如影隨形地黏了上來,左右兩側更有新的幽靈張開利爪。芙雷德雙手緊握新劍,正欲以一記狂暴的順勢斬將它們盡數攔腰截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的身體,僵住了。 徹骨的極寒毫無徵兆地降臨。堅不可摧的魔法冰晶在她手腕、腳踝、腹部蔓延,甚至將她的雙足死死凍結在地面上。這種魔法寒冰遠比一般冰層堅韌。 「被拉升至聖階的……『寒冰囚牢』?」芙雷德眼角餘光瞥見,遠處的聚合體本體正保持著施法的姿態。 一旦這魔法徹底成型,將會把她永遠封在極致的寒冰之中,動彈不得。 就在寒霜即將吞噬她絕美容顏的剎那,遠處的威爾斯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詠唱。 轟! 神聖的烈焰光輝自芙雷德體內噴薄而出。這聖光帶著生命最原始的溫暖,雖然並非焚天煮海的高溫,但當它用來對抗極寒與邪惡時,卻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纏繞在少女嬌軀上的堅冰,在聖光沖刷下瞬間消融大半。 六階神術「審判火光」! 雖然擺脫了控制,但戰局依舊凶險萬分。周圍的黑霧亡靈已如鐵桶般合圍。芙雷德沒有絲毫遲疑,接續了先前的動作,雙臂肌肉緊繃,斬出了那記蓄勢已久的豪邁順勢斬。 劍刃在少女的意志下迸發出刺目的金芒,空間斬被催動到極限。她高速地扭動腰肢,巨大的旋身斬帶著撕裂空氣的爆鳴,與四面八方衝鋒而來的幽靈轟然相撞。 精準到匪夷所思的弱點打擊!少女的劍光如死神的鐮刀,將合圍的幽靈盡數絞碎。殘留的冰霜束縛也在這狂暴的掙脫中炸成漫天冰屑,在幽暗的位面中,交織出一幅淒美如畫的殺戮盛景。 新一波的亡靈潮再次湧上。芙雷德如飛仙般掠出,劍光閃爍間,又是四具亡靈灰飛煙滅。 但百密一疏,幾道刁鑽的攻擊依舊撕裂了她的防線,刺穿了她的手臂與大腿。在深殘與破敵的詛咒侵蝕下,她的身軀修復速度開始肉眼可見地減緩,周身的鏡像殘影也已消耗殆盡。 而那名最為致命的高等幽靈劍客,依舊遊弋在戰場邊緣,毫髮無傷。 「這傢伙生前,絕對是一位登峰造極的劍術大師。」芙雷德低聲道。 幽靈劍客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它抓住少女收招的微小破綻,長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取她的咽喉。 芙雷德被迫向後躍起拉開緩衝空間,但對方卻選擇迎面衝鋒。避無可避,她只能橫劍硬擋這記勢大力沉的正中劈砍。 漆黑的幽暗長劍與純白的劍刃轟然相撞,劇烈的衝擊聲響起,狂暴的氣浪將周遭的地磚層層掀飛。 芙雷德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壓力順著劍刃傳來,架劍的雙手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幽靈劍客屹立在她面前,那空洞的眼眶中,猛然爆發出猩紅如血的刺目光芒,那是「黑暗狂喜」! 這禁忌的魔法徹底點燃了亡靈最原始的殺戮慾望,將它的力量、速度與抗性拔高到了一個令人絕望的層次。芙雷德瞬間被壓制,落入絕對的下風。 幾乎在同一秒,整個半位面的氣溫迎來了斷崖式的暴跌。怨念聚合體竟是瞬發了「黑暗狂喜」,並施放改變位面環境的大型魔法。 「聖階魔法『冬日呼喚』!足以將整座城市的氣溫壓到遠低於極地、連鋼鐵都會凍裂的程度!」威爾斯一邊辨識魔法,一邊透過意識通路焦急地向芙雷德傳音。 厚重的寒霜覆蓋了大地,空氣中凝結的水分化作無數把隱形匕首,瘋狂切割著少女的肌膚。刺骨的堅冰再次在她身上蔓延,不僅帶來了恐怖的負重,更企圖將她的關節鎖死,將她凍成冰雕。 作為靈體,幽靈劍客完全無視了冰面帶來的阻礙。若非芙雷德身上還有行動自如的庇護,此刻她已是寸步難行。但在「黑暗狂喜」的加持下,劍客的力量已全面凌駕於她之上。它敏銳地捕捉到戰機,長劍化作狂風驟雨,接連斬出數道凜冽至極的致命軌跡。 芙雷德節節敗退,生存空間被對方的劍網不斷壓縮。她必須以極其誇張的幅度挪動肢體,才能避免被寒冰凍結。她退避的身姿依舊華麗翩躚,每一次閃轉騰挪都會震碎一身的冰霜,在半空中折射出耀眼的光暈,美麗,卻凶險到了極致。 「必須幫她脫困!」遠處的威爾斯咬緊牙關,大腦開始運算。 他猛然從空間戒指中抽出一卷從拓遠親王那裡得來的珍貴聖階卷軸。 「極效地獄熱力」!雖然覆蓋範圍不及聖階魔法「冬日呼喚」,但其極致的溫度足以在局部抵銷嚴寒。他一把撕裂卷軸,隨即取出親王的權杖,魔力注入。 高亢的詠唱聲響徹天際,升階至六階的神術「撼魂天鐘」! 璀璨的神聖光芒在黑暗的穹頂匯聚,凝結成一尊古銅色的虛幻巨鐘,那正是神界中由天使掌管的聖鐘。 「咚——!」 淨化靈魂的鐘鳴,化作實質的音波漣漪,在整個位面中浩蕩排開。 那些普通的黑霧幽靈在接觸到鐘聲的瞬間,如脆弱的玻璃般當場炸裂。即便是強悍的幽靈劍客,動作也出現了致命的僵直。遠處的怨念聚合體本體,也受到了些許創傷,體表的黑霧被淨化,剝落了一大片。 這可是專剋幽靈的神術!威爾斯隱忍至今才打出這張底牌,一舉淨化了海量的怨念,讓整個位面的負能量出現了瞬間的真空。而他自身則不受自己發動的效果影響。 與此同時,地獄熱力的餘溫仍在芙雷德周身流轉,凍結關節的寒霜再也無法成形。卸下了千鈞冰枷的少女,動作重新變得輕盈如風。 戰機稍縱即逝!一直苦苦支撐的芙雷德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她手腕一翻,轉守為攻,長劍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直劈而下。 閃爍著神聖光輝的劍刃毫無阻礙地斬斷了幽靈劍客的左臂。但這頭怪物卻沒有痛覺,它僅剩的右手死死架住芙雷德的追擊,同時汲取周遭殘存的怨念,生成構成身軀的黑霧,企圖將漂浮在空中的斷臂重新與身軀黏合。 然而,攻守之勢已經逆轉。隨著幽靈數量的銳減,芙雷德的壓力驟降。她一記沉重的劍擊將幽靈劍客擊退,緊接著一記行雲流水的順勢斬,將剛剛冒頭的幾隻新亡靈盡數腰斬。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次召喚出的亡靈動作極其生疏,甚至連最基本的握劍姿勢都破綻百出。可能是位面怨念濃度降低,導致聚合體只能喚醒那些生前根本不擅長戰鬥的平民意識。 但這個發現,並沒有讓少女感到絲毫輕鬆。握劍的纖手,反而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殺了太多人。這裡徘徊的每一道幽靈,都曾擁有一段鮮活的人生。無論那些人原本的人生會是幸福還是困苦,是她芙雷德莉卡,毀滅了他們的未來。而這其中絕大多數都只是手無寸鐵的凡人。 此時,怨念聚合體終於意識到了威爾斯的威脅。這個一直躲在後方的生者,不斷用各種噁心的輔助魔法干預它的復仇!若不是他釋放的防靈土壤等魔法,怨念聚合體早就依靠幽靈大軍的絞殺陣,把那本破書的化身消滅了。 必須先殺了這個施法者! 聚合體緩緩抬起由深邃黑霧凝聚的手臂,一根漆黑的手指,遙遙鎖定了威爾斯。 這是死神的獰笑,是萬物終結的昭示。難以想像的恐怖負能量在那指尖瘋狂壓縮、旋轉,隨後化作一道潰堤的黑色洪流,朝著威爾斯咆哮而去。 連三歲小孩都聽過其凶名的究極聖階單體殺傷魔法「死亡一指」!一旦被鎖定,海量的負能量將直接湮滅目標的存在。 將命運轉嫁給芙雷德?還是觸發預設的負能量抵抗? 都不需要。 在滔天負能量不間斷的狂暴沖刷下,威爾斯體表那層偽裝的生者皮囊寸寸崩碎、剝落。隱藏在皮囊之下的,根本不是人類的血肉,而是幽靈之軀!這黑霧凝結的形體,與周圍的幽靈如出一轍! 早在跨入次元門之前,他就透過秘密儀式切換了生物形態,並用四階魔法「生者面紗」完美掩蓋了亡靈的氣息。怨念聚合體一直將所有仇恨傾注在芙雷德身上,根本沒仔細查探他的底細。 對於亡靈而言,負能量不是毒藥,而是最甜美的甘霖!「死亡一指」不僅沒能殺死他,反而將他先前承受的「冬日呼喚」與尖嘯聲波的創傷治癒,使他的狀態恢復巔峰。 直到這一刻,怨念聚合體才如夢初醒,氣急敗壞地對芙雷德甩出一記高等解除魔法。 但太遲了。 威爾斯精準地抓住了怪物施法後的短暫空窗期,超魔權杖再次爆發出刺目的光輝。 第二聲「撼魂天鐘」轟然敲響!最後,他吟唱神術「讚美阿梅莉亞」,一記瞬發的六階「聖戰之刃」穩穩地落在了芙雷德的長劍上。 雖然高等解除魔法將少女身上的增益與地面的反邪惡法陣剝除得一乾二淨,但被嚴重削弱的黑霧,已無力在瞬間重新覆蓋戰場。 正在與芙雷德死鬥的幽靈劍客,在鐘聲的衝擊下身形再次猛然僵滯。 「結束了。」 芙雷德眼神冰冷,纏繞著神聖烈焰的長劍化作一道開天闢地的光柱,自上而下,將幽靈劍客連同它手中的幽暗長劍一分為二。聖劍的淨化之光隨即爆發,將這名可敬的對手徹底超度。 勝負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 斬殺劍客的瞬間,芙雷德直接發動閃現術。下一秒,少女持劍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怨念聚合體的側翼。 空有龐大魔力卻只懂粗糙魔法的聚合體,在近身搏殺中根本不是掌握著六階劍技的芙雷德的對手。一旦被拉入近身纏鬥,它甚至連完整詠唱一個法術都成了奢望。面對兩人默契無間的魔法與物理雙重絞殺,怪物瞬間陷入了絕境。 短短十幾秒的追擊,聚合體龐大的身軀已佈滿了深不見底的劍痕。 而此時,威爾斯的第二波魔法已經準備就緒。終結的時刻,降臨了。 威爾斯毫不留情地連續釋放了兩次「撼魂天鐘」!第一次依靠權杖瞬發,第二次則透過法術增幅戒指拉升至六階。兩道鐘鳴前後疊壓,餘音未落,新聲又起,一層蓋過一層的淨化波紋將怨念聚合體死死釘在原地,連體表黑霧的翻湧都為之凝固。 芙雷德沒有錯過這稍縱即逝的完美戰機。 少女金眸微閃,聖劍的光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宛如庖丁解牛般,她在瞬息之間,斬出了六道淒美絕倫的劍光。 劍氣縱橫,徹底撕裂了怨念聚合體。龐大的怪物發出無聲的哀嚎,轟然崩解,化作漫天逸散的黑霧。 主體被抹除,這些濃稠的怨氣瞬間失去了意識的支撐,如冰雪消融般散入位面的每一個角落。剩餘的零星幽靈,也在鐘聲的餘波中灰飛煙滅。 然而,雖然贏得了戰鬥,那股令人窒息的黑霧卻依然籠罩著整個世界。亡者們的憤怒、痛苦與絕望並未真正消散,依然在這片廢墟上悲泣徘徊。或許,當兩人離開此地數十年後,新的怨念聚合體又會在無盡的憎恨中再次成型。 威爾斯脫力般地靠在一根斷柱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真是一場要命的苦戰,我的魔力池都快被榨乾了。」 看著再次彌漫開來的幽暗霧氣,他只能無奈地再次撐起回聲定位,為兩人探明前路。 「看來妳與它有著血海深仇,這點還真是幫了大忙。它的注意力全在妳身上,根本沒鬼在乎我。」 威爾斯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苦笑著調侃。施法者最頭痛的就是被近身干擾,怨念聚合體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死死咬住作為前衛的芙雷德不放,這才讓他有了從容施法的空間。若是它一開始就指揮亡靈大軍對威爾斯進行自殺式衝鋒,這場戰鬥的勝負,恐怕猶未可知。 當然,這也多虧芙雷德身為魔導構體,免疫了聚合體的恐懼凝視。 空有神明般的力量,卻缺乏與之匹配的戰鬥智慧,混亂的意識與盲目的仇恨,注定了它的敗亡。 「幫了大忙嗎……?」芙雷德低垂著眼眸,輕聲呢喃。 成為怨念聚合體唯一鎖定的仇敵,這份「殊榮」,無疑是她罪孽深重的證明。她必須為知識集苑的覆滅承擔起罪責。 但她從未想過要毀滅那裡,更不願看到這些無辜者慘死。 恍惚間,她想起了威爾斯曾經為她辯護時說過的話。 「如果一個存在不具備選擇的權利,那它就只是一個工具,不是道德主體,無需承擔道德義務。」 可無論藉口多麼完美,她親手葬送了一個國家,這是無法抹滅的血淋淋事實。 她又回想起主人曾經的告誡。因為她掌握著足以傾覆世間的恐怖偉力,所以,她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嚴苛地恪守「善」的戒律。 站在這片充滿哀嚎的廢墟之上,少女握緊了冰冷的劍柄。她再次對自己所擁有的,那股足以輕易奪走無數生命的力量,感到了深深的敬畏與警惕。 第十六章 亞拉里克 接下來的目標,自然是繼續回收天秤碎片。 初探這片位面碎片的內部,威爾斯眼前是一座龐大的地下避難所,宛如一頭傷痕累累的混凝土巨獸,厚重的穹頂與錯綜複雜的鋼筋像是傷口般裸露在外。亞拉里克引發的大戰曾讓無數平民倉皇逃入這片幽暗的地下世界尋求庇護。 慘白的骨架與被啃食殆盡的殘骸像垃圾般堆疊在龜裂的地面上。威爾斯靜靜注視著這座駭人的修羅場,沉重的嘆息消散在死寂的空氣裡。 在一具蜷縮於牆角的骸骨旁,他又發現了一塊念寫板。精緻的金屬外框早已鏽蝕斑駁,殘存的資訊斷斷續續,卻依然足以拼湊出這裡的結局: 「配給再度減半。管理層說外界已經沒有了,我們哪裡都去不了。」 「倉庫昨夜被搶,守衛動了手。律法?這種地方早就沒有那種東西了。」 「西區的那些人失蹤了。鍋裡的肉……不,我不敢再寫下去了。」 最後一段紀錄,只剩下幾道深深劃破板面的凌亂刻痕。 威爾斯放下念寫板,閉了閉眼。整個國家遭遇次元裂解時,這座避難所的人們被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天秤碎片的庇護讓他們倖免於瞬間的毀滅,卻也將他們推向了更絕望的深淵。如果在裂解中灰飛煙滅,或許還能毫無痛苦、渾然不覺地死去,但他們不幸地活了下來。在這狹小且與世隔絕的碎片空間裡,物資根本無法養活龐大的人口。從紀錄與遍地殘骸來看,最先崩潰的是那層名為「律法」的虛偽外殼,接著,老弱婦孺淪為了餐盤上的碎肉。而殘骸上層層疊疊的齒痕與刀痕則說明,到了最後,僅存的倖存者已徹底退化為野獸,蟄伏在陰暗潮濕的角落,以曾經活著的同類殘骸為食,互相獵殺競爭者。這是一場註定走向死亡的悲劇。當這個位面再無任何可食之物,最後一人也只能在無盡的飢餓中倒下。無數慘劇交織,凝結成了沖天而起的漆黑怨氣。 如此濃烈渾濁的怨念,恐怕連燭聖親臨也需要耗費漫長的光陰才能徹底淨化。威爾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極限,他沒有試圖去觸碰那些濃稠的惡意,而是徑直從廢墟最深處取走散發著微光的天秤碎片,準備轉身離開。 一旁的芙雷德靜默不語,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威爾斯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曾經安撫過她一次,但眼前這座地獄,恐怕又把那點寬慰碾碎了大半。 「走吧走吧,少看這些東西了,只會讓心情更加憂鬱而已。」完成了一次標準的長休後,威爾斯指尖勾勒出繁複的魔法陣,啟動「異界傳送」。光芒吞沒了他們,誰也無法預料下一個天秤碎片的座標又隱藏著怎樣的致命凶險。 在傳送陣閉合的最後一瞬,芙雷德回眸,深深凝望著這片埋葬著人性的死寂廢墟,直到光芒徹底吞沒她的視線。 跨越位面的旅途總是漫長而枯燥。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漂泊與廝殺、斬殺了無數潛伏在虛空中的奇異怪物後,兩人將無數的位面碎片當作跳板,終於接近了第三枚碎片所在的位面。 但在真正踏入那個位面之前,芙雷德敏銳地透過感應,捕捉到了一陣詭異的空間現象。 「怎麼了?」威爾斯察覺到了她驟然緊繃的神情。 「那個位面碎片裡……有奇異的空間波動。時空的結構彷彿被某種狂暴的力量強行撕裂了。」芙雷德微蹙著眉,快速分析著:「這極可能是『御衡者』的能力。他在與亞拉里克的死鬥中,硬生生撕下了一片時空並將其停滯,從而製造出了一段『歷史殘影』。」 「歷史殘影?」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翻找著相關學識:「也就是說,它能折射出過去某段特定歷史的真實投影?不過在缺乏魔法和力量支撐的情況下,正常的歷史殘影幾十分鐘就會如泡沫般消失。」 芙雷德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或許能親眼看見過去存在的人事物。儘管他們很快就會消散。」 「那我們會看見什麼?」威爾斯摩挲著下巴。也許是知識集苑往昔的平民,也許是穿著長袍的魔法師,說不定還能見到御衡者本尊? 但很快,一個最為惡劣、最令人膽寒的可能性掠過了他的腦海。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直面亞拉里克,那位曾經在整個位面叱吒風雲的恐怖人物。 芙雷德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答案,表情不禁變得無比嚴肅。 「要是九階的存在想弄死我們這些連聖階門檻都沒摸到的傢伙,未免也太輕鬆了。」威爾斯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畢竟只是殘影,不可能具備完全體的力量,最多只保留了一部分威能。」芙雷德冷靜地回答。 但聖階的一部分力量都足以讓他們陷入死地,更別說是巔峰聖階。 「有沒有辦法從外面提前讓這個殘影消逝?」威爾斯提問。 「以我們目前的等級,完全沒有辦法。」芙雷德回應。 讓芙雷德單獨潛入探查同樣行不通。跨位面的距離會切斷魔力供給,一旦異界傳送的通道中斷,她在異位面的存在也會瞬間崩解消失。 同時,數百年的歲月侵蝕都沒能讓這道歷史殘影自然消亡,他們繼續乾等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有以身犯險。 想到那塊關乎復活珊德菈的關鍵碎片,威爾斯眼底掠過一抹決然。他別無選擇,必須進去。 低沉而迅捷的詠唱聲響起,空間的漣漪交織成閃爍的異界傳送門。威爾斯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未知。 穿過光幕的瞬間,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兩人。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宏偉卻支離破碎的巨大宮殿。華美的雕柱、古老的儀式祭台、散落的祭品與精巧的機關殘骸,漫無目的地懸浮在沒有邊際的空間中。這個位面碎片似乎徹底失去了重力,走出傳送門的威爾斯和芙雷德也如同羽毛般,不受控制地漂浮在半空之中。 「這就是……知識集苑曾經的首都嗎?」威爾斯環顧著那些華麗的建築殘骸,忍不住開口。 「是的。」 回答威爾斯的,卻不是身旁的芙雷德,而是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的清朗男聲。 那是一名英俊的少年。他頭戴一頂邊緣彎折、質感宛如古老樹枝般奇異的魔法帽,身披華麗的暗金色披風,雪白的襯衫與筆挺的長褲一塵不染。而一本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厚重典籍「咫尺之書」,正如同具有生命般圍繞著他的身軀緩緩旋轉。即便這只是一道歷史殘影,那股壓迫感依然撲面而來。 「亞拉里克?!」威爾斯與芙雷德瞳孔驟縮。 「哼哼哼……真沒想到,我竟然已經死了啊。」少年打量著如臨大敵的兩人,似乎並沒有發起攻擊的意思。 「為什麼這麼說?」威爾斯強壓下狂跳的心臟提問。 「因為你身上帶著『咫尺之書』。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的,但我這人可沒有把傳奇道具拱手讓給別人的習慣。」亞拉里克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弧度:「哈哈哈,不過這只是我隨便說說的推論,你相信嗎?似乎只要邏輯自成其理,文字語言就可以不斷在其中空轉啊?這可是我老師告訴我的話。」 說著,他優雅地摘下那頂形似樹枝的魔法帽,在半空中微微晃動,像是在與兩人打招呼。 威爾斯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這位少年身上,腦海中關於他的恐怖描述如潮水般湧現: 「馭界者」亞拉里克。身為巔峰聖階強者、僅次於阿萊克修斯的絕世天才,第二個可能成為傳奇的偉大魔法師,他不僅是「咫尺之書」的主人,更是「末日救贖者」的指導者與幕後支配者。 「此刻的我肯定是被御衡者扯下來的碎片。一睜眼就要打打殺殺,真沒意思,不如和我聊聊天吧?活著的時候鞠躬盡瘁就算了,死了還要為計畫服務也太勞碌命了吧……」亞拉里克自顧自地碎念起來。 「你指的是那個降低位面超凡力量、避免『位面巨鯨』把我們吞掉的計畫嗎?」威爾斯隨口插嘴一句。 「哼哼哼,提到這裡,你們是不是對我們邪惡秘密結社的黑暗長遠大計畫充滿好奇啦?哈哈!這個秘密可不能輕易告訴你們,但是我已經死了,守不守密也無所謂,我就大發善心告訴你們吧……等一下,原來你們已經知道了嗎?」他訝異地眨了眨眼,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錯愕。 「是的。」芙雷德冷冷地盯著他,聲音如凝結的冰霜:「而且我認為,你這樣做絕對是錯誤的。」 「我倒覺得這能換來永久的安定。」亞拉里克攤了攤手,毫無反省之意。 威爾斯緊接著發問:「聽說你們利用秘密結社推翻舊帝國、消滅知識集苑後,又和秩序編織者等一大串秘密結社勾結,把底層人類開除人籍當成實驗道具利用,製造了無數慘無人道的悲劇。」 「哎呀,畢竟目標是要削減人口嘛。但是人們總是一直生,多出來的人口怎麼辦?又沒有地方可以收二手啊。不如廢物利用進行研究,沒有了倫理委員會的管控後,帝國的魔法水平可是突飛猛進呢。」亞拉里克笑得沒心沒肺:「不過我猜我死後,這個秩序就被推翻了。畢竟組織內有很多像咫尺之書這樣的人道主義者,天天蠢蠢欲動準備當內鬼。」 「沒錯,在你死後,秘密結社建立的秩序就被推翻了。」 聽見威爾斯的話語,亞拉里克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看來後人們又退回去當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了。不過無所謂,我們本來就是秘密結社嘛。」 「說起來,我又是被誰幹掉的?」亞拉里克饒有興致地提問。 「你猜猜看。」威爾斯並不直接解答。 「在這個位面裡可沒幾個傢伙配當我的對手,我最有可能敗給教皇吧。」 「沒錯。」威爾斯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你這個邪惡的傢伙,到底是怎樣拉攏夥伴為你賣命的?」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厲聲斥責。 「邪教徒、瘋子、邊緣人、社會敗類……這些都是我們最好用的道具。只要他們懷抱仇恨,就可能聽到我主降下的神啟。」亞拉里克輕笑著在虛空中漫步:「同時,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願意被我們利用,就可以坐上我們的談判桌進行交易。」 「當然啦,作為我主的使徒,最需要的還是一顆聰穎靈活的大腦。不然哪怕得到主的恩惠,也是沒辦法學好魔法、升階去為禍世人的。對於那種笨蛋,只能委屈他們把自己當作祭品召喚惡魔,發揮一點餘熱了。不過我很多手下的願望就是做血祭祭品嘛,死了也想報復世界。靈魂不滅,不過轉生罷了。」 「你們這幫傢伙所宣揚的絕非正義!」芙雷德繼續反駁。 「有人說,破壞本身就是一種正義。也有人說,對推動革命有利的是暴君而不是明君啊。」亞拉里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輕佻:「你不覺得『正義』並沒有那麼穩定的根基嗎?也許我們做著壞事,卻可以從功利主義上為這個世界得到更多的幸福。」 「即使如此,毀滅知識集苑也絕不是正確的選擇!」芙雷德高聲反駁,清脆的聲音在虛無的宮殿中迴盪。 「哼哼哼……所以我才一直沒把妳從封印中放出來啊,愚蠢的傢伙。按妳那套天真的想法走,這個位面早就完蛋了。」亞拉里克嘴角勾起冰冷的諷刺微笑。 「在我看來,妳口中的正義根本沒有堅實的基礎,只是當初製造妳的人,硬生生把妳設定成這樣而已。」 聽到這裡,威爾斯卻不免一笑:「真有意思。我們在某些觀點上意外地有諸多相似之處,也許換個場合我們能成為朋友。」 「哈哈哈!沒錯啊!我們的世界觀這麼契合,真是有緣。」亞拉里克大笑著撫掌。 「你瘋了嗎?為什麼要贊成他?」芙雷德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詢問威爾斯。 「站在我的立場,我肯定支持亞拉里克。要不是他當年把這裡攪得天翻地覆,我可能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不過這裡得先假定我的出生是有意義且幸福的。」威爾斯無奈地聳肩以對。 亞拉里克拿著魔法帽在指尖轉了轉,隨口反問:「更何況,難道你們以為『御衡者』是什麼大善人嗎?妳以為御衡者不知道這個位面將要走向毀滅嗎?」 「答案是,御衡者什麼都知道,但是他根本不在乎。他甚至還打算繼續擴充人口,準備戰爭,並聯合舊帝國驅逐教廷。對那個傢伙而言,這個位面毀不毀滅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位面落入教廷的手中。甚至為了削弱教廷的勢力,他自身的存亡也無所謂。既然他自己對生死都無所謂了,那我只好大發慈悲送他上路了嘛。」亞拉里克雲淡風輕地回答。 「這麼聽起來,御衡者也完全可以說,自己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嘛。」威爾斯精準地吐槽。 「哈哈哈!有道理!但很遺憾,我是本位面土著,凡事總得講究個本位面優先啊。而且那傢伙做決定前,也從來沒問過本位面的人想不想被他犧牲啊。」亞拉里克大笑數聲。 「儘管如此,你們那樣將生命視為草芥的隨意殺戮,絕對不是正確的解答!」芙雷德再次嚴厲質問,死死堅守著自己的底線。 「只要讓我們徹底支配位面,我們自然就會穩定地推行人口管制了啊。這還不是因為我們沒能完全奪權,所以被迫大開殺戒嗎?」亞拉里克做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聳了聳肩:「那些背叛組織的叛徒,要嘛是和妳一樣愚蠢的理想主義者,要嘛是些只會爭權奪利的野心家。他們根本沒成體系地思考過到底該怎麼拯救位面。不如妳來教教我,當時我們該怎麼辦?」 「應該昭告天下!」芙雷德大聲喊出聲。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亞拉里克無奈地搖搖頭,完全沒把芙雷德的話當成一回事。 「退一萬步說,昭告天下又怎麼樣?到時候人們想必會購買我的魔法用來逃跑。可是,就算我把畢生光陰都用來傳送別人到異位面,轉移的速度也遠遠比不上人們繁衍生育的速度。我想拯救更多的人,而至少『誰應該被拯救』這種事,不應該由財富和權力來決定。怎麼樣,這套說詞聽起來是不是充滿了神聖的正義感?」亞拉里克談笑自若,將自己的那套邏輯剖析得淋漓盡致。 這句曾經聽聞過的話讓芙雷德錯愕了,威爾斯知道,她大概想起了霍布斯與蓮華。 「你說人們不知道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芙雷德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反擊:「那你呢?你決定不解開我的封印、拆碎天秤、算計御衡者的時候,有哪一次問過這個位面的人,想不想被『你』來拯救?你和御衡者,根本是同一種人。」 亞拉里克轉著魔法帽的手指,罕見地停了半拍。 「……哼哼,會咬人了嘛。」他重新掛起笑容,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回的不錯,真心的。那天無法回答的問題,妳已經在心底醞釀反擊很久了吧。」威爾斯笑了笑,沒想到她如此長進。 「那你口中所謂的正義……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芙雷德乘勝追問。 「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我用來騙人的假話;也可以是我一直以來堅信的行動目標,更可能只是我剛剛心血來潮隨口瞎編的。這些意義,都不過是回溯性生成的罷了。難道只要我能扯出一個正當的理由,我做過的事就可以被一筆勾銷嗎?」亞拉里克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動機自我解構。 芙雷德沉默了幾秒。再爭辯下去,只會在他鋪好的話語迷宮裡繞圈。她放棄了這個無謂的哲學陷阱,轉而問起其他極為重要的問題。 「你的『咫尺之書』是從哪裡得到的?」芙雷德詢問出聲,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或許能讓她釐清阿萊克修斯失蹤的真正原因。 「自然是我主賜予我的。至於我主是從哪裡得來的這東西……妳還是親自去問我主吧。」亞拉里克雙手一攤。 「末日救贖者的神……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個殘破不堪的位面裡,真的有人成功點燃了神火嗎?」芙雷德眉頭緊鎖,低聲追問。 亞拉里克只是笑而不答。 「引導『月之潮汐』導致超凡衰弱的事件,也是你幹的好事嗎?」威爾斯提問。 「雖然嚴格來說那時候我還沒親自動手,但我確實留下了計畫。我打算利用『月之潮汐』裡的叛變者,用我親手打造的『超凡衰弱機』引導位面魔力降低。看來計畫成功了,真不愧是我啊。」亞拉里克的語氣中充滿了洋洋得意。 三人就這樣在這片無重力的廢墟中閒聊交換情報。亞拉里克還真是有問必答,三言兩語間解決了許多歷史謎團。 「在你死後,『末日救贖者』組織內部發生了嚴重的叛亂,徹底失去了東大陸控制權。現在你們已經是全位面通緝的邪惡組織了。你們的組織退居於暗面後,現在東大陸由兩個主要國家和一堆零散附庸國支配。一個是位於北方的帝國,一個是位於南方的聯邦。」威爾斯將外界的現狀簡單轉述了一遍。 「有點意思。我倒是能猜到是哪兩個傢伙幹的。兩個可愛又天真的後輩啊……一個是修重力道系的,一個則是走共連道系的。我印象裡,重力道系的那一位成天想打造浮空城呢;共連道系的那位則是滿腦子想實現人人平等。哈哈哈,真是一群只會說囈語的蠢蛋。」 亞拉里克笑夠了,隨即將目光投向兩人:「話說回來,你們這兩個傢伙跑來這種鬼地方想幹什麼?沒記錯的話,這裡早就被裂解到『位面晶壁』之外了吧?對你們這種連聖階都不是的傢伙來說,可是非常危險的哦。」 威爾斯想了想,覺得直接告訴他應該也沒什麼問題,畢竟對方連末日的秘密都不在乎了:「我在收集『均衡天秤』,打算復原它,然後復活御衡者。」 「哦?原來如此。那我倒是可以大方地告訴你們如何修復均衡天秤。我曾經仔細研究過那玩意兒,所以才能把它拆碎。不然上界賦予的那種不朽永固屬性,可是不會被任何凡物所破壞的。」 「你居然能辦到拆解神造之物這種事……」芙雷德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詫異。 「九階更上面就是觸及真理的『傳奇』了。作為一隻腳踏入門檻的巔峰聖階,略知一點傳奇的手段也很正常吧?」亞拉里克得意地挑了挑眉。 「不過嘛,這其中需要的知識量實在太龐大了。就算我現在開始念寫,在我存續的時間內也絕對寫不完。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你需要對我完全敞開心靈防禦,讓我用靈魂魔法直接將學識灌注進你的大腦才行。」亞拉里克彷彿在談論天氣般雲淡風輕地說著。 威爾斯一聽,警戒的雷達瞬間拉滿:「你該不會是想藉機放點奪舍魔法之類的,把我上身借屍還魂吧?」 「懷抱警惕是絕對正確的。我小時候就經常聽父母教導,千萬不要相信對你過分熱情的陌生人;生命中的經驗也告訴我,熱情的陌生人多半是來圖謀利益的。後輩,你完全可以不接受嘛。我確實聽說過那種分散靈魂到各個物體裡、然後嘗試奪舍復活的禁忌魔法,比方說九階靈魂魔法『佔據奪舍』。」亞拉里克倒是坦蕩蕩,毫不在乎威爾斯是否接受。 威爾斯陷入了苦惱的沉吟。亞拉里克拋出的饋贈對他而言具備著極致的誘惑,因為他根本無法保證日後是否還能找到修復均衡天秤的方法。如果錯失這次機會,導致無法復活珊德菈,那麼他這段時間出生入死的努力都將白費。更重要的是,他會為此抱憾終身。 但是他的確對靈魂學科一竅不通,而身旁只會拔劍砍人的芙雷德在這種極端兇險的魔法儀式中也派不上用場。 最終,在利弊的權衡中,威爾斯猛地咬牙,決定孤注一擲。他絕不能放棄任何能復活珊德菈的微小機會! 「把知識給我吧!」威爾斯抬起頭,目光灼灼。 亞拉里克聽見他的回應,忍不住嘖嘖稱奇:「看來御衡者那傢伙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啊,居然連這種隨時會靈魂奪舍的風險都敢冒?真搞不懂,那種長得像一團扭曲氣元素、冰冷無情又被極致理性支配的奇葩怪胎,到底有什麼好的?我可不想和那種東西交朋友。」 威爾斯苦笑著嘆息出聲:「沒辦法,那是從小就和我一起生活的人。」 一旁的芙雷德猛地拔出剛凝聚成型的銳利長劍,劍尖直指威爾斯,聲音冷厲:「要是你真的被這瘋子奪舍了,我會毫不猶豫地砍死你的!」 聽見這話的威爾斯不免苦笑連連:「拜託,到時候麻煩妳直接把我掐死就好,這樣至少能留個完整的屍體搬去燭聖那裡,說不定還能搶救復活一下。」 調侃完自己,威爾斯便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眸。他開始卸下心靈深處的警戒屏障,想像自己正舒適地躺在天宮內溫暖的大床上,結束了一天的極度疲憊,準備迎來最優質、最深沉的睡眠。 亞拉里克也不再多廢話,收起了笑容開始低聲吟唱晦澀的咒文。屬於八階的浩瀚魔力瞬間匯聚於他的掌心,整個位面內僅存的魔力都隨著他的意志而咆哮抬升。接著,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朝威爾斯的額頭輕輕一指。 這赫然是八階靈魂魔法——「思維拓印」! 這是一種資訊流速遠比普通意念灌輸龐大千百倍的傳承方式。剎那間,大量屬於亞拉里克的深奧知識宛如決堤的洪流般狂暴地衝入威爾斯的腦海中。如汪洋般的文字與魔法軌跡交織,他的意識在這些餽贈的恐怖衝擊下,簡直就像是暴風雨中隨時會傾覆的一葉小舟。 這種暴力的洗刷帶來了彷彿要撐爆大腦的強烈痛苦,但威爾斯同時也得到了窺見真理的極致喜悅,這種痛楚與狂喜交織的體驗,竟令他產生一種無法自拔的沉迷。在死死堅持了漫長的三十秒後,修復均衡天秤的複雜記憶終於灌輸完畢,但「思維拓印」的光芒並未就此消散。 「我看我們挺有緣的,後輩。這份感悟就當作見面禮送你了。還有我的半位面座標位置,以後缺什麼魔法材料就去裡面隨便拿吧。不過友情提醒,等你升級到聖階之後再去,不然你們肯定會被裡面的防禦陷阱殺死的。這可不是開玩笑,而是陳述事實哦。」 新的知識洪流再次擠入威爾斯的腦海中。這竟是關於「陰影與死靈」派系的深奧心得!雖說受限於傳輸條件只達到了七階的層次,遠不及亞拉里克全盛時期的水準,但對現在的威爾斯來說,這無異於一筆從天而降的鉅額財富。這不僅足以讓他未來衝擊高階時大幅降低風險,腦海深處甚至還附帶了一道令人膽寒的聖階魔法「死亡一指」的完整構築學識! 「這世上竟然還能有這種白送大禮的好人……?!」威爾斯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只能咬緊牙關,加倍努力去接收這些如同實質般沉重的思想饋贈。 當所有知識徹底輸入完畢,威爾斯大口喘息著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的亞拉里克身軀已經變得如晨霧般稀薄透明。 「那麼,就在此永別了。願你們真的能夠拯救這個千瘡百孔的位面。還有……下次不管是誰向你提議,都千萬不要再輕易接受這種極度危險的灌輸了。像我這種能在別人靈魂裡不留暗門的傢伙,可是萬中無一的特例呢……」 伴隨著最後那句帶著笑意的話語,這位曾經讓世界戰慄的霸主身影徹底模糊,消散於虛無的位面中。他本就是一道微弱的歷史殘影,遠遠不及本體的威能,在釋放了一個八階魔法後,耗盡了最後的殘存魔力,徹底灰飛煙滅了。 威爾斯怔怔地凝視著他散去的虛影,不免感慨萬分:「真沒想到,『末日救贖者』的前任領導者,私底下居然是這樣一個難以評價的傢伙。」 一道冰冷的反光閃過。 「你是威爾斯嗎?」芙雷德雙手端著長劍,劍鋒直指威爾斯的鼻尖,渾身肌肉緊繃,蓄勢待發的模樣像是隨時都要一劍砍過來。 他連忙舉起雙手大喊出聲:「是的是的!我當然是!就連我們第一次在蒸氣列車上相遇時的每一個細節,我現在都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來!亞拉里克他真的就是個快消散的歷史殘影,他根本沒有多餘的能力在轉移知識的時候暗下黑手了。」 看著威爾斯那熟悉的表情,芙雷德仍未放下長劍。她抬起手腕,「反魔場手錶」泛起一圈微弱的漣漪,掃過威爾斯的身軀,沒有探到任何外來魔力的排斥波動。她這才略微鬆了口氣,緩緩收劍。 威爾斯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反芻獲得的新學識。這些深奧的知識雖然已經強行塞進了他的大腦,但依然十分陌生,需要經過反覆溫習才能真正掌握。 「亞拉里克不僅告訴了我剩餘天秤的確切位置,也把修復天秤的完整方法交給了我。不過,修復的過程需要用到妳手上那枚『反魔場手錶』當作施法媒介。妳介意我借用一下嗎?」 「不介意。」芙雷德毫不猶豫地點頭,隨即伸手準備摘下腕錶。 「先放在妳那裡保管吧,等到真正需要舉行修復儀式時再拿給我就行。」威爾斯擺了擺手回應。 短暫的休整後,兩人接下來開始尋找天秤碎片。在這片毫無重力束縛的廢墟內,他們自然無法步行移動。雙雙釋放了飛行術後,他們猶如兩隻飛鳥般穿梭於位面之內,循著座標很快便找到了第三枚散發著微光的碎片,並將其成功回收。 「這樣就收集到三個碎片了……」威爾斯凝視著漂浮於掌心的三枚古老碎片。它們在魔力的牽引下,已經隱隱可以拼湊出一個缺了角的殘破天秤輪廓。「不知道最後一個碎片所在的地方,又會有什麼未知的東西在等著我們。」 一旁的芙雷德望著深邃的虛空,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困惑。 她喃喃說道:「亞拉里克的態度很明確:封印並非出自他手,他只是沒打算解開而已。如果封印不是他施加的,那要是能知道到底是誰對我施加了那道封印就好了。」 然而,這個秘密似乎已經隨著亞拉里克的徹底消散,永遠地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深處,根本無從下手查證。 威爾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從空間口袋裡拿出了燭聖贈予的不朽明燭。微暖的燭光在虛空中亮起,為兩人撐起了一片安全的營地。 在進行了一整日的充分長休、待體力與魔力恢復至巔峰後,兩人再次啟動傳送陣,踏上前往下一個位面碎片的路途。 毫無疑問,這又將會是一段長達一個月、充滿未知與死亡考驗的漫長旅程。 第十七章 歷史詭影 一個月的時光如指間流沙般悄然滑落。這個位面依舊充斥著無休止的殺戮。當威爾斯掌心翻湧的爆裂火球將最後一批六階蟲群化為焦炭後,通往第四個天秤碎片的道路終於在灰燼中浮現。 「這地方的風景真是乏味透頂。」芙雷德垂下長劍,劍刃上的暗色血液滴落於地。 她環顧四周,視野所及唯有傾頹的廢墟、殘缺的死屍,以及那些蟄伏在陰暗角落、隨時準備亮出獠牙的畸形怪物。 「下一個位面,就是最後一塊碎片的所在地了。你有察覺到什麼異常嗎?」 對於她的提問,黑髮少年只是輕輕搖頭:「在我的感知裡,那裡平靜得有些反常了。」 芙雷德低聲呢喃著這份反常。但無論前方蟄伏著何種夢魘,威爾斯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早已被「必須復活珊德菈」的執念填滿。 短暫休整一日,將狀態恢復至巔峰後,威爾斯翻開咫尺之書,火光吞噬了枯黃的書頁,金光燦爛的次元門扉在虛空中轟然洞開。兩人跨越維度的界線,踏入了最後的位面碎片。 「這裡是……?」眼前的景象讓威爾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與先前那些被死亡與破壞填滿的廢土截然不同,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排排高聳而冰冷的玻璃儲存槽,正是用來安置怪物的容器。不遠處,還有威爾斯曾在月之潮汐見過的,專門用來禁錮虛體與幽魂的水晶槽。 儘管這些槽位依然流轉著幽藍的能量微光,內部卻空無一物。視線越過這些冰冷的實驗設備,在槽位的最深處,竟靜靜矗立著一棟古典而龐大的奢華宅邸。 宅邸外圍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成排的紅木書櫃,幾處庭院修剪得極為優雅,翠綠的藤蔓與鮮花生機盎然,處處透著有人精心打理的生活痕跡。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在位面碎片的深處,會藏著這種宅邸?」芙雷德那雙璀璨的金眸滿是戒備,愕然地掃視著這詭異且充滿違和感的空間。 「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你們總算闖到這裡了啊?你們可知道,外頭那些碎裂的位面碎片,其實大多數都是我的半位面嗎?」 低沉而優雅的男聲在空曠的場地中迴盪。一道修長的身影憑空浮現。那是一位穿著筆挺西裝襯衫、頭戴半高絲綢禮帽的青年紳士,手中還把玩著一根鑲嵌著寶石的法師權杖。 「老師。」 威爾斯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宛如凜冬將至,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結出了冰霜。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在那次搜捕流浪兒的動亂中,他與珊德菈失散,隨後便被這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買下,如同牲畜般關進了暗無天日的地下實驗室。 沒錯,那些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儲存槽,他也曾是其中的住客。 記憶深處的閘門被猛然撞開。 他曾親眼看著這位優雅的魔法師,笑吟吟地進行著一場場令人作嘔的殘忍實驗。那些實驗體淒厲的悲鳴、用頭顱瘋狂撞擊玻璃槽的悶響,以及最終七竅流血、骨肉扭曲的慘狀,如附骨之疽般盤踞在威爾斯的腦海,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彷彿此刻仍在耳畔迴盪。 作為實驗體之一,威爾斯的體內被強行縫合了「陰影介質」,硬生生改造成了後天陰影血脈的持有者。那種彷彿靈魂被撕裂再重組的劇痛,至今想來仍讓他不寒而慄。若非胸腔中那股燃燒的復仇怒火支撐,他早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熬過第一階段的折磨後,他又被逼迫與陰影騎士建立契約。無數實驗體在締約的瞬間被陰影騎士當場絞殺,威爾斯憑藉著年幼時打下的優異教育基礎,才得以在生死邊緣驚險過關。 「你居然撐下來了,真是個完美的實驗體。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走向更高的領域?」那時,紳士站在實驗槽外,居高臨下地微笑著。 「你不怕我獲得力量後,反過來殺了你嗎?」年幼的威爾斯冷冷地問。 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愉悅地大笑起來:「正是因為你完全不明白你我之間的差距,才會說出這種可愛的蠢話。更何況,我做研究是為了創造強者,如果完成的實驗體連實戰價值都沒有,那還有什麼意義?如果你真有本事殺死我,那我絕對會為你獻上最熱烈的掌聲。」 時間證明了男人的狂妄是有資本的。 那時的威爾斯,根本無從知曉凡人與聖階之間,橫亙著多麼令人絕望的鴻溝。 為了活下去,威爾斯答應了提議,成為了這名惡魔的助手。在協助實驗的漫長歲月裡,他貪婪地汲取著對方教導的各類魔法知識與施法技巧,將獠牙藏在百依百順的偽裝之下,默默為逃亡與復仇蓄力。 他稱呼這個折磨自己的人為「老師」。終於,在男人某次離開實驗室去尋找新素材時,威爾斯抓住了機會逃出生天,並將這一切公諸於世。然而,當全副武裝的警察與魔法師們搗毀那座地下設施時,留給他們的,只剩下一座早已人去樓空的廢墟。 這是一段威爾斯本想永遠埋葬在陰暗角落的痛苦回憶。但此刻,當罪魁禍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那些被壓抑的過往便如決堤的河水,肆意奔湧而出。 紳士按了按半高絲綢禮帽的帽簷,嘴角勾起一抹極具魅力的弧度:「這不是威爾斯嗎?真高興看見你還活著,最近過得好嗎?」 「多虧了您的『悉心教導』,我現在過得相當不錯。」威爾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某種意義上,這並非謊言。雖然男人的教導漫不經心,卻是威爾斯撬動命運、擺脫凡人身分的最初資本。沒有那段地獄般的經歷,他絕對無法成為三階魔法師,更不可能成功竊取「咫尺之書」。 「我看也是。居然已經晉升到六階了,還能與陰影結合得如此緊密,真是一件完美無瑕的藝術品。」紳士輕輕鼓起掌來,彷彿一位看見孩子成材的慈父:「作為一名研究者,能看到如此豐碩的成果,我感到無比欣慰。」 「那是自然。這世上只有三個人不會嫉妒你的成就——父母,以及老師嘛。」威爾斯繼續用虛情假意的言辭進行著周旋。 「哈哈哈,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油嘴滑舌啊,威爾斯。」紳士發出真誠的笑聲,似乎極為受用這番吹捧。 威爾斯眼神一凜,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老師,你就是那個『歷史詭影』嗎?」 「聽說過我事蹟的人,確實喜歡這麼稱呼我。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名號實在缺乏美感。」他笑著攤開雙手,坦然承認了這個身分。 「我曾試圖調查過老師你的底細。」威爾斯緊盯著對方的眼睛:「但是,所有關於你的文字紀錄都會莫名其妙地消失,見過你的人會迅速遺忘你的存在,就連大自然也會抹去你留下的痕跡。你的身影,就像是遭到了整個位面的主動掩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與我的聖階道系有關。」紳士悠然地把玩著權杖:「我走的是『符號道系』,其中包含一項特殊能力,名為『世界之夜』。它能引發你剛才描述的那些現象,將我的身姿從歷史的長河中徹底抹除。對於一個喜歡藏在幕後的人來說,這是一把極其好用的保護傘。」 符號道系、觀念論、「世界之夜」……激進黑格爾哲學的本體論。威爾斯立刻聯想到這些。 「亞拉里克似乎也沒有關於你的記憶,阿萊克修斯同樣沒有留下你的任何記載。」威爾斯步步緊逼。 「因為我刻意避開了他們。以他們的能力,足以抵抗『世界之夜』的隱匿法則。」 「那你的名字為什麼不可言說?」 「因為我的另一項能力,叫做『共時性』。只要有人敢在世間呼喚我的真名,我就能瞬間鎖定他的座標進行觀測,並將他所在的區域視為施法目標。不過嘛……在『世界之夜』長年累月的侵蝕下,現在已經沒有人記得我的真名了,就連我自己,偶爾都快想不起來了呢。」 「那是不是還有一項能力,叫做『歷時性』?」威爾斯順著結構主義哲學隨口推斷出這個詞。 「沒錯,那是一把能加快魔法解析速度的鑰匙,能讓我在學習聖階魔法時事半功倍。」紳士耐心地解答,宛如一位正在為得意門生授課的慈祥導師。 「說到這裡,我動用這些能力,確實是為了在暗中撥弄歷史的琴弦。『歷史詭影』這個俗氣的稱號,某種程度上倒也貼切。畢竟,我可是左右了不少改變世界格局的大事呢。」他語氣輕快地細數著:「比如,策劃暗殺亞拉里克;比如在他死後,親手撕碎東大陸秘密結社的舊秩序;再比如,教導初代總統和皇帝,推動聯邦與帝國的建立。用你們年輕人的道德標準來衡量,我這算不算是做了一番偉大的善舉呢?」 聽著這番堪稱狂妄的自白,威爾斯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如果對方所言非虛,那這具優雅的皮囊下,究竟隱藏著多麼恐怖的力量?一個隱藏在歷史帷幕之後的操盤手,竟將整個世界的走向玩弄於股掌之間。 威爾斯忽然想起了黑蓮,開口問道:「我在禦死長城內部,發現了你留下的一座研究所,裡面有一個被縫合了無數殘魂的女妖。」 「啊!那可是我早年的經典之作,讓一個女妖完美兼容了多種職業的特性。你們去那裡住過了嗎?我可是特地準備了許多防禦道具與陳年美酒,就是希望未來的訪客能有賓至如歸的體驗。」 「以月之潮汐這個充滿負能量的鬼地方來說,體驗非常不錯,如果不是建在暗無天日的地底,那就更完美了。」威爾斯冷聲嘲諷,隨即話鋒一轉:「話說回來,這個位面的時間流速僅有主位面的十分之一,也是老師你的手筆?」 「完全正確。亞拉里克隕落後,我斷定很少有人會冒著生命危險闖入這種位面縫隙。就算有其他聖階強者偶然造訪,看到這片除了畸形怪物外一無所有的荒蕪廢土,大概率也會轉身離開。畢竟,這裡的規則對聖階同樣有著致命的威脅,可不是誰都像你們一樣,手握能隨時開闢休息領域的聖階道具。所以說,這裡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的完美避風港。」 「這就是你能苟活千年的秘密?把本體藏在這個時間流速緩慢的半位面裡,然後分裂出無數分身去主位面攪動風雲?」威爾斯拼湊出了最後一塊拼圖。 「真聰明,不愧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學生。」紳士放聲大笑:「這正是我的能力『分裂主體』的主要用法。製造出大量分身潛伏在主位面,一旦時機成熟,便能同時收網。」 「可是,你現在展現出的氣息,似乎只有七階?」威爾斯不禁感到疑惑。七階固然強大,但要說能坑殺亞拉里克、左右大陸歷史,起碼也得有九階水平,現在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因為剝離分身,不可避免地會削弱本體的位格。在這漫長得令人發瘋的歲月裡,我散播了太多的分身,其中甚至不乏聖階級別的化身。而一旦這些分身被摧毀,或是因為某些不可抗力無法回收,我的力量就會遭受永久性的折損。」 「原來如此。」威爾斯恍然。 「為學生答疑解惑,本就是為人師表的分內之事嘛。」 兩人四目相對,竟在空曠的地下宅邸前,默契地發出了幾聲輕笑。 「你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一直在一旁沉默聆聽的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厲聲質問。 紳士微微偏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芙雷德身上:「追逐未知的知識與極致的強大,需要理由嗎?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動機。」 似乎是覺得該分享的秘密已經說夠了,紳士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殘酷而戲謔的冷笑。他緩緩揚起雙臂,屬於聖階的浩瀚魔力如深海狂潮般噴薄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半位面,連空間都為之微微震顫。 「那麼,愉快的授業時間到此結束。接下來,是期末考試的環節。主考官,自然是你親愛的老師我。」他的聲音在魔力的激盪下變得空靈而威嚴:「而在這場考核中,不及格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 威爾斯早已暗中將魔力運轉至極限。他很清楚,這場廝殺無可避免。對方絕不可能放任他們活著離開。他們不僅知曉了這個隱藏千年的半位面座標,這對任何聖階魔法師來說都是致命的心腹大患;更何況,他們還聽到了那麼多被埋葬的歷史秘辛。無論這傢伙最終的盤算是什麼,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怎麼回事……?剛才不是還聊得好好的嗎?」芙雷德的思緒一時還沒轉過彎來。 威爾斯卻是冷靜得可怕:「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活著走出去。剛才的閒聊,不過是想從我們口中套取外界的現狀,順便發發慈悲,讓我們死個明白罷了。」 彷彿印證了威爾斯的判斷,那位聖階魔法師已然開始吟唱。那是一種威爾斯從未聽聞過的晦澀語言,古老而冰冷。魔力在虛空中狂亂旋繞,化作無數漂浮的璀璨文字。最終,這些文字交織匯聚成一團光芒,而從光芒中走出的召喚物,卻讓威爾斯如墜冰窟。 那是一位擁有著銀白長髮與璀璨金眸的絕美少女。 她身著華麗的戰裙,體態輕盈優美,神情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正直與堅毅。此刻,她正以一種無懈可擊的優雅姿態,斜舉著手中鋒銳無匹的空間斬長劍,猶如最忠誠的衛士般護衛在歷史詭影身旁,用冰冷戒備的目光鎖定了威爾斯兩人。 「芙雷德莉卡……!」威爾斯難以置信地驚呼出聲。 那個身影,他實在太熟悉了。 「這……這是複製了我嗎?」真正的芙雷德莉卡看著對面那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倒影」,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 「七階魔法,『符號擬象』。感覺如何?」紳士優雅地轉動著手中的權杖:「只要透過特定的媒介,就能創造出與主體分毫不差的完美贗品,並且,她繼承了原主所有的戰鬥技藝。」 為了證明他的話語,複製體芙雷德莉卡手腕微翻,挽出幾朵華麗的劍花。劍刃之上,瞬間凝聚出足以切割萬物的湮滅光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威爾斯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一路走來,他們之所以能披荊斬棘,很大程度上是仰賴芙雷德那足以輾壓同階的霸道劍技。如今,對方竟然複製出了一個同樣精通傳奇劍術與空間能力的怪物,這意味著他們最大的底牌被徹底抵消了。 緊接著,一本虛幻的、顯然也是複製而來的「咫尺之書」,緩緩浮現於歷史詭影的身側。 「威爾斯,我為你準備的最後一堂課,名為『魔法對決』。在同樣持有『咫尺之書』的前提下,看看究竟是誰能站到最後。如何?向我證明你的價值吧。」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意味的弧度,正式下達了死亡的戰帖。 「還真是別出心裁的期末考試啊。不過老師,我有個小小的建議,能不能先把我們的階級拉平?這樣才顯得公平,不是嗎?」威爾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眼神卻逐漸變得無比銳利。 「跨越階級的實戰,正是考核的精髓所在啊。那麼,開始作答吧!」 伴隨著「歷史詭影」一聲帶著笑意的宣告,通往復活珊德菈之路的最終決戰,在位面碎片的深處轟然打響。 第十八章 期末考試 率先打破戰場平靜的,毫無疑問是那兩位疾馳而出的芙雷德莉卡。 長劍表面流轉著幽邃的冷光,她們宛如兩道對撞的流星般發起衝鋒。震耳欲聾的爆鳴聲中,雙方轟然相撞,隨即展開了極致的近身搏殺。平斬、斜挑、旋身袈裟斬,她們的動作猶如對著鏡子揮舞,每一次出手的角度與力道都如出一轍。三度交鋒,三聲脆響,劍刃碰撞迸發的火花在半空中交織,平分秋色。 倘若沒有外在的魔法增幅來打破這份絕對的平衡,這兩具不知疲倦的軀體足以將廝殺延續至時間的盡頭。 因此,這片被刀光劍影籠罩的戰場,實質上已經化作了一方無形的棋盤。兩位魔法師立於幕後,以自身的魔法造詣為棋子,在這片戰場之上展開殊死的博弈。 戰場中央,兩位芙雷德的身影猛然交錯,殘影重重,單憑肉眼早已無法分辨彼此的歸屬。所幸,意識深處的通路魔法猶如錨點,精準定位著各自的造物。威爾斯果斷讓自己的芙雷德關閉了反魔法場。在那足以扭曲一切的聖階魔法面前,這層防禦不過是一張脆弱的薄紙。 沒有猶豫,威爾斯率先抬起右手,指尖勾勒出法術的雛型。 下一秒,少女揮劍的輪廓如同被黑暗吞噬,瞬間消融於無形。這是「陰影隱形」。 失去了視覺鎖定的複製體被迫收攏攻勢,轉入嚴密的防守姿態。 「極為聰明的選擇。起手便是由我親自傳授給你的第一個魔法。」歷史詭影發出幾聲低沉的輕笑。 然而,隱匿於暗處的劍刃還未斬出幾次致命的軌跡,歷史詭影的反擊便已降臨。一顆虛幻、冷漠的眼眸在複製體芙雷德的頭頂驀然睜開,無形的視線掃過戰場。 這赫然是「真知術」。這顆眼眸無情地封死了鏡像、殘影等一切干預視覺的虛妄之法,原本完美融入陰影的偽裝瞬間被看破。 偽裝失效的剎那,威爾斯沒有半點停頓,第二道魔法的波動已然成型。他嘗試「召喚陰影」,意圖召喚出陰影生物與陰影騎士。 一扇散發著衰敗與死寂氣息的幽暗門扉在半位面的虛空中勾勒而出。沉重的門板微微震顫,似乎隨時都會被推開,將門後那些難以名狀、畸形醜陋的怪物傾瀉至現世。 「很好,非常出色。這正是我教導給你的核心戰術,製造不對稱優勢嘛。」 歷史詭影以一種宛如導師考校學徒般的讚賞口吻說著。緊接著,他輕描淡寫地降下了「次元錨」。 這是屬於聖階的空間封鎖。無形的規則鎖鏈自虛無中垂落,層層疊疊地纏繞住那扇即將洞開的幽暗門扉。即便是兩位芙雷德也無法掙脫這份對空間的絕對禁錮。在鎖鏈的強勢絞殺下,陰影大門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最終只能無力地沉入地底,歸於虛無。 不過,這片被封鎖的空間也帶來了另一種結果:兩位芙雷德徹底失去了閃爍與閃現的可能,只能纏鬥不休,回歸最原始的白刃戰,雙方的魔力消耗也隨之銳減。 「情況有些不妙……底牌似乎快出完了。」威爾斯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過去無往不利的戰術體系,在真正的聖階面前顯得過於單薄。儘管在剛才的交鋒中,以二階的陰影隱形換取六階的真知術,以四階的召喚陰影之門換取七階的次元錨,他在魔力交換比上佔了極大的便宜,但對手可是魔力深不見底的七階存在。 「這就啞火了嗎?孩子,那些三腳貓功夫,總會有失效的一天啊。」 對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針刺入耳中。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思緒如同風暴般碰撞。他必須找出新的不對稱優勢。「魔導構體」那強橫的免疫特性此刻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嘆息之牆,讓他一時間竟找不到破開複製體防禦的切入點,更不知該以何種法術繼續施壓。 就在他短暫遲疑的間隙,進攻的節奏被無情奪走。 歷史詭影抬手一指,兩人交鋒的地面瞬間崩裂,無數粗壯的藤蔓如群蛇般湧出。它們張牙舞爪地撲向正牌芙雷德,企圖將她死死纏繞,徹底剝奪她的行動能力。 「『高等束縛藤蔓』……還是『迷醉藤蔓』?」威爾斯的思緒如同精密的齒輪般咬合運轉,冷靜地分析著:「迷醉藤蔓附帶的催眠液體與毒氣對魔導構體無效,我只需要解決物理層面的束縛。有兩個選擇:用火球術將其焚毀,或者……給她施加『行動自如』。」 倘若芙雷德被藤蔓拖住腳步,便只能淪為任人宰割的魚肉。短暫的權衡後,威爾斯做出了決斷:施放「行動自如」。 無形的魔力加持在少女身上,那些狂亂生長的藤蔓宛如觸碰到了滑溜的幻影,再也無法捕捉到她的實體。 三階的束縛藤蔓對上四階的行動自如。表面上看,威爾斯在魔力層面吃了一點虧,但行動自如提供的免疫判定更為寬廣,甚至直接豁免了後續可能的擒抱。 「精準的判斷。這下倒讓我有些苦惱了,看來『擒拿掌』是派不上用場了啊!」 原本已經抵達唇邊的咒文被硬生生嚥下,歷史詭影陷入了極為短暫的停頓,思索著下一步的落子。 戰機稍縱即逝,威爾斯眼眸微瞇,立刻甩出一記「力量增幅」。 得到「力量增幅」灌注的瞬間,正牌芙雷德纖細的軀體內彷彿塞入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無形的魔力流轉至四肢,她猛然踏碎了腳下的石板,藉著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扭轉腰身。手中那柄長劍的軌跡瞬間變得模糊,原本低沉的呼嘯聲驟然拔高,化作如同金屬撕裂般的刺耳尖嘯,連劍刃周圍的空氣都因極致的速度與力量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 「轟隆!」 雙劍交擊的剎那,不再是先前那種平分秋色的清脆聲響,而是一記宛如攻城錘砸落鐵砧的沉悶爆音。狂暴的動能沿著交錯的鋒刃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迸發的火花猶如一場小型的絢爛流星雨,向四周飛濺。這股純粹且沉重的暴力,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硬生生碾碎了複製體完美的防禦架勢。 那具同樣不知疲倦的軀殼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前猛然一沉,雙臂關節不堪重負地微微顫抖。複製體試圖改變劍刃角度卸力,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根本不講道理,直接將她整個人連人帶劍向後平推。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複製體雙腳在堅硬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被迫在這狂風驟雨般的壓制下連連後退。 見狀,歷史詭影卻不慌不忙,同樣為自己的造物披上了一層力量增幅。 天秤兩端的砝碼再次齊平,戰局重新陷入泥潭般的膠著。 「你確定要在這裡和我玩增幅疊加嗎?我可不認為,單憑你的高等解法,能把我附加的效果全部洗刷乾淨。」 歷史詭影陳述著一個冰冷的事實。聖階法術自帶的穿透力與穩固性遠超威爾斯的魔法。威爾斯未必能驅散對方的增幅,但歷史詭影卻有極大機率將他的強化剝得一乾二淨。在純粹的魔法賽道上與聖階比拚底蘊,無異於自掘墳墓。 這步看似愚蠢的棋,是威爾斯為了爭取思考時間而拋出的誘餌。他必須跳出這個框架,尋找能凌駕於聖階魔法師常規認知之上的破局點。 視線緊鎖著殘影交錯的戰場,一道靈光在威爾斯的腦海中劈開迷霧。 「對了……我還能釋放神術!」 意念流轉間,他立刻借助言語向阿梅莉亞獻上讚美。剎那間,一道純粹、威嚴的神聖光芒轟然降臨。 正牌芙雷德的劍刃被染上了一層璀璨的餘暉。這是「聖戰之刃」。 附著了光耀傷害的長劍再次揮出,每一次碰撞激盪出的神聖衝擊,都宛如實質重錘猛砸而下,硬生生壓制住了複製體的反撲。 「哦?這可真是有趣。你竟然掌握了神術?而且還是位階如此之高的力量。」歷史詭影的語氣中終於透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訝異:「神術確實難以解決,我可沒有模仿你的手段啊。」 聖階魔法師無法涉足神術的領域。威爾斯終於握住了真正的「不對稱優勢」。 「但如果僅憑藉這點光芒就想奠定勝局,未免太過天真了!」 歷史詭影低聲詠唱,複製體手中的長劍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銳光。這正是六階的「高等魔化武器」。隨著法術生效,腐蝕性的酸液與狂暴的雷電瞬間纏繞上劍身,這股恐怖的破壞力,竟硬生生抵消了聖戰之刃的神聖衝擊。 在這一輪的交換中,威爾斯在魔力損耗上佔據了上風,這證明了引入神術的思路是正確的。他沒有停止絞盡腦汁的運算,繼續猜想下一步。 「神術輔助……效果依然有限。一旦進入互相解除狀態的回合,我依舊處於絕對的劣勢。那麼,利用神術攻擊呢?」 傳染疾病與疫病風暴對魔導構體毫無意義;而以他目前的位階,施放聖光飛彈或聖光射束,也很難對那具堅固的複製體造成致命打擊。就在這時,威爾斯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盲區:對方的複製體身上還沒有行動自如的加持。 「那麼,就在這極度的寒霜中,你們將寸步難行!」 威爾斯高聲誦念咒文,手中的瞬發超魔權杖爆發出刺目的光暈。六階,「寒冰風暴」降臨。 整個半位面的溫度驟降至冰點之下。 狂暴的風雪呼嘯著席捲戰場,短短數秒間,交戰的地面便凝結出一層光滑且致命的冰霜。失去了行動自如庇護的複製體,在這片被凍結的領域中瞬間寸步難行,機動性大幅下滑,讓她面對各種攻擊時顯得捉襟見肘。 威爾斯的殺招並未結束。他繼續詠唱神術,十幾柄由純粹神力凝聚而成的銳利長劍憑空浮現,彼此咬合旋轉,交織成一道高速迴旋的劍刃簾幕。六階神術,「劍刃護壁」。 這道森然的鋼鐵之牆轟然落定,橫貫戰場,恰好切在複製體與後方開闊地帶之間。 「有點腦子啊。」 歷史詭影的眼神微微一沉。 這正是威爾斯想要的反應。他很清楚,這套連招逼著對方做出取捨:想要完美化解,就得用行動自如免疫冰面的困難地形,用護體石膚格擋劍刃護壁,再以抵抗寒冷能量抵禦暴雪的侵蝕。然而魔法的規則是鐵律,即使配合瞬發技巧,一個回合內至多只能三者擇二。 答案在一瞬之後揭曉。兩道法術靈光同時亮起:行動自如,以及抵抗寒冷能量。 前者是應對擒抱、束縛與複雜地形的絕對神技;後者則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複製體或許能硬扛正牌芙雷德的物理斬擊,但寒冰風暴那無視豁免、無孔不入的環境侵蝕,卻會持續消磨她的軀體。 擺脫了冰面牽制的複製體不退反進。她一面招架正牌芙雷德狂風驟雨般的猛攻,一面以極其靈巧的身法自劍牆的縫隙間強行穿行。旋轉的鋒刃颳過她的軀殼,儘管大半劍勢都被她的身法卸開,殘餘的鋒芒仍在這一輪交鋒中於她身上留下了數道創口。 「還沒結束!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威爾斯抓住這個空檔,猛然探出手掌,啟動法術增幅戒指,引導著「高等解除法術」的狂暴洪流。這一次,他像個賭紅了眼的賭徒,將所有的意志與魔力,全都化作一柄尖刀,專注於貫穿對方防禦體系中最核心的那一環。 目標——「真知術」。 六階的超常魔力化作洶湧的浪潮,瘋狂沖刷著複製體身上的魔法靈光。然而,聖階的法則壁壘何其堅固,任憑他如何努力洗刷,那顆虛幻的眼眸依舊冷漠地懸浮於半空,紋絲不動。 若想讓後續的計謀成型,這顆該死的眼睛絕對需要被破除! 「給我破!」 冥冥之中,或許是幸運的籌碼發生了傾斜,又或許是他那傾注一切的力量終於撼動了聖階的根基。在魔力幾乎快要耗盡的極限狀態下,那顆足以識破無數幻術的眼眸,終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被解除魔法徹底消解。 這無疑是最大的幸運。威爾斯迫不及待地釋放二階的「鏡像殘影」。 正牌芙雷德的身影瞬間一分為七。七道真假難辨的輪廓將複製體團團包圍。失去了真知術的指引,複製體頓時陷入了不知道該對誰下手的短暫茫然。 「看來終於忍不住解法了。可是,我也會解法啊!」 目睹這一幕的歷史詭影冷哼一聲,同樣的反制手段隨之降臨。 與威爾斯那宛如蚍蜉撼樹般艱難的剝離不同,聖階的高等解法宛如秋風掃落葉般霸道,游刃有餘地消解掉了陰影隱形、力量增幅、行動自如與聖戰之刃。唯有最新附加的鏡像殘影,勉強逃過了一劫。 失去了大量增幅效果的正牌芙雷德,瞬間跌入了嚴重的劣勢。歷史詭影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本體與複製體形成了致命的連動攻勢。既然無法使用真知術精準鎖定攻擊目標,那便改用另一個方式解決鏡像殘影:純粹的數量破壞。 瞬發「烈焰射線」疊加七階「烈焰射線」。 十幾道宛如岩漿般刺目的熾熱光束,伴隨著複製體的斬擊,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朝著芙雷德轟落。如果她還能閃爍與閃現,或許還有閃躲的餘地,但在次元錨的壓制下,她已經退無可退,面臨著被徹底消滅的危險。 生死存亡之際,威爾斯瞬間啟動權杖釋放出一個魔法。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居然是「地獄熱力」。緊接著,第二個魔法亮起:「抵抗火焰能量」,並借助魔導共享的鏈結,精準地覆蓋了自己與芙雷德。 地獄熱力的出現,瞬間中和了寒冰風暴的低溫。 烈焰射線的彈幕沒有半分停滯,複製體的斬擊依舊循著原定的軌跡落下。至少在這一刻,還沒有任何反制的魔法波動亮起。 戰場上,正牌芙雷德放棄了迴旋劍刃的完美防禦,借助抵抗火焰能量帶來的極高容錯率,她以承受部分灼燒為代價,硬扛下了那足以致命的火網,接下了複製體的攻擊,所受的創傷尚不致命。 而這正是威爾斯苦心孤詣營造出的、足以鎖定勝局的關鍵空檔。 他先是以意念徹底消解掉寒冰風暴的殘餘魔力。失去壓制的地獄熱力徹底爆發,整個半位面的氣溫瞬間飆升至足以令人熱衰竭的恐怖高溫。隨後,他摸出拓遠親王留下的遺產:那張封印著「烈焰風暴」的卷軸,將其狠狠撕裂。 足以覆滅整座城市的巔峰烈焰,以排山倒海之勢降臨。這畢竟是連金屬都可以消融掉的恐怖火焰風暴,整個位面被赤紅的火舌肆意摧殘,就連威爾斯本人,也被捲入了這場無差別的火焰暴雨之中。 強烈的火焰燒灼著他的身軀,那種痛苦足以令人產生自我了斷的衝動。然而,在肉體承受著劇烈折磨的同時,威爾斯的內心深處,卻湧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暢快感。 無論是歷史詭影還是複製體芙雷德,他們的身上都沒有抵抗火焰能量,而正牌的芙雷德和威爾斯身上卻有。 「有抵抗火焰能量這法術庇護的我尚且如此痛苦,你們這幫毫無防備的傢伙,肯定會更慘吧。這一次,總該徹底灰飛煙滅了吧?」 然而,現實的走向卻與他的期盼產生了偏差。一股更加深邃、強烈的魔力在烈焰深處轟然爆發。 威爾斯瞳孔微縮,難道歷史詭影還藏著某種能躲避這種級別傷害的效果? 不過,對方的情況也不像他以為的那般毫髮無傷。當彌漫的火光逐漸散去,顯露出的,是三個傷痕累累的身軀。 複製體芙雷德的軀殼幾乎被燒融了一半,但在歷史詭影不計代價的磅礴魔力灌注下,那些恐怖的創口正在重新凝結修復。而身為聖階的歷史詭影本尊,硬扛了一記烈焰風暴,此刻也略顯狼狽。至於正牌芙雷德,同樣傷痕累累,但來自烈焰風暴的傷害只佔一半,另一半則是先前戰鬥累積的創傷。 直到這一刻,歷史詭影才真正恍然大悟,自己究竟踏入了一個怎樣的深坑。 「有趣,真是有趣。沒想到你居然成功算計了我。」 歷史詭影拍了拍手,語氣中竟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從你拋出寒冰風暴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算計到這一刻吧。」 少年微微頷首,平靜地回應:「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但棋局還沒結束。雖然消耗了大量魔力,但我的複製體依然存在。只要花費一點時間將她修復至完美狀態,到時候憑藉著尚未瓦解的諸多效果,我依然能消滅你的芙雷德。」 歷史詭影拋出了最後的難題。 面對這近乎絕望的宣告,威爾斯卻早有想法。他不疾不徐地緩緩揭開底牌:「質麗公主曾說過,世界上可沒有完美的複製。即便是聖階『擬像術』造出來的物體,也只有原物的一半耐久。」 他的目光如同銳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對方的偽裝:「我想,你所使用的『符號擬像』,從一開始就只具備正牌芙雷德一半的耐久。你只是刻意隱瞞了這一點。」 「當烈焰風暴生效時,你寧願讓本尊承受傷害,也要優先保護那個六階的複製芙雷德。這個下意識的舉動更是證明了這一點:她遠比你脆弱。」 他在過往的記憶長河中淘洗,終於尋找到了通向勝利的答案。 這番話語落定,兩人最後的戰鬥目標已然明晰。 歷史詭影瘋狂壓榨著魔力,接連釋放「增速致勝」與「荊棘藤蔓」,努力施加輔助效果並灌注魔力修復自己的複製體。 而威爾斯則化身為無情的施法機器,抓住一切機會進攻那個脆弱的贗品。他不顧一切地焚燒書頁,將瞬發的「火球術」與「極效熾熱射線」如暴雨般傾瀉。 正牌芙雷德也完全明白自己該幹什麼。那就是以傷換傷,以自己的生命換取對方的生命。 她的攻擊徹底拋棄了防禦,宛如一頭發瘋的猛獸。手中的劍刃化作撕咬獵物的獠牙,只要能讓敵人受傷,哪怕自己的軀體被砍中也毫無畏懼。即使在增幅效果上處於劣勢,她那帶著迷醉之美的癲狂攻擊,也硬生生逼得複製體只能退避三舍。 但威爾斯最後的後手生效了。 那是先前佈下的「劍刃護壁」。十幾柄飛劍仍在原地不知疲倦地迴旋嘶鳴,這道神術屏障橫亙在複製體的退路之上,徹底斷絕了她以空間換取時間、騰挪轉移的可能性。 拋棄了所有防禦的姿態,正牌芙雷德徹底化作一具純粹的殺戮機器。 面對襲來的鋒芒,她不退反進,任憑對方冰冷的劍刃在自己肩甲與大腿上撕裂出深可見骨的創口,只為了換取一個毫無死角的進攻身位。 這是極度殘酷的戰術,芙雷德根本不知恐懼與死亡為何物,她將自己殘破的軀殼當作最狠毒的誘餌,以近乎癲狂的姿態,死死咬住贗品。 哪怕手臂被絞碎,哪怕身軀被大面積洞穿,她依然用這種殊死搏鬥的方式以傷換傷,硬生生將退無可退的複製體逼入了死角。 最終的交鋒短暫而決絕。 迎著對方同樣致命的鋒芒,正牌芙雷德沒有任何閃避的意圖。她雙手高揚長劍,將殘存的所有動能與魔力盡數壓榨進這最後一擊之中。劍刃劃過了焦灼的空氣,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無可阻擋的決絕姿態,精準地貫穿了複製體殘破的防禦,將那柄閃爍著幽光的利刃狠狠釘入對方的胸膛,甚至自後背貫穿而出。 幾乎在同一瞬間,複製體的反撲也已降臨。那柄附著狂暴力量的冰冷刀鋒,沿著一道殘酷而完美的弧線橫掃而過。沒有鮮血噴濺,只有魔力被斬碎的聲音,那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開了正牌芙雷德的軀殼,自腰際將她生生斬斷。 兩具魔導構體的動作在這一刻陷入了死寂的停滯,彼此的兵刃都深深埋入對方的要害。伴隨著一聲沉悶且極具穿透力的碎裂巨響,前一秒還在殊死搏殺的兩個造物,在巨大的破壞力下同時解體。堅固的身軀瞬間瓦解,化作漫天飄散的純粹魔力光點。 這些宛如螢火般的璀璨碎屑在焦土上空紛紛揚揚地灑落,為這場慘烈至極的廝殺,畫上了一個淒美而空洞的句點。 這場殘酷博弈的贏家,是威爾斯。 他冷靜地焚燒書頁,灌注六階魔法的魔力,再次於虛空中召喚出新的芙雷德。歷史詭影雖然也壓榨出最後的魔力,勉強喚醒了新的複製體,但那需要聖階魔力支撐的召喚,已然成了強弩之末。 這不過是瀕死前的最後掙扎。戰鬥已然落幕。 歷史詭影的魔力源泉已經徹底枯竭。而威爾斯憑藉著殘餘的魔力釋放輔助效果,加上滿狀態的正牌芙雷德,就足以將其徹底抹殺。更何況,他手裡還握著拓遠親王的遺產,隨時能召喚出一頭巔峰狀態的火元素。 因為歷史詭影魔力耗盡,專注被打斷,那封鎖空間的次元錨也隨之解除了。 塵埃落定。威爾斯淡然一笑,開口問道:「現在,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輸了嗎?」 歷史詭影再次鼓掌,毫不吝嗇地給予了這位勝者讚美:「寒冰風暴的地形與低溫,加上劍刃護壁,構成了三個威脅項目。從這裡開始,我就被迫陷入了劣勢的泥潭。」 「但我還沒想到,那看似狂暴的冰雪,不過是你拋出來的幌子。你真實的目的,是解除我造物身上的真知術,然後利用鏡像殘影,誘使我施放烈焰射線進行範圍洗地。」 「走到這一步,你便啟用了最關鍵的殺招:消解寒冰暴雪,啟動地獄熱力增幅的那場無差別傷害的烈焰風暴。不過,你們因為防禦我的烈焰射線,提前附加了抵抗火焰;而我們,卻什麼都沒有。環環相扣,真是被你算計得死死的啊。」 「恭喜你,威爾斯。你合格了,出師了啊。你確實以凡人之軀,完成了跨階的戰鬥。雖然我的本體身上並沒有攜帶太多強力的道具,大半底蘊都交由外界的複製體攜帶使用,不過只要我的本體死了,那些衍生出的複製體,自然也會隨之滅亡的。」 他微微地笑著,平靜的語氣中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超然,似乎對於自己即將降臨的死亡不以為意。 失去魔力庇護的法師,在手持利刃的芙雷德面前,不過是棋盤上一枚無人護持、只待取走的孤子。 「我永遠不會遺忘,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裡你對我施加的苦難;但我同樣不會忘記,是你為我推開了魔法的大門,你曾是一位幽默的導師。」 威爾斯的目光深邃而平靜,淡淡地宣告了自己的復仇:「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就讓你的死,來消滅我靈魂中憎恨你的那一部分吧。這也是為了讓所有受苦受難的實驗體,得到最終的安息。」 時至今日,那份曾日夜啃噬他內心的復仇執念,早已在戰鬥的洗禮中淡去,化作了一項必須被冷酷完成的任務。 芙雷德化作一道殘影飛奔向前,連續揮砍長劍,瞬間將歷史詭影的軀體斬斷。 然而,預想中鮮血噴湧的畫面並未出現。他被撕裂的身軀沒有流出一滴血液,而是開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扭曲、消失。每一段碎裂的肉體,都蛻變成了一個個奇怪詭異的神秘符號,然後在半空中緩慢地溶解於無形。 當一切異象平息,原地只剩下一頁魔導書的銀白書頁,孤零零地掉落於地。 「這就是他踐行的道系……『符號道系』迎來死亡時的模樣嗎?他早已不是人類,而異化成了一種奇怪的符號生物。」 威爾斯的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奇。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聖階魔法師的隕落。 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勝利,他在心底暗自感嘆:「說實話,剛才只要思緒慢上半分,我確實差點就沒想出破局的答案。魔導構體的特性實在太過蠻橫了,免疫了太多致命的判定。比方說,如果對手不是這種無視心靈干涉的怪物,『人類定身術』或是『心靈屏障』就能派上用場,我的攻擊面向也能再多出好幾個,戰局絕不會如此慘烈。」 儘管如此,威爾斯的直覺依然在隱隱警告。他深知對方最後的遺言中,必定摻雜著半真半假的話語。 一位屹立於魔法頂點的聖階,真的會以如此簡單的方式被擊敗嗎?威爾斯難以相信。搞不好,這具崩解的軀殼,不過是他漫長生命中一次華麗的假死,又或者,這僅僅只是他無數詭異分身中的一個也說不定。 第十九章 完成儀式 芙雷德的鐵靴踏過滿地狼藉,她緩步走來,彎腰拾起一張閃爍著金光的璀璨紙頁。 那是咫尺之書散落的書頁。 「這就是他用來複製我的媒介吧?」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紙面,低聲說道:「有了它,我就能升級至六階巔峰了。」 「六階巔峰?我還以為妳能直接跨入聖階。」威爾斯忍不住感嘆。看來聖階的門檻比想像中高得多,一張書頁還不夠,得湊齊兩張才能完成向聖階的躍升。 芙雷德將殘頁按入咫尺之書的書脊。作為咫尺之書的化身,她與這件奇物本為一體,書頁彷彿融化般沒入其中,化作最純粹的力量迴流進她的軀體。無形的壓迫感隨之節節攀升,她的髮絲無風自動,周身魔力如漲潮般翻湧。短短數息之間,芙雷德的氣息便穩穩停在了六階巔峰,距離聖階,只隔著最後一張書頁的距離。 「別忘了正事,我們來是為了復活珊德菈。」威爾斯收起書:「先找天秤碎片,順便把這傢伙半位面裡的好東西全搬空。」 兩人隨即散開,開始在這片半位面進行地毯式搜索。搜刮的成果相當豐厚。 威爾斯在「歷史詭影」的實驗室深處,找齊了均衡天秤的四塊碎片。只要修復並舉行儀式,珊德菈就能重獲新生。雖然無法確定復活後的御衡者會以珊德菈為主人格,還是被前世記憶主導,但這依然足夠振奮人心。 隨後,威爾斯在豪宅深處翻出了堆積如山的實驗紀錄、方法與數據。他對這些駭人聽聞的禁忌研究毫無興趣,但還是將其全數打包塞進空間戒指,或許帝國的學者們能從中榨取些價值。 除了海量數據和一些稀有礦石,這座半位面窮得令人咋舌。沒有聖階法師標配的權杖,也沒有常見的智力冠冕。 歷史詭影似乎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半位面裡連一件魔法道具或卷軸都找不到。或許,他把所有裝備都分發給了外面的分身以將效用最大化,就像威爾斯在月之潮汐地下室摸到的那枚戒指一樣。 「只能這麼解釋了。」芙雷德滿臉狐疑,卻也提不出其他解釋。 在芙雷德繼續翻找搜刮的同時,威爾斯已經著手籌備儀式。 「我們要在這裡完成修復與復活兩場大儀式,至少得待上一個月。這段時間,足夠我們慢慢梳理情報了。」 威爾斯回憶著亞拉里克傳授的知識,拿出寫魔者開始繪製魔法陣。佈置魔法陣需要珍稀礦石,歷史詭影的倉庫幫了大忙,裡面囤積了各屬性的稀有礦石,似乎是為了研究而準備的,這些剛好用來佈陣,最後再將芙雷德的反魔場手錶嵌在陣眼作為核心。 經過一個星期日夜不休的努力,威爾斯終於完成了修復法陣。那是一個長寬堪比整棟豪宅的巨大陣圖,繁複的幾何線條交織在地表,這是亞拉里克提供的七階魔法「特殊完全修復術」。 這種級別的儀式極為罕見,正常途徑根本學不到,即使得到法術卷軸,也恐怕要耗費數年光陰才能學會。 「能直接施展這等魔法,全靠亞拉里克的餽贈。亞拉里克的恩情還不完啊。」 威爾斯站在陣外,開始低聲吟唱,引導整個半位面的魔力。他現在是六階,凡人頂點的實力,能撬動的魔力如怒濤般洶湧,遠非三階時可比。如果問以前的他能否想像這一刻,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狂暴的魔力順著無形的軌跡灌注進地表,繪在地上的紋路瞬間爆發出璀璨的魔法閃光。被安置在法陣正中央的四塊「天秤」碎片在強光的牽引下緩緩升空,金屬邊緣在半空中互相吸引、咬合,重新拼湊出一架完整的金色天秤。 「恢復原狀吧……!修復這不朽之物!」威爾斯高聲詠唱。 霎時間,天秤化作一個漩渦,瘋狂吸收周遭的魔力。當吸力達到頂峰時,刺眼的白光吞沒了整個庭院。待光芒逐漸黯淡,懸浮在半空的天秤已然煥然一新,所有的裂縫與缺口徹底癒合,表面流轉著完美無瑕的金色光澤。 作為代價,整座魔法陣的魔力被抽乾,用作獻祭的礦石全數褪去色彩,化為渾濁的廢石。 但這僅僅是前奏,真正復活御衡者的儀式,現在才要開始。 威爾斯從質麗公主贈予的空間戒指中,傾倒出數量龐大的各類寶石。嘩啦啦的碰撞聲中,五光十色的寶石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折射著奪目光暈的小山。紅寶石如血,藍寶石如海,這座閃爍著迷幻光彩的財富之山足以讓任何拜金主義者當場暈厥,隨便抓起一顆扔在城鎮裡,都能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 這是一筆連聖階魔法師都難以在短時間內籌措的巨額財富,放眼整個位面,能面不改色拿出這座寶石山的人屈指可數。若不是幸運地結識了帝國皇帝,威爾斯恐怕花上幾十年都湊不齊這場儀式的門票。 芙雷德望著那座閃爍的寶石山,眼中映著斑斕的光彩;而威爾斯的心中卻湧起一陣感慨。 若珊德菈不是御衡者,即使擁有這般驚天的財富,也無法從死神手中搶回朋友的靈魂。想到這裡,他深感自己的幸運,也慶幸質麗公主願意如此毫無保留地傾囊相助。 握緊寫魔者,威爾斯再次投入漫長而枯燥的繪圖工作中。這次要刻畫的,是復活儀式的陣紋。 時光在專注中飛速流逝。兩人將「歷史詭影」的宅邸當成了臨時住所,威爾斯只要睜開眼,便是不停歇地計算與繪製。又是一個月過去,覆蓋大地的復活魔法陣終於成型,每一顆寶石都被精準地嵌入了對應的節點。 「要說不緊張是騙人的。錯過這次機會,我和珊德菈恐怕就真的天人永隔了。」 看著眼前就緒的一切,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狂跳的心臟。這份壓力甚至比面對聯合主義者的襲擊時還要沉重,一旦失敗,這座寶石山將化為齏粉,他不知道還要熬過多少個年頭,才能湊齊下一次復活的代價。 「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的。」芙雷德站在一旁輕聲鼓勵,為他加油打氣。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威爾斯調整好呼吸,邁步走向懸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天秤。他在天秤前定住腳步,從懷裡摸出一顆玻璃珠,珠子內部封裝著一團緩緩蠕動的紫黑色軟泥。 彷彿受到了某種相互吸引的召喚,軟泥像活物般源源不絕地湧出玻璃珠,順著空氣蔓延,湧向天秤兩側的托盤。短短十幾秒,托盤就被軟泥填滿。這象徵著儀式的所有前置條件已全數達成。 威爾斯後退半步,再次引導體內魔力,高聲詠唱:「均衡存乎於寰宇之間,不朽之律,不朽之實,為寰宇常恆之律,亦得以從寰宇之中再次降生,理為寰宇存在之真理!」 轟!隨著咒語迴響,伴隨著威爾斯的詠唱和魔力引導,海量魔力如決堤般湧入均衡天秤。 這一次的動靜比修復儀式時恐怖無數倍。天秤彷彿化作一個貪婪無度的黑洞,無止境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魔力。魔力氣流受此牽引而暴走,捲起狂風,將威爾斯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的魔力夠填滿它嗎?」威爾斯咬緊牙關,將輸出推向極限,但天秤的吞噬速度絲毫不減。轉眼間,他體內過半的魔力已被抽走。 「我來幫你。」芙雷德見狀,立刻釋放自身的魔力。她上前一步,將手掌重重按在威爾斯的肩膀上,以他為橋梁,將自己的力量源源不絕地灌入天秤。 然而,即便集合了兩名六階強者的力量,那黑洞依舊深不見底。威爾斯別無選擇,只能動用最後的底牌。 懸浮在身側的咫尺之書猛然翻開,書頁邊緣燃起金燦的火焰,自動焚燒的殘篇釋放出極度純粹且龐大的魔力。一旁的芙雷德悶哼一聲,臉色微微發白,畢竟那些焚去的殘篇,同樣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就在書頁化為灰燼的瞬間,天秤吞噬的速度終於放緩,似乎觸及了某種臨界點。 榨乾了兩人的魔力,外加獻祭書頁,總算勉強達到了儀式所需的魔力最低門檻。 當天秤停止吸收時,懸浮在半空的金屬表面爆發出刺眼的神聖光輝。緊接著,天秤將吸納的海量魔力全數反哺進托盤內的紫黑色軟泥中。無數軟泥如同沸騰般沖天而起,在半空中高速旋轉、膨脹,最終化作一團遮蔽天空的巨大軟泥漩渦。 漩渦的中央透出幽藍色的微光,隱約勾勒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那是一個擁有四條手臂的人形軀體,在它的胸膛正中央,赫然長著一顆巨大的、彷彿眼球般的器官。這尊新召喚出的不可名狀之物,就這樣靜靜地漂浮在天際,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地面的兩人。 威爾斯仰望著那尊異形,冷汗滑落額角,大腦飛速運轉:「儀式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還是我不小心召喚出了什麼未知的虛空怪物?」 畢竟,他從未親眼見過「時空御衡者」的真實姿態。 就在他準備防禦的瞬間,那團龐大的物質開始急劇向內塌縮、形變。光影交錯間,異形的輪廓褪去,最終定格成一名少女的模樣。 她披著一件剪裁奇特的占卜師長袍,粉紅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揚,那雙同樣是粉色的眼眸正安靜地注視著下方。那張臉龐,與威爾斯記憶中的珊德菈分毫不差。 「妳是……珊德菈嗎?」威爾斯愣在原地,聲音微顫地呢喃。他幾乎不敢相信,跨越生死的奇蹟真的降臨了。 「你看我的樣子,難道不像嗎?」少女輕啟朱唇,聲音透著一種宛如來自雲端的空靈。 「妳還記得我們之間的事嗎?我是說……妳還記得妳是怎麼死的嗎?」 「當然。為了保護你,我被獵魂者殺死了。」她輕輕點頭,眼神逐漸有了溫度:「不僅如此,過去的時光我也全都記得,包括我們一同在街頭流浪的日子。」 「那妳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以及為什麼會在這裡復活嗎?」威爾斯繼續試探。 她再次點頭:「我全明白了。原來我是時空御衡者。真沒想到,我居然有著這麼顯赫的前世。謝謝你,威爾斯。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將永遠迷失在生死的輪迴裡。畢竟,承載我所有傳承的知識集苑已經被亞拉里克摧毀了,除非上界再次派遣使者,否則我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復活並取回能力。」 御衡者的國度早已覆滅數百年,當年那些流亡在外、企圖復活他的追隨者,如今多半也已老死化為枯骨。更何況,他們手中的傳承本就殘缺不全,單是修復天秤與舉行儀式所需的驚人財富,就絕非凡人所能企及。 「那麼,御衡者的終極目標究竟是什麼?」威爾斯問道。 「自然是為了消滅教廷。他們的勢力橫跨諸多位面,已經對次元的穩定造成了嚴重的危害。『平衡』是亙古不變的恆定之理,維持它是御衡者最重要的使命,而教廷的信仰,已經嚴重破壞了這一切。」珊德菈用平靜的語氣解答。 「那妳現在還堅持要消滅教廷嗎?接下來,妳打算繼續執行這個使命嗎?」威爾斯定了定神,拋出了這個最致命、也最關鍵的問題。 「已經無所謂了。」 這句輕飄飄的回答,讓威爾斯和芙雷德同時愣住。威爾斯微微張開嘴:「……為什麼?」 「因為『煉獄騎士』本來不就是個擅長背叛的職業嗎?既然如此,把御衡者的目標、計畫和追求全部背叛掉,不就好了嗎?」珊德菈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粉色的髮絲:「保護次元均衡這種大業,也不差我這一個御衡者,其他的同伴會去努力的。」 她的語氣隨意得就像是一個環保主義者說著「反正不差我一個,隨手丟個垃圾也沒關係」一樣自然。 威爾斯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與如釋重負湧上心頭。即使找回了前世龐大的記憶,珊德菈也沒有被其吞噬,她僅僅是將那些古老的使命當作額外注入的「旁觀者日誌」。 她用自己這一世作為人類的生活經驗去衡量一切,並與那些宏大的前世職責保持了完美的距離。珊德菈與接納命運與職責的燭聖不同,對威爾斯來說,這絕對是最完美的結果。 「威爾斯,你曾經說過,『善沒有穩固的根基』。我想,御衡者那些所謂的終極目標也未必就是絕對正確的。更何況,隨著位面戰爭日益頻繁,他們想要維持平衡的人手根本捉襟見肘,終有一天,御衡者這個群體也會走向消亡。這也是我選擇放下的原因。」珊德菈平靜地補充道。 「而且,他們的哲學水準真的很差。所謂『均衡幻想下的自然』根本是個偽命題,這東西就和計畫經濟與自由市場的悖論一樣:當他們有組織地去干預並強求均衡時,這種行為本身就已經破壞了自然。所謂自然本身就是一個偽概念,御衡者存於世界之間,而不是世界之外的觀測者,他們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並沒有資格仲裁和消滅想要擴張的位面文明,倒不如說,位面文明的擴張反而才是更加自然的生物本能,位面文明才不是次元宇宙裡的癌細胞。」 聽著她條理分明的批判,威爾斯先是覺得有些黑色幽默,這話語論述怎麼和批評環保主義者差不多,不過細細品味這番話的內涵後,威爾斯眼眶不禁微微發紅。他強忍著酸澀,鄭重地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感謝妳。在那個時候,妳願意捨棄自己的性命來拯救我。」 「從你拯救我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已經屬於你了。」珊德菈上前一步,輕輕托起他的手臂讓他起身:「所以,只要你希望,不管是什麼目標,我都會為你實現。你擁有了我的生命債權,可以不耗費任何代價,與我進行無數次的交易。」 很難想像,向來崇尚等價交換、將金錢奉為圭臬,甚至在坊間被戲稱為背叛者的「煉獄騎士」,會說出如此毫無保留的話語。 威爾斯心中滿是感動,這番話幾乎等同於最深沉的告白。確實,從年幼時起,他們就在生死的邊緣相互扶持,共度了無數次危機的關口,難計其數的苦難早已將彼此的命運死死綁在一起。 但感動之餘,一陣尷尬的情緒卻悄悄爬上心頭。如果珊德菈堅持要去執行御衡者的使命,威爾斯大可笑著祝福然後瀟灑轉身,畢竟他對她的責任僅止於將她復活。但現在她決定留下,事情就變得棘手了,他可是已經答應了質麗公主的婚約。 威爾斯表情一僵,在心裡天人交戰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坦白從寬。他硬著頭皮,弱弱地擠出一句:「那個……質麗公主已經和我約定終身了。妳……可以當小的嗎?」 「可以。」珊德菈的回答乾脆俐落,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得讓威爾斯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麼誇張的要求妳也能答應?!」一旁的芙雷德終於忍不住,滿臉匪夷所思地吐槽出聲。 「我都已經不是人類了,還去拘泥於人類社會那種排他性的情愛,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如果需要的話,不管是轉換性別,還是展現御衡者的非人形態,我都可以隨時變形。」珊德菈瞥了芙雷德一眼,語氣依舊平淡。 威爾斯暗自感嘆,看來她多少還是受到了御衡者記憶的影響。御衡者本質上是高維度的非人生物,就像那些踏入聖階的魔法師,本質上成為了凌駕人類之上的物種,對受肉體束縛的情愛自然看得極淡。如果思維再獵奇一點,兩人甚至可以隨時互換男女身分來體驗生活。 無論如何,聽到這個答覆,威爾斯覺得所有的努力都迎來了最完美的收場,走向了最好的結局。珊德菈以這一世的記憶為主體,避開了與教廷無休止的戰鬥,兩人也徹底坦承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話說回來,雖然妳嘴上說著自己是煉獄騎士,但妳身上穿的可是御衡者的法袍啊。」芙雷德指著她的衣服再次揶揄。 「我現在同時具備六階御衡者與三階煉獄騎士的力量,戰鬥時自然要選擇最強的手段。而且,御衡者是來自上界的種族,憑藉獨有的上界技藝,即使我現在只有六階,也足以和聖階強者正面抗衡。」 如果珊德菈所言非虛,那上界種族的天賦未免也太過蠻橫了。 「幸福真是來得太突然了。」威爾斯忍不住感慨。 「還有更幸福的事呢。」珊德菈微微歪頭,似乎還藏著驚喜。 「什麼事?」 「我復活後,解析了前幾代御衡者留下的記憶。其中有一條極為重要的情報:在這個半位面裡,還藏著一個從未被開啟的『御衡者國家秘寶』。那是為了防備萬一而儲藏的備用資金。我們現在就把裡面的東西取走吧,想必能大幅提升你的戰力。」 「在歷史詭影那傢伙的眼皮底下藏了幾百年,居然都沒被發現?」威爾斯震驚得睜大了眼睛。 「雖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歷史詭影是誰,但那是只有御衡者的特有魔法才能解鎖的秘寶庫。經過了上界技術的時空加密,普通的聖階魔法師就算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 畢竟御衡者是上界使者,本位面的聖階無法破解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就麻煩妳了。」威爾斯期待地點頭。 「那麼,我來吟唱『解凍時空』。」 珊德菈退後一步,雙手交疊,開始引導周遭的魔力。很難想像,這個在死前連一個基礎魔法都不會施展的女孩,此刻竟能駕馭如此高深的力量。 空間在她面前如同水波般扭曲,一個書桌大小的沉重寶箱在虛空中逐漸勾勒出輪廓,由半透明的虛影迅速凝結成實體。 珊德菈走上前,掀開沉重的金屬箱蓋。剎那間,足以令一個國度陷入瘋狂的耀眼財寶暴露在空氣中。她沒有理會那些堆積如山的寶石,而是伸手從最上層取出了一枚手環。 「這些都送給你吧。希望能稍微彌補你為了復活我而傾倒的那座寶石山。」珊德菈側身,將箱子裡巨量的時空結晶、血鑽與頂級鑽石展示給威爾斯看。 威爾斯沒有推辭,走上前將這些無價之寶全數掃進空間戒指。他打算將這些財寶帶回去交給質麗公主,作為對她慷慨解囊的部分補償。 珊德菈走到少年身側,那身剪裁貼身的占卜師長袍完美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線。她微微低首,拉起威爾斯的手,細緻且專注地將剛才取出的那枚寶石手環扣上他的手腕。 「這是什麼?」威爾斯好奇地打量著手腕上散發著幽藍螢光的手環,裡面似乎封裝著某種奇異的能量波紋。 「這是御衡者在全盛時期,傾注聖階魔法打造的頂級道具『時空探測手環』。只要以意念啟動,它就會向四周釋放特殊的引力波進行全方位偵察。它的效果凌駕於真知術之上,即使是神靈親自施展的隱形魔法,也會被引力波精準定位。一旦開啟,任何隱蔽行蹤的幻術在你眼中都將形同虛設。」 全盛期御衡者打造的寶物!威爾斯心中狂喜。這可是來自上界的神奇道具,一旦啟動,常規的回聲定位、真知術、識破隱形在它面前簡直如同兒戲。這等於直接廢掉了敵人隱匿、暗殺、製造反偵測、致盲的戰鬥體系,即使是對聖階強者而言都是極大的提升,更別提現在的威爾斯了。 「這麼珍貴的道具,給我真的好嗎?也許妳更需要它來保護自己。」威爾斯深知這東西的價值,這可是聖階魔法師都會垂涎三尺的寶物。 「我已經復活了,只要保管好『均衡天秤』,即使肉體被毀也能再次重生。」她輕聲說著,眼神示意威爾斯安心收下。 少年不再猶豫,點頭收下了這份重禮。 「對了,御衡者有留下屬於自己的半位面嗎?」芙雷德突然插話問道。 「沒有。御衡者從不打算經營半位面,他與追隨者選擇直接經營國家。在他看來,讓擁有不朽生命的自己作為監督者支配國家,將所有資源直接投入現實國度的運轉,才是效益最大化的選擇。」珊德菈解釋道。 看來,亞拉里克當年摧毀知識集苑,真的是極其精準地掐斷了御衡者的計畫命脈。 「還有最後一件事。」珊德菈看著威爾斯,拋出了最後的重磅消息:「那個寶箱的底部,還封印著極其龐大的純粹魔力。我可以引導這些魔力,加快你的冥想修練速度。根據我的估算,這股魔力足夠將你一路推上六階巔峰。」 「妳自己不需要嗎?」威爾斯愣住了。 「這股魔力確實也能讓我達到六階巔峰,但我認為你比我更需要。我擁有數千年的壽命,晉升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你不同,如果你不想因為壽命耗盡而草草死去、最後只活在我的記憶裡,那就盡快成為聖階吧,至少能陪我活得久一點。」 威爾斯心頭一震,珊德菈的話直擊要害。如果不借助這股外力,他想憑自身天賦摸到聖階的門檻,恐怕得熬上幾十年的光陰。凡人的壽命太過短暫,根本無法與動輒存活數千年的御衡者並肩同行。 「如果接受引導,我需要多久才能達到六階巔峰?」 「慢的話幾個月,順利的話,一個多月吧。」 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計算。一個多月聽起來很短,但這半位面與主位面的時間流速不同。在這裡待上一個月,外界可是整整十個月。再加上之前穿梭位面碎片、籌備復活儀式所耗費的時間,主位面恐怕已經過去了六七年之久。 「六七年啊……質麗公主現在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吧。」威爾斯心想。 等他離開這裡,說不定公主都已經迫於政治壓力另嫁他人了。若真是那樣,倒也省去了在珊德菈與公主之間做選擇的麻煩。 但直覺告訴他,質麗公主絕對不是那種會輕易違背承諾的人。這一個月的額外時間也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若是回到主位面再慢慢冥想幾十年,那才是真正的浪費生命。 幾十年後,連燭聖都有可能踏入傳奇境界了,到那時的棋局裡,還差他這一個六階嗎?直接衝上六階巔峰,然後立刻去尋找晉升聖階的儀式,才是破局的最佳解。只要踏入聖階,即便是位面大國的領袖,也必須對他以禮相待。 「好,那就麻煩妳了。我就在這裡,一口氣衝上六階巔峰。」 威爾斯下定決心,芙雷德也沒有異議。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三人徹底在歷史詭影的宅邸裡安頓下來。威爾斯閉門不出,一邊消化亞拉里克留下的龐大知識,一邊在珊德菈的引導下冥想,瘋狂吸收魔力。 時間在冥想的寂靜中飛速流逝。一個多月轉瞬即逝,威爾斯不僅徹底吸收了寶箱中的魔力,更將亞拉里克贈予的亡靈系與陰影系施法心得融會貫通。這對他未來學習聖階法術與晉級聖階有著無可估量的幫助。 關於未來晉升的道系,威爾斯心中已經有了清晰的藍圖。他打算利用巫妖龍的命匣作為基石,衝擊亡靈道系的聖階。一旦成功,他將同時獲得巫妖的永垂不朽,以及巫妖龍那恐怖的戰鬥形態。 「巫妖的永垂不朽……只要對手不會施展戮魂殺,或者無法找到並摧毀我所有的命匣,我就是除了壽命耗盡之外,永遠無法被殺死的存在。」 據威爾斯所知,當今位面現存的聖階魔法師中,根本沒有專精靈魂道系的存在。換句話說,只要他晉升成功,在常規戰鬥中他幾乎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不滅。 當然,不死並不等同於無敵。放逐、封印、精神控制,或是被持續消耗魔力,都能讓他失去干預戰局的能力。而且,巫妖的常規聖階形態在同級別的戰鬥中極為脆弱,如果不斷被擊殺重組,根本找不到空隙詠唱大型魔法。若是切換成巫妖龍形態,雖然防禦力暴增,但龐大的體積容易成為活靶,且沒有雙手可以結印,除了亡靈與陰影道系這種天賦魔法外,施展其他法術都必須依賴超魔定發技巧。 「最大的問題是,晉級儀式要去哪裡找?嗯……黑蓮前世那位魅魔姊姊手裡好像有巫妖的晉級儀式知識紀錄,但那晉級儀式已經被我用來升四階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去望月城抄點殘留的法陣痕跡?不過望月城現在估計已經被亡靈領主給佔領了,能剩下多少法陣殘餘還是個未知數。而且,晉升聖階時如果有同道系的聖階強者護法,成功率會大幅提升,但帝國根本沒有亡靈這種黑暗道系的聖階啊……」 難題接踵而至,但這些都是未來幾年內可以逐步解決的戰術問題,總比苦熬幾十年的冥想來得有盼頭。 當威爾斯順利突破至六階巔峰時,寶箱中殘餘的魔力也被珊德菈全數吸收,將她的實力推上了六階中期。至此,這場漫長且充滿變數的復活之旅,終於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終於六階巔峰了,我們總算可以返回主位面了吧?」等候多時的芙雷德伸了個懶腰,開口問道。 「是啊,真不知道現在的帝國,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 威爾斯凝神靜氣,緩緩抬起右手。磅礴的魔力在指尖匯聚,古老的咒語再次迴盪在庭院之中。 「通達寰宇、無拘無束的咫尺之書啊!正是展現你權能的時刻!打開通往主位面的傳送門吧!」 異界傳送詠唱完畢,虛空綻放光芒,一扇閃爍著璀璨金光的巨大門扉在三人面前轟然成形。他們並肩邁開步伐,跨入耀眼的光芒之中,迎向了八年之後的帝國。 第二十章 歷史的揚棄 金燦的次元門在空氣中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隨後緩緩消散。威爾斯等人憑空踏出,皮靴踩在一座繁華廣場的石板上。午後的刺眼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來往於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 少年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座熟悉的宮相府上。與他當年離開時相比,如今的建築外牆閃爍著更加富麗堂皇的大理石光澤。 「既然到了宮相府,正好可以與質麗公主會面。」 威爾斯邁上台階,穿過宮相府高大的拱門。大廳內,幾名身穿正裝的官員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他平靜地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枚帶有金屬冷硬質感的行宮伯爵身分證明令牌:「勞煩幫我聯絡宮相,我希望啟用謁見之廳,與皇帝陛下會面。」 「這是什麼身分證明?」兩名官員停下交談,湊上前審視著那枚令牌,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古老的樣式感到陌生。 這時,一旁一位披著長袍的魔法師腳步匆匆地走來。他目光一瞥,指尖迅速勾勒出幾道微光的符文,對著令牌丟了一發鑑定術。光芒閃爍間,魔法師的雙眼猛然睜大,萬分吃驚地高喊出聲:「真貨!這是真貨!我就知道這是行宮伯爵的身分證明,他就是皇帝陛下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快去聯絡陛下!快去聯絡宮相!」 看著幾人神色慌張、匆匆忙忙離去的背影,威爾斯不免感到些許意外,這層身分在如今的帝國居然如此高貴。 不久後,幾名官員神色匆匆地邁著急促的步伐跑回威爾斯面前,語氣恭敬到了極點:「請跟隨我前往謁見之廳,皇帝陛下非常期待與你們見面。」 腳步停在謁見之廳沉重的雙開門扉前,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這裡比他先前來時華麗了許多。兩側的牆面上,多出了許多雕工精美的浮雕與裝裱考究的巨幅畫作。 推開門扉,大廳中央依舊擺放著那座華麗的大理石台,上頭安置著由深藍水晶雕琢而成的投影裝置,表面流轉著微光。 「我是威爾斯,想要謁見皇帝陛下。」 機械齒輪與魔力運轉的低鳴聲響起,裝置打開。在純白大理石平滑的表面上,光影交織,映照出了質麗公主的身影。她依然留著那頭如瀑布般金燦的長髮,湛藍的眼眸宛如深邃的湖水。 和上次見面相比,光影中的她看起來已經成熟許多,身形也略微抽高。她端坐在高背王座上,舉手投足間已經具備了王者的威嚴,那份氣場足以讓威爾斯在心底高喊一聲姊姊,畢竟她已經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了。 在長期統治這龐大帝國之後,或許,現在應該稱呼她為女皇。 「威爾斯!真的是你嗎?我想你好久了,剛才還在擔心是不是什麼冒牌貨,不過看到芙雷德莉卡,我就安心了!」她臉上原本的威嚴瞬間瓦解,興奮的聲音透過裝置在大廳內迴盪。 畢竟,咫尺之書只會有一本,芙雷德莉卡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存在。 「當然是我,我已經成功復活了御衡者。而且御衡者答應,願意與帝國結為同盟,就像千年前那份古老的盟約一樣。」威爾斯側過身讓開位置。珊德菈走上前,抬起手,凝結周圍的魔力,展示出那顆散發著特殊光暈的御衡者法球。 「那真是太好了!」質麗女皇滿口讚賞,隨即語氣一轉,透出濃濃的關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這麼久才回來?我甚至以為你們遭遇了危難,永久失陷在異位面裡了。」 「知識集苑破碎導致的小型半位面,被附加了特殊的魔法規則,使得裡外的時間流速相差了整整十倍。加上那裡面存在著各種詭異的怪物和特殊現象,迫使我不得不在那裡待了十個月。真是太對不起妳了,讓妳在外面等了八年這麼漫長的時光。我已經把那段時間的見聞寫成了詳細報告,等會面結束後就會交給宮相。此外,這裡還有一些御衡者的寶石通貨,也想交給妳,當作補償一下復活儀式造成的損耗。」 「原來如此,不管怎樣,你總算回來了。我們的婚禮,也可以找個好日子舉辦了!」她的目光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神采。 威爾斯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輕輕點頭,溫和地說了句:「這些年,辛苦了。」 「既然都當上皇帝了,當然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啊!皇帝的特權,不就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嗎!」 她這句率真自然的玩笑話,讓威爾斯的思緒瞬間飄回了最初見到她的那個時刻。雖然因為歲月的阻隔而顯得有些生疏,但聽到這句回應,威爾斯確信,質麗女皇一直都像他當初見面時那樣,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 「在這段冒險中我收穫頗豐,現在已經達到了六階巔峰,可以開始策劃晉級聖階的儀式了。我從月之潮汐那裡收回了巫妖龍的命匣,龍族具備天賦化人的能力,也擁有強悍的物理形態,唯一的缺點是沒有專屬的晉級儀式。如果可以的話,再找一位有經驗的護法就更萬無一失了。」 「原來如此,我會立刻讓人檢視帝國國庫內的資源,看看能不能找齊你缺乏的材料。只要你順利晉級聖階,那麼我們舉辦婚禮的阻礙也會減少很多。」 「順帶一提,在你不在帝國的這段時間內,我也借助了帝皇秘儀,成功成為火焰道系的聖階魔法師。而且,我還是魔武雙修的哦,我的聖階形態是鳳凰。」 她微微揚起下巴,頗為得意地做著自我介紹。在帝國龐大資源的傾注下,她已經真正蛻變為一名極為強悍的上位強者。 「鳳凰又被稱為不死鳥,那可是具備不朽特性的聖階啊。看來我們現在都很難被殺死了,這確實是一件好事。」威爾斯不免隨口調侃了一句。 簡單的訊息交流結束,會談也進入了尾聲。 「我還有一個請求,御衡者閣下。可以請您與古文物管理局接觸一下嗎?我們帝國收集了許多損壞的御衡者歷史遺物,也許您能夠修復它們,讓那些古物再次為帝國效力。」質麗女皇轉過頭,目光誠懇地看向珊德菈。 「沒問題。」珊德菈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麼,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結束吧。我會仔細閱讀威爾斯提交的報告,之後如果有事情,我會讓宮相派人去和你們約定見面的時間。這段時間內,你們如果想住在天宮裡也可以;為了行動方便,選擇住在地面上也沒有問題。」 「還有,我不需要你們那些用來補償的通貨,哪個皇帝會缺錢呢?威爾斯,你就把那些東西留著,當作活動資金和晉級聖階的儲備資源吧。稍後我還會讓宮相給你送去一份意念灌輸的金質文書,裡面記載的都是聖階魔法師的必修課,分別是戰略傳送門、異界傳送、創造半位面。只要你晉級,總有一天你也必須學習這些魔法的。」 威爾斯深深地鞠了一躬表達感謝,因為這確實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東西。 交代完畢後,與質麗女皇的跨空間會面便結束了。作為管理整個龐大帝國的統治者,她的每分每秒都極為珍貴,有無數的人正排著隊想見她。威爾斯想到這裡,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為了等候他,寧願承受壓力也不願與其他人政治聯姻,質麗女皇背後想必扛下了無數的重擔,但她隻字未提,或許只是不想為威爾斯徒增心理上的愧疚。 結束會談後,三人便並肩離開了宮相府。珊德菈跟隨古文物管理局的專員前去修復古遺物,原地便只留下了威爾斯和芙雷德莉卡兩人。 芙雷德莉卡站在台階上,眺望著宮相府前方的城市輪廓。在她殘存的印象裡,上次站在這個地方時,周遭還因為內戰的波及而留有不少建築倒塌的廢墟。如今,那些刺眼的戰爭傷痕已經徹底消弭。沿途的街道兩側開設許多陳列著豐富商品的精緻店面,寬敞的道路上滿是悠閒逛街、遊玩的人群。 「八年過去了,帝國似乎變得和平了許多。」芙雷德莉卡輕聲呢喃著。 「我也想親眼見證一下這幾年帝國的改變。我們各自分頭走走吧,之後在帝國議會前的廣場集合,分享彼此的見聞。」威爾斯同樣渴望知道,被歷史選中的質麗公主,究竟為帝國帶來了什麼樣的蛻變。 走出宮相府的範圍,威爾斯漫步於上城區的街道。他敏銳地發現,來往於此的平民數量遠比過去多得多。 上城區拔地而起了許多高樓與帶有花園的別墅,居住於此的不再僅限於血統高貴的貴族。相比從前,這裡多出了許多穿著體面的富商與夾著書本的知識分子,甚至連中城區的普通市民,也可以毫無阻礙地搭乘地鐵前來此地遊玩。 威爾斯緩步前行,目光被一間建立在上城區邊緣的巨大遊樂園吸引。他抬眼看了一下售票亭上懸掛的門票價格表,那是一個即使是下城區平民也完全負擔得起的數字。遊樂園門口的服務員是一位布爾迪亞人,一群孩童正興奮地圍繞著她。 「來這裡買票哦!大家不要推擠,各位小朋友們排好隊慢慢走。」 布爾迪亞人特有的毛茸茸耳朵和尾巴在陽光下輕輕晃動,讓這個種族成為了最吸睛的迎賓者,牢牢吸引著孩童們的視線。 「姊姊,我想摸摸妳的尾巴!」 「賑濟院的小朋友們,跟著我的旗子走啊,別糾纏人家姊姊了!今天出來玩,要給大家留個好印象啊!」一名負責帶隊的女性手持鮮豔的小旗子在空中揮動,溫柔地引領著孩童們排隊走入遊樂園的閘門。 站在不遠處旁觀這一幕的威爾斯,聽見那名女性溫柔的呼喚聲,神情不禁有些恍惚。短短的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了自己過去流浪街頭的回憶,那些伴隨著飢餓的痛苦、悲傷,以及深埋心底的怨恨。 「現在,連下城區的孤兒們也能跑到上城區的遊樂園玩耍了嗎?」 賑濟院,想必是孤兒院在官方文件上的美化詞。帝國居然真的建立起了這種社會福利機構。要是他小時候也能遇上這樣的機構,那麼他就不必在泥濘與寒冷中吃那麼多苦了。 不過,他並非那種自己吃過苦,看見別人沒吃苦就會憤恨不平、巴不得別人也遭一次罪的狹隘之人。此刻他的內心,除了泛起一陣淡淡的羨慕,以及對帝國發展速度的驚訝之外,並沒有太多劇烈的情感波動。 他繼續穿行於上城區的街道,這裡不愧是帝國的心臟首都,沿途盡是令人眼花撩亂、雕塑精美的宏偉建築。 「評估一個國家,可不能只看它最光鮮亮麗的部分啊。我也得去中城區和下城區走走,親眼看看那裡的真實情況。」 威爾斯稍作思考,轉身走向最近的地鐵站,打算搭乘地下鐵道前往中城區。 地鐵的火車頭已經全面換上了燃燒無煙煤的型號,通道內再也不會堆積那種刺鼻骯髒的硫磺臭味。威爾斯在售票口買了票券,邁步走進明亮的車廂內。車廂裡坐滿了種族各異、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看來如今的帝國依然保持著一個開放大國的姿態。 列車在軌道上平穩行駛,很快便抵達了中城區的站點。威爾斯隨著人流離開車廂,順著階梯走上車站出口。 走出地面後,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繁華的街道。雖然這裡沒有上城區那種讓人目不暇給的華麗雕飾,卻透著一種節約、簡潔卻不失時尚的現代都會感。他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開設於地鐵出口旁的一間書店上。 「書店啊……書是承載思想的必備物品,一個國家的內部流通著什麼樣的書,就代表它的社會正在運行著什麼樣的思想……」威爾斯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立刻邁步走上前去。 推開那扇鑲著巨大落地窗的玻璃門,伴隨著門鈴的輕響,威爾斯走入安靜的店面中。他的視線徑直投向擺在最顯眼位置的當紅書籍。 那本書的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歷史終結》。 「歷史之終結?黑格爾的概念嗎?矛盾雖然被揚棄,但是新的合題還是會衍生出新的內在矛盾。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不在外部而是在其內部。」 威爾斯伸手取下那本精裝書,指腹輕輕摩挲過紙頁,略微翻閱。這本書由帝國思想院主編,系統性地闡述了質麗女皇的治國思想。她在書中講述,調和主義即是歷史之終結,是人類社會達到的至善至美時刻。 她在字裡行間宣稱,屬於殘酷鬥爭的歷史階段已經徹底結束,接下來迎接人類的,是永久和平的調和。至於蓮華的理論,在她的哲學體系中已經被降格列為一個過渡環節,僅僅屬於現代哲學發展史中的一個橋段。 威爾斯快速而安靜地翻閱著質麗女皇的哲學論述。她坦然宣稱世界確實存在不平等,但那又如何?正如人人出生時具備的天賦截然不同,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真正的平等。正如歷史哲學所揭示的,物質世界存在機械、物理、有機三種等級,人類社會自然也該存在下、中、上層的結構,構成一個有機社會。既然宇宙間存在第一因、純有,人類社會自然也該存在君主。 她以此形上學作為基礎,搭建了一套完整的道德倫理學。甚至還有御用哲學家專門撰寫出了調和主義本體論,畢竟多種本體論並存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那麼調和主義本體論自然也是存在的。 「手段不錯。」威爾斯輕輕翻過一頁,在心裡冷靜地剖析著:「一階資本主義遇到一階聯合主義,產生出來的二階資本主義開始具備收編反叛性的功能。但是,自由的個體帶來後現代的多元化,反而為反抗留下了縫隙,因為自由主義嘗試將事物劃分為『私人的』和『政治的』,這本身就是巨大的錯誤。」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書店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頭井然有序、整潔繁華的街道。來往的行人臉上帶著輕鬆的神情,一切顯得如此和諧。 「一切都是政治的,所以政治要進入一切。」威爾斯看著窗外的太平盛世,思緒繼續深入,「而如今的三階調和主義,不僅要收編,還要將反叛性直接列入體系內加以闡釋,甚至解決了勞動者不被成全的問題。」 書店內流淌著安寧的氣氛,不遠處幾名顧客正安靜地挑選著商品。這份祥和,彷彿與書中所寫的理論達成了某種完美的共鳴。威爾斯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向書頁。 「同時,在社會層面施行神學意識形態灌輸,確保整個國家不會滑入二階資本主義的混亂。從資本主義到聯合主義,再到如今的調和主義,這同樣也是一個正題、反題以及合題的演進過程。」 他隨手翻了翻帝國思想院論證這套思維邏輯的章節,隨後輕輕合上書本放回原位,繼續在書架間尋找人文社科類的書籍。 在光線略顯昏暗的角落裡,威爾斯眼角一瞥,看到了一本令他深感驚訝的書:《歷史與階級意識》。 「帝國居然已經不再明令禁止討論蓮華的理論了嗎?」 不過,看那書本上的積灰,似乎也沒什麼人會去翻閱了。 幾本被棄置許久、無人問津的書籍,就這樣孤零零地擠在哲學社科欄目最底層的角落裡。 除了《歷史與階級意識》外,他還看到了《聯合主義宣言》、《啟蒙辯證法》,以及《結構聯合主義》。 他微微俯下身,抽出其中一本書,輕輕拍去封面上厚厚的灰塵。那是一本《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 威爾斯的指尖停留在封面上,心底激起層層波瀾。這本書曾經給了他極大的啟發,它告訴他:所有意識形態都有一個目的,一個縫合點,並從這個縫合點向外鋪設了自身。而這個縫合點本身,在本質上卻是空洞的。正因為看透了這一點,他才不願意去盲目相信任何一種意識形態。 而這本積滿灰塵的著作,正是蓮華死前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本書。 從泛黃的書頁中抬起頭來,威爾斯看見面前走過兩名穿著制服的少年學生,他們正興致勃勃地在書架上挑選用來放鬆消遣的趣味小說。 年輕人,這本該是思想最激進、最容易被點燃的年紀。於是,威爾斯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開口喊道:「喂,你們知道蓮華是誰嗎?」 「誰啊?」其中一名學生停下腳步,一臉茫然地反問。 「喔,是那個教科書上說的,勞動是社會第一認同的人吧。」另一名學生似乎回憶起了課堂內容,隨口回應道。 「這個我知道!勞動是我們的神聖天職,是神賦予我們的使命!」 兩名學生隨口背誦了一段課文後,便不再理會這個奇怪的陌生人,笑笑鬧鬧地轉身離開了,話題又回到了討論哪一本小說的情節更加刺激有趣。 聽見這標準答案般的回應,威爾斯站在原地,略帶無奈地垂下眼簾,低聲呢喃著:「蓮華,妳不是說自己是不死的嗎?告訴我,妳現在在哪裡?承認吧,妳已經輸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生產能夠顛覆一切的否定性了,所有的反抗,最終都會被這龐大的體系完美收編。」 「縫合點是穩定」的渴望,似乎最終勝過了「縫合點是平等」。 思想是可以被殺死的——不是透過禁書和火刑,而是透過將其變成無害的常識。 作為同樣曾經對復仇有著極致追求的人,威爾斯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蓮華。他能理解她為何將自己為了生存而掙扎出的恨意,全數轉向對於整個社會制度的恨。但現在,這種滋生恨意的土壤已經越來越少了,帝國的街頭,已經不再有像他當年那樣經歷悲慘命運的流浪兒出現了。 威爾斯推開玻璃門離開書店,發現附近就座落著一所學校。那個地鐵站的出口,似乎正是為了方便這間學校的師生通勤而特意設立的。他注意到,帝國已經全面推進了義務教育制度,現在的平民孩童都需要進入學校,接受六年的義務教育。 「可以,有免費的書可以讀,總比我當年為了生存委曲求全,只能去和歷史詭影學習魔法來得更好吧?」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自我調侃的弧度。 他沿著學校的圍牆轉了一圈,目光透過鐵欄杆,看到了寬敞的校舍、平整的操場和乾淨的餐廳。有這些基礎建築的保障,想必校內的學生們,再也不會過上他小時候那種朝不保夕的悲慘生活了。 離開了學校周邊,威爾斯再次走入地鐵站,搭車前往這座城市最底層的下城區。 從下城區略顯昏暗的地鐵出口走出,威爾斯環顧著周圍的街道。這裡的市容,比起內戰爆發前簡直改善了無數倍。原本那些雜亂無章、如野草般自然蔓延形成的狹窄街道,在市政廳的強硬規劃下,變得鱗次櫛比、井然有序。那些原本專供底層普通人居住的狹隘、骯髒的小房舍,也在統一的修整下變得乾淨宜居。就連過去人們經常隨意傾倒垃圾、散發著惡臭的妮娜河,如今也被整治得清澈了許多,河面倒映著兩岸的磚房。 威爾斯沿著河岸隨意閒逛。幾年前,這裡的街道兩側還經常能看到堆積如山的垃圾和橫流的生活廢水,現在卻已經被打理得乾淨整潔。 路旁恰有一間招牌略顯斑駁的酒館。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走進酒館,麥酒的苦澀氣味撲面而來。剛一落座,他立刻就聽到鄰桌有三位對生活滿腹牢騷的人,正坐在高腳椅上舉著酒杯大聲抱怨。 「企劃院的那幫高官老爺!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民間的疾苦!整天還想著增長什麼軍事開支!」「哎呀,下個月的房租制定標準怎麼又上漲了,這日子太難熬了。」「我經常去買的那家麵包店,買三送一的活動居然沒了,真是氣死人。」 既然都在發牢騷,想必這些對現狀不滿的人應該會有共同語言。威爾斯端著酒杯走上前去,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各位,有興趣了解一下聯合主義嗎?」 「什麼玩意兒?」幾名酒客停下杯子,紛紛轉過頭來,滿臉狐疑地表示從沒聽過這種拗口的名詞。 威爾斯於是精準地摘出聯合主義中最激進、也最方便進行底層動員的部分,向他們做了一個簡單直白的介紹。其中最核心、最簡單的概念,就是財產的強制再分配。 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迎來的卻是極度激烈的反對與斥責。 「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激進瘋子?均貧富?下一步是不是還要均分配婚姻了?」「閉嘴吧!我們要的是和平、善良和社會穩定!公有制只會降低生產效率,徹底壓制個人的創新!」「依我看,那個叫蓮華的女人就是性壓抑、欠拴了才會想出這種主義。」「為什麼能把破壞現有生活說成是正義?這想法也太邪惡了吧?」 聽見威爾斯的介紹,酒館內的人們紛紛大肆嘲諷,言語間充滿了對那種理論的鄙夷,斥責它毫無人性。 威爾斯沒有反駁,只是露出一抹苦笑,默默放下了酒杯。 「現在的人,果然已經不喜歡這種東西了。」 推開酒館的木門重新走入陽光下,他對於這個新生的帝國,已經有了更加深刻透徹的了解。 搭乘地鐵,威爾斯原路返回,再次前往上城區,準備與芙雷德莉卡會合。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宏偉的帝國議會大樓前。這裡,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專供貴族、富豪和高階魔法師進出的封閉權力場所。台階上,出現了穿著工裝的工人、帶著圖紙的工程師,以及服務人員行會的代表。而且,在經過合法的申請程序後,即使是最平凡的普通市民,也有資格踏入這座建築,坐在旁聽席上觀察議員們的政治動態。 來到帝國議會前那片開闊的廣場上,威爾斯站在那尊巨大的蒙眼正義天使雕像面前,仰起頭。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裡曾經血流成河的模樣。當年,宮相衛隊與上城區叛軍在此展開慘烈廝殺,他也曾與質麗女皇並肩反抗前任皇帝。如今,那些殘酷戰鬥留下的物理與心理傷痕,都已經被時光的流水溫柔沖淡。 在這片白鴿振翅飛翔的帝國權力中樞前方,威爾斯看到了芙雷德莉卡正邁著輕快的步伐,朝他走來。 緩緩收回了仰望天際的目光,少年看著眼前的少女,語氣中夾雜著難以察覺的複雜與遺憾,輕聲提問:「妳喜歡,現在這樣的世界嗎?」 「這樣的世界消弭了殘酷的紛爭,很美好啊。」芙雷德莉卡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應,眼神清澈:「我剛才去了教會,在那裡,無論你是什麼種族,都能得到平等的相待。比起八年前那個充滿歧視的帝國,現在真的友善、仁愛了許多。我由衷地希望,這麼幸福的世界永遠都不會受到破壞。如果將來有人想破壞這一切,我一定會拚盡全力去保護這份美好的。」 威爾斯靜靜地看著她。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想要的世界:一個所有人都持有普遍的道德規律,知曉友善、和諧、善良與利他主義的重要性,懂得尊重彼此,懷抱著希望和友愛,並且具備極大認同感的社會共識。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之間都有著關於領悟世界的共同話語,人人都清楚知曉自己的義務和權利,並在其劃定的範圍下努力生活著。想必,就算這個社會偶爾出現少數思想激進的奇怪傢伙,也會被這套完美的體系自動排除、消滅。 「受到意識形態召喚的道德主體……是的,這確實就是妳一直想要的。」 威爾斯在心底暗自呢喃著。 二皇子所追求的極致個人主義世界,並不是她想要的;拓遠親王所狂熱推崇的國族主義世界,同樣也不是她想要的。沒想到,在命運無數次陰錯陽差的推動下,她居然真的親眼見證並實現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但是,這真的不好嗎?威爾斯發現自己也無法去反駁。因為眼前的這一切,確實就是世人夢寐以求的王道樂土。 「某種意義上來說,蓮華其實也是成功地改變了這個世界吧……她給這個世界留下了足夠深刻的恐懼。因為她是從無盡憎恨中誕生出來的復仇者,那麼帝國為了維持穩定,就必須徹底消滅她的歷史性,讓她的存在,僅僅成為這個新世界腳註裡的一段文字。」 復仇,真是一種奇妙而詭譎的東西,它的邏輯甚至可以完美連接到精神分析的領域上。 復仇者所狂熱追求的那個幻象,其實在現實中根本就不存在。這並非指「復仇成功後那種令人滿意的狀態」不存在,而是指導致復仇者產生無盡憤怒的那個前提,即「那種本不應當失去的美好過去」,本身就是一個幻象。 復仇者在潛意識裡假定,過去曾經存在過一種原初的完滿狀態,但隨後卻不幸喪失了它。這在本質上,其實是一種神經症式的誤認。 兩人站在廣場上低聲閒談時,威爾斯的視線中,正巧出現了一位熟人的身影,對方手裡正拿著文件,準備步上台階前往帝國議會開會。 「拉薩爾!」威爾斯抬起手,揚聲打了個招呼。 被叫到名字的拉薩爾停下腳步。他如今身穿筆挺的帝國企劃院高階制服,舉手投足間,已經是一位位高權重、氣質沉穩的帝國紳士。 拉薩爾愣在原地,微微瞇起眼睛,一時之間似乎沒能從記憶深處翻出威爾斯的面孔。直到幾秒鐘後,他才猛然醒悟過來,彷彿往昔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不是威爾斯嗎?聽說你失蹤了好久啊!皇帝陛下一直都在等你回來,即使朝野上下大家都覺得沒希望了,陛下也依然堅信你一定會回來。你現在能平安回來,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想必陛下見到你一定非常開心。」拉薩爾快步走下台階,語氣中充滿了世故卻也不失真誠的感慨。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拉薩爾……你,還記得蓮華嗎?」威爾斯試著提問。 「哎,現在已經不流行說這個話題啦。」拉薩爾笑著擺了擺手,眼神中流露出與舊時代告別的釋然,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停留。他轉過身,與其他幾名同僚並肩走進了帝國議會莊嚴的大門。 看著他的背影,結合今日一路走來的所見所聞,威爾斯明白,如今帝國龐大的經濟體系,正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在帝國企劃院精密而有序的規劃下,整個世界的齒輪正在穩定地向前推進。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財閥勢力被嚴重削弱,取而代之的,是各職業的法團與無數個人家庭共同建立起的全新帝國經濟體系。過去那種混亂無序的自由市場已經徹底消失,貨架上的每一樣商品,都得到了官方嚴格的品質監督,以確保絕對的良率,真正惠及了底層人民。 這個帝國,終於結束了那漫長而混亂的自然狀態,迎來了真正的復興。 威爾斯收回目光。無論這個被完美縫合的世界是真實還是幻象,它都已然降臨。他迎著廣場上鴿群掠過的明亮天光,與芙雷德莉卡並肩,平靜地走入了這個沒有反叛、也無需反叛的嶄新時代。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 第一章 質麗女皇的請求 在等待質麗女皇正式召見的日子裡,威爾斯與芙雷德莉卡暫時下榻於上城區的一座貴族莊園。為了方便拜訪舊識與遊歷這座煥然一新的帝都,他們婉拒了居住於天宮的安排。 這座幽靜的莊園,正是女皇特意撥給他的臨時居所,用以彰顯身分並方便處理必要的貴族交際。 根據威爾斯連日來暗中打探與觀察所獲的情報,如今的帝國,已經鮮少有掌握實權的封建貴族了。 古老的領地制法權與奴隸制被徹底廢除,貴族們賴以自重的私兵權遭到大幅度削減。他們名下龐大土地的收益,也全數受到官方制定的固定地租價格嚴格管制。在帝國企劃院精密操盤的計畫通膨之下,貴族階層在國家總財富中所佔的比例,正無可挽回地逐年萎縮。 這段閒暇時光裡,威爾斯漫步走訪了帝都的各個行政部門,親眼見證了質麗女皇將這個龐大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的鐵腕手段。而芙雷德莉卡則獨自前往了下城區那些曾經最為貧困破敗的街巷,見識了那裡脫胎換骨的嶄新模樣,並帶著鮮花,去靜靜參拜了香草以及其他在動盪中犧牲者的墳墓。 時間如流水般飛快消逝。一週後,威爾斯終於收到了來自質麗女皇的正式召見。 兩人並肩再次步入那座莊嚴的謁見之廳。推開沉重的雙開門扉,威爾斯敏銳地發現,空曠的大廳內除了端坐的質麗女皇,竟然還佇立著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是應策局的青年,武。 如今,他已經蛻變為掌控實權的五階應策局局長。兩人似乎已經在這裡等候他們多時了。 「威爾斯。」質麗女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那原本威嚴的嗓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遺憾:「我必須坦白告訴你,我們的婚禮不得不延期舉辦了。因為我在朝野間受到的阻力,比想像中要巨大得多。同時,推遲婚禮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原因:有一件極為棘手的事必須立刻處理,而這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務。」 威爾斯聞言不免微微一愣,但隨即釋然,這一切其實都在他的冷靜預料之中。畢竟,一個毫無根基、一窮二白的人想要直接迎娶帝國的統治者,無異於徒手攀登絕壁。而思維敏銳的他很快便將線索串聯起來,意識到這個「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想必與末日救贖者這個秘密結社脫不了干係。 站在一旁的武適時地接過了話鋒,目光轉向少女:「咫尺之書,妳應該認識禮西奈,對吧?」 芙雷德莉卡被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弄得有些疑惑,話題的跳躍感讓她一時沒能跟上節奏。不過,她確實一直掛念著對方的情況:「是的,沒錯。我始終認為禮西奈是我的朋友,她對我而言是重要的人。我也很想知道,現在的她到底怎麼了?」 「禮西奈,她現在已經正式晉升為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魔法師。」武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凝重,聲音低沉:「在妳們失蹤的這段漫長時間內,她親手毀滅了一座繁華城市與七座邊緣城鎮。直接死於她手下的人數高達數萬,更製造了十幾萬流離失所的難民。現在的她,已經是帝國極度危險的特一等通緝要犯。不過,說到底,也沒有哪位聖階魔法師是不危險的就是了。」 聽到這裡,威爾斯心中微沉。雖然他已經觸摸到了六階巔峰的門檻,但六階巔峰與真正的聖階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暫且不提聖階本身那毀天滅地的強大魔法,單單是那種無條件切換生物類型的恐怖特質,就足夠讓任何敵人在開戰前絞盡腦汁,預設無數種方案去想辦法打穿其抗性並破解其偵察能力。 「她的聖階形態是什麼?」威爾斯冷靜地提出了這個至關重要的戰術問題。 「歷史天使。」武緩緩吐出這個充滿沉重感的名詞,詳細交代道:「歷史天使的雙眼,是能夠看見世間一切罪惡的眼;她背後那染血的羽翼,是無數受苦受難者的悲劇血淚,在歷史長河中刻劃下的斑駁痕跡。歷史天使之所以墮落,並非因為她背叛了真理,而是因為她背叛了符號秩序。她因為過於執著於看清那些掩埋在歲月下的屍骸,從而被那個名為正義的進步偽神所無情放逐……至少,她自己是這麼對外宣稱的。」 「這件事,正與我想委託給你的任務息息相關。我必須明確告訴你們,在你們失蹤的這些年裡,末日救贖者的勢力猶如瘋長的蟲之森般不斷擴張,如今已經遠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強大。」質麗女皇神情肅穆地開口:「不論是東大陸還是西大陸,末日救贖者都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的暗中行動。我們暫時無法查明那幫傢伙的最終圖謀是什麼,但他們已經成功在檯面上獲得了半公開的合法身分。在西大陸,他們暗中挑起內戰,殘酷地分裂了數個國家,正如他們當年曾在萊卡貝薩做過的那樣,操控著那裡的野心家,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反教廷聯盟;而在東大陸,他們甚至與聯邦內部的政黨展開了深度合作,順利取得了不容小覷的政治資本。」 「他們怎麼能在聯邦那種大國公開行動?聯邦的執法機關難道不會直接逮捕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犯罪者嗎?」芙雷德莉卡滿臉不解地驚呼出聲。 武嘆了口氣,無奈地向她介紹起目前聯邦那套僵化的法律現狀: 「聯邦的法律嚴格遵循屬地原則。只要這群人沒有在聯邦的領土上實質性地犯下罪行,那麼聯邦的司法機關就絕對不會主動介入。末日救贖者對外自稱已經與組織內最激進的派系徹底切割,同時也向官方擔保絕對不會在聯邦境內進行任何犯罪活動。在缺乏確切的本地犯罪證據的情況下,聯邦調查局根本無權採取行動。更何況,帝國與聯邦本質上處於敵對的狀態,雙方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犯罪引渡協議。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協議,又有哪個國家真的有能力去引渡一位活生生的聖階魔法師?」 質麗女皇微微點頭,接過了話題:「正因如此,威爾斯,我打算正式任命你為帝國駐聯邦全權大使。你的任務,是暗中協助目前掌握聯邦政權的進步黨,徹底打敗那些與末日救贖者勾結的正義黨。雖然目前還摸不清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但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奪取聯邦的最高政權。」 「這件事,同時也與你後續晉升聖階的儀式息息相關。聯邦境內隱藏著一位黑暗屬性中極罕見的血液道系聖階強者,尊號腥血弦月。她正是進步黨保守派最主要的幕後支持者。眼下局勢動盪,她想必也急需外部力量來捍衛現有權勢,以抵禦正義黨與文化派的猛烈攻擊。如果你能成功解決正義黨和末日救贖者帶來的挑戰,那就能在解除帝國心腹大患的同時,順利完成你的聖階晉級儀式。只要你帶著這樣的傲人功績和聖階的絕對實力回來,帝國內部那些反對我們婚禮的老頑固們,想必也會乖乖閉上嘴巴了。」 威爾斯腦海中思緒飛轉。雖然暫且還不明瞭這幫傢伙錯綜複雜的政治派系,但只要幫助腥血弦月就能順利完成升階儀式,還能順手制止末日救贖者的陰謀,這簡直是一石二鳥的完美破局之法。 「我很樂意接下這個任務。」威爾斯平靜地點頭答允。 「那真是太好了!御衡者閣下在幾天後就能完成最基礎的古文物修復教學。到時候,你們就一起動身前往聯邦吧。我會讓人給你們配備一台直通天宮的專用加密電報機,如果有任何突發狀況,你們隨時可以用電報與我聯絡。至於在那邊的活動經費,我也會透過大使館的特殊管道直接撥款給你們。這顯然是當下關乎國運的頭等大事,不管需要動用多少資金,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全額批准。」 質麗女皇語氣輕快地給出了承諾。有了這位帝國最高統治者作為無限額的支出擔保,威爾斯的這趟異國旅程便徹底免去了經費開支上的後顧之憂。畢竟,女皇陛下會為一切開銷買單。 敲定接下來的戰略任務後,威爾斯便與芙雷德莉卡行禮退下。接下來要做的,便是靜靜等候正式的大使任命文書下達,以及珊德菈的歸隊。只要人員到齊,他們就能以帝國大使的尊貴身分,堂而皇之地前往聯邦那個從未涉足過的嶄新天地。 數日後的清晨,珊德菈的身影與質麗女皇親筆簽署的任命文書,同時抵達了威爾斯的莊園住處。 「威爾斯,我動用了煉獄騎士暗中佈置的情報網,提前蒐集了一些關於聯邦的基礎情報,你接下來肯定會需要這些。」 珊德菈將那份燙金的任命文書,連同一疊厚厚的基礎簡介資料一併遞到了威爾斯手中。 收妥文書後,威爾斯也整理好了行裝,準備以帝國行宮伯爵的顯赫身分正式走馬上任。三人乘坐馬車抵達中央車站,在專屬櫃檯購入了前往聯邦特區的跨國專門列車頭等艙車票後,便踏上了前往聯邦的漫長旅途。 伴隨著蒸氣機械發出的悠長鳴笛聲,鋼鐵巨獸緩緩啟動。他們在極盡豪華舒適的四人頭等艙臥鋪內安然就座。車廂內鋪設著柔軟的純手工地毯,配備了觸感極佳的皮製臥鋪與寬敞的高級沙發。威爾斯的目光掃過桌面,甚至還看到了這幾年來才剛剛在民間普及的最新魔導道具——一台精緻的民用收音機。 車窗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湛藍——早在登上列車之前,威爾斯便替她準備好了偽裝用的魔導具,畢竟那雙金眸太過引人注目,只要被有心人看上一眼,便再也不會忘記。芙雷德莉卡望著倒影裡的藍眼睛,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彷彿身體比她先一步,換上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威爾斯與芙雷德莉卡並肩坐在沙發上,藉著車窗外透入的明亮光線,開始隨意翻閱起珊德菈提供的那份聯邦簡介。 芙雷德莉卡看著紙頁上的文字,眉頭微挑。聯邦在官方宣傳中,自稱是全位面最平等的國度。對於這樣一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國家,她心底不禁生出了幾分好奇: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可以建立起一個政治絕對平等的國度嗎? 「聯邦是一個由數十個加盟自治共和國組合而成的巨大國家,其政治心臟位於聯邦西岸的特區。整個國家的版圖中,包含了一成的金融加盟國、五成的工業加盟國以及四成的農業加盟國。雖然各個加盟國在名義上保留了部分的自治權力,但聯邦總體上依然是一個以直選大總統為核心的中央集權國家。從八年前帝國爆發內戰那時起,直到現在,聯邦的最高權力一直牢牢把控在進步黨的手中。」 「布爾迪亞的本土,現在也處於聯邦的控制之下嗎?」芙雷德莉卡指著地圖上的一塊區域輕聲提問。 威爾斯微微點頭,手指點向了帝國與聯邦的國土交界處,一塊如楔子般中央突出的角落:「這裡,就是布爾迪亞加盟共和國。當年趁著帝國內戰與局勢動盪,他們果斷宣佈脫離了帝國的統治,隨後轉投加入了聯邦的陣營,目前的加盟國編號是五十一。」 威爾斯將手中的簡介資料翻過一頁,粗糙的紙張在安靜的車廂內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他端起矮桌上仍在冒著熱氣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後,才繼續有條不紊地剖析: 「目前,聯邦的政治舞台上主要活躍著四種截然不同的政治派系。首先是執政的進步黨。進步黨的誕生,本質上是聯合主義傳播到聯邦土壤後發生變異的產物。在久遠的過去,聯邦曾在哲學家盧梭的理論指導下,湧現出一批烏托邦主義者。而在蓮華橫空出世後,他們吸收並繼承了她的部分激進理念,從而將自己改稱為進步主義者。」 聽到這些層出不窮的專有名詞,芙雷德莉卡微微蹙起了眉頭,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些許茫然。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正在努力消化這些複雜的政治概念。 威爾斯察覺到了她的困惑,語速刻意放緩了一些: 「進步黨內部的保守派,曾在十三年前與九年前的兩屆任期內取得了堪稱輝煌的政績,他們在歷史上被尊稱為新政主義者。然而,卻因為前任大總統爆出貪汙國務機要費的巨大醜聞,導致該派系聲望暴跌,逐漸失勢。如今在黨內勢頭最熱、佔據主導地位的,是所謂的文化派。他們以新興進步主義作為主要政治綱領,極度熱衷於推動女權、動保、環保、性少數還有反戰群體的權益議題。」 車廂外,一片廣袤的平原飛馳而過,陽光透過車窗,在威爾斯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實木桌面,繼續說道: 「其次,則是與進步黨在議會中針鋒相對的正義黨。在二十幾年前的任期內,正義黨也曾憑藉著極度寬鬆的經濟政策,贏得了無數選民的狂熱支持。但在執政後期,卻因為一連串災難性的治理政策導致了全國性的大蕭條,從而迅速走向衰落。正義黨內部的守舊派,是一群堅信人人平等的自由體系、狂熱推崇市場自由主義的信徒。而這次將末日救贖者這匹惡狼引入聯邦政壇的,則是正義黨的新興派,他們背後的主要支持者,是那些渴望打破舊有階層的新興市民與國族主義者。」 伴隨著列車行駛在鐵軌上發出的規律「喀噠」聲,芙雷德莉卡聽得有些頭暈腦脹。她將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脈,順著邏輯略一思考,忍不住提出了一個更為現實的疑問: 「那麼,像聯邦這麼龐大且分散的國家,究竟是如何進行大總統選舉的呢?」 如果是國土面積狹小的國家,進行全民普選或許還算方便,但聯邦的疆域實在過於遼闊了。 「這就不得不提到魔法的奇妙之處了。」威爾斯向後靠在柔軟的皮製沙發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語氣中帶著幾分解密的意味:「聯邦的初代大總統是一位共聯道系的頂級強者。他親手創造了一種特殊的魔法道具,名為『共聯石碑』。」 「這種散佈在各地的石碑網絡能夠進行即時的投票統計,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能將全國各地的選票訊息匯總完畢。其中體積最大、作為主機的母碑,就安置在首都特區之中。共聯石碑不僅能夠作為選舉投票之用,在非選舉日的平時,還能作為全國民眾跨地區交流的公共留言板使用。石碑至今仍是唯一的投票管道;只是有了普及的電報通訊技術,日常的訊息傳遞比過去方便太多了。」 跨國列車還需要在漫長的鐵軌上行駛幾日,才能最終抵達聯邦首都直轄特區。三人便在這節與世隔絕的豪華車廂內,平靜地度過了這段旅程。威爾斯利用這段時間,如海綿吸水般大量閱讀了聯邦本土哲學家們發表的最新理論著作,以及由這些理論衍生出的各種複雜政治派系綱領。合上書本時,他不由得在心底暗自嘆息,這次的任務,難度依舊高得超乎想像。 枯燥的旅途時間飛快流逝。窗外的現代化建築逐漸變得密集,只要再過一個小時,這列鋼鐵巨獸就將駛入聯邦特區的月台。 「各位尊貴的乘客,本列車將於一小時後抵達聯邦特區東站。請各位提前收拾好您的行李,注意隨身攜帶的貴重物品,避免遺落在車廂內。」 鑲嵌在車廂角落的黃銅廣播器內,傳出了播音員甜美而機械的提醒聲。與之無縫銜接的,是一段極具煽動性的聯邦官方政治宣傳語,開始在封閉的車廂內來回迴盪。 「歡迎來到聯邦,這是一片真正屬於自由與平等的偉大國度!我們堅定認可,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享有一模一樣的政治權利與絕對自由!我們絕對是全位面最公平、最公正的國度!在這裡,即使是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他們所擁有的政治權利,也絕對不會超過任何一個最普通的凡人!」 「還在擔心高層的政令會對您的切身利益造成損害嗎?別擔心!在聯邦,每一個人都有資格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您只需要走到街頭的留言板前,寫下您對政策的真實想法,全國上下的人都能立刻看到您的擔憂與訴求!」 「想要親自參與決定這個國家的法律嗎?您只需要在留言板上寫下您的立法提議,只要有足夠多的人附和與支持,您就可以直接決定國家的政策走向!如果您覺得民間的支持力度還不夠,您甚至可以去尋找那些與您理念相同的議員,為您的提案站台,甚至為您量身訂製法律,讓更多人看見您的聲音與力量!」 靜靜聽著廣播裡那充滿激情的聯邦政治宣傳,芙雷德莉卡下意識地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種將權力下放的制度似乎真的非常美好。 「每個人都擁有均等的政治權利,能夠建立起這種制度的國家,一定非常平等、非常幸福吧?」她輕聲感嘆道。 「這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啊。」威爾斯靠在沙發背上,發出一聲悠長而通透的感慨。 「什麼意思?」芙雷德莉卡轉過頭,湛藍的眼眸中寫滿了不解。 威爾斯平靜地注視著她,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妳思考一下,妳會認為妳那偉大的主人,和一個整天在街頭遊手好閒、大字不識一個的流氓,在面對同一個複雜的國家問題時,決策能力是處於同等水準的嗎?」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劈中她。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的主人阿萊克修斯的身影。他是那樣的睿智、深邃與強大,他彷彿全知全能,能夠輕易看透並解決所有常人無法企及的難題,為一切深陷泥沼的困局找出最完美的解方。這樣偉大的主人,自然理所應當地擁有支配整個巨大帝國的無上權力。而歷史的事實也確實如此,在那個遠古的年代,幾乎沒有任何人膽敢對阿萊克修斯的意志表示半點反對。 如果,讓她那如神明般睿智的主人,和一個只知道酗酒打架的街頭流氓,在決定公共事務的決策天平上被迫擁有完全等價的權力權重……那種畫面,光是想像,就實在令她感到一種荒謬的生理性不適。 想到這裡,她恍然驚覺,原來在潛意識的深處,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怎麼喜歡這種所謂「絕對平等的政治權力」。 「這就是所謂多數人的暴政嘛。」坐在對面的珊德菈端著茶杯,隨口插了一句:「學術界有一個著名的理論,叫做陪審團定理。它的核心邏輯是:如果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在面對問題時,都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機率做出正確的選擇,那麼只要基數夠大,這種平均分配下去的政治權力,最終導向的結果就將是絕對正確的。」 聽到這段看似嚴密的邏輯推導,芙雷德莉卡原本動搖的心智又稍微偏轉了一些,感覺這種民主制度似乎在數學模型上是正確的。 然而,威爾斯卻發出了一聲毫不留情的輕笑,冷靜地反駁道:「那如果,我們把那個前提裡的百分之五十一,稍微往下調,改成百分之四十九呢?那麼按照同樣的定理推導,這套制度最終導向的結果,就將是一場絕對徹底的災難與錯誤。」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導致毀滅。」 威爾斯無奈地攤開雙手,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悲涼與清醒:「說不定,人類從始至終都不需要什麼絕對的平等。人們在潛意識裡,早就承認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不可抹平的差異,存在著森嚴的等級。甚至,人們其實無比渴望出現一個強勢的主權者,能代替他們舉起屠刀,把那些他們平時討厭、憎恨的人,以絕對非平等的方式徹底消滅掉。」 芙雷德莉卡在心底反對這句話。她知道,蓮華、霍布斯、亞拉里克,乃至質麗女皇,都曾引用過這種論調。可正因為連質麗女皇也是如此,她心中才隱隱生出一種難以反駁的無力感。 威爾斯繼續開口:「我曾經和二皇子深入談論過自由主義的本質。他堅定地認為,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主權者是不可或缺的,否則整個社會便會迅速退化、陷入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野蠻自然狀態。而聯邦這種定期透過選舉更換主權者的遊戲規則,實際上只是削弱了主權者本該擁有的穩定力量。當最高權力變得不再穩固時,真正支配這個國家的權力,便會悄無聲息地滑落,最終落入那些隱藏在幕後的既得利益集團,以及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手中。」 芙雷德莉卡安靜地聽著這番剖析,眉頭微蹙,大腦飛速運轉。難得地,她憑藉著直覺,敏銳地抓住了其中一個看似矛盾的漏洞,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是,既然每個人手中都握有真實的選票,這就意味著底層民眾隨時可以團結起來,用數量優勢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我認為,普通人的數量絕對遠遠超過那些所謂的精英階層。在絕對的人數碾壓下,權力是不會像你所說的那樣,輕易落入財團和聖階手中的吧?」 威爾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眸,輕聲反問:「我們這次大費周章來到這裡,不正是為了阻止這一幕的發生嗎?阻止末日救贖者這群危險分子,透過看似合法的選舉手段,堂而皇之地獲得聯邦的最高政權。」 珊德菈則是毫不客氣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妳的想法太天真、也太笨了。任何一個能夠在政治舞台上角力的利益團體,都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由純粹的普通人組成的。」 「失去了精英階層大腦指揮的普通人,不過是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普通人如果想要精準地表達自己的訴求,他們就必須依賴那些不用為生計發愁的脫產貴族、資本雄厚的財團,以及掌握話語權的知識分子來替他們發聲。」 「甚至,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普通人真的奇蹟般地聯合了起來,為了讓自己的訴求在龐大的國家機器前被聽見,他們也必須主動打造出一個專業的『發聲器』。而一旦這個機制開始運轉,他們就會不可避免地從內部孕育出所謂的脫產職業活動家。到了那個時候,這個團體的主導者,就再也不會是純粹的普通人了。」 在威爾斯的認知裡,聯邦這種被包裝得看似極度自由、平等的華麗制度下,社會真正的權力結構,依然是那種古老而殘酷的金字塔型。而且在他眼中,它甚至比帝國那種毫不掩飾、公開透明的等級制度更具欺騙性,因為它巧妙地披上了一件名為「代表人民」的外衣。 威爾斯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感慨:「打造脫產職業活動家,是歷史演進的必然啊。如果一個群體真的懷抱著政治理想,為了獲取足夠的政治議價權,他們甚至必須透過這些職業活動家去策劃、去煽動,去製造流血與死亡的暴力事件,以此來威脅體制。這就是所謂的先鋒隊嘛。」 芙雷德莉卡似懂非懂地聽著這些冰冷而殘酷的政治解構。她的本質終究是一本純粹的魔法書,並不能完全理解人類社會如此複雜的權力遊戲。在她的內心深處,依然固執地覺得,也許在絕大多數普通人的心中,一定還保留著與她同樣純粹的善意。 在這番沉重的閒聊過後,列車總算在一陣刺耳的煞車聲中,平穩地停靠在了聯邦特區東站的月台上。威爾斯所需的大部分生活物資與魔法道具,早已妥善地收納在空間戒指內,因此他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去整理那些繁瑣的行李。 踏出車廂,迎面而來的是一座建造得極為典雅、充滿現代工業風格的巨大列車站。穿梭於穹頂之下的人潮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聯邦各地、外貌特徵各異的非人種族。透過車站巨大的玻璃幕牆遠遠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見特區內林立著無數高聳入雲的商業摩天大樓。 作為掌控著半個位面經濟命脈的聯邦首都,這裡展現出的極致繁華,自然與歷史悠久的帝都難分高下。只可惜,在整體的佔地規模上,聯邦的特區還是比龐大的帝都略遜一籌。 「那麼,我先走一步。我會立刻利用煉獄騎士隱藏的暗線,以及帝國大使館明面上的資源,去盡快建立起我們專屬的情報網。如果查探到了什麼關鍵的線索,我會主動來聯繫你的。」珊德菈低聲交代完畢後,那粉色的身影便猶如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威爾斯在此之前,早已動用權限賦予了她帝國副使的合法身分。他極為理智地將那些大使館內必須有人出面處理、卻又令人極度厭煩的日常性繁雜外交任務,全權交給了珊德菈去應付。而他對自己在這場博弈中的精準定位,則是隱藏在幕後、掌控全局進展的宏觀操盤手。 威爾斯帶著芙雷德莉卡緩步走出車站大廳。就在他們踏上特區街頭的那一刻,路旁一台巨大擴音器裡播放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朵。那是一種在帝國絕對聽不到、令人難以理解的荒誕政治宣傳。 「警惕並小心那些有毒的男子氣概!你可曾深刻反思過,自己無意識的行為,對身旁的女性造成了多麼巨大的心理傷害!」「每年有數千名偉大的女性因為難產而失去生命,女性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存在!所有的男性,從出生起就天生虧欠著女性!」「震驚!根據最新經濟學研究,被忽視的家務勞動,每年創造的價值高達數千聯邦幣!」 「什麼荒謬的邏輯,數千聯邦幣,在黑市裡都足夠買下一輛優秀配置的蒸氣車了吧。」威爾斯聽見這些情緒化的話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在心底狠狠吐槽了一句。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正一臉認真聽著廣播的芙雷德莉卡,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雖然妳的本體是一本古老的魔法書,但是按照聯邦現在市面上最新、最時興的指派性別與自認性別理論,妳應該認為自己是一名女性吧?妳作為一名『女性』,覺得這些街頭宣傳聽起來怎麼樣?」 「我覺得……有一定的社會價值。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默默付出的勞動與犧牲,確實不應該被理所當然地忽略掉。」芙雷德莉卡順著字面意思,下意識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這個回答完全不出乎威爾斯的預料。但在他自己看來,他那雙自認看透了歷史脈絡的眼睛早已下了判斷:時間的洪流終將證明,這種撕裂社會的極端論調,從根源上便是一場錯誤。至少,他是如此深信不疑的。 「但是,我記得妳曾經說過,妳非常討厭那些使用敵我政治的聯合主義者,對吧?」威爾斯收起調侃的笑容,語氣變得有些幽深,再次開口問道。 「是的,沒錯。那些人只會帶來無休止的破壞與仇恨。」芙雷德莉卡點點頭,眼神中掠過對當年帝國動盪的遺憾,「但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關聯嗎?」 「因為,站在街頭用大喇叭宣揚這些極端言論的這幫人,他們在政治光譜上的真實身分,就是所謂的文化聯合主義者。而且,他們賴以生存的政治邏輯,是透過人為製造對立的敵我政治來劃分陣營,而不是透過尋求共識的鄰人政治來建立社會關係的。這恰恰是妳內心深處最討厭的那種東西啊。」威爾斯望著遠處繁華的街道,發出一聲悠悠的感慨。 在威爾斯看來,這個單純的少女,又一次被那些華麗的政治辭藻,輕易地矇蔽了雙眼。 第二章 社交晚會 車站出口的煤氣燈投下昏黃的光暈,為兩輛等候多時的黑色廂型馬車勾勒出長長的剪影。車體上沒有任何家族徽章,低調卻難掩做工的考究。其中一輛的終點是帝國大使館,另一輛則駛向特區腹地的奢華宅邸。 無形的意識通路上,威爾斯的聲音如冷冽的晚風般在芙雷德腦海中響起:「妳上那輛馬車,去中心區的宅邸。從這一刻起,我們形同陌路。妳是帝國女伯爵德麗絲小姐,一位對女權主義抱持濃厚興趣、特意離開保守的帝國、前來聯邦『取經』並資助進步黨同志的開明貴族。妳的初次登場,就是以驚人的財力買下中心區的黃金地段。礙於我帝國行宮伯爵與大使的敏感身分,無法直接與進步黨接觸,妳將成為我的代理人。我會透過意識通路,聆聽妳周圍的動靜並指導妳行動。至於影響力,無需擔憂,黑市的資金會源源不絕地流入妳的帳戶。用金錢開道,去買下他們的追隨吧。」 「這又是將我當作滲透進步黨的棋子嗎?」芙雷德在心底無聲嘆息,也不知道是否該拒絕,她只好提著裙襬,踩著踏板登上了馬車。 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香氣,柔軟的獨角獸皮座椅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她儀態完美地落座,拆開了信封。裡面裝著一份無懈可擊的帝國身分檔案:從燙金的爵位證書、古老的家族系譜,到詳盡的封地歷史一應俱全,甚至還附帶了一本銀行存摺與一份地產證明。 厚厚的文件中,還夾著進步黨核心人物的素描與生平。毫無疑問,她必須將這些情報全部刻進腦海。 「拉娃,進步黨文化派下屆總統選舉的總統提名候選人,聯邦少數民族卓爾精靈。」 「麥銀農,進步黨文化派下屆總統選舉的副總統提名候選人,女權主義哲學家。」 「雅克,進步黨文化派支持者,文學批判理論與哲學教授。」 …… 芙雷德的目光在紙張上快速掠過,卻在某個熟悉的字眼上停頓。 「比安卡?那位被帝國驅逐、流亡聯邦的身分政治家……原來她真的去宣揚女權運動了。」 「比安卡見過我的模樣,她可能會看穿我的破綻。」芙雷德立刻在意識中向威爾斯發出警告。 「正因如此,我給妳安排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將比安卡從權力核心驅逐出去。妳,將完美頂替她的生態位。」威爾斯的聲音不帶溫度。 同為帝國背景的贊助者,擁有「伯爵」頭銜與龐大資金的芙雷德,無疑具備壓倒性的優勢。儘管比安卡曾經欺騙坑害過她,但想到對方已經淪為流亡者,如今還要被踢出政治核心圈子,芙雷德的心底仍泛起些許同情的漣漪。 似乎察覺了她的惻隱之心,威爾斯冷酷地拋出了一段往事:「別忘了比安卡的『名言』——『聯邦的男人都給我去解放帝國的女人!戰死,就是你們的贖罪!』」 這句話宛如一盆冷水,澆熄了芙雷德心中剛燃起的同情火苗。無論如何,煽動戰爭與殺戮絕非善舉。 「但是,我頂著帝國貴族的頭銜,那些崇尚自由與平等的聯邦人,真的會喜歡我嗎?」芙雷德望著車窗外的夜色,輕聲問道。 「她們會喜歡的,真的。」威爾斯的語氣中透著篤定:「我敢打包票,我太清楚那些人的德性:她們反對的不是貴族制度本身,而是女性無法成為貴族。確切地說,她們的目標是要讓女性成為支配男性的新貴族。」 伴隨著馬蹄敲擊石板路的清脆聲響,兩輛馬車分道揚鑣,駛向各自的命運舞台。 車廂內,芙雷德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檔案。突然,她的視線凝固了,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 「海因里希,正義黨新興派下屆總統選舉的總統提名候選人,聖階魔法師,末日救贖者使徒。」 「禮西奈,正義黨新興派下屆總統選舉的副總統提名候選人,聖階魔法師,末日救贖者使徒。」 禮西奈……她竟然真的踏入了聖階的領域,甚至加入了末日救贖者?芙雷德的眼眸中閃過迷茫與痛楚,她無法理解,那個曾經熟悉的善良女孩,為何會變成這樣。 抵達莊園後,剛下車的芙雷德便從威爾斯聘雇的白髮老管家口中得知:一場旨在讓「女伯爵德麗絲」正式踏入社交界的盛大宴會已籌備完畢,今晚的座上賓,皆是進步黨背後的主要贊助者。 與此同時,另一端的帝國大使館外,鎂光燈如繁星般閃爍。威爾斯剛踏出車廂,便被如飢似渴的記者群層層包圍。 「威爾斯先生,請問您為何而來?」「您打算如何處理帝國與聯邦的邊境衝突?」「在兩國劍拔弩張的當下,您有任何建設性見解嗎?」 面對如林般遞來的話筒,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吐出了一連串華麗卻空洞的外交辭令。 「能在這個歷史性的轉折點,肩負起連結帝國與聯邦的重任,我深感榮幸,亦深知責任之重大。」 「關於雙邊關係的未來,我必須強調,和平與穩定始終是我們對話架構中最核心的基石。我們所尋求的,是在最大努力之下的互相理解。」 「我將致力於推動雙方在更廣泛領域的建設性接觸。在尊重彼此體制與文化差異的前提下,積極尋找雙方利益的最大公約數。」 「讓我們擱置那些非建設性的爭議,以開放的胸襟構築互信的橋樑。我衷心期望,帝國能與聯邦攜手並進,在求同存異的基礎上,共同為兩國人民描繪一個充滿機遇、繁榮與秩序的嶄新未來。」 語畢,他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轉身步入保密級別極高的大使館深處,隱入暗影,自此深居簡出,開始策劃他的陰謀詭計。而另一邊,芙雷德則踏入了那座宛如宮殿般的豪華莊園。 當天傍晚,莊園的奢華臥室內。 幾名手腳俐落的女僕圍繞著芙雷德,為她換上一襲純白無瑕、點綴著繁複蕾絲的晚禮服。穿戴繁瑣的束腰、裙撐與昂貴的配件,耗費了漫長的時間。為了排解主人的沉悶,一名女僕扭開了黃銅外殼的收音機,時政評論員激昂的嗓音隨之流洩而出。 「欸,你知道新任的帝國大使威爾斯嗎?」 「這你可難不倒我。你知道在帝國事變中,有一個人於幕後活動嗎?聽說那個人就是威爾斯啊!不過傳言他失蹤多年了,這次突然出現已經是六階巔峰,又獲得駐聯邦大使的敕命,加上行宮伯爵的身分,可是質麗女皇眼中的大紅人啊!」 伴隨著收音機裡的討論,威爾斯的聲音準時在芙雷德的腦海中響起: 「收音狀態良好。快去宴會和那些政治家接觸吧。」 芙雷德緩緩站起身。落地鏡中,銀白的長髮閃爍著如夢似幻的光澤,映照出一位宛如從古典油畫中走出的絕世佳人。精美絕倫的容顏與挺拔迷人的身段,在純白禮服的映襯下更顯高貴,足以傲視天下群芳。 當她推開雕花木門,步入水晶吊燈璀璨的宴會大廳時,原本喧鬧的空間彷彿被施了靜音咒。所有的目光如磁石般被她吸引,閃光燈接連亮起,試圖記錄下這份令人無法忘懷的美麗。 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她提著裙襬,步伐輕盈而莊重地穿過人群,施施然地走上主台,停在主台正中央。台下的賓客們微微仰起頭,注視著這位今夜當之無愧的公主。 芙雷德微微靠近黃銅麥克風,清冽如泉水的嗓音迴盪在大廳: 「感謝各位願意來參加我的社交見面會。長久以來,我對聯邦的風土民情抱持著好奇。在帝國,聯邦被描繪成一個邪惡敵對的他者。但是我相信,在差異之下,一定有值得我學習的不同之處。這段時間我會在聯邦居住,也是希望可以在充實自己的同時,彌合兩國間的裂痕。希望今日的宴會能夠讓各位滿意。」 以冷靜沉穩的台風完成致詞後,少女儀態萬方地提起裙襬,向所有人屈膝問好,換來了底下熱烈無比的掌聲。 在她登台演說後,整個宴會自然地拉開了帷幕。被邀請的,基本上都是進步黨的重量級人物。 在寬敞的宴會廳中,賓客們享受著珍饈美饌,低聲討論著政治方略。而芙雷德作為東道主,端著香檳,如白天鵝般周旋於各個團體間。很快,她見到了進步黨文化派的主要領袖,拉娃。 那是一位皮膚如暗夜般漆黑的卓爾精靈,外觀看上去四五十歲,雖有了年紀,卻依然風韻猶存。見到芙雷德向自己走來,她端起酒杯,開朗地笑著致意。 「看看,特區今晚最璀璨的寶石過來了。」 「您好,拉娃女士,未來的第一位女性大總統。」芙雷德向她點頭致意。 「吹捧得太過頭了。」拉娃輕笑了一聲:「黨內還有派系,得要在內部達成一致後才能推舉出總統候選人。在黨內初選都還沒勝利的當下,距離總統可還有十萬八千里呢!」笑聲過後,她開始親切地詢問:「德麗絲小姐,您覺得,聯邦與帝國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呢?」 「思想與制度?」芙雷德略作沉吟。 拉娃讚賞地點點頭,繼續說道:「帝國以穩定為最優先原則,而我們文化派的宗旨思想,是幫助弱者。」 聽到這句話,芙雷德的心臟微微一顫。包裹在純白絲綢手套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她輕聲附和:「我也認為,幫助弱者是正確的。」 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深信這是正確的。這是她發自靈魂深處的想法,哪怕因為這個原則,曾經歷過無數傷害,她依然如此認為。 拉娃和顏悅色地回答:「幫助弱者,是我們脫離野蠻建立文明的標誌,是我們超越自私的動物性的體現,是社會多樣性的基石,是所有人共榮的象徵。德麗絲小姐,我能看出妳很認可這件事,妳的反應證明了妳是一位本性善良的人。」 「而我想說的是,弱者遠不只是個人的問題,更是結構的問題。」拉娃的語氣轉為嚴肅:「我們努力奉獻當個好人,只能幫助一兩個人,但是若是改變制度,可以幫助無數人。在我看來,司法暴力和政府權力才是最大的強者。我會致力於推行恢復性司法與削弱政府權力,將自由重新還給人們。」 「別和她扯這些無聊的話了,趕快把東西端上去吧。」遠在大使館內、正悠閒地泡著紅茶的威爾斯,透過意識連結忍不住吐槽。 聽見腦海中傳來的催促,芙雷德便止住了話語,輕輕拍了拍纖細的雙手。 一名早已待命的女僕端著純銀托盤走到拉娃身邊,盤中靜靜地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拉娃扭過頭,視線落在信封上。 「我聽說,比安卡流亡到了這裡,和妳有所往來。」芙雷德的語氣平靜如水:「但她實際上是一個為了利益無所不為的傢伙。她曾經與專制派貴族合作,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這是關於她所作所為的報告。」 那份由威爾斯提供的黑料證據,甚至不需要任何偽造。比安卡勾結專制派貴族、騙走芙雷德財產的惡行,每一樁都是鐵證如山的真相。 「居然有這種事?」拉娃的眉頭瞬間緊皺,眼中閃過厭惡:「我早就覺得她的政治理念非常不正確了。專制派貴族是所有弱者的共同敵人,他們暴虐無道,是邪惡的男性氣概的化身!可想而知,能和他們合作的她,也在相當程度上腐化了。我會仔細研究這一份報告。」 拉娃當即拿起牛皮紙信封端詳起來,神色愈發凝重,並向芙雷德鄭重保證定會徹查到底。 威爾斯交辦的第一項任務,如落子般完美達成。芙雷德微微欠身告別:「祝您有愉快的夜晚。」 「德麗絲小姐也是,衷心祝福妳能喜歡上聯邦。」 繼續穿梭在衣冠楚楚的人潮間,她看到了正在推廣無煙煤的環保主義活動家、老練的鐵路局工會領袖,以及推動動物保護法的愛心人士。他們文質彬彬的舉止,給少女留下了相當不錯的印象。 而在大廳光線略顯昏暗的邊緣地帶,她看到了另一位進步黨的候選人。 那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進步黨保守派的總統候選人。他對於這種觥籌交錯的場合顯然十分適應。當芙雷德走向他時,他竟熱情地揮揮手和她打招呼。這舉動雖不怎麼符合禮儀,卻能看出他的直性子。 「德麗絲小姐,妳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性!願神明保佑妳永遠如此美麗!」 芙雷德緩步走來,聽見這略顯誇張的讚揚,臉頰不免染上一抹微紅。 「我叫小亞當斯!前幾年進步黨的領袖大亞當斯,就是我的叔叔!」青年大步上前自我介紹,語氣中滿是驕傲:「雖然他貪汙了一些錢,顯得私德略損,但是他仍是我心目中最厲害的人!」 比起介紹自己,他顯然更喜歡描述那位聲名狼藉的叔叔。 「就是他在帝國內戰裡安排了許多陰謀嗎?」芙雷德抬起眉毛,好奇地詢問。 面對佳人的提問,小亞當斯志得意滿地回答:「沒錯沒錯!多虧了我叔叔的英明神勇,我們才成功地刺殺拓遠親王、逼迫布爾迪亞倒向聯邦,甚至還差點幫助蓮華砸碎帝國了!」 他自豪地揚起下巴,直到芙雷德的沉默逐漸冰冷,他的笑容才僵在臉上。 因為芙雷德正是那場危機的親歷者。她回憶起,自己在那時是多麼希望紛爭消弭。而當時的聯邦,其實是自己的敵人:他們不斷製造衝突,幫助反對者創造機會,將帝國推入更深的混亂漩渦。 「他的成功操盤確實沒問題。」正在品茗的威爾斯,聲音在腦海中迴盪,帶著冷靜的剖析:「他阻止了拓遠親王團結起所有帝國勢力掀起世界大戰,也利用蓮華的追求製造最大的破壞,最後還成功把布爾迪亞從帝國共同體裡撕裂出來了。作為敵人,這確實是值得讚揚的功績。」 在少女的眼前,小亞當斯連忙搔著頭,滿臉愧疚地說:「呃,抱歉,不好意思!德麗絲小姐是帝國人吧?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平時我總是下意識地宣揚我叔叔的功績,沒注意到這一點。」 這一瞬,芙雷德深刻體會到了何謂異質性的他者。對方根本不認為帝國是與自己同屬一個共同體。在殘酷的敵我政治邏輯下,任何削弱帝國的行為,在聯邦那裡都是絕對的正義,是可以拿來作為政治資本吹捧的。 「這就是缺乏主權者的互害國際秩序啊!」威爾斯掛著無可奈何的笑容,搖頭嘆息。 芙雷德微微點頭,沒有多作表態。 為了化解尷尬,這位自來熟的青年趁勢轉移了話題:「我有看到妳和拉娃交談。但我認為,削弱政府和施行恢復性司法是錯誤的。」 他眼中閃爍著對正義的嚮往,成功勾起了芙雷德的好奇心。 她於是微微前傾身姿詢問:「為什麼?」 她無意間的動作,讓胸前的大片雪白靠近了他。小亞當斯的耳根倏地紅了,狼狽地乾咳幾聲,才穩住聲線。 「想必作為帝國人,您一定知道主權者的概念。」 芙雷德腦海中閃過繁雜的學說:主權者是仲裁者,是在黑暗森林條件下避免互害的規則制定者。 「根據主奴辯證法,強弱遭遇有三種狀態……」看著芙雷德茫然的神情,小亞當斯立刻轉換策略:「這樣說扯太遠了,我就直接說結論吧:弱者,也許並不希望自由。」 「為什麼?」芙雷德可愛地歪了歪頭,表示不明白。 「因為規則限定下的自由博弈空間越大,強者能從弱者那裡獲得的利益就越多。」小亞當斯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所以說,主權者如果一味地擴大自由空間、鼓吹多元包容,實際上是主權者在偏袒強者。」 「我相信我和拉娃女士有同樣的見解,保護弱者是重要的。」小亞當斯接著道。 「但是,如果不制定偏袒弱者的法律,平民要如何與聖階魔法師平起平坐?沒有政府的法律協助,勤勞但貧困的勞工怎麼和資方討薪?這都需要政府作為仲裁者存在。」小亞當斯加重了語氣:「同樣,我認為嚴刑峻法也是為了遏止藉犯罪牟利的行為。我一直相信,賺錢的事一定會有人做,比方說販售違禁藥品,要是不用法律限制和威嚇,那麼是制止不了犯罪的。」 聽完這番激昂的言辭,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在拉娃那裡,政府機構是完全的邪惡,接受人民的供養卻不產生價值,還可能製造冤案;而在這位保守派青年的眼中,結論卻與文化派截然相反。 第一次聽到兩種邏輯嚴密卻完全對立的觀點同時出現,她感到有些頭暈眼花。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芙雷德優雅地屈膝致謝。 稍作平復後,她繼續遊走於宴會中認識聯邦的重要人物。行走的過程中,她看到了一位中年女士正在人群中央高談闊論。 芙雷德隱約聽過她的名字:文化派提名的副總統候選人,也是拉娃的助手,麥銀農。 「我們女性是天下最高貴的!」 周圍簇擁著一群狂熱附和她的人。 「只要女的不願意,男的就根本不會出生!」 「母系氏族在《家庭、私有制與國家》那裡,是多麼美好啊!可惜男的毀滅了這一切!」 「我們女性是最被壓迫的弱者,在父權制中承受最深的壓迫!女性平等就是真正的平等!」 「女性不被定義!」 芙雷德帶著幾分探究走上前去想聽得更仔細一點,立刻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歡迎妳,德麗絲小姐!」麥銀農大步上前,發自肺腑地緊握住她的手:「作為女性,妳想必知道自己被騷擾、被男性凝視、被物化的痛苦!我們女性主義,就是為了解救妳這樣的人,追逐真正的平等,擺脫家務勞動、生育負擔、職場歧視以及被壓迫的命運!」 「平等……即使我是帝國貴族也沒關係嗎?」芙雷德試探性地提問。 「帝國貴族!那真是太好了啊!有女性能成為帝國貴族反而是一大進步的體現啊!應該讓所有女人成為貴族!」 她身旁的女權主義者紛紛讚賞地附和。 麥銀農目光如炬,認真地回應:「我們個人的努力只能幫助一兩個同樣受苦的女人,但是若是改變制度,可以幫助無數人!所以帝國貴族是好的,貴族的影響力越大,能幫助的女人也就越多!全世界的女性團結一致,我們的利益一致,一起打倒男人!奪回我們應該有的地位、崗位和金錢!期待妳日後在聯邦的表現!」 芙雷德在心底暗忖:這套「改變制度」的說辭與拉娃如出一轍,想來是文化派共通的口徑。 聽著這番煽動性的話語,芙雷德想到了身旁最有權力的女人,下意識地輕啟朱唇提問: 「那質麗女皇呢?她和我們的利益也一致嗎?」 遠在幾公里外、正愉快欣賞這齣奇景並喝茶旁聽的威爾斯,差點將紅茶噴了出來:「妳怎麼在這種時候腦子特別機靈?!這是能說的嗎?趕緊道歉!」 現場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死寂。麥銀農頓時有些啞口無言:「呃……質麗女皇……她是父權制的代理人!雖然她是生理女性,但她的靈魂已經被父權制汙染了!她不是真正的女人!」 芙雷德心中升起一陣荒謬感。剛才不是還高呼「女性不被定義」嗎?怎麼轉眼間就把質麗女皇開除女籍了。 她的追隨者彷彿找到了宣洩口,立刻惡毒地附和:「是的是的,聽說她還想結婚,真是一頭婚驢!」「和禮西奈那條媚男母狗有得一拚!」「敵方坐騎沒什麼好同情的!」 芙雷德原本想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但是她們用如此骯髒的詞彙汙辱了禮西奈,這讓她心中燃起了一股不滿。 敏銳捕捉到芙雷德情緒的威爾斯,趕緊在腦海中厲聲勸說她打個圓場敷衍過去,不然還怎麼滲透進步黨啊。 「妳要這樣想,我只能說妳還是太傲慢了!被壓迫的女性難免會變得極端嘛,這就是矯枉必須過正!她們會如此仇恨男性,肯定是因為受到了男性的傷害,多多體諒、尊重包容!趕緊說一些互相理解的話啊!」 她想起自己一向的信念:應該禮讓女士,應當保護女性——女性天生就是弱勢的。正因如此,她竟一句反駁也想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一時語塞的芙雷德在意識中直接回答。 威爾斯的語調瞬間切換,宛如引導迷途羔羊般溫柔地給予指導:「妳就說:『剛才的提問太過膚淺了,我沒有意識到,她們已經被父權制的長期結構性壓迫奴役和馴化,使得她們背叛了所有女性的利益。蓮華在精神分析理論中說,女性性就是革命性。』將惡意粉飾為正義,將顛倒黑白化作神聖的教條,政治語言就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只是複讀,芙雷德便抬起頭,以優雅悅耳的聲音,將威爾斯的台詞完美地誦讀了一遍。 話音剛落,她立刻得到了萬眾喝采。 「德麗絲小姐果然是有悟性的啊!」 「即使跨國,姊妹也能夠齊心,女性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 「沒想到帝國貴族裡也有如此覺醒的靈魂!」 麥銀農激動地握住芙雷德的手,誠懇地喊話:「所有女性團結在一起,無論聯邦還是帝國!共同打倒男人支配的父權制!期待妳為女性權益帶來的改變!」 「我也會支持把聯邦建設成女性平等的正義國家的。」 芙雷德留下了一句無懈可擊的客套話,便優雅地抽回手,離開了麥銀農的身旁。 「感謝蓮華開源。」意識深處,威爾斯發出了舒坦的嘆息:「『結構性壓迫』加『歷史必然性』加『解放正當性』,這三件套動員能力有多強,誰用誰知道。敵我政治就是如此強大的戰鬥工具。可惜啊,這是等級制而非均質,必須將存在的對方貶為低賤,才能反襯出自身的高貴,沒有敵人哪有敵我政治。」 威爾斯輕啜了一口茶,語氣中滿是戲謔:「如果你反對我,說明你被結構壓迫而懵懂無知了;如果你支持我,說明你從壓迫者中覺醒了。無論如何,我都是正義的,而且未來必定是贏麻的。」 擺脫了那群狂熱者後,芙雷德繼續認識進步黨的主要支持者和政客。她與滿腹經綸的哲學系教授探討存在,與電影導演暢聊藝術,與幾位文學作家聊了最新的批判理論,也與富裕的金融銀行家和海軍軍官互換了名片。 不過幾個小時,這場歡慶芙雷德抵達聯邦的盛宴便落下了帷幕。 當僕役們將客人全部送走後,芙雷德獨自站在莊園高聳的大門前,仰望著被燈光掩蓋的夜空。這時,那位白髮蒼蒼的管家如幽靈般走到她的身旁,恭敬地彎腰,雙手遞來一張羊皮紙。 「小姐,這是宴會的開支明細。此外,麥銀農女士主導的貧窮地區女校基金、拉娃女士主導的少數族裔基金和動物保護基金邀請您捐款。如果您想快速增進他們的好感,捐獻一筆數千聯邦幣的款項很合適。」 芙雷德看了一眼帳單上長長的數字,不免吃驚地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掩住紅唇:「這麼多錢啊!」 不過轉念一想,畢竟有質麗女皇報銷,她便釋然了:「捐吧,多捐點給少數族裔基金,希望能幫助布爾迪亞人。」 察覺到芙雷德話語中帶有的情緒,管家敏銳地提問:「小姐,您喜歡布爾迪亞人嗎?」 遇到這提問,芙雷德的心弦被輕輕撥動。這自然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虧欠了香草,但這份私密的情感不能直接說出來。她微微偏過頭,迂迴地回答:「嗯……我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小姐的品味很優秀。」管家的語氣依舊恭敬,卻透著嚴謹的理性:「但是我必須提醒您,進步黨的少數族裔基金,不提供給布爾迪亞人。」 「為什麼?」芙雷德愕然地微微張口。將一個飽受戰火摧殘的種族排除在外,難道不是另類的篩選與歧視嗎? 「因為布爾迪亞人勤勞好學,透過努力獲取了不少財富,早已不是聯邦的受保護少數民族。」管家平靜地說明:「還有一點是,他們是正義黨的支持者,支持擴軍向帝國展開復仇。所以,進步黨的基金並不會提供給他們。」 殘酷的現實讓芙雷德最後只能幽幽嘆息。但她依然想幫助布爾迪亞人:「那少數族裔基金就不額外加碼了。再以我的私人名義,秘密捐一部分款項給布爾迪亞共和國的慈善基金。」 「這招兩面下注玩得不錯。」腦海中,威爾斯輕笑著調侃一句。 「如您所願,小姐。您的仁慈與智慧令人欽佩。」管家得到指令後深深地鞠躬,在告退前輕聲補充道:「明天,正義黨有一場慈善募捐晚會,我收到了燙金的請帖。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出席,在正義黨的支持者面前亮相。」 「去吧,我們總得親眼看看,自己的敵人究竟是誰才行。」威爾斯冷酷地提議出聲。 即使沒有威爾斯的命令,芙雷德自然也想去。 「也許……明晚我會見到禮西奈。這麼久沒見了……她改變得如此之多,我到底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她變回原本的模樣呢?」 夜風吹起她純白色的裙襬。少女如此心想著,將那份沉甸甸的請帖緊緊攥在手心,答應了邀約。 第三章 正義黨晚會 夜幕低垂,在女僕細緻入微的服侍下,芙雷德換上了一襲符合上流社交禮儀卻不顯張揚的晚禮服。馬車的木輪碾過平整的石板路,載著她駛向今晚的目的地:正義黨的慈善晚宴。 這是一座屬於軍工複合體財閥的私人莊園。馬車甚至還未駛入大門,遠遠便能看見那將夜空映得猶如白晝的璀璨燈火。 莊園外圍,引擎低沉轟鳴的昂貴豪車與毛色油亮的純種馬匹將寬闊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身穿制服的司機與隨扈在夜色中交頭接耳。這份喧囂與沸騰的熱度,相較於昨日進步黨那場聚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芙雷德在繫著黑領結的侍者引領下,踩著厚實的地毯步入大廳。 沉重的大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截然不同的氛圍便撲面而來。如果說進步黨的晚宴是飄散著淡雅香水與精緻茶點的溫室,那麼這裡就是一座沸騰的熔爐。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烈酒與紅酒交織的辛辣,濃郁的雪茄煙霧在水晶吊燈的光暈下盤旋,其中還交織著高級烤肉滴落油脂的濃烈香氣。 放眼望去,聚集在此的皆是掌控聯邦實權的猛獸:胸前掛滿沉甸甸勳章、挺著筆直腰桿的陸軍軍官;身披華麗長袍、神情肅穆的傳統教士;手指戴著粗大金屬戒指、擁有廣袤土地的大農場主;以及那些吞吐著煙霧、掌握國家鋼鐵命脈的工業巨頭。 然而,剛踏出第一步,芙雷德的腳步便微不可察地頓住了。她秀眉緊蹙,呼吸微微一滯。 她嗅到了一股氣味。那是一種令她生理性反胃的氣息,藏匿在烤肉與雪茄的濃香之下。那是純正的、毫不掩飾的,屬於絕對邪惡的味道。 她宛如一隻察覺到掠食者的貓,警惕地環顧四周,視線在衣香鬢影間快速穿梭,試圖從這些衣冠楚楚的賓客中鎖定源頭。 「這絕不是錯覺……這座大廳裡,有惡魔。」她在腦海中篤定地低語。 她開始在人群中遊走,目光不斷地左顧右盼,尋找著那股邪惡氣味的確切方位。 「怎麼了?別晃了,視角搖得我頭暈。」此時,遠在大使館內、正慵懶地癱在沙發上,透過意識通路共享視野的威爾斯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嗓音在芙雷德腦海中響起。 「有……惡魔的氣息。」芙雷德在意識中凝重地回應:「萬一這是一場陰謀,有惡魔打算在這裡發動襲擊,那情況就不妙了。」 「惡魔襲擊?」這個詞彙彷彿觸動了威爾斯某個遙遠的記憶開關,讓他想起了和質麗女皇冒險時認識蕾沃妮的陳舊往事。他語氣中透出幾分疑惑:「末日救贖者那幫瘋子確實熱衷於此。但在正義黨的宅邸放火?這難道不是在燒自己的巢穴嗎?」 威爾斯這番漫不經心的話語,反倒像一劑鎮定劑,讓芙雷德微微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確實,末日救贖者再怎麼瘋狂,總不至於在自己陣營舉辦的晚宴上大開殺戒。 就在這時,一陣猶如雷鳴般的熱烈掌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大廳。芙雷德注意到,身旁那些原本還在交談的軍官與巨頭們,紛紛停下動作,狂熱地鼓起掌來。 在一束刺目的聚光燈下,一位穿著超大尺碼訂製西裝的男人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演講台的正中央。 那套造價不菲的西裝根本無法掩藏他服裝底下那宛如岩石般隆起、孔武有力的肌肉線條。他壯碩結實得彷彿一頭在深山中鍛鍊了數百年的肌肉怪獸,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頭被強行塞進人類文明服飾裡的狂暴猛獸,隨時可能將布料撐裂。 正是正義黨新興派的總統候選人,對外自稱「前使徒」的末日救贖者使徒:海因里希。 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腦海中低沉地呢喃:「海因里希……聖階魔法師。他的聖階形態是『霸烙魔』。」 芙雷德抬起眼眸,直視著台上那位散發著強烈侵略氣場的巨漢。隔著大半個會場,她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威脅感。確實,從他那龐大的身軀上,正源源不絕地散發出嗆人的硫磺氣息。 但芙雷德很快察覺到了異常:海因里希身上的硫磺味是新鮮的。新鮮的氣味代表他剛到場不久;而她入場時聞到的那股邪惡氣息,絕不可能來自他。這意味著,在海因里希登台之前,絕對還有另一個惡魔隱藏在這座會場的某個角落裡! 台上,海因里希以傲慢而睥睨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眾人。當全場安靜下來後,他用那粗獷、宛如洪鐘般的威嚴嗓音,開始了今晚的演講: 「今晚的宴會名義上是慈善賑濟。我知道,『保護弱者』這個詞,從一個惡魔的嘴裡說出來,聽上去確實異常可笑!」 他猛地一拍講台,木頭發出沉重的悶響。 「但是!我多年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戰鬥經驗告訴了我,什麼,才是真正的弱勢!」海因里希的聲音陡然拔高,氣勢如虹,宏亮的音波震得會場邊緣的水晶杯都微微發顫:「我認為,這個社會中最弱勢的人,正是那些在前線與惡魔、與敵人浴血廝殺的戰士!他們的裝備是否精良?補給是否充足?情報是否準確?根本沒人在乎!而他們一旦失敗,代價就是無比痛苦的死亡!」 他揮舞著巨大的拳頭,彷彿要砸碎某種無形的枷鎖:「這種在血與火的殘酷試煉中錘鍊出來的精神,如今卻被某些人指責為『糟糕的男性氣概』!那我要大聲地問一句,這難道是罪惡嗎?不!這才是聯邦挺直的脊梁!是我們這個國家抵禦秘密結社與帝國入侵的,最強大的資本!」 「因此,在這個社會裡,最需要保護的,絕不是那些舒舒服服躲在大後方、敵人一來就準備舉白旗投降、敵人沒來就開始吵鬧著要奶吃的巨嬰們!也絕不是那些整天躲在大學象牙塔裡無病呻吟、成天發明新名詞的書呆子!」 「真正的弱者,是那些不惜犧牲生命也要捍衛國家、捍衛我們生活方式的英雄!所以,作為一名致力於讓聯邦再次強大的政治家,我在此鄭重宣布:我將建立『退役傷殘軍人基金』,全力幫助那些為國捐軀軍人的眷屬與遺孤!同時,我向各位承諾,如果我成功上台,我將宣布進行最大限度的擴軍!」 台下的掌聲與歡呼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般徹底爆發。穿著筆挺軍服的軍官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拍打著桌面,因為這意味著更多的軍備與權力;大農場主們放肆地吹起了響亮的口哨,他們的農莊子弟早就為從軍做好了準備;而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軍工複合體巨頭們更是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因為這代表著如流水般源源不絕的巨額訂單。 待這波震耳欲聾的狂熱稍稍平息,台下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記者舉起手,大聲提問:「海因里希先生!請問除了退役軍人和戰死軍眷的補貼基金以外,您為何還打算特別設立貧困山區男孩助學金?」 海因里希咧開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是我那位出色的副手,禮西奈女士推薦的點子。」 一聽到「禮西奈」這個名字,芙雷德瞬間收斂了心神,全神貫注地聆聽。 海因里希繼續說道:「她認為,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們,並不是那些可以透過婚姻進行第二次投胎的群體。真正困苦的,是那些具備高度社會被拋棄性的男性!那些從事著高危險、高體力消耗、終日與髒汙為伍的工作者,他們所承受的苦難與絕望,遠遠比那些只會在報紙上無病呻吟的進步黨傢伙們,來得更值得我們重視!」 海因里希並沒有對禮西奈的想法做出個人評價,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但是我要說,這種無止盡的『比弱大賽』和性別罵戰,毫無意義!這只會分裂我們的國家!是時候該結束這一切了!一味地崇拜弱者、獎勵失敗,最終只會為我們國家培養出一大群寄生蟲!」 「如果我們繼續鄙視武力、裁撤軍隊,將頑強的精神、對於國家的信賴,以及對政治制度的信仰,通通汙名化為應當被徹底滅絕的父權制……那麼有朝一日,當邪惡的專制主義者們大舉入侵我們自由平等的聯邦時,我們該拿什麼去抵抗?難道要拿性別認同去感化敵人手裡的步槍嗎?!」 「不!軍隊需要的是令行禁止!國家需要的是鋼鐵般的意志!在政府內部推行『比弱政治』,就是徹頭徹尾的反聯邦行為!」 在又一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狂熱掌聲中,海因里希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走下演講台,晚宴順理成章地進入了觥籌交錯的社交階段。 聽完這場極具煽動性的演講,威爾斯在芙雷德腦海中忍不住發出感慨:「這傢伙有點意思啊。居然能用這種方式操作意識形態,硬生生把受害者敘事給挪用到自己陣營來了。」 芙雷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頓,心中滿是錯愕與不解:「男性……也會是弱勢嗎?」 在她的固有觀念裡,弱勢群體永遠與女性畫上等號,女性天生就是無辜且可憐的受害者。 威爾斯對她這份天真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妳要是還這麼想,我只能說妳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太淺薄了。弱勢難道就專屬女性嗎?既然『歷史是可以被構建的』,那麼男性當然也可以被塑造成弱勢。米哈伊爾不是說過一句名言嗎:『既然這個時代的版本是我弱我有理,那麼我們就要發明出屬於我們群體的弱勢話語!』妳仔細想想,米哈伊爾在社會上的最主要身分,究竟是令人敬畏的聖階魔法師,還是一個把自己變成女人的性轉愛好者?」 芙雷德順著這個邏輯深思,頓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爬上心頭。若是以米哈伊爾和那些普通「藥娘」的經驗,也就是「渴望成為女性的男性」的經驗作為基底,建立起龐大的政治實體,這背後的操作確實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演講結束後,海因里希立刻被正義黨的諸位高層與官員們團團包圍,開始商討正事,內容不外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與拉票策略。 「靠過去,聽聽這群狐狸在盤算些什麼。」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下達了指令。 芙雷德會意。她隨手從身旁的長條餐桌上端起一杯色澤醇厚的紅酒,裝作漫不經心尋找舞伴的模樣,踩著優雅的步伐,悄然晃到了海因里希那群人的身側。她微微側著頭,假裝欣賞著牆上的油畫,實則豎起耳朵旁聽他們商討的國事。 只是那些關於稅率和選區的內容實在太過枯燥乏味,芙雷德讓這些聲音從左耳進右耳出,大腦完全停止了運作,只盡職地扮演著一個完美的人形收音器。 「……」 直到一個特殊的詞彙鑽入耳中,才猛然將她從神遊太虛的狀態中一把拽回現實。 「閣下,您那位得力的助手,也是將來的副總統禮西奈・梅莉森諾女士呢?聽說她的美貌足以閉月羞花,在首都可是有著數以萬計的狂熱追隨者啊!」一名官員諂媚地問道。 「禮西奈?她的事業可是龐大得很!」海因里希端著酒杯,從容不迫地回應,語氣中帶著幾分傲慢:「像這種不起眼的小型募款宴會,她可是沒辦法撥出寶貴的空檔前來了。」 聽見關於禮西奈的消息,芙雷德心中的好奇心瞬間被點燃。她下意識地想靠得更近一些聽個仔細,卻沒留意腳邊的擺設,不小心踢到了旁邊一張沉重的實木高腳椅。 「喀啦——」 這突兀的碰撞聲,在小圈子裡顯得格外刺耳,瞬間吸引了海因里希及其身旁眾人的銳利目光。 「哦?這位美麗的少女是哪家千金?看著似乎有些眼熟啊。」海因里希那道彷彿具有實質壓迫感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意外暴露行蹤的芙雷德身上。 「這位是德麗絲小姐。」身旁一位負責交際的幕僚立刻上前介紹,語氣微妙:「前陣子剛抵達特區的帝國貴族,據說……是進步黨的支持者。」 「帝國貴族?哈哈哈哈!」海因里希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對著左右爆發出粗獷的大笑。他用一種彷彿在馬戲團欣賞稀有動物的放肆目光打量著芙雷德:「這不是我們偉大、進步、平等的聯邦國度裡,最邪惡的大敵:等級制主義者嗎?沒想到居然滲透到我面前來了!」 「昨天我還在另一個場合聽過她的高論。」另一位幕僚用帶著幾分嘲弄的語氣隨口附和:「這位小姐可是堅定的進步黨支持者,號稱是特意前來聯邦,學習關於文化聯合主義者的先進理論的。」 「我們自由平等的祖國,居然沒有把這種封建貴族直接吊死在路燈上,反而張開雙臂迎接她?這簡直是國家的恥辱!是對盧梭先生的極大嘲諷!」一名站在外圈、眼神充滿戾氣的青年陸軍軍官猛地踏前一步。 他微微抬起下巴,對芙雷德身上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嗤之以鼻。他打量芙雷德的目光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仇恨,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一位貴族少女,而是某種沾滿被壓榨者血淚的、卑鄙骯髒且下賤的東西。他轉向海因里希:「需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們趕出去嗎?閣下!」 「這就是你們聯邦引以為傲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過粗鄙了。」芙雷德被如此嚴厲且粗俗的詞彙當面攻擊,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寒意。 「妳大可以滾回去,和進步黨那群廢物繼續玩妳們的女性大群體遊戲!」青年軍官毫不退讓,眼神凶狠:「我並不認為,我們有什麼必要和一個專制主義的既得利益者浪費唇舌!」 他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質麗女皇那個暴君,在國內扼殺了無數追求自由平等的鬥士!安東、蓮華,還有無數追隨他們的無名英雄!那些人的死,絕不能被時間遺忘!總有一天,我們聯邦軍隊會踏平帝國的土地,讓你們血債血償,把所有的封建貴族統統送上絞刑架,其中當然也包含妳!」 芙雷德的臉色越發冰冷,心中的怒火開始翻騰。她毫不猶豫地在意識通路中呼叫場外援助:「這傢伙的態度太囂張了,真讓人火大!威爾斯!快教我幾句能瞬間氣死他的話!」 此時正在大使館內翹著二郎腿、悠哉喝著紅茶的威爾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求救弄得一愣。他的大腦下意識地開始飛速分析起當前的政治利害關係:「嗯……反正我們又不打算和正義黨合作,就算把這幫人得罪死了好像也沒什麼關係吧……」 想通了這一點,他愜意地打了個哈欠,在腦海中指導:「妳就用最嘲諷的語氣跟他說:『聯邦還真是自由得令人大開眼界啊,居然連讓進步黨閉嘴這種小事都做不到。』」 芙雷德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字不漏地重複了威爾斯教導的句子。隨後,她做出了自己認知中「最具攻擊性」的舉動:對著那名凶神惡煞的軍官,極具挑釁意味地、俏皮地吐了吐鮮紅的舌頭。 沒想到,這個在她看來略顯幼稚的舉動,配合著那句精準踩雷的嘲諷,瞬間引爆了火藥桶。青年陸軍軍官聽完,額角的青筋猛地暴起,整張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起來: 「那幫滿腦子漿糊的傢伙根本不明白!自由,指的是『積極自由』,而非他們口中的『消極自由』!這幫只會玩弄仇恨政治的跳梁小丑,根本沒有任何顏面在這個神聖的國度談及自由!這幫混帳利用人民的無知和國家的忽視,肆無忌憚地以無限制自由之名去破壞真正的自由!殊不知,當他們開始將公民的身分無休止地割裂成各種碎片時,他們就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對於『人』這個概念的尊重!」 他像一挺失控的機關槍,瘋狂掃射出一大串艱澀拗口的政治哲學詞彙。芙雷德被這陣勢噴得有些發懵,完全聽不懂對方在咆哮些什麼。 她只能再次在腦海中無助地提問:「……他到底在說什麼?我現在又該回敬什麼?」 威爾斯在那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呃?這傢伙是唸哲學系出身的嗎?那妳就回敬他:『你口中那種有限制的積極自由,說穿了不過是父權制為了維護統治而設置的規訓嘗試!是企圖內化所有人思想的邪惡邏輯!告訴你,真正的革命性自由,是以放蕩、解構和毀滅現有秩序為榮的!真正的善,必須透過製造極致的惡來實現!』」 「好了,好了,霍克特。」就在氣氛劍拔弩張、芙雷德準備再次開火之際,一隻猶如熊掌般巨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名青年軍官的肩膀上。 海因里希適時地介入了這場鬧劇,語氣中帶著調侃的意味:「現在可不是發表長篇大論、討論哲學定義的場合。作為聖階魔法師,我奉勸你還是對這位德麗絲小姐保持應有的禮貌。要知道,她體內蘊藏的力量可是非常恐怖的。她就算現在立刻把你撕成碎片,然後大搖大擺地逃回帝國,聯邦的法律也對她無能為力,她不會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懲罰哦。到了那時候,就算你有一位身為聖階魔法師的姊姊,恐怕也保不住你的小命啊。」 「他姊姊?哪位聖階魔法師?」芙雷德在心中疑惑地問。 威爾斯立刻在腦海中快速翻閱著龐大的情報庫。確實,裡面有關於這名叫霍克特的軍官的詳細檔案。而最令威爾斯感到吃驚的是,他不僅知道,甚至還親眼見過這位年輕軍官的姊姊,那正是威震大陸、身為銀律守護使中唯一聖階的「稜鏡魔女」。 「我才不會做那種野蠻的事。」芙雷德收回心神,冷冷地反唇相譏,目光直刺海因里希:「倒是你!作為末日救贖者的使徒,你在帝國境內策劃了多少起駭人聽聞的慘案?殺死了多少無辜的人?別把你自己做過的那些令人髮指的惡行,理所當然地聯想到我身上來。」 「哦哦哦!這真是一位聰明睿智的小姐!妳提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海因里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展露出了更加燦爛、甚至帶點無辜的笑容。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副坦蕩的姿態:「但在定罪之前,請容許我為自己簡單自辯一句。首先,我和禮西奈小姐,目前已經透過完全合法的途徑,獲得了聯邦的正式公民身分證!因此,妳現在對我們宗教信仰的任何攻擊,都是公然違反『聯邦宗教自由法』的行為!美麗的小姐,請您務必注意保護弱勢群體,千萬別在不知不覺間充當了主流文化霸權既得利益者的打手啊!」 他頓了頓,看著芙雷德愕然的神情,滿意地繼續說道:「再者,我們已經與聯邦政府正式簽署了『不犯罪協議』。」 他優雅地攤開雙手,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我們保證,任何一方撕毀條約之前,絕對不會在聯邦境內進行任何違法犯罪的活動。顯然,以我們的實力與地位,這份承諾的信譽在全大陸範圍內都是極具權威且非常可靠的。」 芙雷德徹底啞口無言了。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明明對方是殺人如麻的惡魔信徒,怎麼三言兩語之間,自己反倒成了歧視少數宗教、欺壓弱勢的大惡人了?而且,堂堂聯邦政府,居然連制止末日救贖者這種邪教的滲透都辦不到,甚至還給他們發身分證?! 聽完這番荒謬絕倫卻又邏輯嚴密的狡辯,威爾斯在意識那頭不由得捧腹大笑,甚至誇張地拍打著桌子叫絕:「哈哈哈哈!這傢伙簡直是個人才!太幽默了吧!」 「為什麼……為什麼惡魔可以堂而皇之地利用人類的法律來保護自己?」芙雷德在心底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疑問。 海因里希彷彿看穿了她的迷茫,他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誠懇的表情:「我由衷地希望,您能放下對於我們過去的刻板偏見。啊!是的,我不否認,我們過去的確幹了很多世俗眼中的『壞事』。我們大搞血腥獻祭、召喚深淵惡魔、甚至屠戮過好幾座城市……但是!我們現在已經洗心革面了!按照聯邦引以為傲的『恢復性司法』寬恕精神,我們現在已經是被法律認可的好人了!」 他微微俯下身,壓迫感十足卻又語氣溫和地說:「或者這麼說吧,我們這次來到聯邦,根本不是為了幹那些打打殺殺的粗活。這就像那些如今居住在地表的卓爾精靈不再蓄奴、不再強迫奴隸穿著厚重罩袍一樣。時代在進步,我們也在改變。我還是希望,我們雙方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一定的共識。怎麼樣?德麗絲小姐,現在,妳有意願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幾句話了嗎?」 海因里希的語句沉穩有理、邏輯順暢,配上他那極具威懾力的龐大身姿,形成了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面對這股氣勢,在周圍眾人各色目光的無形施壓下,芙雷德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她發現自己很難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對方是惡魔」這個理由就當眾厲聲斥責對方。同時,她心底的驕傲也不允許自己成為那種只會用刻板印象去判定他人的膚淺之人。 於是,她咬了咬下唇,最終只能不情願地微微點頭。 「很好。那讓我們來談談……『黑暗森林』的法則吧。」海因里希發出低沉的笑聲:「哈哈哈哈,其實,禮西奈早就和我提過關於妳的許多事情。她知道,妳曾經旁聽過關於霍布斯理論的那場演講。那麼,我很好奇:當霍布斯蠻橫地取走妳的手巾時,妳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它搶回來。」芙雷德輕聲說道,腦海中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幕的決心。 海因里希對她露出了一抹極度讚賞的神情。他豎起那根結實有力的巨大拇指,讚嘆道:「暴力!沒錯,這就是世界運作的最終答案!暴力,是一切權利的根源,是我們在這殘酷世界上,貫徹自己意志的最後手段!」 「但我始終認為,戰爭是不好的,會帶來太多痛苦。」芙雷德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可是,請妳看看我們現在的處境。」海因里希循循善誘:「如果禮西奈在帝國境內犯下了滔天大罪,或者妳在聯邦境內犯了罪,只要事後成功逃往敵對的國家,那當地的法律便永遠無法制裁你們這些犯罪者。為什麼?因為『國家』這個概念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壟斷暴力』。」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法律,在大多數情況下的確代表著正義。但若是沒有絕對的暴力去強制貫徹這份法律,那它就只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無用廢紙!或者說,這才是世界運作的真實答案:『正義,永遠只存在於大砲的射程之內!』無論這份意志是好是壞,我們都需要強大的暴力來作為後盾,去貫徹它!」 在海因里希步步緊逼的誘導下,芙雷德的內心不禁泛起了巨大的波瀾,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暴力的認知。 她一直天真地認為,戰爭是邪惡的,暴力是野蠻的。 但她腦海中也同時浮現出一個殘酷的現實:若是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一個人便根本無法去施行自己心中的正義。哪怕這份正義的初衷,僅僅只是為了保護身邊的弱小。 如果她當時已經踏入了聖階,擁有無可匹敵的力量,她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希爾薇走向那樣悲劇的結局;她就能夠力排眾議,用力量讓所有人閉嘴,穩穩地保護住布爾迪亞人和香草不受傷害。 「所以,第二個問題來了。」海因里希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直擊靈魂:「既然正義是需要依靠暴力去執行的,那麼……如果聯邦想要在帝國的領土上,強制執行屬於聯邦的正義,唯一的辦法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出答案:「那就是,必須在帝國的領土上,建立起屬於聯邦的絕對暴力,徹底消滅帝國的主權!」 芙雷德如遭雷擊。她猛然意識到,這就是所有悲劇的根源:價值觀的不可調和。 這種衝突發展到最後,必然會化為殘酷的軍事衝突。雙方都是為了貫徹自己深信不疑的「正確之事」而拔劍相向。戰爭,從來就不是簡單的「邪惡」與「正義」的對立,而是「一種正義」與「另一種正義」之間,為了爭奪生存空間而爆發的血腥衝突。 力量,是至關重要的籌碼。而她,現在正逐漸掌握著這種足以改變局勢的極致力量。因此,她未來的每一個決定,都必將引發連鎖反應,必須更加謹慎、步步為營。 看著陷入深思、沉默不語的芙雷德,海因里希似乎將這視為一種默認。他趁勢舉起酒杯,發出爽朗的大笑: 「太棒了!至少在『力量的絕對重要性』這一點上,我們達成了完美的共識!這可比和那些成天鼓吹放棄武裝、追求虛無和平的愚蠢文化派交流要痛快多了。在這個黑暗殘酷的世界裡,『持有武力』,永遠是掌握定價權的最好方式。妳不這麼覺得嗎,德麗絲小姐?」 芙雷德看著眼前這個宛如健美先生般肌肉虯結的巨漢,內心充滿了荒謬感。誰能想到,這樣一具充滿暴力美學的軀殼裡,竟然藏著如此伶牙俐齒、洞悉人性的狡猾靈魂。 「那麼,祝妳有個美好的夜晚。」 海因里希優雅地微微欠身,隨後帶著他那群狂熱的追隨者,轉身重新融入了喧鬧的人群中。 芙雷德獨自站在原地,注視著他那宛如山丘般寬闊的背影漸漸遠去,心底的疑惑卻開始生長:「這群瘋子……末日救贖者大費周章地潛入聯邦,甚至不惜披上政客的外衣,他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端著那杯一口未動的紅酒,陷入了極度深沉的思考中。為了避開周圍那些探尋與好奇的目光,她轉過身,憑著直覺,緩步退入了這座奢華大廳邊緣、一處燈光昏暗且無人問津的偏僻角落裡,試圖在這片短暫的寧靜中,理清那如亂麻般的思緒。 第四章 窺祕眼魔 與大廳中央那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喧囂相比,芙雷德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厚重玻璃與整個宴會隔絕開來。但這種孤單對她而言並非壞事,遠離了那些虛偽的政治客套,她反而能讓沸騰的思緒沉靜下來,仔細梳理今晚獲得的情報。 然而,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置身事外的抽離感,讓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環境中極度違和的細節。她端著酒杯,無意間仰起頭,視線掃過大廳穹頂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荒誕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入她的視野。 「惡魔……!」 她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駭然的驚呼,脊背瞬間竄起一陣寒意。她終於發現了,剛踏入莊園時嗅到的那股純正惡魔氣息,究竟源自何處! 就在那些衣冠楚楚的賓客頭頂,在那雕繪著華麗壁畫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時竟盤踞著無數條密密麻麻、宛如怒張的青筋縱橫交錯的血色肉條。 它們正隨著某種節奏緩緩蠕動,看起來格外猙獰恐怖。更駭人的是,這些肉絲相互連接的粗大節點上,竟然生長著一顆顆滑膩的眼珠!它們就像是掛在腐朽粗枝上的怪異果實,眼皮不斷外翻、張合,居高臨下地、貪婪地俯瞰著整個宴會廳裡每一個活生生的人。 芙雷德瞬間緊繃,下意識地想要調動魔力,將這些令人作嘔的惡魔組織徹底淨化。 但她的理智迅速踩下了煞車。不對。 她的視線重新掃過整座大廳。那些被無數眼珠居高臨下俯瞰著的賓客,正端著酒杯談笑風生,交換著一句比一句真誠的謊言。這裡沒有一個受害者。這是一場政治宴會,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算計別人,也都默認自己正在被算計。被窺視,本就是他們自願走進這扇大門時所付出的代價。 這裡的人們,根本不需要她的保護。 更何況,身為聖階魔法師的海因里希就在場,他絕對不可能對頭頂上這片肉林毫無察覺。 換言之,這一切都是在聯邦法律的允許下,井井有條地進行著的! 「那到底是什麼惡魔?」芙雷德緊緊盯著那些蠕動的肉絲,為了確認情況,她隨手喚來一名端著托盤路過的女僕,故作鎮定地低聲詢問:「天花板上那些惡魔肉塊,是哪位大人的能力?」 女僕聞言,順著她的目光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一眼穹頂,隨後露出一個略顯困惑的得體微笑:「您在說什麼呢,小姐?天花板上除了水晶吊燈,什麼都沒有呀。」 說完,女僕便微微欠身,轉身離去了。 芙雷德獨自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地呢喃:「是看不到嗎?還是說……被某種高階手段隱形了?」 強烈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瘋長。在標榜自由平等的聯邦特區內,為什麼會合法存在這樣的怪物?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決定找出真相。她瞇起眼睛,仔細觀察這些肉塊的生長走向,很快便發現,這些分枝般的肉條似乎全都連接著同一個母體。它們沿著大廳東側的大理石柱蜿蜒而下,潛伏在奢華的地毯邊緣,一路向著樓上的其他房間延伸。 「順著爬上去看看吧,老實說,我也對這玩意兒非常好奇。」威爾斯那唯恐天下不亂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表示了贊同。 於是,芙雷德放下了酒杯,猶如一名在暗夜中追蹤獵物的獵手,悄然跟隨著肉條延伸的方向,離開了熱鬧非凡的宴會場。 儘管在他人的莊園裡亂闖是一件極度不符合貴族禮儀的事,但芙雷德根本按捺不住探究的渴望,更何況還有威爾斯在背後撐腰。她穿過蜿蜒幽暗的莊園走廊,踩著鋪滿厚重紅毯的階梯抵達二樓。最終,血色肉條的盡頭,指向了一扇向外敞開的沉重胡桃木門扉。 那血腥觸手的根源想必就在裡面。 芙雷德站在門口,放緩呼吸,悄悄探出頭朝內部看去。下一秒,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她,也被眼前的場景震懾得屏住了呼吸。 在那個寬敞且昏暗的房間中央,沒有任何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猶如熱氣球般巨大、靜靜漂浮在半空中的赤紅肉球。牠的身軀表面佈滿了令人不安的褶皺與黏液,而佔據了這顆肉球整整八成面積的,是一顆碩大無朋的恐怖眼球。 那顆眼球有著深淵般漆黑的瞳孔,以及流淌著純金光澤的眼白。在金色的眼白中,無數粗大的鮮紅血絲如同閃電般蔓延。而芙雷德先前在一樓看見的那些肉條,顯然正是從牠龐大身軀上延伸出去的「神經末梢」,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眼珠,此刻正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死死地窺視著她。 「進來吧,相遇即是有緣。」 突然,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猶如齒輪摩擦般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警地在芙雷德的意識深處炸響。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這顯然是對方憑藉強大的階位,強行在她的腦海中建立起的意識通路! 既然對方已經發現並發出了邀請,芙雷德索性坦然地邁開步伐,走進了這個充斥著壓抑氣息的房間。她微微揚起下巴,以審視的姿態仰望著這個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眼珠怪物。 「你是什麼東西?」她冷冷地開口詢問。 「我是『全景監視』,聯邦的聖階魔法師。而妳現在看到的,是我的聖階形態——窺祕眼魔。」 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從心底浮現。半空中的巨大眼珠緩緩眨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黏液拉扯聲。但芙雷德那種「被無數視線死死扒光」的強烈注視感卻沒有停止片刻,因為周圍肉條上的無數複眼,依舊在貪婪地凝視著她。 威爾斯立刻在遠端飛速翻閱應策局的機密檔案。 窺祕眼魔身為聖階魔法師,應策局自然存有許多關於牠的調查情報,他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心點!這傢伙是聯邦的聖階魔法師『全景監視』,屬於心靈道系。聖階形態正是『窺祕眼魔』,一種專精於玩弄他人心智與意識的惡魔。根據應策局的情報,牠展現出來的實力包括:心靈隱形、修改記憶、思想讀心、記憶灌輸,以及能夠建立起師級別規模的龐大意識通路,以精確到每個個體的方式進行完美戰場指揮!」 隨著對話的進行,眼魔主體周圍的許多肉條如同有生命般漂浮了起來,宛如一個巨大的囚籠般圍繞著芙雷德。芙雷德冷靜地環視著這些詭異恐怖的肉條,她敏銳地發現,所有眼珠裡此刻都表露出了一種極其擬人化的情緒:純粹的好奇。 巨大眼球的眼皮上下張合著,那顆圓滾滾的瞳孔上下打量著芙雷德。 「堂堂聖階魔法師……在這種政治宴會上肆意使用自己的能力?」芙雷德腦海中瞬間拼湊出了答案,語氣轉冷:「你是在利用『思想讀心』,肆無忌憚地偷窺樓下那些政客與財閥腦海裡的真實想法,以便為接下來的政治陰謀做準備嗎?」 「是的。我擁有常駐的『心靈隱形』,所以在不具備高階魔法反制手段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人可以看見我和我的枝節。」眼魔的聲音再次從心底浮現,帶著深深的不解與探究:「但是,妳卻能用肉眼直接看見我。為什麼?」 答案很簡單:因為芙雷德是一具根本沒有真正心靈的「魔導構體」。她的「心」,更像是一種由高深魔法完美模擬出來的思考模式,自然不受常規心靈法則的束縛。 不過,這個絕對機密自然不可能告訴敵人。 另一頭的威爾斯聽完後,則是心有餘悸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呼驚險:「好險這次是利用妳進行滲透!否則,以我這點防護,我腦子裡的想法早就被這怪物看個精光了!在牠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沒有意義,因為根本擋不住牠那種暴力的窺視!」 驚險過後,威爾斯立刻透過意識通路指導她該如何回應。 「因為我身上,帶著能夠抵禦心靈窺探的高階道具。」芙雷德面不改色地回答。嚴格來說,她作為一個魔導構體,本身就是一件終極的魔法道具,這句話倒也不算撒謊。 「你這樣的行為,合法嗎?」她隨即反客為主,嚴厲地質問出聲。 「聖階魔法師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進行助選,這在聯邦法律的框架內,是完全被允許的。」 眼魔的主體靜靜地漂浮在半空,巨大的陰影籠罩著芙雷德。 芙雷德微微抬起頭,迎著那顆金黃色的巨眼,拋出了最核心的疑問:「所以,你支持正義黨?是你親手將『末日救贖者』這種邪教引入聯邦的?」 那顆碩大的眼球死死凝視著芙雷德,巨大的圓滾滾肉軀上下晃動了幾下,發出沉悶的風聲,像是在點頭確認。 「是我接受了末日救贖者的提議,邀請他們在聯邦境內進行合法活動。如今,我也是正義黨新興派背後最大的幕後支持者。」 「作為一頭惡魔,邀請另一群信仰惡魔的瘋子入境?你想徹底摧毀這個聯邦嗎?」芙雷德的目光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敵意,身體微微繃緊,本能地擺出了戒備的戰鬥姿態。 「摧毀?不,妳弄錯了。」眼魔那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般的聲音傳入芙雷德的意識,「我這麼做,是為了拯救聯邦。」 「為什麼?」芙雷德感到極度荒謬與不解。引入末日救贖者這群意圖毀滅世界的瘋子,這居然能被稱之為「拯救」? 「因為,如果讓進步黨的那群傢伙支配了聯邦,那才是將這個國家推向毀滅的真正歧途。」窺祕眼魔以一種俯瞰眾生的冷淡口吻,說出了自己數十年來旁觀人類社會的見解:「世人的思想,骯髒、卑劣且自私無比。如果妳能像我一樣,無時無刻不看穿他人的所思所想,妳一定會對這個世界產生難以忍受的厭惡。」 牠那金黃色的眼白中,血絲似乎因情緒的波動而加速流淌:「我引入末日救贖者去打擊進步黨,就是因為我看見了,進步黨那群人的腦子裡,裝的滿滿全是算計與『生意』!但他們的嘴上,卻永遠掛著慷慨激昂的偉大主義!他們利用這些華麗的詞藻去欺騙、去動員那些無知的人們。」 「他們明明骨子裡想要的是榨取更多屬於自己的利益,卻偏要裝出一副為了大眾的普世利益而奮鬥的崇高模樣!哼哼哼……當代政治最大的虛偽就在於,所有骯髒的算計都需要被精心地包裝成普世性的話語。進步黨炒作的所有議題皆是如此!與其讓這樣一幫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支配聯邦,我寧願選擇末日救贖者。至少,他們足夠真誠,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們要毀滅世界。」 「更何況,就算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毀滅世界,也總得有個先後順序的問題。我們成功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完美的共識,那就是先毀滅帝國。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帶著某種屬於高階惡魔的黑色幽默,牠說出了這番令芙雷德三觀震動、難以理解的驚世駭俗之語。 「這傢伙有點意思啊。」威爾斯在腦海中調侃出聲:「滿嘴正義、善與愛的進步黨偽君子,居然比正義黨這群真小人更可恨嗎?這邏輯真是絕了。」 芙雷德無法理解這種價值觀,她確實也不明白該拿這頭合法的怪物怎麼辦。 這時,威爾斯聯絡了她,表示自己有一個純粹出於好奇的問題。 「為什麼你不以人類的姿態現身呢?身為惡魔,長得如此……獨特,應該很難讓人產生好感吧?」芙雷德代為提問。 「長得好看又怎麼樣?長得難看又怎麼樣?無論你的外表好壞,人們總是會用充滿偏見的眼光對你品頭論足。我不願意以人類的姿態現身,寧願頂著這副醜陋惡魔的形態在世間走動,正是因為如此。因為他人看待你的目光,永遠是物化的目光!我很討厭別人用那種衡量價值的眼神來凝視我啊。」 牠那毫無波動的聲音,宛如冬日裡的寒風,刮過芙雷德的意識。 「正是因為自己時刻在凝視、窺探他人的內心,所以牠反而極度厭惡被他人凝視嗎……」威爾斯在遠端低聲呢喃,品味著這份諷刺。 「可惜,我看不穿妳。為什麼?」眼魔的無數複眼同時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只有最高等的心靈屏障,才能徹底擋住我的窺視。妳究竟從哪裡弄來如此強大的反制道具?能告訴我,妳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嗎?」 機械音中,竟然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我真的很好奇。妳擁有著一副傾城脫俗、完美無瑕的漂亮皮囊,那麼妳的腦子裡,是否也和那些人一樣,藏著骯髒下賤的思想?這種人我見過太多、太多了!但是我還是想知道妳的答案……好想撬開妳的腦殼,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妳知道嗎……我真的很想去相信人類啊。」 牠的聲音在此刻終於不再冰冷,而是流露出了一股深沉的悲傷與絕望。那最後的話語中,蘊藏著無數次被辜負的痛苦,似乎是牠在漫長的過往生活中,無數次試圖去相信人類的美好,卻總是被迫提前看到了對方內心深處那骯髒不堪的真實想法。 「也許這麼說有點自吹自擂……但是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 銀髮少女微微垂下眼眸,將戴著絲絨手套的手輕輕按在雪白的胸口上,輕聲呢喃著。但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並不打算全盤否定這位陷入虛無主義的聖階魔法師: 「我也許能夠理解你的痛苦。因為,我也曾經是一個被欺騙過很多次的人。每當發現自己被騙、並意識到他人內心那份骯髒的算計時,我也會感到絕望,也會產生『再也不想信任任何人』的念頭。但是我認為,如果因為這樣就徹底封閉自己的心靈,那是錯誤的。因為在這漫長的旅途中,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遇到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如果我提前封閉了自己,那麼在那一刻,我就會永遠錯過與對方建立信任的機會。」 「愚蠢。」眼魔的聲音瞬間恢復了冰冷的死寂。 「發現被騙後,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立刻動手殺死那個欺騙自己的人!只有這樣,騙子才無法繼續欺騙他人,而其他的潛在欺騙者也會因為恐懼而不敢再輕舉妄動。這就是我在人類社會中看到的唯一事實!而妳會擁有那種天真的想法,僅僅是因為妳損失的還不夠多,或者說,妳出生在一個受到重重保護的優渥環境中,讓妳被騙到家破人亡的機率微乎其微罷了。」 牠那巨眼緩緩眨動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芙雷德的溫情,說出了令她完全無法認同的冷酷生存法則。 雙方的價值觀分歧猶如鴻溝般巨大。話說到這裡,芙雷德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和這頭怪物繼續溝通的餘地了。她看了一眼掌心精緻的女用懷錶,時間已經接近晚宴散場的時刻。 「時間不早了,那麼,我便先告辭了。」她維持著貴族的禮儀,優雅地提起裙襬,向半空中的巨眼微微欠身告別。 「慢走不送。」 芙雷德轉身,步伐平穩地離開了房間。而在她的身後,窺祕眼魔那顆靜謐的金色巨眼,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她那纖細單薄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幽暗的走廊盡頭。 聽完這場詭異的交談,身處大使館內安全屋的威爾斯,已經在心裡暗自盤算著:明天無論如何也要動用所有經費,去給自己弄一件頂級的「心靈屏障」道具。否則,腦子裡那些用來操盤的陰謀詭計要是成天被別人當連續劇一樣偷看,這情報戰以後還怎麼打? 離開了氣氛詭譎的莊園,外面那條被豪車與馬匹塞滿的車道已經空曠了許多。芙雷德在侍者的攙扶下,登上了屬於自己的豪華馬車,吩咐車夫啟程返回自己的莊園。 此時的夜幕中,正紛紛揚揚地飄落著細碎的雪花。 芙雷德輕輕拉開天鵝絨窗簾,望向車窗外。雖然已是深夜,但聯邦特區的街道兩旁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煤氣路燈在雪夜中暈開一圈圈溫暖的黃光。許多穿著厚重呢絨大衣的市民撐著傘,在飄雪的街道上結伴行走、熱切地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節慶將至的喜悅氛圍。 「今天是什麼特殊的佳節嗎?」她向駕車的車夫詢問。 「是的,小姐!現在正是『行憲紀念日』的連假期間啊。」車夫裹緊了大衣,語氣中帶著自豪:「在連假的最後一天,我們偉大的聯邦總統會親自向全國進行廣播國事演講,慰勞辛苦了一整年的國民,並且向大家展示我們的國家在今年又取得了什麼樣的偉大進步!」 芙雷德透過車窗,靜靜地凝視著這座龐大機器運轉下的繁華光景。就在這時,一陣輕快、優雅且極具穿透力的歌聲,劃破了寒冷的風雪,夾雜在節慶的喧鬧中飄入了車廂。 那是她曾經在絕域城聽聞了數個月的聲音,熟悉得幾乎刻進了記憶深處。芙雷德立刻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在道路轉角處,一家裝潢復古的黑膠唱片行裡,正有一台巨大的銅管留聲機,源源不絕地播放著悠揚的旋律。 「辛苦的你,應該被看見!」 「讓我成為你的避風港,就在這殘酷世界的中間。」 「不用再偽裝,不用再流浪,把眼淚都交給我收斂。」 「我會用歌聲編織成網,接住你所有墜落的悲傷。」 「沉默的人們不應該被忽視,這就是我的觀點!」 唱片行裡,正不斷循環播放著這首活潑俏皮、卻又帶著某種撫慰力量的當下最紅偶像歌曲。 芙雷德怔住了。她立刻意識到,這首直擊人心的歌曲,其演唱者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故人:禮西奈。 那充滿魅力的歌喉,配上禮西奈那善良可愛的模樣與舞姿,確實有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她視為溫柔姊姊去依賴的強大感染力。她那惹人憐愛的獨特聲線,以及充滿撫慰口吻的溫暖語調,精準地擊中了這座冰冷鋼鐵城市裡,無數疲憊、孤獨的靈魂,使他們受傷的心靈得到了極大的寬慰。 就如同當年,她在絕域城陷入最深沉的絕望時,被禮西奈溫柔安慰的那樣。 透過唱片行櫥窗裡張貼的巨大海報,芙雷德看到禮西奈穿著一套極具設計感的偶像打歌服。衣服的造型融合了「燃燒的蠟燭」與「撲火的飛蛾」的元素,芙雷德並不明白這種略帶犧牲與毀滅意味的服裝,背後究竟代表著什麼深意。 「停下馬車吧。」芙雷德輕聲對著車夫說道。 馬車在路邊停穩後,她踩著積雪下了車,徑直走向那家溫暖的唱片行。推開掛著銅鈴的玻璃門扉,一陣混雜著紙漿與木質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店員一看到推門而入的芙雷德,立刻熱情殷勤地迎了上來。作為一個在特區閱人無數的生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位少女身上所穿戴的服飾與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質,絕非普通中產階級所能負擔得起的,絕對是一位大金主。 「晚上好,尊貴的小姐!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外面播放的,是禮西奈的歌吧?」芙雷德環顧著店內琳瑯滿目的黑膠唱片,輕聲提問:「她現在在做什麼?你能為我詳細介紹一下她嗎?」 「禮西奈小姐?天哪,她可是聯邦當今最炙手可熱、最火紅的頂流女偶像啊!」一提到這個名字,店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激動地從櫃檯後拿出一把印著禮西奈精美畫像的應援扇,顯然他自己就是一名狂熱的忠實粉絲。 「她不僅舉辦過多場數萬人規模的大型演唱會,還參演了許多部叫好又叫座的熱門劇集,是當之無愧的國民級當紅女星!只要有她參與的任何企劃,銷量和人氣絕對都是碾壓級別的!」店員手舞足蹈地介紹著,語氣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而且,她可不是那種只有漂亮臉蛋的花瓶!她自己還是一位學識極度淵博的哲學家!報紙上都說了,下次大選,正義黨的副總統候選人一定非她莫屬了!」 芙雷德安靜地聽著,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好奇。她很想知道,闊別多年,禮西奈如今出演的影片究竟是什麼樣子,她又在用歌聲傳達著什麼。 她從精緻的手提包中抽出一疊厚厚的聯邦鈔票,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買一份報紙:「我要買一台最高級的黑膠唱片機,一台最清晰的膠片放映機。另外,把這家店裡所有禮西奈出演過的劇集影片和錄製的唱片,全部給我包起來。」 店員看著那疊鈔票,震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芙雷德看見他這副呆滯的模樣,立刻意識到自己似乎又提出了某種超乎常理的要求。但這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反正背後有帝國無限的資金支持,這點花費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請……請您登記一下您的府上住處!」店員終於回過神來,激動得說話都結巴了,手忙腳亂地拿出登記簿:「我保證!我會親自以最快的速度,將所有商品毫髮無傷地送到您的府上!」 完成訂單登記並乾脆地付清全款後,芙雷德便重新登上馬車,返回了寂靜的莊園。 隔日一早,由於這筆訂單實在太過龐大,唱片行老闆親自帶著幾個夥計登門,將嶄新的黃銅唱片機、精密的膠片放映機以及堆積如山的影音資料送達了莊園。 芙雷德將自己關在莊園內專屬的私人電影院裡,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伴隨著放映機齒輪轉動的輕微「咔噠咔噠」聲,一道光束打在白色的布幕上,她開始安靜地欣賞起這些屬於禮西奈的作品。 在等待威爾斯安排下一步計畫、以及等候進步黨「文化派」前來聯繫的空檔裡,這是她最好的消遣。 「不知道進步黨的文化派那群人,會不會最終把比安卡這個眼中釘給趕走……」 她靠在柔軟的天鵝絨座椅上,腦海中短暫掠過對政治局勢的推演。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幕布上跳動的黑白光影所吸引。她一邊聽著配套的黑膠唱片機裡流淌出的悠揚歌聲,一邊凝視著銀幕上那個光芒四射、她卻又感到有些陌生的禮西奈。 八年的時間過去了。在影片中,禮西奈依然是那個身材玲瓏嬌小的少女,歲月似乎只讓她略微成長了一些。她依舊帶著那種可愛純真、毫無防備的甜美笑容,身上依然散發著那種能夠輕易撫慰受傷者心靈的溫柔氣質。 而現在,她還多了一樣無比強大的武器:那悅耳動聽、能夠操控大眾情緒的歌聲,成為了她最具殺傷力的宣傳利器。 芙雷德靜靜地看著,緩緩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了那條陳舊的雙面圍巾。那是八年前,禮西奈親手贈予給她的禮物,也是她至今依然帶在身邊、永遠珍藏著的無價之寶。 放映機的齒輪轉動著,光影在少女銀色的長髮上跳躍,將這個充滿陰謀與計算的世界,暫時隔絕在了這間小小的放映室之外。 隔天,大使館書房。 威爾斯將三份厚重的卷宗並排攤在沉香木書桌上。 第一份,是特區的產業年報。捕鯨業:一萬四千名從業者,佔據特區稅收的百分之九。從繁密的碼頭、滾燙的煉油廠、奢華的化妝品工坊,到高檔香料行,一條血腥卻龐大的產業鏈串下來,養活的人口比議會裡的席次還要多。 第二份,是進步黨的動物保護基金章程。宗旨那一欄用漂亮的花體字赫然寫著:反對一切形式的動物剝削。 第三份,則是那份貴族沙龍的賓客名單。名單上的每一位紳士淑女,此刻都在自家奢華的客廳裡,點著高純度的鯨油薰香。 三份卷宗並列擺在一起,這樁骯髒的生意,就自己「站」起來了。 根本不需要去說服任何人。威爾斯只需要往那個基金會裡注入一筆鉅款,推動「全面禁捕鯨」成為最新的政治正確議程,然後坐看這頭怪物自己張牙舞爪地運轉。 因為這條議程一旦被推上檯面,進步黨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反對?那就是承認自己嘴上嚷著反剝削,身上卻塗抹著鯨脂與香料。誰敢第一個站出來喊停,誰就會被扣上全聯邦最新、最可笑的偽君子帽子。 於是,那一萬四千個底層工人的飯碗,將會被一群從未見過大海、更沒親眼見過鯨魚的名流,憑著最真誠的「義憤」,親手砸得粉碎。 砸完之後,名流們回到家中,點上高雅的鯨油薰香,在溫暖的燭光下繼續撰寫明天宣揚道德的演講稿。 威爾斯優雅地捏起鋼筆,在便箋上寫下一行給武的冷酷指令: 「分三筆,走匿名慈善通道,注入動保基金。」 稍微停頓一瞬,他提筆在下方又補了一句: 「另外,去查一下碼頭區後巷的房屋租金。往後半年,那一帶會多出很多沒事可做的窮光蛋。」 第五章 收音機鬧劇 當芙雷德莉卡正沉浸於觀察並暗中調查如今的禮西奈時,威爾斯也沒有閒著。一封封蓋著帝國徽章火漆印記的請柬,正悄然送往聯邦各大勢力的案頭,邀請他們前往帝國大使館,與這位新任大使共商國事。 今日,大使館深處的機密會客室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牆壁上,鑲嵌著繁複的黃銅符文,微光流轉間,所有試圖穿透牆壁的超自然視線與聲波都會被無情絞碎。在這裡,絕對不需要擔心隔牆有耳。 威爾斯會見的第一位客人,正是教廷駐聯邦大使喬治。兩人算是舊識,威爾斯甚至透過情報網路得知,夏綠蒂也作為喬治的副手,踏上了這片聯邦的土地。 「好久不見,威爾斯。願神的光輝永遠庇護你。」喬治在胸前畫了個聖徽,嗓音溫和而虔誠,為少年祈禱:「看到你平安回歸帝國,我總算放心了。我曾以為你會永遠迷失在那個秘境裡。願你未來的道路遠離這般險境。」 「燭聖大人任命我為駐聯邦大使,或許早就預見了你會坐上帝國大使的位置。她希望我能成為你的助力。」喬治雙手交疊,姿態優雅卻不失莊重:「說吧,只要你的訴求不違背正義與善良,我都會傾力相助。我以神之名起誓。」威爾斯看得出,歲月並未讓這位教廷使者染上官僚的腐朽,他的眼底依然燃燒著對神明純粹而狂熱的信仰。 「目前還沒有具體的需要,但未來肯定會有。」威爾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為了建立聯絡管道。另外,我需要你替我向燭聖傳達一個請求,請她為我打造一枚具備高等心靈屏障效果的護符。這是眼下最迫切的事。」 喬治微微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不解:「高等心靈屏障?這種級別的聖階道具代價極其高昂,需要耗費難以想像的材料與時間來鍛造。你為什麼會需要這種東西?」 「因為聯邦境內潛伏著一隻窺祕眼魔,而且牠是末日救贖者的幕後支持者。」威爾斯平靜地拋出震撼彈:「如果沒有這層防護,我腦海中構建的所有謀略,在牠那無孔不入的視線下,都如同寫在白紙上一般一覽無遺。」 「原來將末日救贖者引入聯邦的罪魁禍首是牠?牠為了什麼?」喬治難掩驚訝。威爾斯沒有隱瞞,將昨日目睹的秘密情報精簡地敘述了一遍。 「牠是因為見證了太多謊言與欺詐,才對進步黨徹底絕望嗎?我甚至無法反駁這種情緒。」喬治低聲呢喃,隨即收緊了抱著厚重聖典的手臂,目光澄澈而堅定:「但我並不畏懼那隻怪物的窺探。我自降生以來,行事堂堂正正,靈魂中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陰謀與汙點可供牠凝視!」 「但這世上,像你這樣純粹的人太少了。」威爾斯淡淡地回應。 這正是那隻眼魔決定引入末日救贖者來清洗一切的原因。 「我認為,牠實在太過悲觀。」喬治語氣肅穆,宛如在宣講教義:「人類的腦海中或許會閃過汙穢骯髒的念頭,這是人之常情,也是神明展現出自身複雜性的一個片段。正是因為邪惡念頭的客觀存在,道德與善良的選擇才具備了崇高的意義。我們需要做的是抗拒深淵的誘惑,去追求美德。哪怕內心潛藏著陰暗也無妨,因為『面具是比臉更真實的』。當演員戴上面具開始扮演,他其實也正在被面具所重塑。」 喬治將右手按在左胸的心臟處,無比堅信人性中的光輝:「人是透過不斷踐行正義之舉,最終蛻變為正義之人的。只要我們堅持扮演一個好人,久而久之,那張善良的面具就會生根發芽,長在血肉之上,成為我們最真實的一部分。」 「跪下,祈禱,然後就會相信嗎……」威爾斯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句聯合主義與神的教義融合的哲理。 「然而,末日救贖者已經在聯邦的陰影處紮下了深根。這場風暴的規模,早已超出了我能干涉的極限。」喬治垂下眼眸,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人類如此殘酷地互相傾軋,這種悲劇究竟何時才能迎來終結?」在威爾斯看來,他依然懷抱著一個願景,期盼世人皆能沐浴在神明的信仰之下。 「等到出現位面政府將一切統一起來的那一天吧。」威爾斯漫不經心地給出了一個遙遠的答案。 送走喬治後,威爾斯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佈局之中。他在羊皮紙上快速書寫著各類密函與物資清單,羽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在辦公室內迴盪。他順手扭開了桌角那台復古造型的木質收音機,讓低頻的電流聲與廣播聲成為思考的背景音樂。 沒過多久,厚重的橡木門傳來三下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請進。」 門把轉動,一位留著粉紅色長髮的少女邁步走入,正是珊德菈。她褪去了繁複的裝飾,換上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辦公套裝,顯得極為幹練。她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貼著秘密標籤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拍在威爾斯面前。 「這是進步黨保守派幕後控制者『腥血弦月』的詳細情報。我已經替你安排好與她秘密會面的時間與地點。」珊德菈雙手撐著桌面,語速飛快:「到時候,你可以向她提出請求,讓她為你的晉升儀式護法,並提供死靈系所需的寶石資源與魔法陣。」 威爾斯很清楚,一位聖階魔法師的時間,每一秒都標註著凡人無力支付的昂貴價碼,這場會面本身就是極大的投資。 「她開出的條件,是確保進步黨保守派在接下來的政治博弈中取得最終勝利吧?」威爾斯抬起頭:「我記得現任總統,就是進步黨各派系當初妥協後共同推舉的代言人。」 珊德菈點點頭:「沒錯。這位喬‧彼得總統出身於工業共和國的底層工匠家庭,一路摸爬滾打,歷經無數政治風浪才坐上那個位置。他曾經還擔任過副總統,履歷相當完美。」 「那只要確保他順利連任不就行了?既然黨內早有共識,這任務聽起來簡直易如反掌。」威爾斯覺得這筆交易相當划算。 「問題就在於,他已經不可能連任了。」珊德菈嘆了口氣,伸手探向桌上的收音機旋鈕:「今晚剛好有這檔廣播節目,你親自聽聽就知道原因了。」 威爾斯挑了挑眉,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隨著珊德菈轉動旋鈕調換頻段,伴隨著短暫的電流雜音,收音機裡傳出了字正腔圓的播報聲。威爾斯敏銳地分辨出,那是聯邦中央廣播頻道的專屬頻段,通常只用來轉播國家級別的重大事件。 「歡迎收聽『聯邦之聲』。各位親愛的祖國聽眾們,時光飛逝,又到了每年一度的『總統爐邊談話』時刻……」 「今晚,總統閣下將親自為本年度的施政進行總結,向各位匯報聯邦各部門取得的卓越建設成果,展望未來的宏偉藍圖,並在最後,為全體國民送上最誠摯的新年祝福。」 主持人熱情洋溢的開場白結束後,廣播裡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明顯老態的嗓音。 「啊……各位聯邦的國民們,大家晚上好……我是彼得總統。」 「下一段要說什麼來著……我忘了。讓我看看我的小紙條……哦,對了。今天是聯邦行憲紀念日,各位國民是否已經享用了……美味的火雞作為晚餐呢?」 廣播裡隱約傳來幕僚壓低聲音的焦急提醒:「總統閣下,現在是全國直播……」 「哈哈哈哈哈。」這位代表著進步黨最高意志的總統,只能對著麥克風發出幾聲極度乾癟且尷尬的大笑。 「咳,如今也快到我卸任的時候了。我和我的幕僚團隊可以無比自信地向各位宣布,在我們執政期間,聯邦國民的人均生活水準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目前,人均月收入已經達到了五十聯邦幣……等等,五十好像太少了?那就……一百聯邦幣吧!」 「同樣令我們引以為傲的,還有那些保護弱勢群體與少數派的政策。這極大程度地促進了聯邦內部的社會平等,並成功活絡了經濟,實現了萬買雲集……哦,小紙條上備註著,這是商貿繁榮的俚語……」 「總統閣下,那個字念賈。」幕僚絕望而微弱的糾正聲再次透過電波傳了出來。 「這是在表演什麼毫不幽默的荒誕喜劇嗎?」威爾斯單手扶額,在荒謬的笑意與深深的無力感之間嘆了口氣。 廣播那頭的工作人員顯然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迅速採取了補救措施。或許是直接動用了某種一對一傳音的魔法道具,讓總統徹底放棄思考,淪為一台無情的朗讀機器。於是,在總統流暢地背誦完一堆枯燥乏味的官方套話後,這場堪稱災難的全國直播匆匆落下了帷幕。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威爾斯凝視著收音機,許久才給出中肯的評價:「這位總統閣下,腦部退化的症狀已經嚴重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了,感覺就像中了恆定弱智術。」 「這還是動用高階復原術干預後的結果。」珊德菈無奈地攤開雙手:「所以,他的政治生命已經宣告終結。在這種群龍無首的局勢下,進步黨內部的兩大派系已經徹底撕破臉,各自推舉了不同的總統候選人。」 權力的王座只有一個,必然只有一派能夠勝出。這意味著進步黨內部的利益共同體已經徹底破裂。威爾斯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只覺此事十分棘手。 「你評估過嗎?小亞當斯在黨內初選中勝出的機率有多少?」少年抬眼看向珊德菈。 「這個嘛……我感覺他基本上毫無勝算。」珊德菈冷靜地分析著局勢:「他背後那些來自工業加盟國、追求平等的支持者們,早就對近年來過度向弱勢群體傾斜的政策感到極度厭煩,這批選票極有可能倒戈,轉投禮西奈的陣營。反觀進步黨文化派,他們拋出的那一長串艱澀的社會與文化批判理論,就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社會暗處潛藏著無數懵懂、被悄然規訓卻不自知的『革命』少數派,正排著隊等著被那套理論洗腦,轉化為最狂熱極端的支持者。」 威爾斯指尖輕敲著桌面,這確實是足以致命的關鍵。一旦讓文化派憑藉那套理論完成底層的深度動員,小亞當斯連黨內初選的那一關都撐不過去。 「但我覺得,這其中依然存在著巨大的操作空間。」威爾斯端起骨瓷茶杯,淺嚐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紅茶:「那些看似高深莫測的文化與社會批判理論,其實充滿了邏輯漏洞,正著說、反著說都能自圓其說。說穿了,他們不過是在咀嚼蓮華當年留下的殘羹剩飯罷了。這場意識形態交鋒的最核心問題,在於『釋經權』。」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有資格去定義蓮華曾經說過的話,並將其重新詮釋為新的行動準則。只要把控住這一點,哪怕是表面上對支持者極度不利的理論,也能被包裝成『為了等待革命時機而做出的偉大隱忍』;至於有利的理論,就更不用說了。」 威爾斯心知肚明,蓮華當年並非沒有構想過在社會與文化領域展開陣地戰。但她最終意識到,那種做法未必對真正的變革有利,反而只會催生出大批陷入魔怔、反對一切既有秩序的原子化個人。那根本不是她所渴望的:一支萬眾一心、懷抱著崇高理想與信仰,真正能夠顛覆並重建世界的先鋒隊。 只是,這位先行者終究還是低估了,當這些理論被世俗的野心家投入社會的大熔爐進行實際操作時,究竟能煽動起多麼恐怖的狂熱力量。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枚完美的棋子:芙雷德莉卡。 「看來,是時候啟動暗線了。」他在心底冷靜地落下了棋盤上的關鍵一子:「必須立刻安排她潛入進步黨文化派的內部,奪取那至高無上的釋經權,我要將那些狂熱的支持者,連同他們的聲音,全部竊取過來。」 威爾斯把芙雷德的事情延到了第二天。當晚,他獨自消失在市區潮濕的暗巷裡。 隔日清晨八點四十,中央廣場籠罩在濕漉漉的晨霧與嗆人的煤煙味中。威爾斯換了一身洗得褪色發白、布料板硬的粗布襯衫,領口的第二顆釦子刻意扣錯了孔,混在剛從碼頭下工、滿身汗臭與魚腥味的雜役堆裡,沒有引來任何側目。 出門之前,他把意識通路關得死死的,連芙雷德那一頭也徹底斷了聯繫。在弄到「心靈屏障」之前,他不許自己在腦子裡組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計畫——今天一整天,只准數數:幾個人、幾張紙、幾個銅板。在窺祕眼魔的注視下,數字是唯一安全的語言。 母碑就直挺挺地戳在廣場正中央,像一塊高過三層樓、被歲月與無數目光磨得發亮的漆黑墓石。石面上,泛著微光的字跡正一行行從虛無中浮現出來。最新的訊息擠在最上頭,齊著成年人的視線平視高度,字體清晰銳利;舊的則被迫往下一排排沉落,越往底端沉,字體就越微縮黏稠,沉到接近碑座那一截時,字形已經細得像是隨手撒在黑石上的細沙。 看碑的人大概二十來個。威爾斯站在人潮外圍,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磨損的金屬懷錶,無聲地數著秒數。 大多數人只是抬起脖子,潦草讀完最上面十來行新鮮事便轉身走開。停得最久的是個穿著油汙工裝的老頭,眼神順著石面一路滑到第四十一行,揉揉酸痛的後頸,拍拍膝蓋走人。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彎下腰,更別提蹲下去。 「四十一。」威爾斯在心裡默記下這個數字。這座城市裡,人類尊嚴與好奇心的極限,只夠他們的脖子為新聞彎到這個角度;再往下,那就是墳墓的深度了。 此時,碑面第七行赫然寫著: 「連日豪雨,導致第十一加盟國河堤全面崩潰!希望特區方面能盡速給予物資援助!」 九點四十,這行血淋淋的求救訊號突然閃爍了一下,再次跳回了最頂端。 貼紙的是個頭戴舊棉巾的年輕女人。她動作俐落,伸手從布包裡抽出一張張單薄的魔法紙,抄寫、按壓,石面就像活生生的皮膚吸水一樣,將紙張吞噬進去,那行求救便重新浮上最亮的位置。她一口氣貼了三張,慌亂地攏了攏頭巾,急促的腳步聲轉眼消失在巷口,像是趕著去下一次打工。 威爾斯冷眼望著她的背影,沒有抬手阻攔。 原來如此。這座號稱自由象徵的母碑沒有皇家守衛,沒有官員審查,支撐著這套系統運作的,不過是個願意自掏腰包、用發抖的手一遍遍把訊息重新抄上去的底層平民。 事情比想像中簡單太多了。要讓一條訊息徹底死亡,根本不必揮斧砸碑。砸碑是粗暴的違法行為,砸碑會留下難看的痕跡,砸碑甚至會讓「有人在壓制訊息」這件事本身爆發成更大的頭條。文明世界裡最優雅的殺戮只有一種:貼得比她更快。用一千條真誠的、熱情的、完全合法的廢話,把那一條垂死的呻吟活埋。 他不需要驗證這套邏輯行不行得通,這對他而言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數學題。他今天親自來,要取的只是一個精確的數字:壓死一條人命的求救,一天,究竟需要花幾個錢。 廣場東側的文具鋪裡,空氣中飄著劣質墨水與乾草的味道。魔法紙一疊五百張,標價兩聯邦幣四角。威爾斯一口氣買了七疊,老闆眉開眼笑地搭送了兩瓶濃墨,順口打聽這位客人做什麼大買賣。威爾斯面不改色地說是學生會在辦倡議連署,老闆連連點頭,熱情地祝他連署順利。 轉到東站南側的日工市場,蒼蠅在爛菜葉上飛舞,搬運工一天的行情是兩聯邦幣。威爾斯踩上斑駁的石階,伸出兩根手指喊兩角,三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圍了過來;當他把價格抬到一聯邦幣二角時,瞬間圍上來十九個眼神飢渴的人。他居高臨下,從中精挑細選出十一個。 挑人的標準只有一條:每個人的字跡,絕對不能像。 他在市場邊緣租了一張散發霉味的破木桌,一天一聯邦幣四角。十一張寫滿字樣的範本被他一字排開在桌面上,範本上抄寫的,全都是這幾天大喇叭裡播得最響亮、最安全、最能引發道德高尚感的話題:有毒的男子氣概、被忽視的家務勞動、每年死於難產的女性、紙袋替代塑膠、環保稅。 「照著寫,但不要照著抄。每一張都給我換句子、換順序,換成你們自己的土話。」威爾斯將沾水筆一枝枝塞進那些滿是老繭與泥垢的手裡:「寫錯字,完全不要緊。」 「先生,寫錯字不需要塗掉重寫嗎?」一個年輕後生小心翼翼地問。 「錯字最好。」威爾斯冷冷地說。錯字才像活人發出的聲音。 他同時下了另一條鐵律:不准罵人,不准提及河堤,不准出現「第十一加盟國」這幾個字。他要的是滿溢的熱情,是氾濫的關懷,是一千顆滾燙而無害的良心。當良心疊在良心上面,重重疊疊沉到兩百多行深的地方,全世界最嚴苛的法官,也無法指控任何人在這過程中做錯了任何事。 十點整,第一批沾著新墨的紙張鋪天蓋地上了碑。 十點四十,那條求救訊息像被巨石重壓,急墜沉到了第三十九行,緊貼著碑面可視範圍的下緣。 十一點十分,第六十二行。現在,必須要刻意蹲下身子才能看清字跡了。那個穿工裝的老頭再次溜達過來,視線照舊在四十行上下游移,隨後拍拍膝蓋,一無所知地離去。 中午十二點過幾分,那個戴棉巾的年輕女人再次氣喘吁吁地衝回廣場。三張魔法紙拍上去,求救訊號再次艱難地浮回了第一行。 威爾斯拔開懷錶蓋,清脆地按下錶冠。 十四分鐘後,那行字被排山倒海的新字淹沒,沉到了第八十行。 威爾斯抽出一支細鉛筆,把「十四」這個數字精確地記進袖口藏著的小冊子裡。十四分鐘——這就是一個普通人的良心與執念,在對抗十一個受僱的陌生人時,所能撐住的極限時間。 下午是廣場人流最大的時段,貼紙的速度甚至不需要刻意加快。十一個人一分鐘能產出八張紙,一天下來近三千張。到了下午三點,整座漆黑的母碑已經被關於女性權益、流浪動物保護、紙袋使用與空氣品質的字句徹底佔領。每一張筆跡不同,角度不同,每一張都說得情真意切、理直氣壯。一對穿著考究的年輕情侶在碑前佇立許久,細細讀完,彼此交換了一個深受震撼與感動的眼神。 下午四點,那條關於坍塌河堤與淹死農民的求救,已經一路崩塌到了第兩百三十一行。那是碑座下緣的陰影區,文字微縮得像一排排爬行的黑蟻,根本分辨不出筆畫。 威爾斯當場結清了工錢。有個滿手墨漬的抄寫員揉著酸痛的手腕,討好地問他:「先生,明天還有這活兒嗎?」 「看情況。」威爾斯淡然回答。 他退還了租來的木桌,收好剩餘的一疊半魔法紙。這一天裡,沒有任何魔法被暴力動用,碑石沒有缺損半個角,聯邦的律法沒有遭到絲毫侵犯。從頭到尾,這座廣場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是熱心市民自由而熱烈的發言。 在沿著林蔭大道返回大使館的路上,他在小冊子的末頁添上了一行工整的小字: 「壓死一條,一天,三十一聯邦幣四角。翻身一次,十四分鐘。」 芙雷德昨晚在管家遞來的慈善捐款單上隨手點頭同意的那個數額,足夠包下這塊母碑整整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這座龐大聯邦的幾百萬雙眼睛能看到什麼、看不到什麼,其標價甚至比一場上流舞會耗費的香檳酒錢還要低廉。 他將小冊子收回口袋。這才是共聯石碑真正的運作說明書:初代大總統造它的時候,高瞻遠矚地寫下了投票規則,寫下了自由留言的條款,唯獨漏寫了最關鍵的一條:聲音,在這個世界上是可以被成批收購的。 當天傍晚,夕陽燃燒著地平線,芙雷德的金飾馬車從中心行政區駛回宅邸,剛好路過中央廣場。她透過蕾絲車窗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黑石,輕聲讓車夫停了車。 她獨自走到碑前。她讀東西一向極快。對她而言,讀完一頁艱深的文獻需要多久,讀完這面碑上的資訊就只需要多久。那些關於女性困境、動物福祉、紙袋倡議的動人句子,她一行一行順著看下去,越讀,越覺得這座遠離家鄉的陌生城市裡到處都是善良熱誠的人。直到讀到碑面最底部的邊緣時,她微微一愣,隨後毫不猶豫地提起華麗的裙襬,優雅而果斷地蹲了下去。 昂貴的絲綢裙襬落在了滿是塵土與廢紙屑的石板上,她連皺一下眉頭都沒有。 她的視線鎖定了第兩百三十一行。 「連日豪雨,導致第十一加盟國河堤全面崩潰!希望特區方面能盡速給予物資援助!」 意識通路裡,她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威爾斯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威爾斯。」 「嗯。」 「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垮了。求援訊息就貼在廣場的碑上,可是沉得好深好深,我差一點點就沒有讀到了。物資……特區這邊已經派人送過去了嗎?」 通道那一頭死寂了整整兩秒。 威爾斯站在大使館冰冷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落日,冷淡地回答:「聯邦每年都替各加盟國的河堤編列了足額的維護預算。」 「……喔。」芙雷德輕聲回應。 她緩緩站起身,神色有些落寞,隨手拍掉了裙襬上沾染的灰塵。 她轉身走了十幾步,不知為何又停下腳步,再次回過頭,深深地看了那座漆黑的巨碑一眼。刺眼的夕陽將母碑的陰影拉得極長極深,最上面那幾行高尚而溫暖的字句在餘暉中亮得發白,而底下的廣闊區域,早已黑成了一片無法透光的死寂。 第六章 精神男人 距離與腥血弦月的秘密會面還有幾日的光景。在此之前,威爾斯決定先引導芙雷德,讓她去和進步黨文化派打好關係。正如他先前所言,只要掌握了解釋經典的權柄,壞的自然也能被粉飾成好的。 伴隨著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聲響,前往進步黨俱樂部的馬車平穩行駛著。芙雷德透過車窗,眺望著飛馳而過的街景,湛藍的眼眸裡泛起難掩的困惑:「我必須說謊嗎?」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中,必然充斥著數不盡的謊言。這讓一直以正直、誠信、保護弱小為騎士準則行事的她,感到一陣芒刺在背的煎熬。 威爾斯的聲音適時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安撫意味:「覺得抗拒嗎?我能理解妳不想去做那些常人眼中的惡事。所以,記住,這一切都是我向妳下達的命令。我會為妳的謊言承擔所有的罪責,因為我是咫尺之書的持有者。妳不需要背負任何罪惡感,因為是我在逼迫妳踏入黑暗。」 這番話宛如一劑鎮定劑,讓芙雷德心中的愧疚感消散了些許。但望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她也不禁反思:自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將這些行為的罪惡,全數推卸給他嗎? 無論思緒如何糾結,第一場考驗已然迫在眉睫。芙雷德即將面見拉娃,敲定她接下來的任務與職責。 馬車緩緩停靠在拉娃的莊園前。芙雷德提著裙襬走下車廂,她身著一襲剪裁精緻、襯托秀氣的連身長裙,雙手戴著純白纖細的絲絨手套,舉手投足間猶如一位底蘊深厚的貴族般高雅迷人。穿過靜謐的莊園庭院,在僕役恭敬的引領下,她步入了拉娃的書房。 一名女僕無聲地端上熱茶,隨後安靜退下。 寬大的紅木書桌上堆滿了厚重的文件與書籍,拉娃端坐在書桌後方。見到芙雷德走入,這位有著深黑膚色的卓爾精靈,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歡迎意味的微笑。 「好久不見,德麗絲小姐。」 「我必須感謝妳提供的那批文件。我已經核實了妳給出的情報,證實比安卡確實曾為帝國專制主義勢力提供過援助,是邪惡父權制的幫兇。目前,我已經安排人手將她徹底邊緣化了。」 芙雷德聽聞此言,只是保持著沉默的姿態。直到威爾斯的聲音在意識深處輕輕催促,她才微微頷首,輕啟朱唇:「這是我理應履行的義務,一切都是為了所有女性的利益。」 拉娃眼底閃爍著讚賞的光芒,從抽屜裡抽出一份燙金的文件,那是任命書。她開口:「德麗絲小姐,妳真是集優雅、智慧與美麗於一身。或許,我們在合作的深度上可以更進一步?我打算將派系內宣傳部長的職務委託給妳,不知妳是否願意接下這份重任?」 就在這時,書房那不起眼的陰影角落裡,突兀地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芙雷德循聲望去,這才注意到她的副手麥銀農竟一直站在那裡。 「拉娃女士!您之前不是答應過,要把宣傳部長的位置授予我的朋友茱蒂嗎?」 這位其貌不揚,從裡到外都非常普通的中年女士驚呼出聲。 拉娃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招娣對我們的事業確實懷有無可挑剔的忠誠,她的觀點也與我們的終極目標高度契合。但就目前的局勢來看,由德麗絲小姐來出任宣傳部長,才是最完美的人選。她氣質高貴、舉止優雅,且出身帝國,實在太適合擔當我們推動天下女性大一統的門面、招牌與看板娘了。」 「茱蒂?招娣?」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的意識裡透出一絲憋不住的笑意:「她對外自稱『茱蒂』,聽起來像個時髦的聯邦名字。可是『招娣』不是一個偏遠地區希望招來弟弟的名字嗎?一個要消滅所有賤Y的鬥士,名字裡卻刻著她爹娘求子的執念,這個世界真是太幽默了。」 「可是……您明明已經允諾過了,我也已經將這個消息轉告給茱蒂了!」 「無妨,我已經約見了她。等她抵達,我會親自向她說明這一切。」拉娃神色坦然,將雙手交疊平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話音未落,厚重的木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毫無底線、粗鄙不堪的謾罵聲。 「比安卡那條母狗穿得那麼浪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媚男投降派!現在確認她是父權制幫兇了?哈哈!我早就看穿她了!」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沉重的門扉被人粗暴地一把推開。 一個讓芙雷德在視覺上完全無法辨識性別的身影大步跨入了房間。她剃著極短的平頭,身軀顯得臃腫而肥胖,身上套著男性常穿的寬大襯衫與長褲。之所以難以分辨性別,是因為芙雷德在她身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第二性徵的痕跡。幾撮雜亂的體毛從寬鬆的襯衫袖口處竄了出來,伴隨著她的走動,散發出一股夾雜著汗腥味的難聞臭氣。 她剛踏入房間,目光便如利刃般鎖定了芙雷德。那張臉瞬間扭曲,流露出一種彷彿看見了什麼穢物般的神情:「這個把父權制審美內化到骨子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媚男氣息的臭婊子是誰?」 「這位是德麗絲小姐。她是來自帝國的朋友,以極為慷慨的捐款援助了我們進步黨。」拉娃平靜地出聲回應。 「打扮成這副迎合男凝的下賤模樣,也配來和我們高談進步嗎?」招娣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滿是輕蔑地打量著芙雷德。 「妳來得正好,招娣。我打算將宣傳部長的職位委任給德麗絲小姐。至於妳,繼續去經營那些對我們事業最抱有熱忱的人群吧。」 「憑什麼!?」招娣的雙眼瞬間瞪大,彷彿要噴出實質的怒火般死死盯著拉娃。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發洩的對象有誤,猛地轉過頭,用一種彷彿要將人粉碎的怨毒目光直視著芙雷德,這讓芙雷德在心底生出一股遭逢無妄之災般的委屈。 「她已經在審美上向父權制舉白旗投降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還有反抗的能力?怎麼可能有堅定的決心,去和那些噁心的賤Y們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招娣伸出粗壯的手指,指著芙雷德的鼻尖破口大罵。 「招娣說得對!而且她才剛來不久,就算捐了再多的金錢,也不適合直接空降擔任這個核心職位吧!」角落裡的麥銀農也壯著膽子站出來附和了幾句。 拉娃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妳們顯然還沒有看透局勢。德麗絲小姐才是我當下最需要的一張牌。我只問妳們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男性,究竟有沒有資格談論女性主義?」 「男的怎麼可能真正理解我們女性遭受壓迫的血淚經驗?所有嘴上高喊著女性主義的男人,全都是既得利益者在假慈悲!他們不過是想藉此機會利用我們,繼續把我們當作他們繁衍後代的工具罷了!!」招娣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是就是,招娣的話在理論上是絕對正確的!無論那些男的裝出多麼假惺惺的模樣想要幫助我們,他們骨子裡都是父權制的既得利益者。他們靠近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們同化成毫無反抗能力的父權制幫兇!」 麥銀農也接著怒斥,大多數男人連月經碟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想談論女性主義,簡直是可恥至極的敗類。 面對這番激烈的言辭,拉娃將目光投向了芙雷德。後者神色平靜,堅定地將戴著絲絨手套的右手按在飽滿的胸口上,緩緩開口:「理論上是正確的,那又如何?在政治的博弈場上,它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聯邦是一個一人一票的國家,我們有什麼理由,要去主動放棄那足足佔據了一半票倉的男人呢?」 「在我看來,女性主義是屬於受壓迫者的主義。既然如此,我們就應當張開雙臂,接納那些同樣受到壓迫的男性。如果能將他們從父權制幫兇的蒙昧中啟蒙出來,轉變為支持我們的力量,那豈不是更好?」 「妳居然還指望男人是可以被拯救的?他們不過是一群無可救藥的、卑劣的亞型人罷了!」招娣發出了宛如狂獅般的憤怒嘶吼。 在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的暗中提醒下,芙雷德知道是時候徹底表明立場了。她眨動著那雙清澈的藍眸,用一種溫柔到極致、親切到令人如沐春風的語氣作出了回應,絲毫沒有將招娣的攻擊性放在眼裡: 「我也認同,男人是卑鄙無恥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用貪婪的目光覬覦著我們。但也正因為他們的大腦輕易地被獸性所支配,我們才擁有了操縱與利用他們的空間。與其將他們推向敵對的陣營,不如將我們的美麗化作最鋒利的武器。把那些精蟲上腦的野蠻人口袋裡的錢財榨取過來,供我們揮霍;利用他們手中的選票,去設立對我們絕對有利的法律。就這樣愚弄他們、奴役他們,讓他們為了贖罪而奉獻一切,直到生命盡頭都無法醒悟,只能在悲慘與可笑中度過一生並黯然死去。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報復嗎?」 芙雷德規矩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依然無懈可擊:「『女士優先』、『女性輕罪』、『女性賽事』,我們理應毫不客氣地保留這些對我們有利的傳統、道德與法律。然後,再利用他們去推動『通姦除罪化』、『高額贍養費』、『女性保障名額』這些進步議程。只要這些進步議程始終佔據著明面上的焦點,那些男人就再也沒有餘力去推動任何迫害我們的議程了。畢竟,整個社會的關注度,是極其有限的資源!」 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的意識裡輕飄飄地響起:「瞧,那位半吊子哲學家已經開竅了。」 話音未落,麥銀農果然忍不住拍手叫好:「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啊!社會資源就那麼多,我們拿得多了,他們自然就拿得少了。而德麗絲小姐的魅力,完全可以讓那些被下半身支配的蠢貨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嘿嘿,我們甚至還可以拋出點『女權就是平權』之類的漂亮話。我敢打賭,願意咬著魚餌上鉤的傻子絕對多如過江之鯽!他們還會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被女人崇拜的紳士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幫毫無腦子的賤Y,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意義,就是乖乖把錢交出來!」 芙雷德繼續條理分明地開口:「我們女性生來便是高貴的。沒有女性的孕育,根本無法誕生出男性。女性擁有著完美的XX染色體,而男性卻帶著充滿骯髒、血腥、暴力與惡臭的原始Y染色體。只要未來的科技發展到足夠進步的階段,女性就能實現單性繁衍,只生育出純潔的女性。那些賤Y註定會在未來的世界中被徹底消滅,被歷史的教科書釘在『亞型人』的恥辱柱上。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既然有男人心甘情願地支持我們,我們又為何不把他們敲骨吸髓地壓榨殆盡呢?」 面對這番言論,就連麥銀農也不再為自己之前的立場辯護了。招娣孤立無援,顯然大勢已去。 拉娃滿意地微微頷首,眼中滿是讚賞:「這正是我選擇德麗絲小姐的原因。她具備更好的手腕,能實質性地幫助到那些弱勢的女性。」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修剪整齊的樹影,語氣沉靜了下來:「我出身卓爾。在還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就先學會了在別人的視線裡低頭。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施捨換不來尊嚴。我們未來的宏圖,絕不能僅僅侷限於經濟層面上的施捨。我要的是制度,一個普世的、完美的進步主義制度:讓洗衣婦的女兒有資格坐進議會廳,讓礦工的遺孀不必向任何人乞求明天,讓少數民族、女性以及所有有志之士,在整個聯邦的版圖上握有實質的政治權力。而在這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步,就是透過立法,給予她們聯邦議會的保留議員席位。」 聽完拉娃的構想,芙雷德在心底也承認,這個願景聽起來是如此的美好,彷彿描繪著一個真正普遍性、自由、民主且平等的烏托邦。 隨著宣傳部長一職獲得多數人贊同,先前被招娣以言語瘋狂攻擊的芙雷德,也終於忍不住發起了反擊。 她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諷刺。這並非出自威爾斯的授意,而是她自身意志的體現:「看來,女性主義並不等同於醜陋主義。」 「妳爺的!妳這賣弄風騷的婊子還有臉來評價我了?」招娣心中的怒火瞬間呈現燎原之勢,徹底失控:「一群被豬油蒙了心的蠢貨!她就和禮西奈那條沉溺於服美役的媚男母狗一模一樣!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撕破妳那張偽裝善良的臉皮,讓全天下的女人都看清,妳骨子裡就是個敗壞女性集體利益的精神男人!」 透過意識通路全程旁聽的威爾斯,聽到這裡實在沒忍住,直接在芙雷德的腦海中噴笑出聲。 「她這句話還真沒罵錯,芙雷德,確實是個精神男人啊。」 這番宣洩落在芙雷德眼中,已與她所熟知的任何辯論禮儀相去甚遠,倒更像街市裡最不堪入耳的叫罵。宣洩過後,招娣猛地轉身,重重地甩門離去。沉重的橡木門扉狠狠撞擊在門框上,發出了一聲足以讓心臟衰弱者當場猝死的巨大轟響,震得書房的水晶吊燈都微微搖晃。 目睹了這場鬧劇,拉娃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歉意。她微微點頭,向芙雷德致歉:「她今天的情緒太過激動了。德麗絲小姐,還請妳多多體諒。她也是因為曾遭受過男性的殘酷迫害,才會演變成如今這副充滿攻擊性的模樣。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和她好好深談的,希望妳能以寬廣的胸懷,包容這個受壓迫最深的靈魂。」 「我明白的。」芙雷德神色從容地輕拂了一下衣袖,顯得毫不在意。 「那麼,宣傳部長的重擔,今後就拜託妳了。」拉娃鄭重地交代了一句,隨即將一份厚重的文件夾遞交了過去。 芙雷德雙手接過這份象徵著權力的文件,轉身離開了書房。她踏著平穩的步伐穿過長廊,前往宣傳辦公室,準備開始統籌並擘畫進步黨文化派接下來的宣傳行程。 獨自走在幽靜的走廊上,芙雷德的心情不免蒙上了一層陰霾。 招娣對她本人的羞辱只是原因之一,更讓她難以釋懷的,是對方竟然用如此惡毒的語言辱罵了她的朋友禮西奈。在芙雷德的心中,她始終堅信禮西奈是一個純粹且善良的人。 走到長廊轉角時,她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威爾斯,什麼是精神男人?」 意識通路的那一頭,難得地空了一拍。 「罵人的話而已。」威爾斯回答得很快,意識通路彼端帶著難以言喻的情感:「意思是妳站錯邊了。」 「可是你剛才說,她沒有罵錯。」 這一次,那一頭沒有立刻回話。 遠在大使館書房裡的威爾斯,把手中的鋼筆擱回了筆架上。 那個蠢貨當然罵錯了。招娣想說的是「妳向男人投降了」。可是那個詞真正指向的東西,可比投降還要沉重、殘酷的多了。 這個世界上,願意為了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也換不成錢的東西去死的人,向來都是某個被拋棄後不會影響族群繁衍的性別。這個世界懶得替這種蠢事支付金錢時,就會用意義支付,畢竟透過規訓出來的自我監督者不用花任何錢維護。 而剛才那個房間裡,每一個人都在算。拉娃在算選票,麥銀農在算位置,招娣在算怨恨,躲在別人腦袋後的他自己,在算帝國。 只有那個被他一句一句餵著台詞的傀儡少女,是真的相信自己剛才說出口的那些話會傷害到別人,並且為此在心裡難受了整整一個下午。 更荒謬的是,這個詞落在她身上,本身就滑稽到了極點。 招娣今天在那間書房裡嘶吼了一整個下午的「生理女性」、「子宮」、「染色體」。而她們捧上宣傳部長的寶座、當成天下女性門面招牌的那樣東西——是一本書。 一本沒有血、沒有肉、沒有染色體,甚至連胃都沒有的魔導書。 這對他而言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這具工具的忠誠不需要用利益去維繫,只需要用「意義」;而意義,恰好是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東西。 也意味著,有朝一日,如果他親手遞給她的那個意義是假的。 她一樣會為它去死。 「妳不需要知道。」威爾斯重新拿起了筆,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反正妳這輩子也不會懂。」 「好的。」芙雷德應了一聲,居然真的就不再追問了。 但另外一個問題,她卻怎麼也放不下:「招娣剛才說的那些話,真的是正確的嗎?」 「在理論的層面上,那簡直是無比的正確啊。所謂的女性主義,發展到極致,不就是要批量培養出她那種極端的人嗎?這就是在製造大量的『革命否定性』嘛。如果單論破壞現有秩序的效率,她們可比那些只會罷工的垃圾工人有用太多了。畢竟,越是覺得自己悲慘,革命的火焰就燃燒得越旺盛啊。」威爾斯的笑聲在意識中迴盪,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戲謔。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就是要培養出如此卑劣、滿口粗言穢語與謊言的人嗎?」芙雷德感到萬分的不解與荒謬。 「呃,蓮華曾經說過一句話:那些高貴的,正是卑劣的。那麼我們反過來推論,那些表面上看起來噁心的,在某種特定的語境下,不正是所謂的『美麗』嗎?」威爾斯語氣隨意地吐著槽。 「這就是妳最為厭惡的『敵我政治』。而且,我倒覺得她們在等級制裡還算不上是最壞的。真正最搞笑的,難道不是那些被愚弄了還要乖乖掏錢捐給進步黨的所謂紳士嗎?他們被一些空洞無聊的口號、基因裡自帶的媚女本能,以及那種廉價又可笑的正義感所矇騙,心甘情願地做出了損害自身、損害所屬群體,甚至損害整個社會根基的蠢事。甚至可以說,所有的女權主義者也遠遠排不上最可惡的席位。」 「畢竟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還有人會把沒有思想的植物、貓狗拉進敵我政治的己方陣營,然後再理直氣壯地將大多數無辜的普通人打成壓迫者呢。」威爾斯在意識那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芙雷德聽得雲裡霧裡,那些深奧且扭曲的邏輯讓她感到迷茫。她本想繼續追問,但察覺到威爾斯似乎已經懶得再為她進行冗長的科普,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無論背後的哲學邏輯多麼荒誕,現實是,威爾斯已經成功地在進步黨的心臟地帶釘入了一枚致命的釘子。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蟄伏與見機行事了。只要在關鍵時刻,於宣傳的戰場上突然倒戈,人為地製造幾起嚴重的宣傳事故,絕對能給進步黨文化派狠狠捅上一刀,從而為保守派的最終勝利鋪平道路。 就在威爾斯於幕後悠然盤算著這場陰謀的同時,芙雷德也順利抵達了宣傳部門的專屬辦公室。她迅速收斂了紛亂的思緒,開始著手處理堆積如山的雜務。憑藉著出色的執行力,大多數瑣碎的事務她都能有條不紊地獨自完成。 她翻閱著日程表,打算挑選幾個最具影響力的宣傳場合親自上陣。經過一番精挑細選後,她鎖定了幾個關鍵的戰場:首先是前往大學進行公開演講。儘管大學與教育系統向來是文化派最為堅固的根據地,但其中依然有一所學府正如同孤島般堅定地支持著正義黨,她打算親赴該處進行演講造勢。若能在這座敵營孤島上撕開一道輿論缺口,既是遞給文化派最漂亮的投名狀,也能為她日後的行事積攢更大的話語權。其次,她計畫啟程前往工業加盟國,以進步黨的官方身分,協助當地的企業主去勸退那些正準備鬧事的底層工人。 芙雷德在宣傳辦公室裡一頁頁翻動文件夾時,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像個幽靈般自始至終安靜地旁聽著。當晚,大使館深處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罩著綠燈罩的油燈,昏黃的光圈微弱地蜷縮在重木書桌上。 他抽出一張紋理粗糙的白紙,用黃銅直尺壓住,蘸著濃墨刷刷刷劃出兩道筆直的墨線,將紙面分割成三欄。他在頁首端端正正寫下三個欄名:見效時間、殺傷力、誰付錢。 頂端刻意留白。這種不加遮掩的髒東西,根本不配擁有標題。 筆尖沒有絲毫停頓,他寫得極快,像是在默寫一篇早已刻在骨血裡的祭文。 環保稅。見效:第一張開到門口的大額稅單寄到的那天。殺傷力:淺,但全國家家戶戶都得挨上一刀。誰付錢:所有只要還在喘氣的活人。 紙袋稅。見效:菜市場開市的次日清晨。殺傷力:極淺。誰付錢:提著菜籃的主婦,一天兩次,從牙縫裡摳銅板。 貓狗重罪法案。見效:第一樁虐寵判例登上一版頭條之時。殺傷力:極深,而且埋在最看不見的陰暗處。誰付錢:深夜被狂犬圍堵卻不敢舉起木棍的更夫;雞舍一夜之間被野狗掏空、欲哭無淚的農家。 電宰法案。見效:屠宰場全面更換機械設備的那一季。殺傷力:中等。誰付錢:瘋漲的肉價,最終沉沉壓在連買半斤肉都要在掌心數半天銅板的人家頭上。 女性保障席次。見效:修法後的第一屆議會大選。殺傷力:深遠。誰付錢:票數高居榜首卻被迫讓位的那個人,以及當初投給他的每一隻粗糙的手。 魔法麻。見效:最慢,需要等待漫長的一代人徹底長大。殺傷力:毀滅性,唯有時間能量出它的深淵。誰付錢:下城區。整個被遺忘的下城區。 六條寫完,黑色的墨跡在紙上微微發亮,散發著刺鼻的味道。這就是進步黨引以為傲的全部家當:六發不同口徑的重型炮彈,每一發都有道德高尚的市民爭先恐後地替它裝填火藥,而每一發落地的爆炸點,早就密密麻麻寫好了受害者的名字。 他懸著筆回到頁首,本想順手添上第四個欄位「先後」。 沾著墨水的金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滴下了一小滴黑墨。 他用筆尖將那六條提案從上到下依次點了一遍,每一個名字上方停留的時間精確得一模一樣。隨後,他冷笑了一聲,毫不猶豫地在「先後」兩個字上面劃了一條粗重橫線,將它徹底抹去。 根本用不著他來排順序。這座龐大聯邦的議會廳、報紙頭條、沙龍客廳以及泥濘的街頭,自會有人爭先恐後地替這六條法案鋪平道路。他要做的從來不是推動——他只需要挑選一個精妙的炸裂順序,讓這些法案在坍塌下來的時候,剛好嚴絲合縫地砸在彼此身上,絕不留一絲喘息的縫隙。 「不用排。」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漆黑房間冷冷開口:「這裡的每一條,最後都會過。」 既然每一條都註定會通過,那麼先點燃哪一根引信,就不再是一道需要動用智慧的題目了。 威爾斯拉開沉重的木抽屜。他取出一枚用象牙雕琢的多面體骰子,在蒼白修長的手指間滾動半圈,隨手向外一拋。 象牙骰子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清脆地彈跳了兩下,一路滾過「殺傷力」那一欄的墨跡,最終停在紙頁邊緣外的黑色木紋上。 朝上的一面,赫然刻著一個漆黑的「三」。 威爾斯凝視著它,眼神冰冷。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枚隨手擲出的盲目骰子,遠比這座聯邦裡高談闊論的整座議會都要誠實得多,至少它從不假裝自己在深思熟慮。 他微微俯下身,在第三條「貓狗重罪法案」的旁邊,用紅墨水重重地畫了一個圓圈。 骰子被孤零零地留在桌角。威爾斯一口氣吹熄了油燈。在瞬間湧來的黑暗裡,那頁殘酷的備忘錄安靜地攤在桌面上,最右邊的那一欄填得最滿,像一頭張開巨口、準備吞噬無數無名之輩的巨獸。 第七章 會見腥血弦月 當威爾斯在幕後從容編織著陰謀的羅網時,他所期盼的物件也透過喬治的秘密渠道,安然送抵了大使館。 那是一個觸感冰涼、雕飾著繁複花紋的珍貴寶匣。威爾斯從喬治手中接過後,沒有絲毫猶豫地掀開了沉重的匣蓋。暗紅色的天鵝絨軟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條項鍊,其核心處鑲嵌著一顆碩大而純粹的血鑽,在幽暗的室內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深紅微光。 「『高等心靈屏障』項鍊,真是無可挑剔的傑作。有了它,我便能將那些試圖操縱心智的低劣手段徹底隔絕在外了。」 威爾斯指腹輕撫著冰冷的鑽石切面,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這可是由燭聖親手鑄造的高等心靈屏障項鍊,是連立足於頂點的聖階強者都會為之垂涎三尺的珍稀寶物。在先前與喬治的閒聊中,他得知燭聖的實力已然攀升至八階巔峰,或許只需再沉澱數月,便能借助轉生的力量,跨越那道天塹,晉升為九階。 「看來,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能太過懈怠,必須加緊腳步,努力躋身聖階的行列才行。」 將那條沉甸甸的項鍊妥善佩戴於頸間,感受著那股隔絕一切窺探的安心感,威爾斯終於理了理衣襟,踏出帝國大使館的大門。他登上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馬車,伴隨著車輪碾壓石板的轆轆聲,隱入夜色,趕赴那場與「腥血弦月」的秘密會面。 頂級餐廳的隱密包廂內,奢華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卻不刺眼的暖光。威爾斯深陷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坐在對面的美麗少女。 她宛如從古典畫作中走出的夜之貴族,一身繁複精緻的哥德風格裝扮。那雙鮮紅奪目的眼眸在幽暗深邃的黑色長髮映襯下,顯得格外攝人心魄;嬌豔欲滴的紅唇微微抿著,以黑紅色調為主軸的衣裙剪裁得體,領口處別著一朵開得正盛的嬌豔紅玫瑰,正向空氣中散發著一縷縷似有若無、充滿誘惑的幽香。 這位,便是聯邦赫赫有名的聖階魔法師「腥血弦月」。 儘管對方的容貌足以令常人屏息,但天天與芙雷德朝夕相處的威爾斯,早已經對這等絕色產生了極強的抗性。他微微傾身,以無可挑剔的紳士姿態率先打破了沉默: 「腥血弦月閣下,您的容貌果然如傳聞中那般無可匹敵。能在此與您結識,是我的榮幸。」 她對這種客套毫無興致,想來聖階強者,本就無需對階下之人多禮。 「帝國的大使,威爾斯。」她的聲音如同碎裂的冰晶般冷漠:「給我一個理由。我為什麼要耗費精力幫助你晉級聖階,甚至還要屈尊為你護法?帝國若是憑空多出一名聖階魔法師,可是會直接打破兩大國之間脆弱的戰力平衡。我們分明是敵人,是什麼給了你錯覺,讓你認為我會答應這種荒謬的請求?」 「我們真的是敵人嗎?」威爾斯不置可否地輕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後仰:「但我卻認為,您眼下最大的敵人,並不是我。」 說話間,威爾斯從指間的空間戒指中緩緩取出數枚散發著詭異黯光的晶體,將它們一一排列在光潔的桌面上。那是他從「林間仙境」那名巫妖手中奪得的戰利品——苦痛精華。 「我不是那種會被世俗錢財收買的低劣之徒。」腥血弦月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對這些足以買下幾座城池的無價之寶視若無睹。 威爾斯伸出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這些凝結著絕望的珍貴寶石,嘴角勾起一抹早有預料的微笑:「苦痛精華,說來也巧,我與這東西似乎總是頗有淵源。我們都心知肚明,只有在死傷慘重的遠古戰場,或是怨氣沉積的極陰之地,才會自然孕育出這種結晶。但那種數量實在微乎其微。市面上流通的絕大多數,還是依賴於那些殘忍血腥的獻祭儀式所提煉出來的。」 他抬起眼眸,直視著對方的紅瞳:「您作為『血液道系』的聖階魔法師,同時也是『醫療企業複合體』的幕後保護者,想必對這一切瞭若指掌。我還知曉,上流社會對苦痛精華存在著一個近乎永無止盡的貪婪需求:那就是用來進行『返老還童的儀式』。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順水推舟,讓這個儀式徹底合法化呢?憑藉您的地位與手段,想必能藉此攫取源源不絕的財富吧。」 面對這番充滿誘惑的言辭,她只是淡然地給出了回應:「你說得對,我確實能藉此聚斂無盡的財富。但我首先是聯邦的國民,我必須將聯邦的整體利益置於首位。也許,的確會有一小撮權貴因為我的魔法而重獲青春、過上更好的生活;但只要我將這個魔法擺上檯面出售,市場上立刻就會催生出對苦痛精華的龐大需求。在利益的驅使下,勢必會有無數亡命之徒為了提煉精華,去舉行獻祭儀式,殘殺那些手無寸鐵的無辜平民。我必須以最冷酷的手段,從源頭上徹底扼殺掉任何對苦痛精華的需求。這是我作為一名聯邦國民所堅守的良心與義務。」 「但是,世人的貪婪是沒有底線的,並非人人都擁有您這般高潔的想法。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想必總會有後來者,前仆後繼地試圖將這個魔法徹底商業化吧?」威爾斯反問道。 「那些後來者會做出何等齷齪的選擇,與我毫無干係。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她的語氣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作為歷史上第一位血液道系的聖階魔法師,我只想在這片土地上,刻下我所認定的正義。」 威爾斯在心底暗自點頭。這位高傲的少女,果然是進步黨內保守派最為堅定的支持者。 「如此高風亮節的胸襟,實在令我萬分佩服。」威爾斯輕輕拍了拍手掌,發自內心地讚美出聲:「所以我才斷言,您最大的敵人絕不是我。畢竟,我們帝國在嚴格管控這類致命違禁品的立場上,與您是不謀而合的。」 「聯邦的律法同樣如此。」她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是的,沒錯。但是……」威爾斯話鋒陡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在這一點上,『成癮性麻醉品』與『苦痛精華』的底層邏輯是完全一致的。我個人深深贊同您的防堵理念,但您別忘了,進步黨內的文化派,可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將吸食成癮性麻醉品的行為徹底合法化啊。比方說,那氾濫成災的魔法麻。您能發自內心地認同她們的這種觀點嗎?」 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才冷硬地開口:「我當然不可能贊同。」 「再者,文化派一直將不干涉社會的小政府奉為圭臬,甚至公然宣稱,由大亞當斯與您共同推動的『醫療保險制度』,是拖累整個社會的運作效率的罪魁禍首。」威爾斯步步緊逼:「照這麼看來,禮西奈和海因里希所推崇的大政府秩序,反倒更契合您的利益了?甚至可以說,擁有著完善全民健康保險體系的帝國,在理念上都比那群同黨更接近您的初衷。既然如此,您還固執地認為我們是水火不容的死敵嗎?」 「醫療保險制度,是我與大亞當斯為了聯邦的全民福祉,嘔心瀝血打造出的社會福利系統。我會傾盡一切力量去保護它,絕不容許它被那些蠢貨廢除。」她沉聲回應,眸中閃過一抹危險的冷光。 「可如果您在黨內的總統初選中,不幸敗給了那些文化派的狂熱分子,您又該拿什麼去保護您珍視的心血?」 「你有辦法幫助我贏得黨內初選?」她微微挑起精緻的眉毛,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威爾斯。 「我會動用一切可用的資源,竭盡全力將勝利的桂冠送到您的手中。同時,我也殷切地期盼,當您看見我的誠意與努力後,能慷慨地對我伸出援手。」威爾斯將右手鄭重地按在胸膛上,語氣中滿是無可挑剔的誠懇。 「即使你說得天花亂墜,你終究是帝國的大使。我絕不會向敵人提供幫助,更不會允許這種骯髒的內幕交易發生在我身上。」她毫不猶豫地搖頭回絕。 威爾斯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局的感慨:「敵人,朋友……這真是一組極其微妙且有趣的關係。所有的政治遊戲,其核心不過是在狂熱地劃分『敵我政治』的界線罷了。我始終認為您的靈魂是高貴的,因為時至今日,您居然還天真地相信聯邦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共同體。但我必須殘酷地戳破這個幻想:文化派早就單方面撕毀了盟約,她們從未將您視為同路的摯友。在她們的眼中,您,才是阻礙她們進步的最大敵人。」 說著,威爾斯從大衣內側的暗袋中抽出一份密封嚴實的報告,輕輕推到了桌面的中央。這是他暗中借助芙雷德的權限,精心彙整過來的內部情報。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文化派對於保守派,以及其幕後最大支持者「腥血弦月」的真實評價。 那些字眼自然是極盡惡毒與貶低之能事:「父權制幫兇」、「暴政大政府主義者」、「迎合男凝的媚男審美」、「冥頑不靈的過時保守派」、「妨礙自由市場運作的絆腳石」。 報告中赤裸裸地揭示了,文化派對她所認同的秩序與規訓感到萬分作嘔。她們之所以還勉強容忍她留在進步黨的框架內,不過是想利用她的形象,去誆騙、吸引那些思想傳統的男性選票罷了。 「如果這份微不足道的報告,能為您撥開眼前的迷霧帶來些許啟發,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那麼,請容我先行告辭。帝國大使館的大門,將永遠為您敞開。」威爾斯從容地站起身,撫平衣襬的褶皺,對著這位端坐於世俗頂點的聖階強者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致意禮。這是對力量最基本的敬畏。 包廂的門在身後合上。走廊盡頭,侍者垂手立著,沒有抬眼。 馬車駛出會館,威爾斯摘下手套,望著窗外向後退去的燈火。 方才那些話,一句都不假。他會把桂冠送到她手上,會讓保守派贏下初選,會讓這個黨繼續完完整整。虛偽的政客靠謊話辦事,高明的操盤手只說真話。真話經得起查證,而查證,是信任最好的飼料。 至於理由,他自然也有。只是那個理由,不便寫進誠意裡:現在裂黨,進步黨會在爆炸之前先散了架。他需要它整棟站著,一根樑都不能少,站到拆除的那一天。 引信要埋在樓裡。樓,不能先塌。 至於樓塌的時候誰還在裡面——他想起她說「良心與義務」時,領口那朵紅玫瑰,開得正好。 結束了這場暗流湧動的密談,威爾斯乘著夜色悄然返回了大使館。 剛踏入溫暖的室內,芙雷德的聲音便迫不及待地從意識通路的另一頭湧了過來,興致勃勃地與他分享起自己剛看完禮西奈主演影片的觀後感。 「禮西奈主演的影片,真的是太迷人了……」芙雷德的藍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她在螢幕上扮演那種嬌弱可憐的女主角時,那種破碎感真的好令人心疼。是因為她曾在現實中遭遇過某種極為痛苦的經驗,才能將那種絕望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嗎?她的哭戲精湛絕倫,每一滴眼淚都彷彿砸在了觀眾的心上,完全找不出半點表演的破綻。而當她出演那些激烈的戰鬥影片時,卻又展現出了一種令人挪不開眼的英氣。」 「還有她的歌曲,旋律是那麼的動聽。她其實是一位療癒系偶像吧?那空靈的歌聲彷彿帶著某種魔法,真的能夠溫柔地撫慰人心,讓那些深陷痛苦與難過的人們,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份難得的安慰……而在舞台上演唱那些活力十足的偶像歌曲時,她又展現出了極其穩健的台風。那清脆嘹亮的嗓音,真的能讓人毫無保留地感受到屬於青春的純粹魅力。」 聽著通路那頭這位喋喋不休、語氣中滿是喜悅的騎士,威爾斯意識到,芙雷德顯然已經徹底淪陷,成為了禮西奈最忠實的粉絲。 威爾斯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在腦海中無奈地吐槽:「堂堂一位騎士,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對『父權制審美』舉白旗投降了嗎?」 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打斷了芙雷德的狂熱:「清醒一點,那可是『末日救贖者』用來洗腦大眾的糖衣宣傳片,別被她那精心包裝的美色攻勢給矇騙了。依我看,妳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去多觀摩幾部充滿進步主義色彩的《小塞壬》和《白雪公主》。然後在那些顛覆傳統的畫面中,好好地去享受革命所帶來的快感,藉此完成妳那『反父權制』的偉大實踐。順帶一提,那可是拉娃作為導演親自操刀主編的政治正確大作。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把那些影片的拷貝直接送到妳的莊園。」 說罷,威爾斯轉身走向走廊,立刻喚來僕役,有條不紊地安排起明日送片的差事。而在他平靜的表情之下,內心深處早已是竊笑。他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當芙雷德被迫觀賞完那些所謂的「進步大作」後,臉上究竟會浮現出何等精彩絕倫的表情。 第八章 初訪神川 幾日的光景轉瞬即逝,芙雷德依循著計畫,準備啟程前往大學發表公開演講。 在聯邦的版圖上,絕大多數的高等學府早已被進步黨文化派的思想浪潮所席捲,唯獨這座坐落於特區的「神川大學」宛如一座孤島,依舊堅守著自身的壁壘。 在出發之前,芙雷德已翻閱了厚厚的卷宗。資料顯示,神川大學蘊含著極其深厚的哲學與政治學傳統,校內的學者與學子們大多精通深奧的「帝國觀念論」。或許正是這份學術底蘊,使得他們與那些盲從的文化聯合主義者截然不同。 不僅僅是思想上的獨立,這座學府的武裝力量同樣不容小覷:這裡不僅曾孕育出立足於頂點的聖階魔法師,校園的地下深處甚至還部署著大型次元錨發生器這類戰略級別的防禦設施。 伴隨著馬車車輪碾壓石板路的單調聲響,芙雷德靠在天鵝絨的椅背上,蔚藍的眼眸裡閃爍著難掩的困惑。這份困惑,源自她前幾日被迫觀看的、由威爾斯派人送來的影片。 「威爾斯……」她在意識的通路中發出疑問:「那部《小塞壬》,為什麼主角會是由黑皮膚的卓爾精靈來出演?還有《白雪公主》,我曾經讀過那個古老的童話,主角理應是位肌膚勝雪的少女,為什麼也換成了卓爾精靈?而且,導演似乎還刻意挑選了身形臃腫、甚至毫不避諱展露腋毛的女性來擔綱?」 威爾斯那帶著戲謔的笑聲立刻在她的腦海中迴盪開來:「這就叫做『反白幼瘦父權制審美』嘛。卓爾精靈在聯邦可是標準的弱勢少數民族。這兩部可是完完全全迎合了政治正確的進步大作啊。說真的,妳這副模樣,其實也很適合去這種片子裡客串個反派,就是那種表面上人美心善,骨子裡卻是個無可救藥、愚蠢透頂的父權制幫兇。哈哈哈哈哈,仔細一想還真沒說錯,聯邦的這幫傢伙,在某種程度上還真是懂幽默的。」 芙雷德無言以對。 躲在幕後的威爾斯卻越想越樂,忍不住在心底瘋狂吐槽:說起來還真沒冤枉她。這位信奉鄰人政治的騎士,骨子裡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父權制幫兇;更妙的是,她如今偽裝成進步派,滿口「俯身扶起柔弱的女性」,講的其實還是「女人天生柔弱、理應被保護」那一套,不過是換了件進步的外衣,繼續替性別本質主義搖旗吶喊。這根本是在為荒謬的現狀火上澆油。 「不行不行,不能再順著這個邏輯深想下去了。父權制,根本就是一個愚蠢到極點、只有大腦發育不全的人才會掛在嘴邊的廉價標籤。」威爾斯趕緊在心中默念起帝國教會的古老經典,試圖用那些崇高而嚴密的道德規範,來驅逐這些沾染著荒誕氣息的骯髒詞彙。 隨著馬車平穩地停靠,芙雷德提前抵達了這座歷史悠久的學府。距離演講正式開始還有一段充裕的時間,她便提起裙襬,沿著林蔭小道隨意漫步,參觀起這座散發著濃郁學術氣息的校園。 她輕步走過一間寬敞的階梯教室。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她看見裡面座無虛席。許多學生正襟危坐,面色嚴肅地聆聽著講台上的聲音。那些哲學詞彙艱澀難懂,卻又帶著嚴密到令人窒息的邏輯與連貫性,彷彿只要稍微走神漏聽一個音節,就會造成巨大的認知斷層。 芙雷德的目光落在了黑板上那行遒勁有力的魔法紋字。課程標題:「帝國觀念論概述」。 「帝國觀念論究竟是什麼?」芙雷德在腦海中向威爾斯拋出了疑問。 「無非就是康德、黑格爾、謝林和費希特那幾位帝國老學究留下的作品。全是一些繞來繞去的胡言亂語,妳就當作沒聽見好了。」威爾斯的語氣顯得十分隨意,透著一絲不以為然。 事實上,芙雷德也確實聽得一頭霧水。 在那座莊嚴的講堂上,名牌上寫著「海德格爾」的老教授,正試圖用相對平實的語言,為今日的課程定下基調: 「哲學的本體論發生學模型,其核心的關鍵難題,始終在於如何從最初的第一者,推演、發生出第二者。而這些晚期費希特、晚期謝林、以及晚期黑格爾的思想體系,實質上代表著本體論發生學在嚴苛的思辨要求下,所能達到的三種必然的終結形態。」 老教授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黑格爾的解法,即本體論迴圈的核心思路,在於一針見血地指出:第一者作為『絕對直接』的東西,其本身就是『絕對有中介』的。在這樣的邏輯下,那個消隱的中介者便能在最初的階段,為第一個環節注入動力,從而順理成章地催生出第二者。」 「絕對有中介」……中介?芙雷德眨了眨眼。是指幫人介紹房產、抽取佣金的那種仲介嗎?所謂消隱的中介者,難道是收了訂金便人間蒸發的黑心掮客? 「而謝林的解法,則另闢蹊徑。他指出,在第一者之前,還潛藏著一個更為深邃、完全不可思維的根基。正是這個根基,為第一者的運動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動力,迫使絕對者不得不去構建出一個他者,以此來完成對自我的理解。」 比第一者更深邃的根基……她下意識聯想到城堡的地基。原來哲學家蓋樓,也講究先把地窖挖深一點嗎? 「至於費希特的解法,則更為激進。他認為根本不存在所謂從靜止到運動的轉變過程。他轉而主張,絕對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永不停歇的運動與生成。而第二者,乃至世間萬物,都不過是這絕對存在於運動中的顯現產物。這樣一來,就巧妙地迴避了必須為第一者生成第二者提供動力學闡釋的難題。因為在他的體系裡,根本不存在從一到二的環節跨越;有的,只是那唯一且持續運動著的絕對存在,以及所有作為絕對存在之碎片的有限者。」 絕對存在本身就是永不停歇的運動……所以,絕對者每天都在鍛鍊嗎?這一點她這個騎士倒是深有體會,畢竟劍術一日不練,自己心裡有數。 然而也僅止於此了。面對這些猶如天書般的詞彙與邏輯嵌套,芙雷德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她的短暫旁聽,與其說是在汲取知識,倒不如說只是任由這些晦澀的聲音如流水般從腦海中滑過,未曾留下半點痕跡。 悠揚的下課鐘聲響起。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陽光斑駁的庭院長椅上,一邊翻閱著厚重的筆記,一邊隨意地回味著方才課堂的餘韻。 「帝國會孕育出蓮華以及她所倡導的聯合主義,這完全是歷史必然性。」一名戴著單片眼鏡的男學生推了推鏡框,語氣篤定:「正是因為有了那四位帝國哲學巨匠的思想累積,才鋪墊出了蓮華的現身。而蓮華的誕生,在某種意義上,也宣告了帝國觀念論的徹底終結。她硬生生地將關於真理的討論,從縹緲的精神世界,引導回了血淋淋的現實世界。」 「那你覺得,蓮華的聯合主義裡,到底是黑格爾的影子重一些,還是晚期謝林的成分多一點?」另一名女學生捧著書本,好奇地追問。 「這得看時期。撰寫早期聯合主義宣言時的蓮華,和後來提出意識形態崇高客體與視差辯證法時的晚期蓮華,絕對不能混為一談。早期的她,思想中無疑充滿了黑格爾式的歷史必然性。但後來,她似乎已經敏銳地預見到了自己路線的失敗。於是在晚期,她試圖另闢蹊徑,打造出一種基於非理性實在界的革命哲學,甚至不惜將精神分析作為構築理論的新陣地。只是,將這種哲學付諸實踐,最終引向的究竟是崇高的正義,還是純粹的破壞?這一點至今仍令人深感疑慮。關於她晚期的思想轉變,著名的精神分析家禮西奈倒是給出過許多獨到且深刻的解讀。」 「沒錯,禮西奈從這些繁雜的理論中,精準地提取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關鍵詞:『歷史』。歷史,即是絕對者運動的軌跡。如果禮西奈最終能夠取得勝利,那是否也意味著,這不過是絕對者在展現其自身宏大圖景時,所洩露出的一個微小片段呢?」 「……」 透過芙雷德的感官,傾聽著庭院裡這些年輕人的高談闊論,隱於幕後的威爾斯不禁覺得莫名有趣:「蓮華嗎?真沒想到,她那套充滿顛覆性的理論,居然會在遠離帝國的異國他鄉生根發芽了。」 「禮西奈……她不僅是一位偶像,也是一位哲學家嗎?」芙雷德捕捉到了這個熟悉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詫異與好奇。 「是啊,別被她那光鮮亮麗的舞台形象給騙了。我看過她寫的幾本哲學解讀和導讀專著,學術水準相當之高,甚至還有她自己獨立成冊的哲學作品。」威爾斯隨口解釋了幾句,隨即語氣一轉,催促道:「不過,現在可不是悠哉探討哲學的時候。演講的時間快到了吧?快走吧,我的騎士,是時候奔赴妳那反父權制的第一個正面戰場了。」 在威爾斯的催促下,芙雷德收斂起飄忽的思緒。至於接下來要發表的演說內容,自然是威爾斯早已精心炮製好的一篇無懈可擊的講稿。 她沒有在庭院多作停留,轉身邁著優雅的步伐,徑直前往預定的演講地點:神川大學的大禮堂。 這是一座充滿古典厚重韻味的宏偉建築。巨大的穹頂高懸於頂,四周的牆壁上垂墜著一面面色彩鮮豔、象徵著聯邦自由與平等理念的巨幅旗幟。 芙雷德按照既定的流程,從陰暗的後台緩步登上燈光璀璨的主講台。精緻的高跟鞋踏過深色的胡桃木地板,發出一陣陣清脆而篤定的聲響,彷彿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她優雅地站定在聚光燈交匯的中心,微微垂眸,俯瞰著台下。超過四千名神川大學的精英學子早已將寬敞的禮堂擠得水洩不通,無數道充滿審視與好奇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在禮堂那片莊重而深沉的赤紅背景幕布前,一身純白高定禮服的芙雷德顯得格外刺眼,卻又散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聖潔美感。她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彷彿一朵無懼烈焰、傲然盛開在業火之中的純潔白蓮。 她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輕輕調整了一下黃銅色的擴音器。當她開口時,聲音清亮、優雅,骨子裡透著一種帝國貴族特有的矜持與從容: 「各位神川大學的同學們。此時此刻,注視著你們年輕的臉龐,我彷彿親眼看見了這個世界的未來。你們是聯邦不可折斷的脊梁,是推動時代齒輪的變革者。我深知,這座偉大而古老的學府,是帝國觀念論在異國最堅固的學術堡壘。而我,作為一名血管裡流淌著帝國血液的貴族,感到無比榮幸與欣慰,能在他鄉的土地上,親眼目睹祖國的思想種子在此落地生根、繁茂生長。」 原本略顯嘈雜的台下瞬間安靜了下來。這些驕傲的學子們,對這位帶著異國風情、卻又與他們有著某種思想共鳴的異鄉知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感受到氣氛的變化,芙雷德話鋒陡轉,那雙原本溫柔的藍眸瞬間變得猶如出鞘的利刃般銳利: 「在我們共同推崇的深邃哲學中,無論是黑格爾的宏大敘事、謝林的深邃根基,還是費希特的絕對運動,他們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不朽的真理:歷史是流動的長河,精神是永遠向前的旌旗。歷史的車輪絕不會停滯不前,它總是無可阻擋地,向著更為自由、更為理性的方向演化。」 「那麼,諸位不妨思考一下,歷史演化的下一個階段,究竟是什麼?」她語氣堅定不容置疑,緩緩向台下攤開一隻戴著純白絲絨手套的纖細手掌:「我的想法是:對『人』本身的終極關懷。」 「而我感到無比榮幸,因為我在進步黨的拉娃議員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這種崇高哲學的具體顯現。同學們,你們是一群信奉嚴密邏輯的智者,想必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強大?是毫無憐憫地踐踏弱者嗎?不,那是未開化的野蠻。真正的強大,是身居高位的強者,依然擁有俯下身段、溫柔扶起弱者的勇氣與悲憫!」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刻意提高了音量。那充滿感染力的聲音在穹頂之下久久迴盪:「試想一下,如果一隻飛鳥被人殘忍地剪斷了雙翼,你卻指著遼闊的蒼穹對牠說:『看啊,天空對所有生命都是開放的,盡情飛翔吧,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機會平等!』這難道不是世間最大的偽善嗎?」 「因此,我們所倡導的保障弱勢,其根本目的,正是為了修復這條被系統性暴力所破壞的起跑線!環境保護、動物權益、勞工福利、女性權益……這些詞彙,絕不僅僅是政客嘴裡空洞的口號,它們是我們用來修復這個破碎世界的精密工具。只有當社會中最微小的弱者,不再因為出身的卑微而被無情剝奪飛翔的權利時,我們才能挺起胸膛,驕傲地向世界宣告:我們終於實現了真正的、帝國哲學所孜孜以求的——絕對自由!」 她以一種堅定萬分的正義神情,深深凝視著台下那一雙雙被點燃的眼眸:「而這就是歷史發展無可違逆的必然方向!」 她那雍容華貴的氣質與閃耀著智性光輝的言辭,在這一刻達成了完美的交融,瞬間俘獲了在場無數年輕學子的心。在潛移默化之中,她成功地將「保護弱勢即是進步」、「進步即是歷史正義」的危險概念,深深植入了這群未來精英的腦海深處。 完成這場堪稱完美、毫無瑕疵的政治佈道後,芙雷德提著裙襬,優雅地走下講台準備離去。然而,校方早已安排好的一群精英學生立刻如潮水般湧上前來,將她團團圍住,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渴望能得到這位智者的進一步點撥。 「德麗絲小姐,您對哲學的理解如此深刻,」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男學生高高舉起手,急切地發問:「那麼您認為,在如今這個混沌的時代,我們究竟該如何去觸碰並獲得真正的真理?」 「古典哲學天真地認為,人類可以直接獲得真理;而帝國觀念論則嚴謹地教導我們,必須先從『認識論』的邊界開始探討真理的可能。或許,在未來,我們還可以嘗試從精神分析去重新思考真理的輪廓。」芙雷德展現出恰到好處的從容氣質,將威爾斯教導的話語娓娓道來:「不過,在我看來,所有停留在紙面上的思辨都是蒼白的。最正確的道路,是借助行動。因為行動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德麗絲小姐,我真的好希望能成為像您這樣,既高貴美麗又學識淵博的女性!請務必給我簽個名!」一名臉頰微紅的女學生激動地擠上前,雙手遞出了一本原本緊抱在胸前的厚重典籍:謝林的《先驗唯心論體系》。 「當然可以,這是我的榮幸。」芙雷德回以一個溫柔絢爛的微笑。她接過那本散發著墨香的哲學著作,翻開扉頁,用隨身攜帶的鋼筆,在空白處留下了一串流暢而優雅的簽名。 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她以一種無懈可擊的優雅姿態,從容不迫地應對著學生們拋出的種種刁鑽提問。她的每一次回答都恰到好處,讓在場的所有人更加確信,這是一位擁有著極高學術素養與政治智慧的非凡女性。 「做到這個地步,應該算是一場極其完美的宣傳了吧?」 在圓滿完成了威爾斯交代的任務後,芙雷德在眾人戀戀不捨的目光中,轉身踏上了離開校園的歸途。 然而,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絕對的統一。 在沿著林蔭小徑返回馬車的途中,芙雷德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從不遠處茂密樹蔭下傳來的低語。那是兩名沒有參與圍堵的學生,正在對她方才的演講進行著毫不留情的解構與嘲諷。 「真是荒謬至極……一個帝國的貴族,一個騎在數億平民頭上作威作福的壓迫者階級,居然堂而皇之地取得了我們聯邦政黨的核心職位?甚至還站在我們最高學府的講台上,大言不慚地高談闊論所謂的進步?我們的祖國,到底是什麼時候墮落成這副模樣的?」其中一名學生語氣中充滿了對世風日下的悲憤與不甘。 「既然如此,那我們乾脆也籌集資金,把進步黨那幫導演派到帝國去,拍幾部由卓爾精靈主演的帝國女皇傳記片好了。」另一名學生仰頭灌了一口水,語帶譏諷地吐槽道:「畢竟,現任的質麗女皇那金髮雪膚、身材豐滿的模樣,簡直就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媚男父權制審美,理應被進步的鐵拳狠狠打倒才對嘛。」 「你別做夢了!帝國的文化審查局是吃素的嗎?那種顛覆性的片子根本連審核的門檻都摸不到!別說拍電影了,那些滿口身分政治的活動家,只要敢踏上祖國的土地,在公開場合開口演講的第一秒,就會被治安官當場警告並強制驅逐出境!現在看來,我們聯邦這種毫無底線的包容,根本就是一種致命的制度性劣勢啊!」最先開口的學生顯然已經被殘酷的現實逼到了破防的邊緣。 「冷靜點,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文化自由與言論自由啊……唉,算了,看你這副快要吃人的模樣,我還是閉嘴吧。想必你大腦裡那套關於『自由』邊界的定義思辨又要開始高速運轉了吧?」後說話的學生見同伴雙眼通紅、瀕臨爆發,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出言安撫。 「或許……真正的正義,從來就不需要什麼氾濫的自由。有些人,骨子裡就是天生欠管教的。」那名破防的學生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跌坐在草地上,發出了一聲充滿絕望與無力感的沉重嘆息。 這段刺耳而真實的對話,如同幾滴冰冷的雨水,悄然滲入了芙雷德的心湖,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即使在登上馬車、駛離這座學府時,她的眉宇間依然縈繞著化不開的困惑。 「難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發自內心地認可這套理論嗎?明明保護弱勢聽起來,是一件如此高尚且絕對正確的事……」 這場在神川大學引發了不小轟動的演講,其影像紀錄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透過秘密的管道,被遞送到了正準備登台演出的超級偶像禮西奈的手中。 在裝潢奢華的專屬休息室內,禮西奈正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化妝師為她做著最後的定妝。在等待登台的無聊空檔,她百無聊賴地啟動了播放設備,順勢看完了這段由芙雷德主演的政治秀。 當影像播放完畢,畫面定格在芙雷德那張充滿了聖潔光輝的臉龐上時,禮西奈終於忍不住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背掩住紅唇,「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芙雷德這小笨蛋,到底在講台上胡說八道些什麼呢?」禮西奈的眼底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光芒,輕聲呢喃道:「那個親手終結了帝國觀念論的蓮華,她之所以注定會誕生在帝國的土壤上,可從來不是因為她對那個國家抱有什麼溫情的熱愛啊。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她對帝國那套腐朽的體制無比憎恨,歷史的意志才會選擇她,讓她作為一個純粹的『復仇者』,降臨於世。」 第九章 握手會 在威爾斯隱於幕後的精準引導下,芙雷德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結束了那場演講。 事實上,早在演講的行程敲定之初,威爾斯便已經像個冷酷的棋手般,將後續的每一步棋局都安排妥當。計畫的第一步,自然是砸下重金買通各大媒體,讓這場演講的影響力呈幾何級數擴散;緊接著,他計畫讓芙雷德舉辦定期的高端沙龍,藉此篩選並建立起一批死忠的支持者群體,最終以這股狂熱的力量為支點,徹底撬動整個特區的政治版圖。 今日,威爾斯褪去了那件象徵著陰影與權謀的漆黑披風。他換上了一套質地粗糙的廉價棉質襯衫與直筒長褲,將自己徹底打扮成了一個隨處可見的聯邦街頭青年。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戴上了一副純黑色的口罩。這件堪稱能物理性降低存在感的神器,足以讓任何出眾的容貌泯然於眾人之中。 準備妥當後,威爾斯雙手插在褲兜裡,悠然地走上了喧囂的街頭,準備親自驗收自己親手包裝出的芙雷德,究竟能在這片土地上掀起多大的狂熱。 街角處,一個略顯破舊的報亭正散發著廉價油墨的氣味。在這個時代,報紙無疑是聯邦各大政治勢力宣示立場、操弄輿論的最強大武器。威爾斯停下腳步,拋出幾枚硬幣,一口氣將所有主要派系發行的晨報全數買下。 他靠在磚牆上,迎著晨光,首先抖開了正義黨守舊派的《公意優先報》。頭版頭條的字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一場荒謬無比的鬧劇!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帝國貴族小姐,根本沒有任何資格踏上我們的土地談論進步與正義!那些與之同流合汙的政客,更是早已將聯邦的立國之本拋諸腦後,簡直可恥至極!昔日那個以『所有人的自由』為幌子行事的蓮華被稱為魔女,根本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因為眼前這位德麗絲小姐,顯然比她更配得上『魔女』這個稱呼。」 威爾斯面無表情地將其摺疊,換上了正義黨當權派的《真實之聲報》。這份報紙的語氣則顯得冰冷而充滿算計: 「在純粹的哲學層面上,德麗絲小姐的言論或許具備一定的探討價值;但在殘酷的財政與行政現實面前,這不過是一場充滿了不切實際幻想的政治秀。環境保護與福利無底線擴張的龐大成本,最終將由誰來買單?答案不言而喻:是那些每日辛勤工作的普通納稅人。」 緊接著,是進步黨文化派的《啟蒙前沿報》。毫無意外,這份報紙的版面上充斥著狂熱的讚美: 「震撼!淚目!這是聯邦近年來最振聾發聵的真理之聲!德麗絲小姐用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悲憫姿態,無情地刺破了父權制與精英主義那層虛偽的面紗,為整個聯邦帶來了真正屬於弱勢者的正義!」 最後,威爾斯瞥了一眼進步黨保守派的《民主燈塔報》,上面的評論相對克制,卻暗藏鋒芒: 「如果為了所謂的歷史正義,就可以毫無底線地不擇手段,那麼,究竟該由誰來掌握定義正義的權柄?我們固然欣賞德麗絲小姐對弱勢群體所展現出的同情,但我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防範這種用感性口號層層包裝的身分政治傾向,最終將社會撕裂。」 理所當然的局面。除了芙雷德暫時棲身的進步黨文化派,其餘的政治喉舌若不是刻意打壓,便是毫不留情地猛烈抨擊。 然而,反對的政治派別多,並不等同於反對的民眾多。大多數的底層民眾不過是隨波逐流的中間派。在當下輿論刻意向芙雷德傾斜的狂潮中,被她那番演講所折服的支持者絕對不在少數。如何將這些被她個人魅力所吸引的群眾,精準地轉化為實實在在的選票與政治籌碼,這才是這場遊戲的關鍵。 「或許會有人因為兩國的歷史淵源,進而敵視身為帝國貴族的德麗絲小姐,但我認為,聯邦能夠吸引這等人物前來,恰恰證明了我們在政治實踐上的絕對優勢。我們理應以最高的規格禮遇她,以她為中介,讓她將聯邦的美好藍圖傳播回封閉的帝國,讓所有人親眼見證,自由與平等的理念是具備實現可能性的。」 威爾斯指腹劃過粗糙的紙面,翻到時政評論區,看到了某位專欄作家的這段發言。 「芙雷德的統戰價值,確實高得驚人啊。」威爾斯在口罩下無聲地笑了笑,又翻過了一頁。 整份報紙的版面,幾乎都被關於芙雷德的討論所佔據。「強大而美麗的帝國女貴族」、「悲憫的哲學家」……當這些充滿反差與戲劇性的頭銜層層疊加在她身上時,瞬間便讓她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熱度甚至直逼特區那位如日中天的偶像禮西奈。 既定的戰略目標已然輕鬆達成。而隨之籌辦的私人沙龍,反應更是空前熱烈。即便威爾斯刻意設置了極高的報名門檻,那些自詡為精英的報名者們,其熱情依然如烈火般點燃了整個特區。 「就利用這些沙龍,為她打造出最堅實的基本盤吧……不過,每當沙龍召開時,我也必須放下手邊的一切事務親自旁聽才行。否則,以芙雷德真實的政治敏銳度,恐怕不出幾句對答就會原形畢露。好在,她並不需要出席每一場聚會,我完全可以安排幾個被洗腦的副手代為經營。」 沙龍,與那種廣而告之的公開演講截然不同。它天生便具備著隱密、排他與私密空間的屬性。正因為門檻高不可攀,才會引來無數人趨之若鶩。想必那些削尖了腦袋想鑽進去的人,都會將「能夠踏入那個點著昏黃壁燈的房間」這件事,視為一種無比美妙的特權。 因為在那裡,芙雷德將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演講者,而是他們觸手可及、甚至能產生某種思想共鳴的精神導師。 閱畢,威爾斯隨手將那疊報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拋入路旁的鑄鐵垃圾桶內。隨後,他邁開步伐,朝著特區正中央的投票石碑走去。 「仔細想想,站在敵對的立場,我剛才理應把垃圾隨手丟在街上才對。給聯邦製造一點『負外部性』嘛。讓他們的清潔工為了撿一個垃圾多彎一次腰,如果我丟兩百次,他們就得彎腰兩百次,這樣就能成功消耗掉他們半個小時的勞動力,進而對聯邦造成幾角錢的經濟損害……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為啊。」威爾斯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在腦海中發散著這些充滿惡趣味的思維。 「敵我政治」,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具動員力的話語體系。只要立場對了,連最純粹的惡意也能被粉飾成正義的壯舉;連最懶惰的行徑,也能被拔高成施行正義的事業。 想到這裡,威爾斯忽然起了點捉弄人的興致。他順著意識通路與芙雷德對話。 「芙雷德,考妳一個問題。妳知不知道有一種魔法,叫『認知修改』?」 「……認知修改?」那頭的聲音帶著被打斷的茫然:「讓勇者把人類看成怪物、砍完才發現滿地屍體的那種?那是禁咒吧,我在書上看過。」 「書上寫的,只有魔法版吧?」威爾斯在口罩下勾起嘴角:「告訴妳一個壞消息,這種東西不用一絲魔力也能施展。給大腦套上一層意識形態就夠了。今天信奉聯合主義,就能理直氣壯地屠殺調和主義者;明天換上自由主義,就能毫無負擔地攻擊專制主義;後天改信女性主義,全天下的男人就都成了死敵;大後天再宣稱自己愛護貓狗,那些不肯用高檔食品餵寵物的,就通通是該被殺光的結構性壓迫者。濾鏡隨手一抓就是一把,畢竟各種主義,早就替大眾預設好完美的敵我關係了。身旁的鄰居還是昨天那個鄰居,只要替他套上一套新的敵我體系,昨日的鄰人就成了今日不死不休的仇敵。」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提醒妳,妳那場演講,也給半個特區的人戴上了一副新的濾鏡。」 「!?」 聽著意識通路的另一頭炸開一小團語塞的氣音,威爾斯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說到底,還是得感謝蓮華,是她毫無保留地開源了「結構性壓迫」、「歷史必然性」外加「解放正當性」這套完美的底層邏輯,讓這種濾鏡的量產成本低到人人有份。 不過,威爾斯畢竟還沒有走火入魔到那種地步,他最終還是為了維持街道的普世整潔,乖乖地把垃圾扔進了桶裡。 「唉,完全沒有革命性,看來我的靈魂還是被父權制給『規訓』了啊!」 他將雙手重新插回口袋,在心底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伴隨著隨意的漫步,他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中央廣場。 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塊高過三層樓、寬達十幾公尺的漆黑巨碑。古老的石質表面上,正閃爍著微光,定時浮現出一段段清晰的文字: 「近日連日豪雨,導致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全面崩潰!希望特區方面能盡速給予物資援助!」 「第三十七加盟國的人均收入已遠遠低於聯邦基準線,懇請全國同胞能將目光多投注於我們這些山區居民!」 「第八加盟國全體國民,熱烈慶祝行憲紀念日!自由平等的聯邦萬歲!」 「……」 這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石碑,是由聯邦初代大總統親手打造的奇蹟造物。儘管在訊息傳遞上存在著一日到數日不等的延遲,但它卻具備著跨越整個位面進行廣域通訊的能力,是聯邦獨一無二的戰略級特殊道具。 隨著加盟國版圖的不斷擴張,這類石碑也如雨後春筍般矗立於各個加盟國的中心。人們利用它來反映當前的困境、尋求援助,或是單純地溝通情感。許多特區的居民也喜歡駐足在石碑前,仰頭觀看那些不斷滾動的文字,藉此窺探其他加盟國的同胞們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又面臨著何種苦難。 想要在這塊石碑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方法出奇的簡單:只需購入常人都能輕易負擔得起的特殊魔法紙,用筆寫下想說的話,然後將其貼附在石碑表面。石碑便會如呼吸般將魔法紙吞噬,隨後自動將訊息同步到其他遙遠城邦的石碑上。 「三十一聯邦幣四角,換十四分鐘。這種完全仰賴國民良心與自律的公共設施能平穩運行這麼多年,不是因為聯邦人的德性有多高,只是因為還沒有人肯付這筆錢。」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至少七八種,能夠在不造成物理破壞的前提下,利用垃圾訊息徹底癱瘓這塊石碑的惡毒手段。河堤那條又浮回了最上面。停了付款,它自己就會浮回來。至於那七八種手段——還不到動用的時候。 在石碑周圍悠閒地繞了兩圈,威爾斯順手從路邊的小販那裡買了一杯熱紅茶。一邊啜飲著驅寒的暖意,他一邊朝著今日最後一個目的地走去。他打算去會一會那位身兼偶像與聖階魔法師雙重身分的奇妙存在。 隨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街道上的人潮明顯變得擁擠起來。威爾斯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最終停在了一座裝潢華麗的大劇院前。 劇院外圍的空地上,搭起了許多臨時棚屋,不少街頭藝人正在賣力地進行著表演。然而,威爾斯的目光卻越過了他們,徑直投向了那條宛如長龍般蜿蜒曲折的隊伍。在那條隊伍的盡頭,高高懸掛著一塊寫著「握手會」三個大字的顯眼招牌。 想要踏入那個臨時搭建的營帳,必須出示專屬的「握手票」。這張薄薄的紙片,是威爾斯花費了數枚聯邦幣,從黃牛手裡高價收購來的。因為這東西根本無法直接購買,只能透過購買實體專輯,以極低的概率隨機抽取。面對這種機制,威爾斯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大罵這簡直是萬惡的斂財商法。 「還真是財源滾滾啊。」看著頂著刺骨的寒風,卻依然絡繹不絕、毫無怨言地加入隊伍的狂熱粉絲,威爾斯搖了搖頭,隨即也像個最普通的追星少年一般,乖乖地排到了隊伍的最末端。 「請大家提前準備好自己的握手票!為了保證所有人的權益,每個人只能在裡面停留三十秒鐘!」戴著鴨舌帽的工作人員一邊滿頭大汗地維持著秩序,一邊扯著嗓子重複著規則。 三十秒,短暫得連一句完整的寒暄都嫌倉促。然而,由於排隊的人數實在太過龐大,加上頻繁的進出與繁瑣的驗票流程,威爾斯足足在冷風中煎熬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從遙遠的隊尾,一步步挪到了那個臨時營帳的入口。一條厚重的深色天鵝絨簾幕嚴密地垂下,將內外的世界徹底隔絕。 「下一位,輪到你了,請出示票券。」 工作人員迅速上前。威爾斯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保存完好的票券遞了過去。確認無誤後,工作人員側過身,拉開了阻擋在入口處的紅絨繩。 「進去吧,記住,只有三十秒。」 威爾斯微微點頭,伸手掀開了那層厚重的簾幕,踏入了帳篷內部。 伴隨著簾幕在身後落下,外頭的喧囂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帳篷內部暖意充足,打掃得一塵不染,幾盞精心佈置的柔光燈,將視覺的中心完全聚焦在那個耀眼奪目的存在身上。 禮西奈就站在那裡。她身上穿著一套剪裁極其華麗、點綴著無數亮片的偶像表演服。那苗條卻挺拔的身姿,以及在緊身布料勾勒下傲然挺立的曲線,散發著一種足以令任何男性瞬間淪陷的強烈魅力。 「歡迎你!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來支持我!」 見到威爾斯走入,禮西奈立刻展露出一個璀璨、真誠且毫無防備的完美笑容。她主動迎上前兩步,微微彎腰,用雙手緊緊握住了威爾斯伸出的右手。她的手掌纖細、骨感,溫熱柔軟,觸感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威爾斯上一次見到禮西奈,還是在帝都那巍峨的城門下。那時的她,宛如一尊帶來毀滅的戰神,與自己展開了一場生死交鋒。他心裡很清楚,像自己這種刻意收斂了氣息的無名之輩,對方大概率是不可能認出來的。 但此刻,近距離看著她那雙明媚亮麗的異色眼眸,以及那彷彿能融化冰雪的熱切笑容,威爾斯在心底也不禁感到一陣荒謬的無言。 「堂堂一位立足於頂點的聖階魔法師,居然真的跑來當偶像?而且還敬業到這種地步?偶像……利用這種極致的親和力與文化資本,來撈取底層群眾的支持嗎?這思路,倒是和我不謀而合。相比之下,拉娃那種只會拍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政治正確影片,還妄圖建立文化霸權去高高在上抨擊他人的做法,簡直蠢得無可救藥。拉娃確實擁有人脈,但她能封殺禮西奈嗎?簡直是痴人說夢!一位聖階魔法師親自下場當偶像,誰敢封殺?誰又能封殺?」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地進行著冷酷的利益分析。 不過,他今天只是來偵察敵情的,真正渴望見到這位偶像的,應該是中心區莊園裡那位已經淪陷的女騎士芙雷德才對。 就在威爾斯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時,那短暫的三十秒已經進入了倒數。似乎是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少年的異樣,禮西奈那略帶好奇的聲音,輕柔地打斷了他的思考: 「你……不打算對我說些什麼嗎?」她微微歪著頭,那雙瑰麗的異色眼眸微微睜大,在柔光燈的映照下閃動著水潤的光澤,看起來就像個真正對粉絲充滿好奇的天真少女。 威爾斯猛地回過神來。看著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他下意識地,將那個盤旋在心底已久的問題拋了出來: 「對妳來說,所謂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聽到這個突兀的問題,禮西奈沒有絲毫的錯愕。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歪頭的可愛姿勢,臉上那樂觀開朗的笑容甚至變得更加燦爛了幾分: 「正義,就是純粹的破壞呀。關於這一點,我從來都不屑於掩飾呢!」 在那個瞬間,威爾斯彷彿聽到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清晰地透過那層理性、美好的偶像外殼,窺見了隱藏在其下那片深不見底的無序與瘋狂。 原來,她從未改變。她依然是帝國事變那晚,那個帶來毀滅的惡魔。 甚至已經變得比那時還要恐怖無數倍。 第十章 處理罷工 午後的陽光被大使館的百葉窗切割成細碎的金斑,灑落在威爾斯所坐的皮質扶手椅上。距離禮西奈的偵察行動已過去數日,他依舊沉浸在漫長的反思之中。 他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著那個謎團:末日救贖者這群狂徒,究竟企圖從聯邦的心臟地帶攫取什麼?只要能洞悉她們的最終目的,他就能佈下天羅地網反向絞殺,讓那份謀劃化為泡影。 「正義……就是破壞。」 威爾斯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木製扶手。他直覺這句箴言便是解開一切的鑰匙,但通往真相的大門依舊緊閉。 「破壞……到底要破壞什麼呢?」他望著窗外祥和的特區街景,眉頭深鎖。「她明明已經是踏入神聖領域的頂尖魔法師了,若單純為了破壞,大可如她在帝國時那般,化身修羅見人就斬。特意潛入聯邦,究竟是為了什麼?」 「正義就是破壞。」他又無意識地呢喃了一遍。 這絲飄忽的思緒,順著跨越千山萬水的意識通路,如水波般傳遞到了另一個人的腦海中。 「破壞不可能是正義。正義,理應是守護。」 腦海深處,立刻響起了芙雷德那義正辭嚴、毫不妥協的清脆嗓音。 「是嗎?先不談這個,說起來,妳在那個見鬼的車站已經耗了多久了?」威爾斯將思緒拉回現實,忍不住開口抱怨:「該死的聯邦鐵路局,要是敢在帝國的地盤搞這種罷工戲碼,早就被武裝警察部拖去地下室狠狠拷打了。看來這群聯邦人,就是欠缺名為鐵腕的教育,不拷打不行啊。」 此時的芙雷德正提著沉重的皮革行李箱,孤零零地佇立在特區那座穹頂高聳的火車站內。巨大的機械掛鐘發出沉悶的滴答聲,其指針昭示著列車已經整整延誤了三個小時。周遭是焦躁不安的旅客,據說這一切,源於鐵路局職員為了要求提高福利而發起的無預警罷工。 「罷工是一件壞事嗎?」芙雷德望著車站內混亂的景象,語氣中透著純粹的困惑:「我記得資料上寫著,鐵路局是文化派的堅定支持者,這起罷工……似乎還是拉娃女士在背後推波助瀾的。」 「壞事?妳看看他們,每週四天工作日,還握有十幾天的年假,這福利早就把那些在底層掙扎的普通人碾壓成泥了。」威爾斯不以為然地冷笑:「鐵路局可是龐大的國營事業,油水多得能淹死人,福利怎麼可能差?」 這場令人窒息的等待足足消耗了五個小時,一列臨時調度、噴吐著灰白蒸氣的鋼鐵巨獸才伴隨著刺耳的煞車聲,緩緩駛入月台。 自從威爾斯的魔力等級提升至六階,他與召喚物之間的聯繫半徑已經擴張至能橫跨數個小國的駭人程度。正因如此,他依然能安逸地坐在聯邦特區的皮椅上,如臂使指般遙控著遠在天邊的芙雷德。 當芙雷德終於擠上這列擁擠的列車時,周遭早已被乘客們壓抑已久的怨氣所淹沒。 「該死的一幫蛀蟲!搞什麼罷工,浪費了老子大半天!」 「一群永遠不知足的貪婪傢伙,竟然把公共利益當成勒索的籌碼!」 「願他們全家都在街頭被野狗咬死!」 聽著這些惡毒的咒罵,芙雷德微微皺眉。 無論如何,列車總算啟動了,總比在月台上如雕像般枯等要來得有意義,她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順手打開了車廂座位旁的黃銅收音機。伴隨著微弱的電流雜音,一個激昂且義正辭嚴的女性嗓音正巧在播報關於鐵路局罷工的特別節目: 「鐵路局正在無止盡地壓榨我們職員的血汗與潛能!我們在此呼籲,所有人必須聯合起來,反抗父權制社會那無形的奴役!我們將施行不間斷、不穩定且完全無法預測的游擊式罷工!請記住,在這種神聖的時刻,所有膽敢協助鐵路局維持運作的人,都是不可饒恕的邪惡工賊!」 頭等艙那柔軟的絲絨座椅,終究無法完全撫平漫長旅途帶來的焦慮感。當芙雷德抵達位於南方沿岸的第七加盟國時,迎接她的並非想像中帶著鹹味的清爽海風,而是一陣夾雜著濃烈煤灰與刺鼻機油味的厚重濁氣。 這是一座被鋼鐵與齒輪統治的重工業加盟國。無數巨大的紅磚煙囪如一片磚石叢林般直指灰暗的天際,不斷噴吐著黑色的濃煙,與特區那種精緻、優雅且充滿商業氣息的氛圍形成了極致的割裂感。 「純粹的工業加盟國啊……」威爾斯透過芙雷德的雙眼,從列車上俯瞰著街道上那些穿著統一灰黑工裝、步伐整齊的人群,給出了難得的正面評價:「這裡的人們所展現出的有序性,可比特區那幫散沙般的原子人要順眼多了。」 威爾斯覺得世界上最可笑的事,就是居然有人認為,一群沉溺於享樂主義與消費主義、徹底原子化的人會因為披上了聯合主義的皮而開始為社會進步努力。 「列車的嚴重誤點,已經導致我無法按照預定時間與當地的企業家共進午餐了。」芙雷德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精緻的銀懷錶,眉頭微蹙。在她的精密思維中,行程表上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都不容有失。 「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別管什麼午餐了,直接僱輛馬車前往那間工廠吧。」威爾斯的聲音在她的意識深處迴蕩,帶著一絲看透世俗的戲謔:「相信我,當資本家看著自己的金幣像流水般流失時,他們是絕對沒有任何胃口吃午餐的。」 不久後,芙雷德便搭乘馬車駛入了轟鳴的工業區。隨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空氣中的溫度也以不可思議的幅度直線攀升。最終,馬車停在了一座佔地廣闊的巨型玻璃工廠前。 工廠那扇生鏽的鐵門外,此刻已經被憤怒的人潮堵得水洩不通。穿著粗布工裝的工人們如一堵人牆般死死佔領了出入口,他們手中揮舞著抗議的標語,與另一側手持沉重警棍、神情緊張的工廠守衛隔著幾步的距離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芙雷德優雅地走下馬車,踏入廠區的前院。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彷彿要將人烤熟的沖天熱浪。 「這裡好熱。」 這僅僅是客觀環境數據的匯報。身為一具由精密術式構築的魔導構體,她那沒有痛覺與汗腺的身軀並不會感到任何生理上的不適。 這股異常的高溫有著清晰的成因:為了防止昂貴的熔爐設備在罷工期間徹底冷卻報廢,工廠主不惜重金僱用了臨時工來維持熔爐的最低運轉。這使得整座工廠的溫度與平時滿載生產時別無二致,高溫讓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彷彿連呼吸都會灼傷肺腑。 一個穿著昂貴訂製西裝、卻早已被汗水浸透得狼狽不堪的中年男人快步朝她走來。他神色焦躁,眉宇間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顯然就是這座工廠的老闆,同時也是一位在當地頗具影響力的文化派支持者。 「妳就是拉娃女士派來的特使?」老闆甚至懶得進行虛偽的貴族寒暄,他粗暴地指著門口群情激憤的工人們,幾乎是用吼的說道:「趕緊!用盡一切辦法把這群瘟神給我打發走!妳知道機器每停轉一天,我都在承受多麼恐怖的虧損嗎?這群不知好歹的底層渣滓!」 芙雷德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理會老闆的失態,轉身步伐從容地走向了罷工人群的最前方。 在那裡,站著一位皮膚被爐火燻得黝黑、雙臂肌肉結實有力的女性。她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顯然是這場抗爭的精神領袖。 芙雷德輕啟雙唇,將威爾斯在腦海中編織好的話術,用一種充滿感染力的語調娓娓道來。 「身為一名女性,能夠站出來領導如此龐大的人群,妳展現出了令人由衷敬佩的力量。」芙雷德先是以溫和的讚賞拉近距離,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痛心疾首:「但是,妳可曾靜下心來想過?妳此刻的所作所為,正在無情地瓦解拉娃女士在特區耗費無數心血才建立起來的政治根基!」 那位強悍的工人領袖微微皺起眉頭,眼神中閃過一抹茫然,似乎無法將眼前的生存抗爭與遙遠的特區政治聯繫在一起。 芙雷德向前逼近一步,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一位推心置腹的摯友在發出警告:「聽著,現在正是『女性共同體』向世界爭取合法權益的生死關頭!我們迫切需要向全社會證明,女性不僅能夠參與高強度的生產,更能穩定社會秩序,並且完全可以脫離家庭的附庸,獨立養活自己!可是妳看看這裡……」 她猛地指向身後混亂的對峙現場。 「混亂、停滯、暴力邊緣!政界那些保守的反對派正愁找不到藉口來攻擊我們,而妳發起的這場罷工,就等於是親手遞給了他們一把滴血的屠刀!讓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著我們的鼻子罵:『看啊,女性只會帶來災難與破壞!』妳這根本不是在爭取什麼權益,妳這是在給整個波瀾壯闊的女性解放運動狠狠地扯後腿!」 不給對方任何咀嚼與反駁的喘息空間,芙雷德立刻拋出了第二個,也是更為冰冷現實的威脅。 「再抬頭看看這座工廠吧!妳以為妳們的敵人,只有那個坐在辦公室裡發抖的老闆嗎?不,大錯特錯,真正的猛獸在外頭!」芙雷德遙指著遙遠的北方,語氣森寒:「妳們在這裡每讓齒輪停轉一分鐘,成千上萬的訂單就會如流水般湧向帝國,湧向那些對我們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如果這間工廠因為無休止的罷工失去了競爭力,最終走向破產倒閉,到那時候,妳們口口聲聲爭取的工資,還有誰能發給妳們?妳們難道想把這片市場拱手讓人,讓別的國家的工人賺走本該屬於我們的金幣,最後大家抱在一起餓死在街頭嗎?」 面對這番幾乎無懈可擊的話術,這位出身底層的罷工領袖卻沒有表現出預期中的慌亂與退縮。 她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擦去額頭上混合著煤灰的汗水。她沒有像政客那樣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而是用一種平靜得令人心驚的沉重語氣,緩緩回應: 「特使小姐,妳口口聲聲說我們在扯後腿?說我們讓那個什麼女性共同體蒙羞?」 女領袖轉過身,指著身後那些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廉價衣衫早已被汗水與機油浸透的普通工人們。 「但如果所謂的女性解放,其最終的代價是讓我們這些在底層流血流汗的人,連賺來的微薄收入都不夠買麵包養活家裡的孩子……那麼,這種光鮮亮麗的解放,到底是為了誰?是為了我們這些苦命人,還是為了讓妳們這些坐在特區冷氣房裡的大人物,能寫出一份漂亮、體面的政治報告?」 面對這直指靈魂的質問,芙雷德依舊維持著機械般的鎮定:「我此刻正與妳們站在這片灼熱的土地上,顯然,我並不在特區舒適的辦公室內。我是來切實解決問題的。妳可以直接稱呼我為德麗絲,現在,請清晰地告訴我,妳們最核心的訴求到底是什麼?」 「這鬼地方太熱了!簡直像個烤箱!」 「薪水少得可憐!連最便宜的黑麵包都快買不起了!」 「我們要更長的工作時間!我們要加班!」 在嘈雜的抗議聲中,威爾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項極度違背常理的訴求。他立刻指示芙雷德進行確認。 「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罷工?」芙雷德提高音量問道:「以前的運作模式不是一直維持得好好的嗎?究竟是什麼突發原因,迫使妳們採取如此極端的行動?」 女領袖咬著牙回應:「因為那個吸血鬼工廠主,突然宣佈要為我們安排每天只有『八小時』的工作制!但是,如果一天只工作八小時,我們拿到的那點基礎薪水,根本就不夠讓全家人活下去!」 「這能怪我嗎?我也很絕望啊!」一旁的中年老闆咬著已經熄滅的昂貴雪茄,氣急敗壞地哼了一聲:「特區最新通過的那狗屁勞工法案,強行要求加班費須以平日薪資的一點五倍計算,還規定每日工作時間絕對不能超過八小時!我的老天爺啊!為了控制成本,我當然只能減少每人的平均工時,然後去多僱幾批便宜的工人來輪班。我這可是為了避免觸犯聯邦法律,我已經盡力了!」 老闆煩躁地扯開領帶,繼續大倒苦水:「這真的沒有任何辦法!現在這個世道,重工業的淨利潤已經被壓縮到了可悲的兩到三個百分點!在各種原物料和薪資都在上漲的今天,根本就沒有任何多餘的利潤空間去支付那什麼一點五倍的加班費了!如果再逼我,我只能關閉工廠,把資本轉移到其他薪水更低廉的地區了!」 身處遠方的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推演,瞬間意識到這的確是一個在現行法規下無法調和的矛盾。諷刺的是,這竟然無意間印證了他剛才隨口編造讓芙雷德去恐嚇工人的那番詭辯——在特區推行高薪資與短工時的當下,其他沒有這些限制的加盟國,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吞噬掉這些工人的生存空間。 僅僅是短暫的沉吟,一個帶著政客般狡黠的完美解決方案便在威爾斯的腦海中成型。 芙雷德微微頷首,以一種溫和且極具說服力的姿態,將威爾斯的計策從容道出: 「我完全理解雙方的困境,重工業薄弱的利潤率確實是癥結所在。那麼,我們這樣處理吧:我會立刻動用資源,嘗試聯絡本地的進步黨議員,讓他們在議會中為重工業撕開一條特例的口子。我們就將這個新法案命名為『重工業保護法』。在該法案的庇護下,工廠被允許無須支付那高昂的額外加班費,同時又能合法地為工人維持每天十到十二小時的長工時制度,甚至是週末的工作權。如此一來,資方控制了成本,而勞方也獲得了足夠養家糊口的總收入,雙方的核心需求都能得到完美的滿足。」 這個看似倒退、卻無比符合現實的提議,立刻讓現場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下來。工人們面面相覷,最終紛紛露出了認同的神色。畢竟,對他們而言,回到過去那種用血汗換取溫飽的漫長勞作,才是最熟悉且賴以生存的日常。 就這樣,芙雷德以一種近乎魔幻的政治手腕,圓滿地為進步黨拆除了這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傍晚時分,芙雷德坐在工廠內一間略顯悶熱的辦公室裡,提筆在羊皮紙上書寫著匯報給特區的雙方需求與最終的解決方案。但在此刻,她的心中,卻泛起了一絲難以名狀的道德不安。 「但是……」她透過魔力鏈接,輕聲向遠方的威爾斯發問:「我這樣做,繞開了保護他們的法案,本質上不也是在損害工人們真正的利益嗎?」 「妳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是太過淺薄了。」威爾斯的聲音如同一位溫和的導師,帶著某種令人無法抗拒的毒性邏輯在她的意識中響起。 「妳必須學會用『辯證』的眼光去看待萬物的運轉。世間的每一件事,都蘊含著光與影的雙面。工人的工資低了,難道就純粹是一件壞事嗎?妳想想看,工資低了,商品的製造成本就會隨之降低;成本低了,商品在市場上的銷路就會變得無比廣闊;銷路一廣,社會對這種商品的需求就會呈幾何級數暴增。而在這個過程中,那些成本高昂的競爭對手就會一家接著一家倒閉。等到我們徹底壟斷了整個市場的商品定價權後,我們就能隨心所欲地抬高價格,到那時,自然就能發放更高的工資。所以,從宏觀的歷史進程來看,工人的工資越低,最終他們能獲得的工資就會變得越高啊。只要讓他們現在咬牙忍一忍,未來就會有好日子過了。」 這番言論聽起來宏大而嚴密,在威爾斯給定的前提之內,芙雷德那強大的邏輯推演能力竟一時找不出可以反駁的破綻。 但即便如此,在那個幽暗的辦公室裡,她依然憑著某種超越了邏輯的直覺,覺得這一切是如此的荒謬與不對勁。 於是,在完成了威爾斯交代的所有官方處理報告後,她握緊了手中的鋼筆。沒有請示,沒有猶豫,她以自己獨立的意志,在報告的最末尾,鄭重地添上了一段話: 「此外,工人們強烈希望能改善廠房內的通風系統,以降低危及生命的高溫。我經評估後認為此項訴求完全合理,且基礎改造並不會耗費企業過多的資金。我強烈建議本地的進步黨黨員,應當對相關企業家施加必要的政治壓力,以促成此事。」 這並非宏大的政治理論,卻是她所能理解並堅信的、最樸素的正義。 由於這段文字隱藏在冗長報告的末尾,而遠在特區的威爾斯此刻早已將注意力轉移,並未專心監控她的每一個落筆,這個小小的叛逆便如此安靜地保留了下來。 將所有的情報與解決方案整理完畢後,芙雷德將這些文件透過閃爍的電報機,化作滴答的電流訊號發送給了本地的黨員以及遠在特區的拉娃。 電報線路中的訊號聲逐漸歸於沉寂。 威爾斯將腕上的「龍嚎」手錶解了下來,擱在桌面上。他向來堅持一條準則:每當一局棋分出勝負,棋盤就必須當場收拾乾淨。 而眼前的這份清算結果,完美得近乎荒謬。 「只要破例一次,特例就會直接演變成先例。」他的指尖在桌沿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既然第七國拿到了豁免權,第八國又有什麼理由被拒絕?往後只要任何一家工廠面臨虧損,議會就會照著這份範本再批准一次例外。一項接著一項,直到特批條款徹底淹沒法典本身。」 《八小時工時法》依然完好無損地懸掛在法典的顯著位置,連一個字都未曾修改。這堵牆沒有被推倒,只是內部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而裂縫從不需要人去維護,時間與風自然會將它無休止地撕裂擴大。 更諷刺的是,帝國甚至不需要為揮動鐵鎚的工人支付酬勞。親手在妥協協議上簽署姓名的,是罷工者自己;在聚光燈下帶頭起立鼓掌的,是高舉正義旗幟的進步黨。這份沉重的判決書被順延寄往了未來,當它真正需要被執行時,收件人早已換成了下一代人。 從始至終,帝國財庫連一枚金幣的成本都沒有支出。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威爾斯將手錶重新扣回了腕上。 夜幕徹底籠罩了特區的窗外。一場原本足以引發動盪的罷工風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融在了黑暗之中。 第十一章 進步沙龍 伴隨著沉悶的汽笛聲,噴吐著白煙的鋼鐵巨獸緩緩駛入特區車站。結束了幾日顛簸的出差行程,芙雷德終於踏上了這片熟悉而繁華的土地。幸運的是,這次她總算避開了鐵路局那些無休止的罷工鬧劇,得以分毫不差地按照預定時間抵達。 回到宅邸,繁雜的待辦事項如潮水般湧來,但身為魔導構體,她的字典裡並不存在疲憊二字,她隨即全力投入幫助人們的各項行動。 目前有兩件要事擺在眼前:其一,拉娃女士已經傳來了私下的會面邀約,急於盤點她這趟行動的政治籌碼;其二,由她親自籌備的第一場社交沙龍已萬事俱備,今晚,她必須以主人的身分,拉開這場華麗戲碼的帷幕。 芙雷德走向寬敞的梳妝室,開始了繁複的盛裝打扮。她洗去沾染在肌膚上的煤灰與旅途的塵埃,換上了一襲令人驚豔的潔白宮廷長裙。那是由頂級工匠手工縫製的傑作,繁複的蕾絲與柔軟的緞面交織,層層疊疊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如雲朵般輕盈鋪開,聖潔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威爾斯在幕後為她精心擬定了一份邀請名單。這絕非一場普通的聚會,而是一幅精密計算過的權力拼圖:裡面包含了急需資金贊助以博取名聲的知名藝術家、坐擁龐大資本卻渴望政治保護傘的富裕商賈、擅長煽動群眾的激進街頭活動家,以及手中握有筆桿子、能輕易左右社會輿論風向的時政評論家。 夜幕低垂,二十位身分顯赫的賓客乘著掛有家族徽章的馬車,準時駛入了這座莊園的大門。 他們在絢爛奪目、金碧輝煌的接待廳內優雅地聚集。大廳中央,擺放著幾張觸感極致柔軟的昂貴熊皮沙發;空氣中彌漫著由名貴檜木長桌散發出的淡淡木香,桌面上早已陳列了閃爍著紅寶石光澤的甘甜陳年葡萄酒,以及精緻得宛如藝術品的高級糕點。 當穿著黑白制服的女僕們手腳俐落地添上昂貴的鯨油薰香,淡雅且奢靡的煙霧開始在璀璨的水晶吊燈周圍氤氳繚繞。壁爐裡燃燒著品質上乘的無煙木炭,散發著恰到好處的溫暖熱度。一切佈置皆完美無瑕,標誌著這場哲學沙龍正式拉開序幕。 芙雷德姿態優雅地端起一隻高腳玻璃杯,靜靜地站在人群的中央。她那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衣冠楚楚、滿臉期待的賓客,隨後,用一種兼具感性共鳴與知性力量的獨特語調,完美重現了威爾斯為她量身打造的開場白: 「歡迎各位今晚造訪我的哲學沙龍。眾所周知,哲學,是一門旨在推翻既定知識、重塑真理與世俗認知的偉大學問。我們今晚齊聚於此,目的只有一個:無情地戳破社會上那些理所當然的刻板想法,大膽地揭露受害者與迫害者之間那血淋淋的真相。」 她刻意停頓了片刻,任由大廳內的空氣陷入短暫的靜謐,確保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聚焦在自己身上後,才緩緩啟唇:「那麼,就讓我們以最貼近被壓迫者的沉重話題,來開啟今晚這場智識的探索吧。」 「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從來都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個整體性的、宏觀性的、結構性的殘酷壓迫。也許在座的某位會反駁,認為男性的社會競爭是『高烈度、高回報』的運作模式,甚至男性群體內部亦有階級與強弱之分。但是,若我們試著以一個純粹女性的視角來審視這一切,我必須殘酷地指出:男性正是巧妙地借助了這種『高烈度、高回報』的競爭機制,暗中為女性鑄造了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玻璃天花板。而女性最大的不幸,就在於我們被這龐大的權力結構強行抹去了聲音,被迫在歷史的背景中隱身。」 話音剛落,賓客們紛紛深以為然地點著頭。他們待在這溫暖如春、充滿名貴薰香與頂級美酒的奢華房間裡,對這段深刻剖析底層女性苦難的理論產生了彷彿靈魂被觸動的強烈共鳴。 一位穿著手工訂製緞面禮服的富家太太,一邊撫摸著身下那張從棕熊身上剝下的、柔軟得近乎溫熱的熊皮沙發,一邊抬起頭。她深情地凝視著牆壁上那顆張著血盆大口、神情猙獰的巨大熊頭標本,眼中泛起了悲憫的淚光,感性地附和道: 「您說得實在是太透徹了,德麗絲小姐。這番話,立刻讓我想到了那些可憐動物們的處境。您看這頭熊,牠生前在森林裡是多麼的雄壯、多麼的自由!最終卻因為人類——更準確地說,是因為男性那無止盡的征服慾與野蠻的殺戮本能,悲慘地淪為了一件冰冷的裝飾品。」 她抹了抹眼角,語氣激動:「動物保護與女性權益,在本質上絕對是相通的!我們,都是在父權暴力的冰冷槍口下,只能相擁著瑟瑟發抖的可憐獵物啊!」 「不僅如此。」一位留著長髮的街頭活動家迫不及待地接過了話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彌漫的鯨油薰香。那是將深海巨鯨捕殺後,熬煮其脂肪提煉而成的頂級薰香。 他的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輕輕搖晃著手中那杯年份極佳的紅酒,語氣陡然變得激昂悲憤:「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同樣無情地延伸到了我們的自然界!諸位,工業化到底是什麼?工業化,本質上就是男性將我們神聖的大地母神殘忍地開膛破肚,貪婪地榨取她的血液與骨髓!去看看那些工廠日夜排放的黑煙吧,那是對自然界最下流的侵犯!因此,環境保護不僅僅是種幾棵樹那麼簡單,它更是一場偉大的抗爭,是在抵抗這種『陽具中心主義』對自然母親那無情的穿刺與強行佔有!」 在場那位頗具盛名的時政評論家見狀,立刻從懷裡掏出精裝的皮革筆記本,手中的純金鋼筆飛速疾書,全力記錄著這些台上台下皆無人異議的觀點。 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頻頻點頭讚嘆:「太精彩了!將環保、動保與女性主義進行如此宏大且結構性的理論縫合,這正是我們當代進步思想板塊中最為缺失的那一塊核心拼圖!愚昧的大眾只會像蝗蟲一樣,不斷地掠奪環境資源、殺戮無辜動物,甚至肆意侵犯弱小的女性。他們從未反思過長遠的利益,更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正義!我們必須勇敢地站出來,向世人宣告他們是如何依賴結構性優勢去壓迫弱者的殘酷真相。今晚的演說太震撼了,我也會為自己過去在報紙上那些未能充分關注弱者困境的言論,進行最深刻的懺悔與反思!」 整個沙龍的氣氛因為芙雷德這番言論,瞬間被點燃至沸騰,變得熱鬧非凡。 遠在特區另一端的駐外大使館內,透過無形鏈接旁聽著這一切的威爾斯,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他總算成功地為這群社會賢達,搭建出了一個足以將他們牢牢凝聚在一起的道德優越舞台。 芙雷德的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悲天憫人的微笑。她用無比誠懇的嗓音說道:「各位說得一點都沒錯。大眾從不反省自己的掠奪行徑,未曾考慮過社會長遠的發展,未曾憐憫過那些動物的福祉,更沒有在乎過被歷史宏大敘事刻意忽略的女性視角。我們今天的聚會與抗爭,絕不僅僅是為了替女性爭取一張選票,或是幾枚硬幣。我們是為了讓古老的森林不再哭泣,讓無辜的生靈不再恐懼。進步,就是保護女性;進步,就是保護自然;進步,就是保護動物!進步,就是保護這個崩壞世界裡,最後一批純潔的靈魂。」 賓客們不禁熱烈地交談起來,激動地附和著芙雷德那些宏偉的藍圖。在這個瞬間,他們每個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項足以名留青史的偉大正義事業所召喚,靈魂得到了洗滌,獲得了遠比一般大眾更為崇高的使命感。 「這些正義事業簡直是國家未來的指路明燈!德麗絲小姐,您打算如何將這些偉大的議程付諸實踐?我們該如何讓它成為整個聯邦進步的絕對方向?」那位富裕的商賈眼底閃爍著商人的精明,恭敬地向芙雷德提問。 威爾斯在腦海中迅速下達指令,讓芙雷德開始拋出進步黨關於這些議題的具體政策。她維持著優雅的儀態,從容不迫地回答: 「我認為,環保這份神聖的責任,必須由全體國民來共同承擔。大家不妨觀察一下,社會上浪費最多資源的究竟是什麼?是紙袋。無論是廉價的牛皮紙袋,還是昂貴的羊皮紙袋,每年聯邦都要消耗掉龐大數量的袋子。因此,我們需要推動立法,對紙袋加徵高額的使用稅,同時還要向全體國民加徵普遍的『環保稅』。畢竟,我們所有人都共同呼吸著新鮮空氣,享受了從自然界無償獲取的利益。既然環保是每個人的義務,那麼這筆龐大的責任稅金,自然也應該由所有國民平均分攤支出。」 「至於動物權益,一個國家道德進步的尺度與文明的偉大程度,完全可以用他們對待動物的方式來精準衡量。我主張,應當在全聯邦範圍內全面推行成本更高的電宰技術。同時,任何傷害動物的殘忍行為都必須受到嚴苛的法律制裁,特別是針對貓、狗這類被視為人類靈魂伴侶的動物,更應該制定專門的重罪法案,予以嚴厲打擊。」 「而在我們最關心的女性權益上,強制要求各加盟國在議會中設立女性專屬席次與少數族裔保留席位,是導正歷史錯誤的必要之舉。同時,我必須大膽地指出一個觀念盲區:所謂的『按勞分配』,從來就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真理!幫助女性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無條件地給予她們足夠優渥的薪水。只要一個女性在她的崗位上付出了足夠的時間,那麼她的收入就理應與男性完全對等。舉個具體的例子,當女性從事搬運重物、送外賣或快遞等勞力工作時,她的實際薪資必須與男性完全相同。至於男性因為天生力氣大而搬運了更多的貨物?那不過是基因賦予的特權,既然享受了特權,那麼讓他們額外承擔更多的負重勞動,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社會責任嗎?」 聽到這裡,一位家中在南方沿岸擁有廣袤種植園的富賈,夾著粗大的雪茄,目光灼灼地提出了最關心的議題:「德麗絲小姐,您這番見解真是令人茅塞頓開!那麼,不知貴黨『進步黨』是如何看待目前受到嚴格管制的『魔法麻』的?我在商界聽聞,貴黨似乎有意推動吸食它的完全合法化?甚至已經在幾個由進步黨控制的加盟國內成功落地了!」 芙雷德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天氣:「關於魔法麻,它的成癮性與實際危害程度,經過我們學者的精密計算,其實與普通的煙草相差無幾。我個人強烈主張,應當全面廢除對它的不合理管制。請各位深思,政府對自由經濟市場的粗暴干預,本質上就是一種傲慢且專制的父權制統治手段!我們應該竭盡全力,斬斷政府伸向市場的那隻干預之手。」 「對於其他類型的成癮麻醉品,我也堅定地認為應該全面除罪化,並在未來穩步推動合法化。畢竟,吸食麻醉品純粹是個人選擇,損害的也僅僅是使用者自己的身體,並未對他人造成直接傷害,這在邏輯上根本不構成犯罪。至於如果有人為了購買麻醉品而去搶劫、殺人,那自然有針對搶劫與殺人的刑法去制裁他們,不該將罪責推到無辜的植物與藥劑身上。」 這位擁有種植園的富賈聽完這番宏論後,原本就紅潤的臉龐此刻更是激動得發亮。他猛地站起身,用力鼓掌: 「進步黨,真不愧是聯邦自由與平等的偉大象徵啊!我決定了,我個人願意立刻捐助三千聯邦幣,全力支持德麗絲小姐進行這項神聖的正義事業!此外,如果德麗絲小姐不嫌棄,我願意拿出手下種植園百分之十的股份作為投資,交由您全權打理,用於未來擴大魔法麻的大規模生產!」 這句話彷彿在滾油裡潑進了一瓢水,大廳內的氣氛徹底沸騰了。 「我也願意捐獻資金!」 「算我一份!我們必須幫助那些在暗處沉默不語、無法發聲的受害者!」 「進步萬歲!正義萬歲!聯合主義萬歲!」 這間流光溢彩的接待廳裡,此刻充滿了令人迷醉的薰香、熱烈的讚美,以及那些關於未來的政治理念。 在這場奢華的沙龍中,這群手握資本與話語權的人們,真心誠意地相信著自己正在披荊斬棘,將這個國家引領向文明、正義與進步的光輝彼岸;相信自己正在用高貴的靈魂,洗刷掉那個粗俗、野蠻且充滿壓迫的舊世界。 芙雷德沒有半分懈怠,她依然維持著那副優雅的姿態。她繼續勤奮地與賓客們互換名片、聯絡感情、深入探討這套嶄新的理論,並鄭重其事地商量著未來的計畫。 這場氣氛熱烈的哲學沙龍,就這樣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最終在賓客們感動落淚的掌聲,以及大筆真金白銀的慷慨解囊中,畫下了完美的句點。 深夜,沙龍的捐款名冊由專人送抵大使館書房。 威爾斯翻開名冊,拿上細筆。 拋頭露面收錢是芙雷德的工作,而他的工作是規劃資金運作。他必須管理每一筆資金最終的落腳點,為帝國的戰略提供最高效的幫助。 第一筆,某位種植園主,三千聯邦幣外加百分之十的乾股。他在名字旁點了個黑點。這筆錢會直接注入魔法麻的田地;收成的產物,再順著進步黨一手推動的除罪化法案,精準地流向聯邦的每一條街道。投資人負責出資養蛇,法案負責替蛇打開房門——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而迴路中找不到任何屬於威爾斯的名字。 第二筆,那位看到熊皮沙發就掉眼淚的富商太太。筆尖落下。她的眼淚將轉化為動保重罪法案的遊說預算,像利刃一樣扎進南方所有的屠宰場與農莊。 第三筆,時政專欄作家。再點一下。這買下的是新聞版面。從明天開始,專欄會全力替環保稅背書,替每一個被迫購買紙袋的平民,在那座看不見的祭壇上多刻一個名字。 街頭激進分子的那一行沒有標註金額,只有一個地址。威爾斯停頓了一秒,同樣落下一筆。這一行不需要提供現金,只需要提供人頭。濕地公園那邊的衝突,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他從頭核對了一遍。整整一頁名為「善款」的帳目,沒有一分錢會流向橋樑、道路或醫院;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威爾斯替它們指定的位置上,等待引爆的日期。 他闔上名冊。墨水滲透了紙背,在背面留下一排整齊排列的黑點,就像爆破圖紙上標記好的裝藥孔。 窗外黎明未至。第一班送奶馬車的鐵輪碾碎了石板路上的寂靜。車伕拉起領口擋風,驅車消失在沒有路燈的街角。 第十二章 佔領濕地公園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而慵懶的光暈,將拉娃女士的莊園點綴得宛如一座遠離塵囂的象牙塔。 結束了那場衣香鬢影的沙龍後,芙雷德甚至沒有換下那身繁複華麗的宮廷長裙,便踏入了進步黨文化派的總部。沉甸甸的裙襬拂過昂貴的羊毛地毯,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德麗絲,我無與倫比的好姑娘!將宣傳部長的重任交付給妳,果然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才剛推開胡桃木雕花大門,拉娃便熱情地迎了上來,給了芙雷德一個帶著昂貴香水氣味的擁抱。 「我可都聽說了,妳不僅用那不可思議的手段平息了罷工的怒火,還成功舉辦了一場讓特區名流們為之傾倒的沙龍。妳現在可是我們黨內最耀眼的新星了!」 芙雷德謙順地垂下眼簾。然而,在她那平靜美麗的外表下,卻翻湧著對自我價值的迷惘與忐忑。她極度渴望他人的認同,於是小心翼翼地探問:「但是,拉娃女士……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是否正確……」 「當然是絕對的正確!」拉娃鬆開手,臉上綻放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燦爛,卻透著某種冰冷的理智:「妳必須明白,那些工廠主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政治獻金來源,但我們又不能在台面上剝奪工人們的微小期盼。妳構思的這個『重工業保護法』簡直是渾然天成的傑作!既保全了資本家的利潤,又讓那群底層勞工對我們感恩戴德,認為是我們守護了她們的飯碗。妳甚至施展了魔法般的交涉,讓她們心甘情願地套上十二小時工作制的枷鎖!工廠主們對妳的手腕可是讚不絕口啊。」 「可是……那些人的生活境遇並沒有得到實質的改善……」芙雷德輕聲呢喃,良知的微光讓她感到陣陣刺痛。 「這不過是為了成就正義的偉業,所必須支付的一點微小代價罷了。更何況,那可是她們親口答應的,不是嗎?」 拉娃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芙雷德面前,目光流轉,彷彿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雕琢的完美藝術品。她溫柔地握住少女微涼的雙手:「德麗絲,我們進步黨的目光,必須落在長遠的社會改造之上。為了抵達那個無比偉大的終點,當下短暫的陣痛是必要的犧牲。試想,若是工廠倒閉了,誰來為我們偉大的環保與動保事業提供源源不絕的資金?我麾下那些清高的藝文工作者、執掌法槌的要員,以及那些負責啟蒙無知大眾的意見導師們,每一天的運轉都在燃燒著金幣啊!若是讓工廠遷移到了那些落後的農業國,那才是真正的資敵之舉!」 拉娃的聲音逐漸高亢,帶著不容置疑的狂熱:「妳成功將重工業留在了這裡,沒有讓它們流向正義黨的大本營,這便是至高無上的正確!妳做得無懈可擊。那些滿身煤灰的工人眼光太過短淺,她們的視線只容得下眼前的半塊黑麵包;而我們,作為引領時代的先驅,必須替她們眺望未來,看清進步的方向。」 「可是……」芙雷德咬了咬下唇,腦海中浮現出那彷彿要將人烤熟的煉獄:「那間工廠裡的空氣真的太過灼熱了,我只希望,至少能讓她們擁有改善通風的權利。」 「當然,這理所當然!」拉娃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彷彿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我們會對外發布一篇詞藻華麗的聲明,強烈譴責工廠的高溫煉獄,並呼籲企業家們展現所謂的『社會責任』。至於她們究竟何時才會安裝通風設備……那就是市場機制的自我調節了,我們作為政治人物,總不能過度干預自由市場,妳說對吧?」 語畢,拉娃轉過身,拉開桃花心木的抽屜,取出一枚作工精緻的勳章,親手別在芙雷德潔白無瑕的領口上。 「把那些無謂的煩惱拋諸腦後吧。妳之前在沙龍上的身姿何等耀眼,名流們對妳的讚譽簡直要掀翻了屋頂。牢牢記住,我們真正的戰場,從來就不在那些瀰漫著刺鼻煤灰與汗臭的鐵皮工廠裡,而是在輿論的制高點。我們是文化派,只要善用文化的鋒刃,死死握住定義『正義』的話語權,我們就能引領時代的狂潮,將正義黨和那些末日救贖者的滲透者徹底粉碎。」 芙雷德低下頭,指腹輕輕摩挲著胸前那枚冰冷而堅硬的勳章。迎著拉娃充滿期許與煽動性的目光,盤踞在她心頭的最後一抹不安,終於如晨霧般消散了。 是啊,她正行進在通往偉大理想的荊棘之路上。 那些工人們所承受的苦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陣痛,是為了構築那個環保、愛護動物、性別絕對平等的完美烏托邦所必須繳納的過路費。當那個光輝的烏托邦降臨大地之時,她們的生活終將迎來光明。 若是連這點微不足道的犧牲都無法承受,導致末日救贖者那群瘋子支配了這個國家,那才是萬劫不復的恐怖悲劇。 「我明白了,拉娃女士。」芙雷德抬起頭,蔚藍的眼眸中重燃堅定:「我會繼續為了我們的理想,奮戰到底。」 「這才是我聰明的好女孩。」拉娃滿意地輕笑出聲。 她優雅地坐回皮椅深處,指尖輕敲著桌面,開始侃侃而談接下來的戰略佈局。 「下個月初,也就是二月的雪融之時,便到了提名政黨總統候選人的關鍵時刻。在正式提名前,我將與小亞當斯展開一場萬眾矚目的公開辯論。我需要妳繼續發揮妳的魅力,在黨內為我編織更龐大的支持網。如此一來,即便我在辯論台上未能徹底壓制對方,黨內高層為了最終的勝選,也必定會推舉我與麥銀農成為下任正副總統候選人。」 「我會安排妥當的。」 與此同時,在特區另一端的陰影深處。 將芙雷德認真的回應盡收耳底的威爾斯,正坐在大使館昏暗的書房內。他那隱藏在單片眼鏡後方的雙眼閃爍著冰冷的算計。他正盤算著策劃一起完美的混亂,準備將芙雷德「宣傳部長」的光環化為利刃,在輿論的戰場上狠狠摧毀文化派的防線,為進步黨保守派鋪就勝利的紅毯。 他的目光落向書桌的一角。那枚象牙骰子自那一夜起便不曾挪動,朝上的一面,依舊刻著漆黑的「三」——備忘錄上的第三條,那個被紅墨水圈起的「貓狗重罪法案」。 「哎呀,看來是時候喚醒我們帝國長期灌溉的那朵『正義之花』,也就是那些熱情滿溢的動物保護團體了。」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缺乏溫度的微笑,隨即轉向身旁的通訊儀器,敲出急促的電報聲,指示應策局立刻啟動沉睡的暗線方案。 在黨內初選辯論這場風暴來臨的前兩週,芙雷德的行程依然被無數的沙龍與宣講填滿。 站在鎂光燈下,她猶如一位降臨凡間的引路人。在女性居多的會場,她言辭銳利地剖析著「結構性壓迫」的無形枷鎖;而在男性主導的集會中,她則語氣悲憫地宣稱「父權制」同樣是銬在男性脖頸上的鎖鏈,女性主義的本質即是解放全人類的平權主義。 在威爾斯那如幽靈般精準的幕後指導下,配合她本身那股難以抗拒的獨特魅力,她輕而易舉地收穫了如同狂信徒般、不分性別的龐大支持者。 命運的絲線很快便交織在一起。在一次戶外的大型演說後,一個名為「浪浪保護協會」的非營利組織順理成章地與芙雷德搭上了線。 領頭的女性幹部雙手交握於胸前,眼中閃爍著近乎燃燒的熱誠之火,向她拋出了邀請。 「德麗絲小姐,您是如此的博愛,您的目光總是溫柔地注視著弱勢群體。我想,您必定也願意為那些在城市角落裡,被壓迫得最深、最無助的貓貓狗狗們發聲吧!我們誠摯地祈求您,降臨我們保護流浪動物的集會!」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期盼,芙雷德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於是,在約定的日子裡,芙雷德褪去了那身引人注目的華麗宮廷長裙,換上了一襲素雅簡潔的連身裙,隻身前往了聯邦特區的濕地保護公園。她天真地以為,自己將與這個受帝國資助的協會一起,為那些可憐的流浪生靈在濕地裡築起一個溫暖的新家。 抵達公園入口時,數十位懷抱著滿腔熱血的動物保護人士已齊聚於此。她們多半是年輕的女性,每個人的臉龐上都洋溢著某種類似殉道者般的聖潔光輝,彷彿她們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放生活動,而是一場洗滌世界罪惡的神聖儀式。 芙雷德環顧四周。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的濕地保護公園,宛若一塊點綴著生命翠綠的溫潤翡翠。溫馴的沼巨蜥在泥濘中緩慢爬行,樹松鼠在枝椏間輕盈跳躍,濕地中央,幾隻羽色斑斕的候鳥正優雅地涉水捕魚。 在特區的鋼筋水泥拔地而起之前,牠們便是這片土地最古老的原住民與疲憊的旅行者。 但此刻,這份寧靜將被公園門口堆積如山的,印著「街貓」字樣的特殊誘捕籠打破。 籠子的鐵條已經生鏽,裡面關滿了被稱為流浪貓狗的生物。狹窄的空間讓牠們躁動不安,喉嚨深處發出飢渴、焦慮且充滿攻擊性的低吼。 「德麗絲,您終於來了!事不宜遲,讓我們提著這些籠子衝破阻礙,引領可愛的浪浪們踏入牠們的新家園吧!」 領頭的女性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她迫不及待地搬起三四個沉重的籠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芙雷德懷裡。 以芙雷德卓越的身體素質,自然毫不費力地穩穩抱住了這些疊得比她視線還高的金屬牢籠。緊接著,領頭的瘦小女性高高舉起手中的銀色哨子,用近乎破音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吶喊: 「姐妹們!看看這些可憐的孩子,在冰冷的下城區,牠們只能咀嚼腐爛的垃圾,還要時刻提防壞人的惡毒驅趕!為了讓牠們能在陽光下健康、自由地奔跑,這片豐饒的土地,就是我們為牠們奪下的新家園!這就是屬於牠們的應許之地!」 「各位,舉起籠子,向前衝!衝進濕地深處,把我們可愛的貓貓狗狗釋放出來!讓極致的愛,填滿這座冷酷的公園!」 「哦哦哦!!!」 這番極具煽動性的宣言,瞬間引爆了數十名參與者的狂熱,高亢的尖叫與歡呼聲直衝雲霄。 「嗶!」 領頭的女性吹響了那支銀色哨子。伴隨著這聲尖銳刺耳的哨音,這群自詡為「愛的使者」的信徒們,如同狂奔的洪流,提著籠子粗暴地踐踏著草地、闖入寧靜的濕地腹地。 「咔嚓、咔嚓、咔嚓……」 無數金屬鎖扣被急促地彈開。那些在狹小空間裡被壓抑到了極點的流浪貓狗,猶如被解開了封印的飢餓猛獸,瞬間化作一道道灰暗的殘影,迅速地竄入了這片對掠食者毫無防備的生態樂園。 「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哦!」「歡迎來到新家!媽媽永遠愛你們!」「世界破破爛爛,小貓縫縫補補!」 伴隨著這些深情款款、溫柔至極的祝福語,一場單方面的血腥屠殺,拉開了帷幕。 芙雷德剛將手中的空籠子放在草地上,眼角的餘光便捕捉到一抹橘色的閃電以驚人的爆發力竄上了一棵老樹。一隻正捧著堅果、毫無戒備的樹松鼠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響,就被鋒利的貓爪狠狠拍落在地。 緊接著,那隻橘貓精準地咬住了松鼠的後頸。 「喀啦。」 脆弱的頸骨斷裂聲在微風中顯得格外刺耳。「吱!」松鼠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溫熱的鮮血便迅速在翠綠的草地上蔓延開來,染紅了初晨的露珠。 與此同時,幾隻體型碩大的野狗已經狂吠著衝進了淺灘。 那些世世代代只懂得捕魚、體內根本沒有對抗陸地掠食者基因的候鳥們驚慌失措地撲騰著翅膀起飛。但悲劇已經發生,藏在低矮蘆葦叢中的巢穴慘遭踐踏。野狗們興奮地踩碎了佈滿斑點的鳥蛋,將那些羽翼未豐、只會張嘴哀鳴的幼鳥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染上淺淺血色的羽毛,如同在一場荒誕的葬禮上飄落的殘雪,在半空中淒涼地飛舞。 「這樣……真的是正確的嗎?」 芙雷德呆立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宛如煉獄般混亂的景象,胃部一陣翻攪,一股強烈到令人窒息的不和諧感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 「當然是絕對的正確啊!」 身旁傳來理所當然的回應。芙雷德轉過頭,看見一位年輕女性正低著頭,目光溫柔地注視著那隻正在大口撕咬松鼠屍體的橘貓。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位女性的臉上竟然綻放著宛如慈母般悲憫而陶醉的微笑:「妳看,貓貓多開心啊!小松鼠我也想救你,但是貓貓太開心了!」 「你不必嫌棄我的貓貓,因為我不會成為你的妻子或朋友!」 「可是……那些松鼠也是生命……」芙雷德的聲音有些乾澀。 「哎唷,這點小事算什麼?大自然裡的松鼠多得是,死掉幾隻有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如果松鼠不死掉,怎麼給我們可愛的貓貓騰出生活的空間?貓咪捕獵小老鼠之類的東西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啊!貓貓同體無敵!反應可是松鼠的七倍!」 另一位穿著精緻洋裝的女性則滿臉嫌惡地皺起眉頭,她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著不遠處一隻被野狗咬得腸穿肚爛、還在泥水中痛苦抽搐的沼巨蜥。 「而且妳看那隻蜥蜴,長得實在是太噁心了,皮膚皺巴巴的像個怪物,死了正好!這種噁心的東西就該快點死絕,這樣公園才能變得乾淨漂亮!真不知道是哪個心理變態的傢伙會喜歡這種醜陋的生物。」 「說得沒錯!貓的反應神經可是鳥的八倍呢,這就是大自然的優勝劣汰嘛!適者生存,我們的貓貓真的是太棒了!」 聽著這些理直氣壯的歡呼,芙雷德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 這就是她們口中高呼的「博愛」嗎? 僅僅因為貓狗的外貌符合她們對可愛的定義,所以牠們就被賦予了弱勢的光環,擁有了為所欲為、剝奪他者生命的特權。 而僅僅因為蜥蜴外表粗糙醜陋,所以牠們就被打上了害蟲的烙印,連活下去的資格都被無情剝奪,死不足惜。 芙雷德的直覺正在警告她: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這種劃分敵我的邏輯,絕對是畸形且錯誤的。 這就是敵我政治的本質。這同樣也是身分政治的殘酷邏輯。這更是披著大愛外衣的仇恨政治。 一切都是一體兩面,如同首尾相連的毒蛇。從那天夜裡她無力挽救的那對母女,到帝國與布爾迪亞之間的國際博弈,再到如今女權與非女權的撕裂,其核心的病灶,全都是同一個流膿的傷口——因為是「我們」,所以神聖,因為是「他們」,所以活該被毀滅。 這場荒謬的生態浩劫,終於驚動了官方的守護者。 「住手!妳們這群瘋子在幹什麼!?」 伴隨著一聲絕望的怒吼,一位穿著沾滿泥土的戶外工作服的青年狂奔而來。他是這片濕地保護區的官方巡查員。 當他看清滿地零落的鳥毛、被開膛破肚的蜥蜴,以及那些正大肆殺戮的外來貓狗時,青年的臉色瞬間煞白,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與悲痛而徹底變調:「這裡是聯邦立法的濕地保護區公園!妳們放進來的全是致命的外來入侵種!妳們這是在謀殺整個生態系!快點把牠們抓回籠子裡去!」 他赤紅著眼,不顧一切地試圖撲向一隻正準備咬斷水獺喉嚨的野狗,卻在下一秒,被那群如潮水般湧來的女性死死圍困在中央。 「你想幹什麼!把你的髒手拿開,你弄痛狗狗了!」 「看看這副德性!噁心的男性氣概又發作了,又想來壓迫我們這些弱勢女性了是吧?」 「救命啊!變態!大家快看啊,這個男人想要趁亂侵犯我!」 領頭的女性突然爆發出極具穿透力的尖叫,她算準了距離,故意挺起胸膛撞向青年,隨後極其誇張地向後跌坐在泥水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周遭的指控瞬間如海嘯般將青年淹沒。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冷血動物!難道你那顆冰冷的心裡,完全不在乎這些可憐的貓狗能不能過上好日子嗎?」 「妳們看他剛才那個兇狠的眼神,這種人絕對是典型的潛在強姦犯!」 「這就是所謂的政府?父權制的打手又來迫害我們這些只會付出愛的弱勢受害者了!」 數十張開合的嘴唇,吐出數十種最惡毒的斥責與指控,像浸透了毒汁的雨點般瘋狂砸在青年身上。 因為他的性別是男,所以他連呼吸都是錯的。 因為她們是高舉「愛護動物」大旗的女性,所以她們的毀滅也是神聖的正確。 「這裡的生態……全完了啊……全毀了……!」 青年被她們用極具攻擊性與煽動性的語言全力圍剿,幾名情緒激動的女性趁亂狠狠推搡他的胸口,將他絆倒在地。鋒利的指甲甚至在他的側臉上劃出了幾道滲血的紅痕。 他跌坐在泥濘中,看著這片由他負責巡守的濕地,此刻已徹底淪為血肉橫飛的修羅場。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珍稀的狐狸、水獺和夜鷺在貓狗的爪牙下痛苦死去,看著那些失去雛鳥的候鳥在半空中發出令人心碎的哀鳴。 這位堅強的巡查員崩潰了,他只能無力地跪倒在泥水裡,雙手掩面,發出野獸般絕望的慟哭。 而芙雷德,就這樣靜靜地站在狂熱的人群外圍。 她看著這群自詡為正義之士的信徒們,每一張年輕的臉龐上都燃燒著實現了某種宏大正義的亢奮與激情;她又看向那個為了保護松鼠、蜥蜴和候鳥而耗盡心血,此刻卻只能跪地泣血的守護者。 一種極為嚴重的割裂感,讓芙雷德感到無比的冰冷。 這位盡忠職守的濕地保護者,究竟犯了什麼錯,居然要遭受這種如同獵巫般的殘酷私刑? 「一個大男人居然還跌在地上哭,真是笑死人了,有夠可悲!」 這群勝利者再也不屑去理會這個在她們眼中不折不扣的「incel」。 她們提著空蕩蕩的籠子,彷彿剛剛攻克了異教徒城池、佔領應許之地的十字軍,昂首闊步地準備凱旋,甚至已經開始熱烈討論起下一次該去哪裡拯救天底下最可憐的浪浪們。 「德麗絲小姐,今天真是太感謝您願意站出來幫助我們了!」領頭的女性路過芙雷德身邊時,給了她一個沾著泥土與血腥氣味的擁抱。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感激,芙雷德嘴唇微動,最終卻只能報以死寂般的沉默。 她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歡快背影,突然領悟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這些高高揮舞著「愛」之大旗、滿嘴仁義道德的人,在那面名為大愛的璀璨旗幟背後,或許翻湧著的……正是最純粹的仇恨化身。 威爾斯看著這一切冷冷笑著:「喜歡貓狗並沒有錯,用政府和其他人的資源養貓狗也沒有錯,我只是把A群體得利就會讓B群體受損這件事說出來而已。」 而在威爾斯的精密推演下,這起發生在濕地保護區的荒誕屠殺,很快便如星火燎原般傳遍了整個特區與聯邦。它迅速發酵成一起撕裂社會的大型公眾事件,化作一把無主之刃,被各方虎視眈眈的政治勢力緊緊握在手中,準備在即將到來的選戰中,刺向敵人的心臟。 第十三章 進步黨會議 隔日清晨,初升的朝陽勉強穿透了特區上空終年不散的薄霧。 威爾斯坐在書房寬大的桃花心木桌後,手中翻閱著油墨未乾的晨報。他的雙眼,正以一種冰冷而精確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各大政黨對昨日「濕地動保事件」的輿論反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義黨守舊派的喉舌《公意優先報》,加粗的黑色標題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濕地失守之日,即聯邦金庫遭劫之始」。 「濕地公園乃特區政府託管之公共資產,任何未經授權的生物投放行為,皆是對產權神聖性的粗暴踐踏!若今日我們縱容暴民以愛心為名剪斷法治的圍欄,明日他們便會以正義為名撬開聯邦的金庫,後日,他們就會端著湯鍋出現在諸位的宅邸門前!那位在泥濘中泣血、恪盡職守的年輕巡查員,守護的並非區區幾隻蜥蜴,而是『法治的邊界』!」社論下方,還鄭重刊載了一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生態損失估價表:一隻成年條紋蜥蜴,作價四點七五聯邦幣。 威爾斯挑了挑眉。原來在這群產權的信徒眼中,神聖不可侵犯的生命,是可以開發票的。 他翻開下一頁。正義黨當權派的《真實之聲報》,標題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氣:「他們今天殺死的是蜥蜴,明天殺死的就是你」。 「請諸位睜開雙眼,看看那位跪在泥濘中崩潰痛哭的年輕人吧!他勤懇工作、傾盡心血守護我們的家園,卻僅僅因為拒絕向瘋狂的政治正確低頭,就被輕易扣上性騷擾的惡毒帽子!這根本不是動物保護,這是一場針對所有正常人的『系統性謀殺』!試想,若今日性別互換,這群行兇的暴徒早就被銬上鐐銬送進監獄了!而《啟蒙前沿報》編輯部裡那群喝著進口咖啡的解構大師,居然還好意思稱之為藝術!」文章的末尾,報社貼心地附上了為巡查員設立的「正常人守護基金」募款帳號,字體印得比標題還要醒目。 威爾斯冷笑一聲。巡查員的眼淚都還沒乾,帳號倒是先開好了。 緊接著,是進步黨文化派的陣地《啟蒙前沿報》,社論的標題優雅得像一幅畫框:「貓的凝視:一場對邊界暴力的溫柔清算」。 「動保人士昨日的『壯舉』,是一場極具象徵意義的『行為藝術』。她們勇敢地打破人為劃定的邊界,徹底『解構』了『原住民』與『外來者』的『二元對立』。貓狗捕食蜥蜴與候鳥,不過是大自然的『權力重組』,我們絕不應以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妄加評判。至於那位巡查員的崩潰?他完美演繹了『父權制』對自然野性的『規訓與壓抑』,他的眼淚,不過是舊時代『既得利益者』面對偉大變革時的『無能狂怒』。」 威爾斯饒有興致地數了數,短短一段文字,一共動用了十二對引號。他有充分的理由懷疑,若是把引號裡的詞全部摘掉,這篇社論將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拼湊不出來。 最後一份是進步黨保守派的《民主燈塔報》。威爾斯甚至沒有立刻去讀。他先在心中押了個注:這篇文章必然先各打五十大板,再呼籲成立一個委員會,最後向全社會徵一筆稅。 「動物保護無疑是歷史正義的前行方向,任何生命都是無比可貴的。可是,這份保護不應以如此激進且破壞性的方式進行,我們應當以溫和、循序漸進的手段,追求所有生物的共同利益。為此,我們鄭重呼籲政府成立『人獸共榮特別委員會』,其運作經費,應以『生態和諧捐』的形式,公平且合理地分攤於全體社會成員之中。」 威爾斯合上這一頁,面無表情。全中。 在這些壁壘分明的政黨論調之下,自然還擠滿了各路時政評論家如同群鴉般的聒噪點評: 「動物保護向來是聯邦最容易點燃情緒的熱門話題。但此次事件不禁令人質疑,她們到底保護的是『可愛』的動物,還是『所有』的動物?如果保護的對象是所有動物,那將來我們撒鹽殺死一隻蝸牛,是否也要被推上道德法庭甚至面臨刑責?這在倫理、執行可行性與比例原則上,顯然完全不具備任何現實的操作空間。然而,動保人士依然如狂信徒般群起效尤,恐怕是因為不少藏在暗處的操盤手,早就看中了這股狂熱背後那條無比龐大的商業利益鏈。」 威爾斯將報紙丟回桌面。四家報社,四副截然不同的嗓門。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家報社,派人去問過那位巡查員自己想說些什麼。 與此同時,在華麗莊園中的芙雷德,也透過僕人送來的報紙,看見了這場由她親手點燃的輿論大火。 紙張上那些尖銳的指控與狂熱的讚美交織在一起,化作無形的利刃刺痛著她的雙眼。似乎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保有理智的人,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這讓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信念再次崩塌,她痛苦地抱住頭,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行。 懷抱著如鉛塊般沉重的困惑與迷惘,芙雷德搭上了前往拉娃莊園的馬車。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沉悶聲響,彷彿一記記敲在她心頭的喪鐘。 「我好像……真的搞砸了。」她蜷縮在天鵝絨的座椅上,雙手不安地絞緊了裙襬:「我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讓她們採取那樣激進的行動?我應該運用我的影響力去勸說她們放棄,去思索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溫和方法。至少……至少絕對不能用那種殘酷的方式去傷害無辜的松鼠、蜥蜴……還有那位明明已經拚盡全力,卻只能跪地痛哭的濕地巡查員。」 強烈的良心不安宛如毒蛇般緊緊絞住她的心臟,讓她在抵達目的地時,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推開拉娃莊園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雕花大門,室內溫暖而略帶雪茄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視線掃過寬敞的會客廳。所有進步黨文化派的核心要員此刻都齊聚於此,角落裡還站著一名低眉順眼、專門負責端茶送水的女僕。 芙雷德惴惴不安地邁開腳步,華麗的裙襬在地毯上拖曳出細碎的聲響。她微微蹙起眉頭,猶如一隻即將面對審判的羔羊。 拉娃從天鵝絨的高背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地鎖定她,表情異常嚴肅地開口:「德麗絲小姐,妳……」 芙雷德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以為自己即將迎來狂風暴雨般的痛罵與指責,大腦已做好了被當作棄子的準備,身體更是下意識緊繃,擺出宛如迎擊重拳的防禦姿態。 「妳真是太棒了!簡直是個天才!我怎麼也沒想到,妳竟然能如此順利、如此完美地開創出這樣的成果,並與那些充滿力量的動物保護組織朋友們建立了如此牢不可破的友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拉娃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她張開雙臂,以一種陽光般燦爛且充滿狂熱的笑容迎接了這位功臣。 「太……太棒了嗎?」芙雷德整個人僵在原地,蔚藍的雙眼中寫滿了錯愕與不可置信。 「當然!這是毋庸置疑的偉大勝利!」拉娃走上前,用力握住芙雷德微微發顫的雙手,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且狂熱:「妳那完美的表現,讓動物保護組織裡那些充滿戰鬥力的戰士們,堅定不移地決定加入我們抵抗父權制的偉大陣線!我們組織能夠迎來如此驚人的成長與壯大,這一切都得多虧了妳的魅力啊!」 拉娃轉過頭,目光投向了坐在沙發另一端的招娣:「那些敢於衝破枷鎖、提著籠子衝進濕地裡保護貓狗的人們,她們的體內一定也流淌著具備極致革命解放性的潛在熱血。招娣,這項神聖的任務就交給妳了,麻煩妳仔細篩選她們,將她們編入我們『反父權制』的社會正義隊伍之中。」 「交給我吧,絕對沒問題。」 招娣咧開嘴,露出一個充滿野性與粗獷的笑容。她身上僅穿著一件粗糙的無袖背心,毫不掩飾地伸出那條長著濃密腋毛的粗壯手臂,重重地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胸膛,渾身的肥肉隨之沉甸甸地顫動:「我會親自拿著放大鏡,從這批引流進來的新血裡,挑出那些眼神最狂熱、信仰最純粹,最忠誠於我們『女性共同體』的無畏戰士。尤其是那個吹哨子的。能讓一百個人聽哨聲行動的,是人才。」 「可是她們……」 聽著這些將一場生態浩劫視為政治勝利的狂熱言論,芙雷德的胸口傳來一陣鬱悶和惱火。她再也無法忍受,忍不住想要開口,想要為那些被殘忍撕碎的松鼠、候鳥、被開膛破肚的蜥蜴,以及那位被惡毒咒罵摧毀了尊嚴的巡查員說幾句公道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腦海深處的意識通路突然傳來威爾斯那冷酷的聲音: 「把妳那些天真的同情心給我嚥回肚子裡!絕對不要說出妳心裡的真實想法。只要妳敢替那個男巡查員說半個字,妳立刻就會被這群瘋子打上『婚驢』或是『媚男』的叛徒標籤,然後被毫不留情地清洗掉。牢牢記住妳現在的人設,妳是宣傳部長,不是聖女!」 芙雷德渾身猛地一僵,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她硬生生地將已經滑到嘴邊的質問嚥了下去,在極短的時間內調整了呼吸,換上了一種充滿擔憂與委婉的說辭: 「我只是覺得……她們在宣傳的策略上,或許顯得太過激進了一些。這樣的活動雖然向外界展現了我們無與倫比的力量,但……但滿地的血腥無疑破壞了公眾對我們原本的美好觀感,我擔心這恐怕不利於我們通向『解放所有人』的最終目標。」 聽見這番話,拉娃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彷彿在教導無知孩童般的極致耐心與令人窒息的傲慢: 「我親愛的德麗絲,妳還是太天真了。妳必須明白,從一開始,女權主義這面神聖的旗幟,就只有具備獨特『女性經驗』的人,才有資格去談論、去觸碰。至於男人?他們身上流淌著壓迫者的原罪,根本沒有任何資格參與這場神聖的對話。因此,在我們的宏偉藍圖中,我們早就將這個世界切割得清清楚楚:一部分是永遠屬於我們的絕對領域;一部分是可以被我們榨取價值的可用之材;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則是必須被歷史車輪徹底消滅的渣滓。」 拉娃的言下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在她眼中,美麗動人的芙雷德莉卡不過是一個包裝精美的門面,一塊誘人的香餌。她的作用,僅僅是用來引導那些潛在的支持者,特別是那些懷抱著保守思想、卻又渴望得到高階女性認可的「進步男性」,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淪為工具。 拉娃的目光緩緩掃過芙雷德那張精緻可愛、挑不出半點瑕疵的臉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所以,她們在濕地裡投放貓狗引發生態災難,在戰略上是絕對正確的。這種極端激進的行為,就像一個沾滿鮮血的篩子。它無情地篩掉了那些道德感過剩、猶豫不決的懦夫,最終留在篩面上的,才是真正懷抱熱誠、敢於為了目標不擇手段的死忠骨幹。至於那些膽敢跳出來反對我們的人?那顯然就是拚死維護『既得利益』和『父權制』的死敵,是我們必須斬斷的荊棘。」 「可是那位崩潰的巡查員……他只是在履行職責……」芙雷德依然試圖在夾縫中為無辜者爭取一絲憐憫。 「那位巡查員確實盡忠職守,這一點,我願意在個人層面上給予他認可。」拉娃毫不留情地冷冷打斷了她,語氣如寒冰般刺骨:「但非常遺憾,歷史的洪流從來不會站在保守者與反動者那一邊。他在泥水裡流下的眼淚,是他身為舊時代既得利益的罪人,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我衷心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從痛苦中覺醒,明白自己身上的罪惡,並主動交出他用以贖罪的資產,來推動我們偉大的進步。」 冷酷地交代完這套令人不寒而慄的邏輯後,拉娃轉頭看向招娣,神色變得如同即將出征的統帥般堅定: 「這些行事激進、無所畏懼的人,正是我們耗費無數心血宣傳理論,所極度渴望得到的鋒利刀劍。我們需要她們那種不計後果的瘋狂戰鬥力,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舒舒服服躺在『父權制』王座上的既得利益者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絕對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角色!」 隨後,拉娃如同變臉般再次轉向芙雷德。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奇蹟般地浮現出一抹溫柔的母性光輝,彷彿方才的冷酷與算計從未存在過: 「而如何讓這個世界上更多的人看見我們美好的初衷,讓那些搖擺不定的溫和派願意傾向我們……這就是我親愛的德麗絲小姐,妳無可替代的使命啊。妳是我們插在輿論高地上那面最光鮮亮麗、最潔白無瑕的旗幟;而她們,則是隱藏在黑暗中,不惜燒毀一切也要守護旗幟的狂暴火焰。」 「哼,旗幟?」 一旁的招娣發出一聲充滿敵意的冷哼。她依然用那種彷彿要將人剝皮拆骨的惡毒目光,死死刮過芙雷德身上那件剪裁合體、極度凸顯女性曲線的精緻裙裝: 「每天把自己塞進這種束縛身體的布料裡,穿成這副『媚男』的下賤模樣!妳這是在心甘情願地『服美役』,妳的靈魂早就在生活習慣上向『父權制』徹底投降了!真是令人作嘔。說到底,妳這女人骨子裡還是想找個有錢男人當『婚驢』吧?像妳這種長得漂亮、隨時有退路可以去當闊太太的人,在關鍵時刻絕對不會忠誠於我們偉大的事業!拉娃女士,我還是堅持我的意見:我們應該立刻把這個隱患開除!」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羞辱,芙雷德咬緊了嘴唇。而拉娃則是扮演著寬宏大量的調停者,耐心地安撫著招娣的情緒: 「好了,招娣。對於所謂的『父權制審美』,我們或許不需要抱持如此極端的敵意。華麗的衣裝與精緻的剪裁本身並無罪過,那不過是漫長的歷史發展中,由既有的權力結構所沉澱下來的一種視覺符號與大眾慣性。德麗絲欣賞並選擇展現這種古典的優雅,與其說是向父權制投降,不如說,她只是在使用這個時代最容易被大眾解讀與接受的美麗語言。」 拉娃的目光柔和地掃過芙雷德,語氣中透著上位者的從容與包容:「在這個龐大而錯綜複雜的社會結構裡,每位女性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存策略與審美偏好,這些都應該被客觀地看見與尊重。我們建立理論,是為了看透並解構這個世界,而不是為了在穿著打扮上嚴苛地審判同伴。作為具備更深邃共情能力的女性,我們應該試著去理解這份審美慣性背後的歷史脈絡,並給予彼此更多的寬容。即便她的審美取向在妳看來偏向傳統,我們也該用時間與對話去交融,而非用言語去分割。當然,如果那終究是一種錯誤,我們也要有耐心,慢慢地導正她,讓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別忘了我們能夠並肩作戰的最核心基礎——我們女性,是一體的。」 這場關於意識形態與純潔性的內部爭論,在拉娃的強力壓制下暫時告一段落。房間內的空氣重新流動,話題很快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轉向了更為致命且實際的權力鬥爭,也就是半個月後那場關乎命運的黨內初選辯論。 拉娃坐回主位,雙手交叉撐在下巴處,眼神變得無比銳利,開始與在場的核心幕僚們商討足以顛覆局勢的戰略。 負責情報與數據的麥銀農率先站了出來。她手裡揮舞著一份密密麻麻的民調數據報表,語氣中難掩興奮: 「根據我麾下調查員的回報,金融加盟國的大多數進步黨選民,早就對那些食古不化的保守派忍無可忍了。尤其是老彼得那個老國男!明明腦子都快痴呆了,卻死死抱著那套見鬼的醫療保險制度不肯放手。我真不知道腥血弦月那個甘願當父權制奴隸的女人,到底在床笫之間給那老傢伙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這麼聽話。」 拉娃的手指在桃花心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具節奏感的噠噠聲。她冷靜而殘忍地剖析著局勢: 「金融加盟國的進步市民們,向來是一群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們無比痛恨自己辛苦繳納的高昂稅金,被聯邦政府拿去圈養那些農業加盟國裡懶惰、愚昧的農民。那些喜歡近親繁殖、思想守舊到反動的農民,向來是正義黨堅不可摧的鐵票倉,我們沒有任何去討好他們的必要。所以,我們必須在辯論台上死死咬住一點:『政府過度管制,就是這世上最大的父權制!』我們要煽動市民們的情緒,大聲告訴他們:『你們口袋裡的血汗錢,應該完完全全花在你們自己高貴的生命上,而不是被獨裁的政府強制徵收,拿去補貼那些只會生孩子的繁殖癌!』」 「說得太精闢了!『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這就是迎合市民們最大的政治正確!」麥銀農激動得高聲附和。 芙雷德坐在沙發的邊緣,安靜得像一件擺設。她聽著那些被隨口定罪的「繁殖癌」與「愚民」,指尖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角落裡的女僕悄無聲息地上前,為眾人的茶杯續上熱水,又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之中,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不過……」拉娃的話鋒突然一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精光:「德麗絲這次的行動,倒是無意間為我們劈開了一道介入農業加盟國的缺口。我會動用一切資源,盡全力利用這一點,嘗試與那些暗中生產魔法麻的農場主建立利益聯繫。任何見不得光的產業,我們都可以高舉自由的大旗,呼籲將其『去罪化』。」 「毒品、賭博……」麥銀農聽得雙眼放光,搶著接了下去:「這些正是從內部瓦解傳統父權制家庭最完美的毒藥!不僅能為我們帶來天文數字的資金,還能藉由成癮性,從根源上解構那些愚民的家庭觀念與社會秩序!乾脆連色情產業也一併……」 「唯獨色情合法化及其衍生文化除外。」拉娃不輕不重地打斷了她:「那會實質侵犯我們女性的利益。記住,混亂是武器,我們就是要用這種無序的混亂,去狠狠削弱那些自以為是的保守勢力。但武器的準星,必須永遠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芙雷德垂下眼,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瓦解、成癮、解構。這些字眼從她們口中吐出時,輕巧得像在商議晚宴的菜單。她端起茶杯想掩飾表情,杯底卻在托碟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沒有人回頭看她。 「至於工業加盟國,」拉娃靠回椅背,只丟下了一句結論:「那些在職場與家務的雙重鏈條下被剝削得最深的女工,是最容易被點燃的火種。我們要激發她們的『革命性』。我會以『保護女性健康』的名義推動立法,全面禁止女性從事一切高風險的重體力勞動,再讓電影界的朋友們配合造勢。」 芙雷德的心口莫名一顫。 這一次,她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立足點。她從未踏進過轟鳴的廠房,一天也不曾。她所知道的勞苦,不過是報紙專欄裡的幾行鉛字,是沙龍裡佐茶的談資。 拉娃口中那些被雙重鏈條磨損殆盡的女人,究竟是真實的血肉,還是精心捏造的幌子?她根本無從分辨。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交疊在裙上、被絲絨手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這雙手沒有繭,沒有燙傷,沒有被齒輪碾過的疤。或許……或許正是因為有無數雙她從未見過的手替她承受了那一切。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某種黏稠的愧疚便順著脊背爬了上來,讓她在這個溫暖的會客廳裡,竟隱隱覺得自己也是待罪之身。 「我懂了!」招娣興奮地雙拳互擊,指關節發出清脆的爆響,自顧自地把藍圖鋪陳開來:「我立刻派手底下的姐妹們去工業區散播這些觀念!再配上幾部描寫女工辛酸血淚的催淚電影,那些自命清高的中產階級知識份子,一定會流著眼淚支持這項『讓女性脫離最危險第一線勞動』的偉大法案!既然那些男人整天吹噓自己多麼陽剛、多麼強壯,那就成全他們!讓那些命如草芥的賤Y耗材,全部被碾碎在轟鳴的機械齒輪裡吧!」 芙雷德猛地抬起頭。剛才那份沉甸甸壓在她心口的愧疚,被這句話震出了一道裂縫。如果苦難是真的,那麼苦難裡不是也有男人嗎?那些同樣被碾碎在齒輪裡的男工,在她們的辭典裡,居然只配叫作耗材。 拉娃微微頷首,滿意地看著眼前這群狂熱的信徒。金融國煽動自私以穩固基本盤,農業國散播毒品以製造混亂,工業國推動隔離以製造對立。三管齊下的奇策一旦全面鋪開,必能對保守派乃至強大的正義黨,造成無可挽回的毀滅性打擊。屆時,距離她戴上聯邦總統的桂冠、將整個國家改造為女性天國的那一日,就不遠了。 議程似乎到此為止了。麥銀農開始收攏桌上散亂的報表,招娣伸了個懶腰,女僕上前撤去冷掉的茶水。芙雷德緊繃了整晚的肩膀,終於不易察覺地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麥銀農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她轉動著眼珠,忍不住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 「拉娃女士,戰略雖然已經完美無缺,但如果在小亞當斯那邊,能再掀起一場毀滅性的輿論風暴,那就更是如虎添翼了。我聽說,那個小亞當斯平日裡總愛以『進步青年』自居,對女性極盡溫柔。如果我們派出幾個模樣清純的手下,假借仰慕之名去接近他,然後在適當的時機——突然控告他進行強姦。要知道,在當下這個只要有女性口供就能直接立案、根本無須確鑿客觀物證的狂熱氛圍裡,他絕對是百口莫辯、插翅難飛!這盆髒水一旦潑實,他所帶來的負面輿論,絕對能幫助您在辯論台上更輕鬆地將他踩在腳下!」 芙雷德剛剛落回原處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攥住了。 「哈!」拉娃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了幾聲愉悅的笑聲,彷彿聽到了什麼絕妙的笑話:「那真是太好了!麥銀農,妳總是能給我驚喜。」 笑聲戛然而止,拉娃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冷酷:「立刻去安排!去找那些為了偉大事業願意犧牲名譽的忠誠女同志!我們要親手撕下這些偽善男人戴在臉上的紳士面具,將他們醜陋的真面目暴露在陽光下!我們要向全世界證明,這些男人無時無刻不在用齷齪的目光覬覦著我們,這就是他們生來就洗不清的原罪!」 會議結束後,夜幕已深。 芙雷德獨自搭乘著冰冷的馬車返回住處。車廂內沒有點燈。黑暗中,她精緻的眉宇間蘊藏著化不開的哀愁,那副脆弱的模樣,足以讓任何看到的人心碎並渴望將她擁入懷中安慰。 然而,她此刻的內心,卻在反覆咀嚼著方才在莊園裡經歷的那一場場令人膽寒的算計。 「威爾斯……你覺得,她們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嗎?」 芙雷德透過腦海中的意識通路,向遠處的少年發出了不解的輕語。她戴著絲絨手套的手緊緊攥住窗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隔著布料隱隱作痛。 「那妳自己的感覺呢?」通路的另一端,少年那沒有溫度的聲音平靜地反問。 「我覺得……她們所描繪的那個解放所有人的『目的』,或許是閃耀著光芒的正確。可是她們的『手段』,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芙雷德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特別是剛才那種刻意去誘導他人犯罪、栽贓陷害的毒計。用這樣卑劣的方式去奪取勝利,即便我們最終走上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那樣得來的結果,還能被稱之為『正義』嗎?」 大使館內的威爾斯停下了把玩龍嚎手錶的手。他深知,現在還極度需要芙雷德繼續潛伏在敵營收集致命的情報,若是她的信仰徹底崩潰,整盤棋局都會受到影響。此刻,唯有用謊言去安撫她才是上策。 「我親愛的芙雷德,這世上哪有純粹的正義呢?」威爾斯的聲音透過通路傳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淡然:「再如何崇高美好的理想,在泥濘的現實中付諸實踐時,總是免不了要沾染上黑暗與血腥的那一部分。妳只需要確信,我們航行的『大方向』是正確的,這就足夠了。更何況……若是那個小亞當斯真的經受不住美色的考驗而落入陷阱,那也只能證明他本身就德性敗壞,死不足惜罷了。」 威爾斯一邊用這套似是而非的說辭麻痺著芙雷德的良知,一邊卻已經轉過身,手指快速在冰冷的電報機上敲擊起來。金屬按鍵發出急促的「喀噠」聲,他正在聯絡腥血弦月,讓她立刻轉告小亞當斯:這陣子務必收斂起那副拈花惹草的做派,千萬別讓拉娃那條毒蛇抓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 聽完威爾斯的開解,芙雷德不再說話。 她沉默地靠在車廂的陰影裡,蔚藍的雙眸凝視著窗外飛掠而過、被煤氣燈照得光怪陸離的特區夜景。 在無盡的夜風中,她不由得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嘆息: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就沒有一條不需要踩著他人的屍骨、不需要經歷殘酷的爭執、搏鬥與殺戮,也能夠平靜地引領所有人通往幸福的道路嗎? 間章 布爾迪亞的復仇 雨夜。密集的雨線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拉扯出千萬條刺眼的銀絲,漆黑的馬車碾碎積水,狹窄的車廂內未點半盞明火。芙雷德疲憊地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雙眼緊閉。拉娃冷硬的聲音仍在她耳膜邊縈繞:激進的行為,不過是一面篩子。濕地的血腥畫面隨之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播:斷頸的松鼠、被暴力踩碎的鳥蛋,以及跪伏在泥水裡絕望痛哭的巡查員。 「還在想白天的事?」威爾斯的聲音在意識通路深處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省省吧,明天的報紙自會替所有人決定該怎麼思考。」 「威爾斯,」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霧,「仇恨這種東西,雨沖得掉嗎?」 「沖不掉。」威爾斯冷笑了一聲,「它只會深深滲進土裡,靜靜等著來年發芽。」 話音未落…… 拉車的挽馬突然發出一聲崩裂夜空般的淒厲悲鳴! 大腦尚未做出反應,強烈的危機本能已驅動了身體。芙雷德轟然撞開車門,整個人如獵豹般橫飛出去的瞬間,一道妖異的橘紅光芒從街角深處激射而至,精準咬住了馬車底盤。 轟!! 狂暴的爆炎瞬間撕裂雨幕,在漆黑的夜色中怒放成一朵猩紅的死亡之花。精緻的黑色廂型馬車被龐大的衝擊力掀上半空,頃刻碎成漫天燃燒的木屑,劇烈迸射的火星混雜著冰冷的雨點,灑落成一場短暫而淒美的流火。 老車伕發出一聲悶哼,被熱浪狠狠拋飛出去,重重砸在堅硬的石板路面上,當場失去了意識。 芙雷德在濕滑泥濘的地面上連續翻滾卸去龐大的餘勁,最終單膝砸地。 銀白色的長劍應念而出,劍身泛著幽冷如月光般的清輝。 「三個屋頂,一個街口。」威爾斯的聲音瞬間降至冰點,語速快如精準的報靶,「四階三名:弓、雙刃、火槍。街口那個,六階,軍系。芙雷德,聽令,殺光他們,三十秒。」 「不行。」 「這不是在跟妳商量。」 「我說了,不行!」 咻! 一道冰冷的破甲箭強行撕裂雨聲。芙雷德極速偏頭,箭矢幾乎貼著她的肌膚釘入後方磚牆,炸開一蓬飛濺的碎石。 她不僅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連綿的箭勢逆向暴起,一把扯過昏迷不醒的老車伕,閃身潛入廊柱背後的陰影。 三道矯健的灰影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地悄然無聲,呈品字形將她死死圍堵在街心。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們的灰色兜帽,水珠順著帽簷不斷滴落,露出下方覆有短毛的面龐與警惕豎起的獸耳。 亞人,布爾迪亞人。 芙雷德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濕滑的大手狠狠捏緊。 「帝國的女伯爵。」 街口處傳來不緊不慢的沉重腳步聲。一名獨眼的中年亞人一步步踏入熊熊燃燒的火光中,身上的軍大衣早已洗得發白、磨得發舊,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被皮帶牢牢紮在腰後。 他緩緩抬起僅存的獨臂,五指凌空張開。 「力場牆」! 嗡! 兩面半透明的巨大魔法屏障猛地自石板路拔地而起,宛如兩塊倒懸的琉璃天幕,將長街的南北兩端徹底封死。狂暴的雨點砸在力場表面,擴散開一圈圈水波般的微光。 這是標準的帝國軍制式防禦術式,連那嚴謹的詠唱節奏與斷句,都與她記憶深處的一模一樣。 「你當過帝國軍人。」芙雷德低聲道。 「第七邊防軍團,布爾迪亞步兵旅,軍官。」男人念出番號的語氣毫無波動,就像在宣讀死人的名字,「直到帝國把我的家鄉村落,劃給了重炮兵部隊當作試射場。」 他無情地放下手臂:「動手。」 灰影如鬼魅般貼地疾竄而至,持雙刃的亞人刺客快得幾乎只剩殘影! 芙雷德不退反進,鏘的一聲脆響,劍脊精準砸飛左側彎刀,右肩任由利刃割破外衣劃出一道破痕,順勢反手猛烈一肘! 砰!雙刃刺客如遭重錘打擊般倒飛出去,在積水的水窪中狠狠犁出一條數米長的泥溝。 弓箭與火槍的交叉火力接踵而至,鎖定了她所有的退路。她單手拉著昏迷的車伕在石柱間靈巧穿梭,手中的銀白劍光在漆黑雨夜中呼嘯拉扯,織就成一張流動的月色之網。網影過處,利刃寸斷,卻始終不取一人性命。 「妳究竟在幹什麼?!」威爾斯的怒火如同高壓電流般順著意識通路狂暴地燒灼過來,「區區四階雜兵,妳一劍就能削掉一個!妳的殺戮之劍是拿來幫敵人修剪武器的嗎?!」 「他們是香草的同胞!」 「香草的同胞現在正在要妳的命!」 轟!火槍再次轟鳴,灼熱的鉛彈割斷了幾縷銀髮呼嘯而過。 就在她身姿微微失衡的千分之一秒間,軍官動了! 「狂暴術」!「護盾術」!「增速致勝」! 三重軍用輔助詠唱一氣呵成,沒有絲毫花哨,宛如一部嚴密運轉了二十年的精密戰爭機器。 血紅色的魔力紋路順著他僅存的獨臂迅速攀升,淡金色的光盾牢牢覆蓋上那件褪色的軍大衣,足下的硬質石板瞬間碎裂爆開。 下一瞬,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殺戮殘影,手中的軍用短矛以雷霆之勢直刺咽喉! 鐺!! 六階強者的恐怖巨力順著劍身瘋狂碾入骨骼,芙雷德被這猛烈的一擊生生推著向後暴退,鞋跟在濕滑石板上犁出兩道刺目的白痕,濺起的漫天水花在她身側炸開成一圈璀璨的水銀光環。 「妳們那個高高在上的政黨,」軍官隔著死死交擊的兵刃,單眼死死盯著她,一字一頓地下達判決,「拒絕為我們亞人的孤兒分發一塊麵包,現在,甚至還想拔掉我們反抗軍隊的爪牙。」 「帝國殘忍地奪走了我們的過去,而妳們,卻還要剝奪我們去復仇的未來!」 「我沒有——」 「妳只要站在那個位置上,妳就是共犯!」 矛尖猛地一沉,隨即凶狠地向上橫挑!力道之大讓芙雷德手中的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眼角餘光處,一枚拖著猩紅尾焰的炸裂火彈劃破夜空,在雨幕中拉出一道妖異而致命的弧線。 落點,正是廊柱下方的陰影處。那裡躺著毫無防備的昏迷車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抽離成極細的絲線。 若發動「空間斬」,完全來得及:只需要一道無形的毀滅劍氣,就能瞬間將這枚火彈連同眼前的軍官一併抹殺。 可一旦出招,「德麗絲」這個身分今晚便徹底暴露,宣告死亡。 但若不用,那個無辜的車伕轉眼間就會被炸成飛灰。 她那握緊劍柄的手腕,生平第一次,失控地顫抖起來。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輕響突然炸開,與這條籠罩在殺戮與死亡中的街道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那是軍官胸前懷裡那塊舊黃銅懷錶整點報時的聲音。 男人眼中狠厲稍斂,獨臂順勢猛力一揮,半空中的火彈頓時被一股無形的龐大力場生生捏碎,化作一蓬耀眼的流螢火星,混雜著冰冷的雨水簌簌墜落。 隨即,他冰冷地下達命令:「收隊。」 三名亞人刺客足尖在牆壁上一點,矯健的身姿頃刻消失在漆黑的屋脊深處。軍官將軍矛反手一收,最後深深地凝視了她一眼。 那隻獨眼裡竟沒有預想中的瘋狂與仇恨,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哀與平靜。 「今晚,僅僅是一次問候。」 「死亡的名單上,可遠不止妳一個人,女伯爵。回去轉告妳背後掌控權力的那些傢伙:我們,也為妳們那位尊貴的女皇陛下留了位置。」 龐大的力場牆開始無聲無息地消融崩解,琉璃般的光幕化作點點螢光,轉瞬被狂暴的雨幕吞噬乾淨。 長街之上,最終只剩下噼啪燃燒的馬車殘骸,以及遠處巷弄深處隱約傳來的治安官焦急的警哨聲。 半小時後。 一輛極其不起眼的黑色貨運馬車緩緩停在街口,一道粉色的纖細身影踏著水窪從雨幕深處走來。 珊德菈冰冷的目光迅速掃過狼藉的現場,僅用十幾秒便條理清晰地安排好了一切善後處置:殘骸回收、灼燒痕跡清洗、應對治安官的統一口徑,以及老車伕的昂貴醫藥費與封口費。 「他沒事,只是中了衝擊昏迷,睡一覺就好。」珊德菈仔細檢查完老車伕,轉頭瞥了一眼芙雷德肩頭被割破綻開的衣褶,「比起他,妳的傷勢顯然更重。」 「我沒關係。」 意識通路裡,威爾斯的聲音再次響起,裡面透著一股幾乎壓抑不住的病態興奮:「完美!簡直太完美了!遇襲的純潔天使,濺血的華麗白裙。新聞標題我都已經替妳想好了:『仇恨政治的毒箭,射向了聯邦最溫柔的心臟』。一場精心設計的刺殺,就能直接換來至少十萬張選票!那位軍官先生,簡直是送給我們的大恩人啊。」 「不行。」 「……妳今晚,已經是第三次用這兩個字回絕我了,芙雷德。」 「這件事必須徹頭徹尾地壓下去。」芙雷德凝視著漫天暴雨,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毫無退讓餘地的堅決,「這篇報導一旦見報,明天徹底燒起來的可就不是大眾輿論,而是整個下城區布爾迪亞亞人的街坊聚居地!進步黨會踩著亞人的屍體虛偽地表演悲憫,正義黨則會急著與暴徒切割自證清白。兩邊政客,都需要亞人們繼續流血來爭奪籌碼。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政治的本質本來就是……」 「還有,」她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的話,語速平穩得宛如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報告,「治安官一旦正式立案,就會強行勘驗現場。他們必然會提出質疑:一位養尊處優、手無縛雞之力的帝國女伯爵,究竟憑什麼能在三名四階職業者與一名六階軍系的無死角交叉火力下,只擦破一層衣料?這個問題,你打算安排誰來替我回答?」 意識通路的那一頭,陷入了整整五秒鐘死一般的沉寂。 隨後,威爾斯低沉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夾雜著由衷的讚許,以及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用極端的政治後果堵住我的嘴,再用暴露身分的風險徹底斷絕我的路。」他慢條斯理地呢喃道,「芙雷德,妳終於開始學會用我的思維和語言跟我對話了。很好,但也真是令人無比可悲。」 珊德菈俐落地清理完最後一片散落的殘骸,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旁,忽然壓低了嗓音:「有一件事很不對勁。」 「什麼事?」 「妳今晚車隊的回程路線,中途臨時變更過兩次。」粉髮少女抬起頭,凝視著雨幕中漆黑深邃如同擇人而噬的龐然大物般的長街,眼神銳利如出鞘的鋼刀,「在這種情況下伏擊圈還能設得如此精準,絕不可能是單純的運氣好。」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把妳的秘密行程完全賣給了對方。」 雨依然狂暴地下著。 芙雷德緩緩低下了頭,靜靜看著自己腳邊混濁的水窪。老車伕淌下的血水與冰冷的雨水交融交織,在昏黃煤氣燈光的微弱暈染下泛起一層令人心悸的暗紅,隨後順著石板路漆黑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滲入到了這座龐大城市的最深處。 那是沖不掉的。 它只會深深滲進泥土裡,默默等待著來年抽芽爆發。 ※ 罷工平息後的第三個星期,應策局厚厚的月度支出表送到了威爾斯的書桌上。 在繁複的帳目間,「慈善捐款」那一欄悄然多出了一筆細目,收款方顯示為「用愛發電會」設在南方的分會。這筆資金巧妙地輾轉繞過了三層洗錢的人頭帳戶才最終落帳,當它靜靜躺在帳本上時,字面上早已洗得乾乾淨淨,與遠方的帝國找不到半點牽連。 威爾斯抽出鋼筆,在那個金額旁順手打了一個極輕的勾。錢不算多,但足夠租下三個月氣派的宣傳會館,印製一萬份精美的宣傳單,順便支付幾位嗓門洪亮、滿腔熱血的年輕幹事全職投身「愛與和平」的薪水。 這個協會的主張他早已了然於胸:推廣乾淨的無煙煤,徹底關停所有燒煤的舊電廠。理想是現成的,滿溢的熱情是現成的,甚至連煽情洗腦的口號都是現成的。這類純潔的理想主義組織,自始至終缺的不過就是兩樣東西:運作的路費,以及印製傳單的紙墨錢。而這兩樣,恰恰是這世界上最廉價、也最致命的軍火。 他精挑細選的目標並沒有放在繁華的特區,而是選在了第七加盟國最南端的一座小鎮。那裡有一座供應周邊幾個城鎮的舊燃煤電廠,設備老舊發黑,帳面連年虧損,地方議會裡根本沒有任何一個議員願意替它挺身說話。在軍事的語言裡,這種動作叫作「試探性炮擊」:挑一段毫無防守的脆弱城牆,先轟上一發,看看城裡的守軍究竟會不會狼狽地爬上城頭。 分會的幹事們很快提著沉甸甸的傳單踏進了小鎮。傳單封面上印著一根噴吐黑煙的刺眼煙囪,被一隻象徵純潔的白鴿翅膀巧妙地遮去了一半。 兩場高亢的集會,一份密密麻麻的請願書,外加三個進步黨地方議員道貌岸然的簽名。集會進行到高潮時,台下有老百姓猶豫地提問:關了電廠,我們鎮上的電從哪裡來?台上的講者流利地照著稿子宣讀:「會有更乾淨、更有道德的來處。」 請願書的末段附帶著貼心的過渡方案:關停之後的電力缺口,將由邊境電網從帝國那一側及時補足,直到全新的清潔能源設施建成運行。那一段文字,是威爾斯在暗燈下親手擬定的。他當時只用紅筆改動了一處:將「暫時向帝國購電」中的「暫時」兩個字,輕輕劃掉了。 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兩個字的消失。日後歷史也不會有人記得,這座聯邦龐大的電網,究竟是從哪一天起被默默插進了第一根來自帝國的輸電樁。 關停法案毫無懸念地表決通過,電廠關閉的日期定在月底。威爾斯發給應策局的第二道密令只有冰冷的三行:停電當夜,清點廣場上聚集的人頭;清點寄到鎮公所的抗議投書;買下隔天全部的地方報紙。 月底那一夜,巨大沉重的電閘被轟然拉下,第七加盟國南部的微弱燈火,在一瞬間一片一片地熄滅了。 漆黑只籠罩了這一個加盟國。特區的霓虹燈依然五彩斑斕地亮著,炫目得彷彿世界上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事實上,對高高在上的特區而言,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關停在先,接電在後,行政文件上記載的三個日期中間,被威爾斯刻意留下了一個漫長而漆黑的空白之夜。他要的從來不是電,而是這一夜在極致黑暗中測量出來的人性讀數。 那一夜,威爾斯並沒有神情緊張地守在電報機旁。他照常享用精緻的晚餐,照常在書房裡讀完半卷古籍。真正要量測的殘酷現實,急不來,也絕跑不掉。 隔天午後,一份加急的回報送進了大使館書房。 廣場聚集人數:零。鎮公所收到投書四封:三封詢問下個月電費會不會漲,一封詢問街角的路燈哪天能修好。治安官當夜出勤兩次,地點都在熱鬧的酒館裡處理酒鬼打架。地方報紙一則,擠在第五版的角落,排在一則尋狗啟事的上方。 電報末尾附著探員潦草的手記:鎮上家家戶戶點起蠟燭,晚飯照常吃。酒館甚至比平日更加爆滿,客人們喝著劣質啤酒說,家裡黑漆漆的,不如出來熱鬧熱鬧。 威爾斯坐在陰影中的椅子裡,把那頁手記仔細讀了兩遍。 為了這一夜,他原先甚至在桌面上預備好了三樣東西:一份應對暴動的安撫聲明底稿,一條留給地方議員退讓的政治後路,以及一筆準備賠給「受災民眾」的慰問金。三樣後手,最後竟連一樣都沒有用上。 「比我預估的還要低。」威爾斯將那份厚厚的預算表推到桌角,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低得多。」 一個政權最真實、最赤裸的體檢報告,從來不寫在報紙頭條的昂揚高歌裡,而是刻在停電之夜漆黑廣場的人數裡。零。這座聯邦裡高喊自由的國民,願意為了公共事務走上街頭的數量,是精確的零。往後的每一步大棋,他都會心照不宣地照著這個「零」來佈局。 他抽出一張全新的白紙,在最上端鄭重其事地寫下那個圓圈般的數字,就像探險家在地圖上記下一座無盡金礦的座標。 至於電力缺口,邊境那一側的龐大電流,在第二天黃昏時分順利接通了。輸電線路很細,但這條動脈終究是通了。 第一條引線,悄然伏下。 然而同一夜的另一份電報,被冷落在地板上文件堆的最底下。 那一座巨大的玻璃工廠,恰好建在停電區的邊緣。鼓風機的電力整整中斷了六個小時,爐內溫度不可逆轉地跌破了那條維持熔融狀態的致命紅線。 廠主連夜大聲呵斥工人往爐膛裡狂添焦炭,但在沒有鼓風機送入氧氣的情況下,火苗只虛弱地往上竄了一下,便徹底伏了下去。爐膛涼了。在玻璃工業裡,熔爐一旦徹底冷卻,就意味著整個爐體徹底報廢。 第二天一早,冷冰冰的廠門口貼出了告示。那批上個月靠著重工業保護法才艱難保住每天十二小時工時、勉強夠糊口的臨時女工,隔著鐵欄門默默地看著。告示簡短得只有兩行:第一行是即日起停產,第二行是領取遣散費的最後日期。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說話。 三天後,芙雷德從本地黨員寄來的急信裡知道了這件事。信上的字跡寫得極其工整,末尾卻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多添了一句:「德麗絲小姐,她們說,想見您一面。」 上個月,她還親自站在那扇高大的鐵門前。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一股撲面而來的滾燙熱浪,記得那些女工臉上的汗水。那份用長工時換來的溫飽,是她費盡心思替她們爭取來的,而報告末尾關於加裝大型通風設備的建言書,此刻恐怕還靜靜壓在某位地方議員奢華的抽屜裡。 「威爾斯。」意識通路裡,她的聲音降得很低、放得很慢,像是壓抑著劇烈的震顫,「第七加盟國的停電……是意外嗎?」 「電廠關停了,電自然就會停。整件事從最初的民意請願到議會表決,每一步都完全符合聯邦法律。」 「我問的不是合不合法。」 「我知道妳想問什麼。」通路那頭傳來威爾斯漫不經心地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所以我只回答了合法的那個部分。」 意識通路裡陷入了極其漫長的死寂,寂靜得芙雷德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胸膛裡那一下又一下冰冷而沉重的搏動聲。 威爾斯面無表情地將桌上的支出表歸檔。在「用愛發電會」那一筆細目的後面,他提筆填上了下個月更加龐大的預算數字。 第十四章 黨內初選 破曉的灰白晨光穿透大使館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在胡桃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傾斜的冷芒。 威爾斯靜靜地深陷在皮椅中,指尖輕輕轉動著手邊的骨瓷杯。裡頭的黑咖啡早已失去溫度,水面結起一層苦澀的薄膜。而在他眼前,是一疊剛送來、油墨味刺鼻得近乎嗆人的晨報。 然而,隨著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鉛字間快速掃視,他原本平靜的雙眉逐漸向眉心靠攏,嚴肅地緊皺起來。 出乎意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報紙版面上,根本沒有出現他預想中那種對動保團體闖入濕地、引發混亂的鋪天蓋地的譴責。那場足以被稱為生態浩劫的災難,竟然被無情地擠到了報紙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夾雜在當紅女星的深夜緋聞與誇大其辭的減肥藥廣告之間,版面甚至比不上一則尋狗啟事,彷彿那只是一件供人配著早餐咀嚼、無關緊要的娛樂花邊。 「沒想到……大眾的反應,居然是不加以譴責嗎?」 威爾斯將報紙輕輕拋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 「看來,我似乎嚴重高估了聯邦普通國民的政治參與熱情。他們對於這種公然觸犯公共利益的行為,竟然展現出了近乎麻木的容忍……或者說,他們根本還沒從安逸的夢境中醒來,沒意識到自己的實質利益正在被一步步蠶食。他們甚至沒發覺,拉娃早就不把他們當成同一個共同體內、需要互相尊重的鄰人了。」 這是一個極其致命的盲點。長久以來,威爾斯太習慣於從宏觀的權力結構與利益博弈去剖析世界,卻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性底色。在一個「娛樂至死」的社會裡,冷漠,才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最強大政治力量。 他伸出手,扭開了桌上那台收音機的黃銅旋鈕,試圖從紛亂的電波中,尋找哪怕微弱的、屬於理智的聲音。 「喀啦、喀啦……」 指針在泛黃的刻度盤上滑動,切換過一個又一個頻道,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訊,傳入耳畔的街頭採訪聲音,卻讓他感到一陣荒謬。 「濕地的巨蜥沒了?哎呀,那不是很好嗎!我一直覺得巨蜥很危險啊,長得又醜又嚇人,搞不好哪天爬出來會弄傷在附近玩耍的小孩子呢。」一個提著菜籃的主婦發出誇張的驚呼。 「就是說啊!保護流浪貓狗有什麼不好?妳看牠們毛茸茸的多可憐,這才是有愛心的文明表現嘛。」另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滿是理所當然。 「這種事很常見吧?前陣子新聞不是還報過,她們跑到高速公路上肉身攔車救狗嗎?超勇敢的啦!」一名正在漫畫店購買書籍的青年漫不經心地回答。 天真,往往伴隨著最純粹的殘忍。威爾斯聽著這些普通市民的聲音,不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些人對脆弱的生態平衡一無所知,他們腦中的道德判斷天平,完全建立在事物「可不可愛」與「看起來危險不危險」這種極度扁平的直觀感受上,對其背後的社會經濟運作毫無概念。 終於,在轉到一個信號極度微弱、伴隨著沙沙雜訊的進步黨保守派電台時,他聽見了汪洋中唯一的一聲反駁。 「妳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沼巨蜥其實是很溫柔的動物,只要不受到威脅,牠們根本不會主動攻擊人類!而且,牠們是聯邦法律明文指定的保育動物啊!妳們就這樣摧毀了牠們唯一的家園,看著牠們死去,居然還有臉自稱是動物保護主義者嗎?」 那個聲音劇烈地顫抖著,帶著幾乎要崩潰的哭腔,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深沉的絕望。 威爾斯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那是那位日前被屈辱地開除的濕地巡查員。 然而,這位巡查員泣血的控訴,就像是一顆砸進狂風暴雨中怒海的小石子。它不僅沒能激起大眾的同情漣漪,反而引來了更猛烈的反撲。 就在下一秒,電台的Call-in熱線瞬間被無數通電話擠爆,激進份子尖銳的叫罵聲如海嘯般淹沒了巡查員的微弱吶喊。 「閉嘴吧你這噁心的傢伙!你明明是因為性騷擾才被開除的,一個加害者說的話根本不可信!」 「有性騷擾前科的男人,骨子裡怎麼可能愛護動物?別裝了!你只是在死命維護你那搖搖欲墜的父權領地!」 「各位姐妹們!藝術界已經響應我們的行動了!馬上就會有大導演用這個題材拍攝電影,名字就叫做《底線》!有聲小說今天凌晨已經全面上線了,歡迎各位去聆聽真相!」 「……有聲小說?」 出於對敵人手段的好奇,威爾斯將頻道切換到了那個正在大力放送所謂「真相」的文藝頻道。 他靠在椅背上,足足花了一個小時,強忍著荒謬感聽完了這部被冠以「紀實文學」之名的作品。其顛倒黑白的功力,令他嘆為觀止。 在那個精心編織的故事裡,特區的原居民被刻畫成一群自私、貪婪且面目可憎的惡徒,死守著土地,不願與「可愛的動物們」分享生存空間。 而動保人士則被套上了聖潔的殉道者光環。她們千辛萬苦收容那些在城市裡被迫害的流浪貓狗,準備引領牠們前往應許之地。隨後,她們「悲痛地」發現了這片被詛咒的濕地。在故事的描述中,原本溫和的沼巨蜥變成了會生吞活人的史前怪獸;靈動的松鼠被抹黑成傳播黑死病的瘟疫之源;而隨季節遷徙的候鳥,則是散播禽流感的萬惡兇手。 故事的結局自然是光明、正義且偉大的:在動保組織無畏的努力下,怪獸被正義殲滅,瘟疫被聖潔的愛心淨化,可愛的貓狗們終於在濕地的廢墟上,建立起了充滿愛與和平的新伊甸園。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聽完廣播的最後一段聲音,威爾斯關掉收音機。他仰起頭,對著虛空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長嘆,語氣中交織著濃烈的諷刺,以及對敵人手段的由衷敬佩。 「拉娃的根基實在紮得太深、太牢固了。她簡直就是這個時代文化界的女皇。誰能掌控輿論的渠道,誰就掌握了定義真相的權柄。」 在聯邦的版圖上,無數的廣播公司、電影製片廠、劇本工作室,還有那些滿口艱澀黑話的文化批評家,全都是她豢養的喉舌。她所控制的大學講台和媒體網絡,就像一條精密且高效的工業流水線,能在一瞬間將真實發生的血淋淋事件丟進機器裡粉碎,然後重塑、包裝成完全符合她們意識形態的當代神話。 直到這一刻,威爾斯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這次試圖從外部破壞文化派根基的行動,非但沒有造成打擊,反而成了推動拉娃成神的助力。 透過這次事件,拉娃不僅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那個無辜的巡查員打成了父權制的邪惡守門人,還成功將外來物種入侵濕地的生態災難,華麗地包裝成了「正義戰勝野蠻」的偉大聖戰。而大多數在都市叢林裡討生活的市民,依舊沉浸在柴米油鹽的瑣事中,對這場勝利背後可能對他們未來造成的毀滅性危害,毫無察覺。 「我本想讓她因極致的瘋狂而走向毀滅。」威爾斯轉過頭,目光穿透玻璃窗,凝視著外頭依舊車水馬龍、平靜無波的街道,低聲喃喃自語:「但我沒想到,這個社會的本質,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冷漠、去政治化,且缺乏最基本的警覺性。她完美地利用了我的操作,藉機吸納了大量動保組織的狂熱新血,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他修長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如果要對付這種精通操控人心、玩弄群眾情緒的怪物,光靠冰冷的事實和嚴謹的邏輯是行不通的……我需要更猛烈、更致命的毒藥。比方說……設法撕下那層神聖的皮囊,讓所有人親眼看見她們潰爛的真面目。」 但是這些盤算很快便宣告破產,只餘深深的遺憾。 「太遲了。只剩幾天就是黨內初選,現在的輿論熱點與情緒浪潮完全不在我們這邊。這麼緊迫的時間,根本不足以逆轉如此龐大的輿論方向。即便我早已偷偷安排了錄音作為底牌,但現在想用它來煽動群眾,時機已經錯過了。」 可以操作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他這次的任務大概率是失敗了。 如果讓文化派取得最終的勝利,想必他也無法再履行與腥血弦月的交易。難道……真的只能放棄那極為稀有的巫妖龍象徵,以及那足以讓他鑄就傳奇的月的象徵,退而求其次,去選擇帝國寶庫裡那些平庸無奇的普通道系嗎? 黨內初選前的這幾日時光,宛如指尖流沙般飛逝,短暫得根本不夠威爾斯策劃任何有效的干預措施。然而,這幾天卻絕不平靜。 文化派宛如嗜血的鯊魚,精準地利用媒體的推波助瀾,將自己的聲勢推向了狂熱的頂峰。而她們用來引爆這場狂歡的終極炸彈,正是對保守派小亞當斯的性騷擾控訴。 新聞裡繪聲繪影地描述,在一場政商雲集的晚宴中,喝多了的小亞當斯被指控對參與宴會的女性毛手毛腳。 當威爾斯在收音機裡聽到這則插播的頭條新聞時,徹底無言以對。 「我明明已經在事前暗示過腥血弦月,她絕對不可能沒有警告過小亞當斯。也就是說……」威爾斯咬著牙,揉著發疼的太陽穴:「這個白癡,在明知道那是一場針對他的桃色陷阱的情況下,居然還是管不住下半身,結結實實地踩了進去!」 他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怒極反笑:「看來女權主義者說得完全正確啊!男人果然是帶有原罪的生物,就是有這種被慾望支配大腦的賤Y,才會源源不斷地給女權運動製造彈藥!」 話雖如此,這類性騷擾控訴案,在司法程序上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幾日內快速結案。 更何況,根據聯邦憲法,現任總統是享有刑事豁免權的。 只要小亞當斯真有那個命當上總統,甚至能把官司拖延到卸任之後。 但威爾斯對此抱持著悲觀至極的態度。在文化派猶如地毯式轟炸的媒體攻勢,以及支持者天天堵在街頭抗議的遊行浪潮下,進步黨內部的風向標早已發生了劇烈的偏轉。 現在,保守派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翻盤希望,全寄託在那場萬眾矚目的公開辯論上了。如果小亞當斯能夠在辯論台上展現出壓倒性的政治智慧與領袖魅力,或許還能從死局中殺出一線生機。 雙方正式登台交鋒的那一日終於到來。 小亞當斯與拉娃在進步黨總部那間設備精良的錄音棚內正面對決。儘管現場架滿了攝影機進行錄影,但這場辯論最主要的傳播途徑,依然是透過無線電波,即時直播給全聯邦千千萬萬守在收音機旁的人們。 刺眼的聚光燈亮起,拉娃毫不客氣地搶下了率先發言的機會。 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極其俐落、沒有多餘裝飾的深色西裝,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她直視著前方的麥克風,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切開空氣,開場白便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保守派最痛的死穴: 「各位聯邦的公民,日安。今天我們齊聚於此,是為了探討何為聯邦未來的正確道路。而在我看來,徹底打倒父權制無處不在的壓迫,便是解放全人類的唯一途徑!其中……」她的音量驟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聯邦目前最大、最令人難以忍受的父權制產物,正是我們現行的醫療保險制度!」 錄音棚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小亞當斯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起來已經從性騷擾風波的泥淖中暫時抽身,恢復了身為資深政客的冷靜與從容。 他雙手撐在講台上,語氣沉穩地反擊:「醫療保險制度,是聯邦長久以來引以為傲的立國之本。我不認為這項制度有任何根本上的錯誤。它存在的意義,是讓那些突如其來、足以毀滅一個普通家庭一生的疾病與意外,變得可以被整個社會共同承擔。這是一張保護人民的社會保險網。」 「保險網?」拉娃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不,亞當斯先生,那不是保護網,那是套在人民脖子上的枷鎖!」 她雙手用力拍擊講台,字字鏗鏘:「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從天而降的上帝救濟!你們所謂的每一分醫療補助,都是從一位辛辛苦苦流汗工作的人口袋裡強行掏出來的!企業家嘔心瀝血地經營、研究者熬夜絞盡腦汁、手工業者磨破雙手製造商品、農夫在烈日下生產作物,這些都是他們努力應得的成果!『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自己支配自己的財富』,這才是真正的自由!如果人民覺得需要保險,他們大可自行去委託商業公司,為什麼非得要讓一個龐大的政府介入、粗暴干預!?」 「這個社會上,總有些人可能因為短視,或者現實的經濟能力不足而無法承擔風險。為了他們長遠的福祉,由國家強制投保,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最好選擇。」小亞當斯依舊保持著沉穩的步調回應。 殊不知,這句話正好落入拉娃精心佈下的陷阱。 她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且充滿嘲諷的笑聲,隨後果斷地發起致命一擊:「聽聽看,各位!這就是標準的父權制壓迫!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運用權力逼迫別人去做他們根本不願意做的事!這種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態度,不就是最典型的『爹味』嗎!」 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拉娃乘勝追擊,拋出了更具階級煽動性的論點,義正辭嚴地對著麥克風質問:「更何況,大家都心知肚明,醫療保險基金最主要的撥款來源,是針對股市獲利所徵收的資本利得稅!這更是這項制度應該被立刻廢除的鐵證!難道那些對市場風向感知敏銳、願意承擔風險的人,就理應為別人的無能承受懲罰嗎!?那些掌握了正確資源利用方式的精英,反而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功臣,他們應當被獎勵!而不是被你們這種虛偽透頂的平均主義,硬生生地拖進平庸的泥沼裡!」 小亞當斯的臉色微微一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徵收這筆稅款是為了維持社會的基本平等。股市交易本身具備強者恆強的資本性質,從這方面著手,能更好地調節社會財富的流動。更何況,股市投機並沒有產出太多實質的勞動價值。讓少數人如此輕易地獲取巨大財富,會使這個社會忘記『勞動才是財富根源』的真理。」 「對一部分憑本事賺錢的人施以歧視性的重稅對待,這怎麼好意思稱之為『平等』!?」拉娃用力搖頭,眼神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如果政府非要進行支出,那麼將這財政負擔平均落在所有公民身上,才是最符合邏輯的公平!即使真的要補助,也應當精準地補助給那些收入處於劣勢的真正弱勢群體!根據權威統計,聯邦女性的平均收入至今仍低於男性三成。如果真要補貼,那也應當是專項補助給女性才對!」 她猛地轉過頭,雙眼直直地盯著攝影機鏡頭,彷彿能透過那層玻璃,看進每一個坐在收音機前的女性選民心底。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感情:「一個國家對待女人的方式,決定了它文明的水準!保護女性、給予女性應有的補償,這不僅是文明進步的必然方向,更是我們這個種族能否健康延續的標竿……」 「……」 激烈的辯論還在錄音棚內迴盪,但坐在收音機前的威爾斯心裡很清楚,勝負已分。 拉娃的攻勢如同狂風驟雨,招招致命;而小亞當斯雖然穩固防守,不時拋出傳統價值觀作為盾牌,展現出了一定程度的沉著與亮點,但在整體氣勢上,拉娃已經佔據了壓倒性的統治地位。 更殘酷的是,這場辯論的勝負,根本不在於台上的邏輯交鋒,而在於誰能點燃聽眾的情緒。 這套精心設計的話術,對小亞當斯這種固守傳統的溫和派來說,簡直是毫不留情的打擊。 威爾斯幾乎能想像出此刻全聯邦各地的反應:金融加盟國的市民們,在聽到拉娃承諾「廢除健保」以及「減少資產稅賦」的瞬間,恐怕已經在華麗的客廳裡開香檳慶祝了;工業加盟國裡,那些渴望擺脫現狀、晉升中產階級的工人們,則被那句「自己對自己負責」的精英口號迷得神魂顛倒,彷彿看見了階級躍升的曙光;更別提那些因為近期事件而新加入的狂熱動保主義者,以及數量龐大的女權支持者…… 「啪。」 威爾斯伸手關掉了收音機,在一片寂靜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拉娃贏了。 她所構築的那套融合了自由市場與身分政治的弱勢競爭體系,在目前的進步黨內,就是無人能敵的最優解。像小亞當斯這種還在談論社會責任、不夠「自由」的反動落後派,早已經被時代狂奔的車輪甩在後頭,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死活了。 也許,人性的深處根本就不渴望什麼真正的平等。相反地,他們甚至暗自祈禱不平等的存在,因為只有在一個存在落差的階梯上,他們才有機會踩著別人的頭顱,成為萬眾矚目的人上人。正如比安卡那個充滿野心的女人一樣。 結局已經注定。拉娃和她的搭檔麥銀農,絕對會被進步黨推舉為最終的總統候選人。 「看來,我是不是該考慮收拾包袱,灰溜溜地滾回帝國了?」威爾斯在幽暗的房間裡,不免有些自嘲地胡思亂想。 但既然人還留在聯邦,就不妨多看幾場戲吧。距離各黨派提交總統候選人名單的最後期限,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天了。不僅是進步黨,另一大勢力正義黨也將在今天下午,舉辦決定命運的黨內辯論。 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刺眼。威爾斯再次轉動收音機的旋鈕,將頻段調整到了屬於正義黨的轉播頻道。 「哈囉哈囉~全位面最關注受壓迫者的、大家的可愛禮西奈,在這裡向各位問好唷!☆」 隨著一陣充滿活力的輕快腳步聲,一道清脆甜美、彷彿能掐出糖水來的少女嗓音,從擴音器裡躍了出來。 出乎所有政治觀察家的意料,代表正義黨新興派站上這個充滿肅殺之氣的辯論台的,竟然不是傳聞中那個全身肌肉、宛如戰爭機器般的鐵血手腕者海因里希,而是一位身姿嬌小苗條、笑容甜美得如同偶像歌手般的少女:禮西奈。 光聽這嗓音,威爾斯就能想像她多半正對著鏡頭比出一個大大的愛心。那輕鬆寫意的模樣,彷彿她此刻站上的不是決定國家命運的嚴肅政治辯論台,而是一場充滿螢光棒的粉絲見面會。 「吶吶,大家都知道吧?」少女的聲音裡帶著撒嬌般的尾音:「我們聯邦可是一個超級自由、超級平等、還超級進步的夢幻國度呢!而在我們北邊的那個帝國呀……嘖嘖!」 她誇張地發出兩聲咋舌,歪著頭,眨了眨那雙無辜且水靈的大眼睛:「那可是個壞透了的、動不動就讓人閉嘴的恐怖專制政權喔?為了向這個世界證明誰才是對的,聯邦和帝國可是打了好多好多次仗呢!那麼,我最最親愛的聯邦國民們,你們覺得……我們堅持的道路,真的是正確的嗎?」 負責與這位甜美少女進行辯論的,是一位出身於聯邦頂級財閥的青年才俊。他西裝筆挺,眉宇間透著精英的傲氣,顯然對禮西奈這種極度輕浮、將政治娛樂化的態度感到強烈的不適。 青年緊緊皺起眉頭,對著麥克風嚴肅地反駁:「這還需要懷疑嗎?當然是正確的。聯邦所捍衛的自由與平等準則,在道德層面上遠比帝國的專制來得正義。這也是為什麼,即便我們在人口數量上處於劣勢,聯邦依然能夠在戰場上維持均勢,甚至憑藉著這份崇高的理念感化了布爾迪亞人,讓他們理解了何謂真正的自由,自願加入了我們的陣營。」 「啊哈~答對了!好棒好棒!給你一朵小紅花!」 廣播裡傳來禮西奈開心地拍著手的聲音,那語氣簡直像是在幼兒園裡誇獎一個勉強答對問題的幼童。 「沒錯唷!因為理念是虛無縹緲的,我們就是要透過戰爭、用大炮和刺刀把他們狠狠打趴下,才能向全世界證明我們的理念是對的嘛!畢竟~」 她甜美的嗓音在此刻微微一頓,吐出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 「畢竟~打輸了、變成滿地碎肉和屍體的話,可是連能說話的嘴巴都找不到囉?對吧對吧?」 空氣中彷彿突然竄過一陣陰寒的風。禮西奈原本燦爛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瞬間切換成受盡委屈的模樣: 「可是呢……你們這些守舊派的大叔們,卻非要死死抱著那什麼加盟國自治權不放。既不讓中央政府統一收稅,也不讓人家進行統籌指揮……你們知道嗎?這樣做,顯然是最不利於我們打贏帝國那些壞蛋的喔!要是連強大的武力都沒有,別說證明理念了,我們甚至連保護自己的命都做不到嘛!」 財閥青年的臉色變得鐵青,他雙手按在講台上,強忍著怒意反駁:「盡量減少稅收剝削、維護各加盟國的自治權力,這是聯邦神聖的立國之本!將所有權力集中於中央的集權制度,終究是邪惡且無法長久的。由人民基於共同利益自願組織起來的『自組織』,才擁有不會被輕易瓦解的強勁生命力!」 「哎呀呀,立國之本這種聽起來很高尚的東西,又不能拿來當飯吃,更不能拿來擋子彈呀?」 禮西奈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在鏡頭前輕輕搖晃了兩下。她甜美的聲線中,此刻竟然透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毫不掩飾的嘲弄。 「至於你口中那個什麼『自組織』的美麗神話……更是虛假得可笑喔!」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攤開雙手:「在我們這個充滿流動性、人情冷漠的現代社會裡,哪裡還找得到什麼穩固的自組織呢?如果沒有統一訓練、裝備精良的隊伍,如果沒有一個握有絕對權力的組織核心,請問這位大少爺,你要如何去幫助那些在工廠裡被欺負得流血流汗的工人叔叔們,進行有效的罷工抗爭呢?一盤散沙,可是連資本家的皮毛都傷不到的唷。」 青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禮西奈更加尖銳的攻勢堵了回去。 「更何況,如果在未來的戰爭中我們輸掉了,你們緊緊抱著的這個『本』,只會變成我們刻在墓碑上的墓誌銘哦?」 「帝國那些貪婪的壞傢伙,可是每天每夜都在磨著牙齒,想著怎麼把我們一口生吞活剝呢!請問,一個碎成幾十塊、各自為政的聯邦,和一個把所有力量握成一顆鐵拳的帝國,誰比較容易在碰撞中碎掉?這應該是連三歲小孩都能回答的問題吧?」 「我們沒有統一的指揮大腦,沒有統一標準的槍械生產線,甚至連打仗時互相呼喊的口號和語言都亂七八糟!如果連最殘酷的戰場都輸了,我們要拿什麼來證明『自由平等』是正確的?難道要拿你們從稅金裡摳省下來的那一點點可憐的硬幣,去賄賂敵人的槍管嗎?」 禮西奈向前邁出一步,雙手交握在胸前,微微仰起頭。在聚光燈的照耀下,她宛如一名正在為世人苦難祈禱的純潔聖女。然而,她透過麥克風傳出的聲音,卻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對權力與鮮血的極度興奮: 「所以呀~不斷加強特區的中央權力,建立一支統一訓練、絕對聽話又無比強大的聯邦陸軍,這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正確的事情喔!評估一個制度是不是正確的,才不是看它的學者把口號喊得有多好聽,而是要看它在危急時刻,能動員出多少實實在在的軍事力量,來守護大家呢。」 那一瞬間,少女眼底的天真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深淵般的冰冷。那雙眼睛彷彿已經看盡了無數的屍山血海與權力更迭,但她的嘴角,依然完美地掛著那抹招牌的甜美微笑。 「畢竟,歷史呀,就是一台冷酷的絞肉機喔♡武力強大的獵食者,永遠會把弱者吃乾抹淨,這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理。雖然弱者偶爾能靠著一點小聰明騙過強者,但強者擁有足夠的資本去試錯無數次;而弱者只要輸掉那麼一次……就會被連皮帶骨地嚼碎,什麼都沒有了呢。」 「優秀的制度,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要踩碎那些落後制度的滿地屍骨,染著鮮血往上爬的。」 她優雅地轉過身,對著全場鴉雀無聲的觀眾,以及那位已經冷汗涔涔、臉色慘白的財閥青年,拋出了一個致命而俏皮的媚眼: 「那麼,最後請問各位~一個摳摳搜搜的小政府、一群各玩各的加盟國、還有一套少得可憐的稅率,真的能幫我們打贏那個武裝到牙齒的恐怖帝國嗎?」 「答案顯然是——不、可、能、唷。」 她可愛地晃著食指,用清脆的嗓音,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咬著字,為這段驚世駭俗的發言畫下了休止符。 殘酷的現實被她用最甜美的糖衣包裹著餵給了所有人:只有大家放棄幻想、團結一致,將分散的財富集中使用,將所有的權力自願交給一個強大的「大腦」,打造出一副不懼炮火的鋼鐵軀體,才有可能在這座黑暗森林裡活下去。 「所以說……!」 禮西奈猛地張開雙臂,彷彿要將全場的靈魂都擁入懷中。她做出了那個既甜美又充滿霸道獨裁意味的最終總結: 「想要在殘酷的世界裡實現自由、想要保護大家最喜歡的平等,一個肌肉強壯的『大政府』,和一個擁有絕對權威的強勢特區,才是最正確、最能保護你們的選擇唷!」 緊接著,在對手還來不及重整旗鼓時,她話鋒一轉,將長矛精準無誤地刺向了對手背後所代表階級的痛處: 「而且呀,大政府可不光是只有拳頭能打跑帝國的壞蛋喔!更重要的是,有了強大的公權力,我們才能建立起最完善的稅收制度呀!只有政府的刀子夠鋒利,才能從那些貪得無厭的資本家手裡拿回資源,保護那些在底層苦苦掙扎的受雇者們~」 她歪著頭,天真無邪地笑著,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但從那張柔軟嘴唇裡吐出的話語,卻讓在場所有觀看的財閥與富豪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畢竟,在這種強者恆強的殘酷市場競爭下,弱者連呼吸的空間都會被剝奪。只有強大的政府介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下來,才能維持大家最想要的平等嘛!讓一個無所不能的政府來當大家的靠山,難道不覺得很有安全感嗎?」 她對著攝影機鏡頭,宛如蠱惑人心的魔女,許下了最致命也最誘人的承諾: 「如果我能順利上台,我在此向全體國民許諾:我將立刻課徵極度高昂的資產稅與遺產稅!我們要用這筆錢,來打造真正的社會平等!幫助那些受壓迫最深的底層人民!讓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們,也好好體會一下大家每天為了麵包流汗的辛苦,好不好呀?♡」 正義黨守舊派長久以來引以為傲的「小政府」與「自由放任」主張,在禮西奈精心構築的話語迷宮與赤裸裸的生存威脅前,被輕易地碾成了粉末。 自由與平等,從來就不是能夠和諧共存的雙生子,而是天秤兩端的宿敵,在極端環境下更是會顯現出它們的矛盾。 因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所謂的「自由」,本質上就是強者用來肆意狩獵的通行證。 規則越是自由放任、越是缺乏干預,強者就越能毫無顧忌地張開獠牙,透過這份不設限的自由,對弱者敲骨吸髓,在毫無保障的自由環境下,底層人民被剝奪得越發徹底,他們所擁有的,不過是引頸就戮的權利。 因此,一個偏向弱者、敢於揮舞強權大棒進行干預的大政府,便成了他們眼中唯一的救星。 即便迎來這個救星的代價,是碾碎所有人自由選擇的權利,這也已經不再重要。 這絕不是什麼高尚的平等,可是對於那些早已被壓榨到奄奄一息的弱者而言,他們根本不在乎失去那會吃人的自由;他們真正在痛苦中渴求的,是能將強者一併鎖進冰冷鐵籠裡的「秩序」。 這場辯論的結果已毫無懸念。禮西奈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取得了近乎屠殺般的完全勝利。畢竟,正義黨守舊派那些老掉牙的自由市場理論,在迫在眉睫的戰爭生存危機與日益劇烈的貧富差距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的答案自然也不言而喻。 那位在台上笑著比出愛心、用最甜美的嗓音許諾著重稅與鐵血強權的少女禮西奈,踩著守舊派的殘骸,為新興派拿下了無可爭議的黨內提名權。 「一個推崇極端自由和反父權的文化派女王;另一個,則是高舉大政府與絕對武力旗幟的甜美革命者……有意思,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威爾斯靠在陰暗的辦公室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猜想著。到底哪一個人,能贏得聯邦群眾的心,成為下一任的聯邦總統呢? 剩下的幾日時光宛如白駒過隙。 兩大政黨雙雙正式提交了角逐最高權力寶座的候選人名單:進步黨推出了風頭無兩的拉娃與麥銀農;而正義黨,則由鐵血的海因里希與可愛的禮西奈掛帥出征。儘管名單上還有幾位注定只能陪跑的小黨代表,但所有人都清楚,一場足以撕裂整個聯邦的世紀風暴,已經在陰霾密佈的天穹下,悄然成形。 第十五章 再次遊說 窗外的夜雨敲打著玻璃,昏黃的瓦斯燈光將室內的陰影拉得細長。正當威爾斯輕敲著桌面,以為自己終於能結束這場政治泥沼中的外派,返回故土帝國時,一封散發著微弱魔力波動的加密電報,悄無聲息地遞送到了他的手中。 特急的加密備註,昭示著它來自那位尊貴的質麗女皇。 攤開電報,女皇的優雅語詞躍然紙上: 「威爾斯,請你繼續擔任帝國大使的職務,幫助文化派取得勝利。雖然我個人極度厭惡那些操弄身分政治的政客,但末日救贖者的存在,卻是遠比她們更加恐怖的夢魘。那些狂徒犯下過無數直接剝奪鮮活生命的血腥罪行,與文化派那種企圖打造社會文化意識形態監牢的手段相比,他們更加純粹地反人類。因此,我認為我們別無選擇,必須與文化派締結同盟,以防聯邦的政權淪陷於末日救贖者的手中。有勞你繼續在黑暗中周旋,抵抗他們對聯邦這具龐大軀體的滲透。一如既往,我會將你所需的一切資源,源源不斷地送達你的手中。」 「看來,這座喧囂的聯邦都市,還得容忍我這個陰影幽靈繼續徘徊一陣子了?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套妥協的藝術,倒是和聯邦聖階利用末日救贖者的伎倆如出一轍啊。」威爾斯看完電報後,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嘲弄的優雅弧度。指尖輕輕用力,那封價值連城的加密電報便在他的手中化作細碎的紙片,如同冬日初雪般紛紛揚揚地灑落進壁爐的烈火中,瞬間化為灰燼。 「要轉向與文化派那群女士合作了嗎?命運的劇本還真是充滿了諷刺的趣味。沒想到我原本試圖利用激進的動保人士去破壞文化派的聲望,最後這股亂流反倒成了我自己的助力。既然目標換了,那麼我該做的,就是把方法徹底顛倒過來。也就是說,繼續將芙雷德當作一枚精緻的棋子去拉攏中立派,並且……」他的眼眸在跳動的火光中閃爍著深邃的幽暗:「盡量像編織夢境一樣,不要讓聯邦那些庸碌愚蠢的普通市民察覺到,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共和社會,早就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共同體了。」 威爾斯在心中冷靜地推演著未來的棋局。 然而,這些終究只是選票紙上虛無縹緲的數字遊戲。威爾斯十分清楚,拋開這些問題,當前最核心的任務,依然是去麻煩珊德菈,請她再次把自己引薦給腥血弦月。 即使在小亞當斯黯然敗北的當下,保守派的餘燼中依然蘊藏著不可忽視的能量。 若是能引導他們將選票投向文化派,避免無謂的內部撕裂,那自然是如同童話般完美的結局。但殘酷的現實是,雙方在理念上的鴻溝深不見底,特別是那猶如火藥桶般的醫療保險問題,就連長袖善舞的威爾斯,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將這兩股勢力縫合。 與此同時,威爾斯也期盼著珊德菈最好能順水推舟,將文化派背後那位神秘的幕後金主引薦給自己。只有親自接觸那位隱藏在帷幕後的執棋者,他才能真正看透進步黨未來的戰略藍圖,從而為帝國裁斷出最精準的對策。 在過去錯綜複雜的地下情報網中,威爾斯曾如同捕捉風的軌跡般,零星地聽聞過這位幕後支持者的傳說。傳聞中,他不僅是一位登峰造極、執掌著「願望」權能的聖階大魔法師,更是一位將聯邦過半鑽石產業都牢牢攥在掌心的商業巨擘。 要知道,聯邦可是盛產各種璀璨原鑽與猩紅血鑽的豐饒之國,他一個人手中握著的財富,就足以與聯邦內任何一個以工業產能為傲的加盟國平起平坐。 「不過話說回來,利用政治滲透這種細膩的慢性毒藥,確實是『末日救贖者』這幾年才開始展現出的新姿態啊……」威爾斯踱步到窗邊,眉頭微微蹙起。在過去的歲月裡,這群瘋子可從來不屑於做這種需要戴上虛偽面具的政治滲透。他們向來熱衷的劇本,都是在商場這樣人潮擁擠的地方,悄無聲息地製造幾起人體爆彈、召喚深淵的惡魔,抑或是舉行鮮血淋漓的邪教獻祭。即便是需要滲透,他們也更傾向於使用篡奪他人命運的禁忌魔法,或是完美無缺的易容偽裝。 「是什麼原因改變了他們?是誰在幕後改變他們的教條?這種戰略上的轉變,究竟是圖謀什麼?難道是單純覺得以前那種血腥屠殺的效率太過低下了嗎?」 無數個問號如同吐信的毒蛇般在威爾斯的心頭纏繞,讓他不免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困惑。儘管他早已得知了末日救贖者的終極目標,但對於他們如今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而採取的次要手段,卻依然如同霧裡看花,難以看透。 為了將這群潛藏在陰影中的末日信徒徹底抹殺,他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戴上面具,與文化派那群人上演一齣團結的戲碼。 「說實話,要和這群成天把主義掛在嘴邊的人繼續同台飆戲,還真是有夠令人反胃的啊。萬幸的是,真正要去忍受那些腋毛、汗臭、以及她們那混亂不堪邏輯的人是芙雷德,而不是我。」威爾斯略帶慶幸地輕笑了一聲。 然而,此時此刻正身處於衣香鬢影的晚宴大廳內的芙雷德,自然不可能知曉遠處的威爾斯正絞盡腦汁地在權謀的泥沼中思索如何對付末日救贖者,以及如何與各方勢力虛與委蛇。 在拉娃那座極盡奢華的私人莊園內,為了慶祝文化派在黨內初選中順利拔得頭籌,一場將所有男性拒之門外的全女宴會正熱烈地進行著。 從衣著華麗的豪門賓客,到端著銀質托盤穿梭其間的女僕,整個莊園內迴盪著的只有女性清脆的嗓音。芙雷德作為這場勝利背後居功至偉的推手,自然也被奉為座上賓,享受著這場用鮮花與香檳堆砌的慶典。 「來吧,姊妹們!讓我們舉杯慶祝,朝著『女性共同體』的偉大目標,我們終於邁出了這歷史性的一大步!」拉娃身穿著一襲耀眼的紳士禮服,高舉著盛滿猩紅酒液的水晶高腳杯,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狂熱。 「只要我們將這個國家的政權牢牢控制在手中,我們就能夠將那腐朽的父權制連根拔起,真正實現屬於所有女性的徹底解放!」一旁的麥銀農也顯然處於極度的亢奮之中,她揮舞著手臂,聲音高亢:「我們最大的敵人海因里希,就是那惡臭父權制最鮮活的象徵!而那個禮西奈,不過是一條為了迎合男性而搖尾乞憐的媚男母狗罷了!看著吧,那些沐浴在進步光輝下的市民們,必然會將選票投給我們。再加上過去幾任總統都是我們進步黨所控制的,我們此刻的勝利,早已是板上釘釘、無可撼動的事實了!」 「話雖如此,但未來仍潛伏著不少的危險。千萬不要輕視我們的敵人,他們背後可是站著無數愚昧、反動、落後與貪婪的凡人,這些陳腐的思想根深蒂固。」拉娃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肅穆而堅定:「為了追求『進步』這項無上的正義,我們勢必得舉起利刃,去對抗人性中這些頑固的劣根性。等到我們成功登臨權力之巔的那一天,必須要用一場進步風暴,將這些劣根性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掃除!」 在觥籌交錯的喧囂與奢靡中,芙雷德宛如一尊寧靜的冰雕。她那特殊的體質讓她即便不攝入任何食物也能維持生命的運轉,於是,她只是安靜地佇立在宴會廳邊緣的陰影裡,手中捧著一杯清水,漠然地注視著眼前狂歡的人群。 「妳似乎對這場盛宴上的佳餚毫無興趣啊。」威爾斯那帶著優雅磁性的嗓音,透過隱秘的精神魔法感應,悄然在芙雷德的腦海中響起。 「我不需要進食。」芙雷德在心中平靜地回應:「這些資源,應該留給這個世界上更需要它們的人。」 「呵呵,我親愛的芙雷德,即使妳不吃,這些沾滿奶油的珍饈也是絕對不會落到那些在底層掙扎的人手裡的。妳覺得,這場宴會結束後,輪得到那些低賤的女僕來品嘗這些美味嗎?」威爾斯帶著幾分殘酷的笑意,隨意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就在這時,拉娃帶著熱絡的笑容走向了角落裡的芙雷德。「太感謝妳了,我親愛的朋友。」她親暱地拉起芙雷德的手:「我們能夠在黨內初選中贏得這場漂亮的勝仗,絕對少不了妳在背後的辛勤付出。帝國能孕育出妳這樣優秀的姊妹,更證明了全天下所有的女性,本質上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我真的非常高興,妳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幫助我們。」 聽著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辭,芙雷德垂下眼簾,忍不住輕聲低喃:「正如同女權主義的初衷,也是想要解放這世上所有受壓迫的靈魂那樣……難道,我們就不能與男性攜起手來,共同去追尋一條通往光明的道路嗎?」 聽到這話,拉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換上了一副如同導師般充滿耐心的神情,溫和地為她解惑:「正是因為我們心中渴望著能夠與他們並肩走上共同的道路,所以此時此刻,我們才必須舉起武器攻擊他們!我們要持續不斷地打擊,直到他們徹底放棄那身傲慢的思想武裝,直到他們被逼迫著去反思自己身上坐享的父權制紅利,並且心甘情願地接受我們為他們量身打造的改造為止!至於那些被時代的馬車狠狠甩在身後的迂腐男性,那是必要的犧牲。更何況,男性壓迫了女性數千年之久,現在我們不過是稍微亮出獠牙反擊一下,難道這就要被指責為破壞和平嗎?這種虛偽透頂的和平,我們寧可不要!」 「但我……依然覺得,和平是美好的事物。」芙雷德望著杯中清澈的水面倒影,輕聲呢喃著。 拉娃耐著性子,循循善誘地解釋道:「親愛的,我也同樣認可和平的美好。但是,為了在未來能夠擁抱更加長遠的和平,我們現在就必須施展屬於我們女性的破壞!破壞本身,就是自身價值與政治議價權最直觀的體現。只有當我們鑄造出屬於女性自己的鋒利武裝,才能讓那些男性真切地感受到威脅,從而迫使他們收起貪婪的爪牙,不再肆意侵犯屬於我們的利益。」 聽著拉娃這番話,芙雷德的思緒微微恍惚。她曾經在那些令她心生厭惡的人嘴裡,聽到過如出一轍的論調。這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殘酷邏輯,與蓮華的思想是如此地相似。直到這瞬間她才恍然驚覺,原來眼前這群高舉大旗的人,骨子裡一直都是狂熱的文化聯合主義者。 「儘管在前進的道路上,我們之間難免會有理念的碰撞與內部的衝突,但我始終堅信,總會有那麼一天,全天下的所有女性,一定能夠互相理解的。」拉娃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再次感謝妳這段時間以來的辛苦犧牲,加油吧,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妳能夠對我們的事業做出更多的貢獻。」 留下這番期許後,拉娃便轉身離去,西服男裝的她,徑直走向不遠處肥頭大耳、正徒手抓著一塊帶血牛排大快朵頤的招娣,似乎是準備去向那位同樣立下汗馬功勞的盟友表達謝意。 午夜的鐘聲敲響,宴會終於落下了帷幕。芙雷德坐進一輛掛著古典銅燈的馬車,任其駛入夜色之中。 她百無聊賴地伸出手,轉動了馬車廂內那台收音機的旋鈕。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響起,帶來了關於禮西奈的消息。 「正義黨總統候選人禮西奈女士,預計將於數日後親自出席神川大學的校慶,並發表一場重要的公開演講……」 「她也準備踏上神川大學的講台進行演講嗎?面對著同樣的年輕面孔,她所傳達的理念,想必會和我們這邊的陣營截然不同吧。」 芙雷德靠在天鵝絨的椅背上,靜靜地思索著。但她的腦海中卻是一片茫然,她完全無法揣測出,那位名為禮西奈的候選人,究竟會說些什麼。 「我一直堅信我所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如果我是對的,那麼站在對立面的她,就理所當然會是錯誤的吧?可是……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的人願意支持禮西奈呢?難道說……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時並存的『正確』嗎?」少女微微蹙起那精緻如畫的眉梢,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對於這一切依然感到難以理解。 命運的齒輪轉動得比預想中還要迅捷。珊德菈牽線搭橋,安排威爾斯與那位聖階魔法師會面的日子,竟然比禮西奈前往神川大學發表演講的日期還要早。 「看來,又得去面對那位難纏的腥血弦月了。」 在珊德菈周密的安排下,威爾斯決定先下手為強,主動選擇與這位在進步黨保守派中擁有舉足輕重地位的支持者進行會晤。 會面的地點定在了一家裝潢極盡奢華的頂級餐廳包廂內。當威爾斯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時,這位聖階魔法師,已經安靜地端坐在圓桌旁等候多時了。 她看起來宛如一個從暗夜童話中走出的哥德血族美少女。繁複的蕾絲黑裙包裹著她那蒼白如瓷的嬌小身軀,那雙宛如紅寶石般純粹的眼眸中,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與平靜。 威爾斯從容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正,隨即毫不吝惜地展開了他那如同貴族般優雅的讚美:「您竟然願意為了我花費這麼多的時間,實在是令我感激不盡。」 「既然收下了相應的代價,履行諾言前來,自然是我應盡的義務。」這位哥德血族美少女平靜地回答。 「哦,不,我指的並非這一點。」威爾斯展露出一個俊秀而迷人的微笑,他優雅地將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在胸前,語氣誠懇地說著:「我是說,您竟然願意提前抵達,只為了確保能準時與我會面。這個微小的細節,充分證明了您是一位真正將平等放進心中的人。就連面對我這種人,您都願意多花費一點時間,只為了避免讓我等候。」 「如果是這種精心準備的吹捧之詞,那我每天都在聆聽,耳朵早就聽膩了。直接談論正事吧。」少女那宛如古井般幽深的紅瞳沒有泛起半點波瀾,她冷冷地回答:「雖然我已經不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談的了。你沒有實現我的要求,歸根結底,我們依然是敵人。即便你支付了代價,我也絕對不會幫助敵國。」 「未能幫助小亞當斯一事,著實令人遺憾。不過實不相瞞,」威爾斯緩緩放下按在胸前的手,語氣變得沉穩而深邃:「我已經在進步黨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內部,深深地打下了一顆釘子。」 「那又如何?您能施展奇蹟,幫我把進步黨的主導權重新奪回手中嗎?」她挑起纖細的眉頭,反問出聲。 威爾斯當即搖了搖頭:「這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情。文化派所狂熱煽動的『身分政治』,簡直就是一帖專門用來拆解社會共同體的致命毒藥。但它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於,它同時也是一劑專為內部鬥爭而生的烈性興奮劑。當處於對立面的雙方,已經意識到彼此不再屬於同一個共同體時,想要重新彌合那道裂痕達成共識,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意味著雙方必須互相原諒,去寬恕在那場殘酷鬥爭中所欠下的無數血債和悲劇。」 威爾斯心想:傳統的政治邏輯下,人們看待事物的方式是「我們有不同的方案,但我們都是聯邦人」;然而身分政治所宣揚的,卻是冰冷的二元對立——「你是壓迫者,我是受害者!我們之間只有仇恨,無論我怎麼利用你、打擊你,都是絕對正確且正義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種視差之間存在著極為強大的結構性套利空間,而那些被操弄的普通人,又會在這種對立中醞釀出多麼龐大的仇恨。 聽完這番剖析,腥血弦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您心中那份崇高的理念,雖然已經不可能再回歸進步黨的主要綱領了。但是,」威爾斯緊緊盯著少女的眼睛:「只要繼續依靠身分政治那種宛如烈火烹油般的激進性、利用底層基本盤訊息接收的滯後性,以及對立方在準備塑造新共同體時所需的緩衝時間……進步黨依然是有極大可能取得勝利的。那麼,現在我想請問您,面對這樣一個政黨,您……還願意承認它嗎?」 這是一個直擊靈魂的選擇。如果她想要政黨勝利,那麼最好的方式便是委曲求全,繼續待在進步黨這個龐大的大帳篷內;如果她想要追求內心純粹的理念,那麼最好的方式便是徹底切割政黨,並另組新的黨派。 「在商貿往來的談判桌上,那些利益的交換就已經足夠骯髒汙穢了。」血族少女嚴肅地板起那張精緻的臉龐,果斷而決絕地做出了回應:「如果連我心中最神聖的理想,都需要屈居於人下進行妥協,那麼我渴望的正義到底要如何實現呢?我在商貿往來中所無奈犧牲的那些代價,又怎麼可能補償得回來?我寧可不要這個黨,也要堅守最純潔的理念。」 「看來您想要裂黨,我絕對不會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威爾斯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我也打從心底認可您的理念。您的正義,是我所欣賞的那種盡力想要幫助更多人的正義。所以正因為如此,我才想提醒您。此時此刻,正在製造破壞和邪惡的,正是正義黨的新興派……他們利用的那套殘暴邏輯正在蠱惑整個聯邦。難道您不覺得,末日救贖者遠比文化派要恐怖千萬倍嗎?」 「我沒記錯的話,就在不久前,你還在費盡唇舌地勸我敵視文化派。」少女冷笑一聲,反問出聲。 「哎呀,此一時,彼一時嘛!為了消滅主要敵人,暫時和次要敵人聯合起來,這也是必須的妥協。」威爾斯略微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畢竟他也沒料到小亞當斯竟然會這麼沒用。 少女依然固執地搖著頭拒絕:「你剛才所分析的,或許是對的。但拉娃已經在公開的辯論台上,像惡魔一樣攻擊我那套希望幫助所有人的醫療保險制度了。我和她之間,已經不存在任何合作的可能性了。」 「我認為關於醫療保險制度的這盤死局,也並非完全不能挽回的。」威爾斯迅速恢復了冷靜睿智的姿態。他開始進行理性分析,用沉穩的語氣勸說著,希望能找出一條讓進步黨所有派系都能勉強滿意、並能強忍著對彼此的噁心繼續合作的道路:「她所論述的核心,是認為整個聯邦統一的醫療保險制度是邪惡的父權制,讓金融國的財富流向了農業國。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可以嘗試將這套制度降格,以各個加盟國、甚至是加盟國內部成員的性別為單位,去重新組建醫療保險。將聯邦的統一籌劃下放到各個加盟國自行組織。我大膽預測,這樣的提案是有極大可能被認可的。」 聽著威爾斯這番提議,腥血弦月再次陷入了沉默。她似乎是在認真思考,到底該不該聽從威爾斯的話,暫時不分裂黨,與文化派聯手先去對抗末日救贖者。 「這樣新出現的碎片化醫療保險,也許會導致最終被幫助的人變得更少,幫助的力度也會變輕。」威爾斯敏銳地拋出了最致命的話語,眼神中充滿了懇切:「但我認為,能夠進行任何一點最微小限度的幫助,那也是實實在在的正義。我們絕對不應該放棄任何保留醫療保險制度火種的可能性,難道,胸懷仁慈的您,不這麼覺得嗎?」 如果她真的是一名堅守原則、內心深處依然渴望幫助普通人的聖階魔法師,她就絕對無法拒絕這樣的提議。 「我承認……你說的確實有道理。」少女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任何一套能夠切實幫助到人的制度,都理應被施行。同時,我也清醒地意識到,在『末日救贖者』那種純粹的邪惡面前,我們確實都是需要互相幫助的。我曾經有一位關係要好的同學,就是被他們殘酷殺死的。」 她那冰冷的語氣中透出淡淡的仇恨。她絕對不可能認可末日救贖者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因為那群披著宗教外衣的惡魔早已做盡了壞事,而她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真是太好了。」威爾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顏:「作為回報,我還會親自出手為您解決小亞當斯被誣告的問題。只要為他洗刷汙名,等到下一屆總統選舉,他依然是有機會成功上位的。」 在那華麗的水晶吊燈下,談完這場最骯髒的政治利益交換後,威爾斯突然湧起了一股想要與她深入探討正義的興致。他拋出了一個全新的論點:「坦白說,我非常欣賞您對於時局的見解,以及您靈魂深處對於『善』的理解。我認為,我們兩人或許真的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啊?」 「省省你那套虛偽的諂媚之詞吧。」血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將他的示好拒之門外,語氣再次恢復了冰冷:「我會與你們這些帝國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儘管局勢混亂,但我始終堅信,聯邦在歷史的脈絡中是具備著進步性的。」 「哦?這世上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保有永久的進步性。在上一個時代的優勢,極有可能會變成下一個時代的致命劣勢。不過,我也認同,聯邦曾經的確是具備歷史進步性的。」威爾斯並沒有徹底否定她的觀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我曾有幸拜讀過您所尊崇的那位思想導師哲學家所提出的方略。他試圖打通盧梭、密爾以及蓮華的理論,建立起一套以『積極自由』為準則的哲學體系與政治指導方法論,並以此為基礎,帶領所有人走向『聯合主義』的人人自由。我認為這套理論本身並沒有錯誤。畢竟,我相信就連蓮華本人,在內心深處也是無比堅定地認可自己是一位自由主義者的嘛。」 這是一番極具深度的探討。只是,今晚的腥血弦月顯然已經沒有了太多繼續談論這些形而上學問題的慾望。 「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達成,你可以離開了。」她優雅而冷酷地下達了逐客令。 第十六章 咫尺之書的書頁 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將上一場簡短的會談拋在腦後,威爾斯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準備動身拜訪下一位聖階魔法師。 想起她方才那句「我寧可不要這個黨」,他當即聳了聳肩。果然,在這個世界上,底線越高的人,就越是免不了淪為被利用的籌碼。 接下來與他見面的,是進步黨文化派背後的重量級支持者,一位立足於願望道系的聖階魔法師,其尊名為奇蹟締造。 「願望道系啊……那可是鐫刻在魔法歷史上最頂端的璀璨冠冕。」 威爾斯在心中呢喃。聯邦這片土地上居然蟄伏著如此卓越的道系傳承,作為與帝國分庭抗禮的位面大國,其深不可測的底蘊確實令人敬畏。 在位面內,即便是牙牙學語的孩童,也曾在童話繪本裡見識過九階許願術的威名。那是被譽為凡間生物所能觸及的權柄極限,一個能夠具現化所有渴望的終極魔法。透過這份奇蹟,施法者甚至能憑空擷取其他道系、乃至神明領域的術法效果;它甚至能蠻橫地撥動寰宇的齒輪,讓整個位面的時間倒流六秒。放眼世間,唯有端坐於時間道系頂點的聖階魔法師,才能在這份時空逆流中不染塵埃。 「不過,時空御衡者應該也能免疫時間倒流吧。御衡者……真是強得超然。」威爾斯望著走廊壁燈搖曳的光暈,再次發出由衷的感慨。 而他即將覲見的這位願望道系聖階,僅有七階的位格。他所能掌控的,也僅是有限許願術。 但哪怕加上了「有限」二字,這份魔法依舊具備著篡改命運軌跡的駭人偉力。 它能輕易將超乎想像的好運降臨於凡人之軀,能憑空建構出各種違背常理的權能,自然,也包含了隨意施展其他道系魔法的特權。 跟隨侍者的指引,威爾斯踏入了一間隱秘而奢華的頂級包廂。 昏黃而曖昧的水晶燈光下,一位身披華貴長袍的貴族青年正慵懶地陷在天鵝絨沙發裡。他身上的每一寸布料、每一寸皮草,都在燈光下流轉著足以買下一座小鎮的昂貴光澤。 青年的左眼戴著一枚精緻的單眼鏡片,那是一枚內嵌著高階鑑定法陣的頂級魔法造物,鏡片邊緣閃爍著冰冷的微光。 「帝國大使威爾斯。」青年沒有起身,只是用那隻戴著單眼鏡片的眼睛斜睨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種黃金般耀眼的傲慢:「你有什麼事?你該清楚,若不是披著帝國這層外衣,你連踏上這塊地毯、見我一面的資格都沒有。這世上,一輩子卡死在六階巔峰、鬱鬱而終的青年才俊,我見得太多了。」 面對這份毫不掩飾的輕蔑,威爾斯並未動怒。他紳士地欠了欠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禮貌微笑:「那麼,尊貴的閣下,您能幫助我跨越那道天塹,晉級聖階嗎?事實上,我已經為自己找好了晉升所需的象徵。」 「當然可以。」 青年的回答果斷得出乎威爾斯的意料。他輕晃著手中的紅酒杯,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優雅的淚滴:「只要你支付得起對應的籌碼,我可以滿足你的任何願望。晉級聖階?小事一樁。我的有限許願術完全可以為你補齊儀式所需的苛刻條件,我甚至可以親自為你護法。」 威爾斯知道對方所言非虛。這位奇蹟締造的價碼在黑白兩道都是公開的秘密:不論國籍、不論善惡,只要把一百萬聯邦幣砸在他的桌面上,就能換取一次有限許願術的施放。 「帝國與聯邦可是不死不休的宿敵。」威爾斯微微瞇起眼睛,帶著幾分試探的訝異問道:「您真的願意,親手賣出那根將來可能會吊死您自己的絞繩嗎?」 青年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沉穩,卻透著一股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狂妄。 「當然願意。正如蓮華所言,只要利潤足夠豐厚,我不僅會把絞繩賣給你們,還會在你們把繩套套上我的脖子之前,用這筆資金去撬動更龐大的財富。」青年用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最終,我會在賺得盆滿缽滿、保有巨大盈餘的情況下,反過來買下你們手中的免死金牌。」 「真是有趣的見解。閣下,您乾脆把您的道系和派系都改名叫資本道系和資本派算了。」聽著這番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宣言,威爾斯忍不住出聲吐槽。 「只要有錢,就能兌現世間一切願望。這就是我踐行的道系。」青年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將這句調侃視作了無上的讚美,笑得越發愉悅。 隨後,青年的語氣微微一頓,那枚單眼鏡片後折射出一抹狡黠的精芒:「而且,我手裡還握著另一件你夢寐以求的道具。身為咫尺之書的主人,你絕對無法拒絕它,那是它失落的書頁。有了它,你的魔導書就能重返聖階的榮光。我說得沒錯吧?」 這個情報如同平地驚雷,讓威爾斯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他錯愕地睜大眼睛,隨即點頭承認:「您說得完全正確。我的確對那張書頁勢在必得。」 「呵呵,那麼現在,我面前可就擺著兩份晉級聖階級別的報價單了。」青年故作遺憾地攤開雙手:「只是很可惜啊,威爾斯大使。我想,即便那位光芒萬丈的質麗女皇傾盡國庫,恐怕也無法同時為你結清這兩件天價商品的帳單。畢竟,與聖階沾邊的交易,其昂貴程度,連帝國的皇帝見了都會感到頭痛。」 威爾斯在心底默默承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但他依然試圖在談判桌上周旋:「這點我同意。但我也可以去尋找腥血弦月閣下,她一定能開出比您低廉得多的護法價格。閣下,您在這門生意上,可還算不上絕對的壟斷。」 「哈哈哈哈哈!」青年彷彿聽到了什麼極為滑稽的笑話,連聲大笑起來:「就憑那個腦子裡只長了一根筋的女人?她怎麼可能違逆理念,去和一個敵國的使者做交易!」 他一語道破了威爾斯的虛張聲勢。 威爾斯無奈地垂下眼簾。他意識到了殘酷的現實。 經費有限,他只能在這兩者之間二選一。 從短期的絕對利益來看,他應該立刻砸錢讓自己躋身聖階;但他內心深處還抱有一絲僥倖,認為自己或許真能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腥血弦月廉價為他護法。更致命的是,那張咫尺之書的殘頁,其稀有度或許遠超一次護法儀式。一旦在此刻錯身而過,茫茫位面中,恐怕再也無處尋覓。 是讓自身的階級晉升,還是讓相伴的魔導書補全? 威爾斯陷入了猶如泥沼般的兩難境地。 不過,他很快將這份焦躁壓抑了下去。眼下最核心的戰略目標,是將進步黨推上勝利的寶座,這份個人的抉擇或許可以稍作擱置。 「我能暫時保留決定的權利嗎?」威爾斯抬頭問道。 「當然。只要你的口袋裡還裝著足夠的籌碼,我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畢竟,除了你之外,這世上也找不出第二個願意為那張書頁出如此高價的人了。」青年回答得理所當然。 凝視著對方漫不經心的姿態,威爾斯再次深切地體會到,這位願望道系的聖階在整個位面的強者金字塔中,也是極為恐怖的異類。 他手中牢牢扼住了聯邦鑽石產業的咽喉,這意味著他擁有著堆積如山、近乎無限的施法媒介。一個能源源不絕揮霍有限許願術的怪物,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慄。 「全表施法者,就是強大啊。」威爾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那麼,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您為什麼會選擇與文化派那些人合作?」談判告一段落,威爾斯換上了一副閒聊的口吻。 「讓我背棄文化派的違約金,是你絕對付不起的數字。」青年先是拋出了一個無比現實的前提,隨後把玩著酒杯繼續說道:「與她們合作,自然是因為她們能為我的商業帝國源源不斷地輸送財富。對於到達聖階的魔法師而言,肉體凡胎的性別早就失去了意義。大使先生,你知道鑽石在市面上的宣傳標語是什麼嗎?」 「『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所以,這就是您選擇站在文化派背後的原因?」威爾斯不假思索地答道,隨即帶著幾分調侃反問:「不過,我最近可常聽見另一種口號,叫做『女性不被定義』。」 「哈哈哈哈哈!這話你可千萬別在大街上亂喊!」青年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淚光:「如果女性不被定義,那我那些定義了高貴與永恆愛情的鑽石要賣給誰?我那些定義了精緻與優雅的高奢訂製服裝、頂級化妝品和進步女權哲學書,豈不是要爛在倉庫裡?」 青年收斂了笑意,眼神恢復了商人的冷酷與精明:「女性群體展現出了遠超預期的卓越消費力,所以我自然會將青睞的目光投向她們。如果男性群體希望得到我的重視,那我奉勸他們,最好先從停止扮演無條件的供養者開始,學會把錢花在自己身上。記住,市場這頭冷血的野獸,永遠只會向那些願意為它掏出真金白銀的人搖尾巴。」 告別了那位市儈卻又無比清醒的奇蹟締造,威爾斯的拜訪名單上還有兩位進步黨的重量級人物。 然而,坐上馬車的威爾斯,心底卻隱約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馬車的車輪碾過略顯荒涼的碎石路,在一座被高聳鐵柵欄圍繞的精神療養院前停下。威爾斯要見的人,就幽禁在這片死寂的白牆之內。 在專屬的特級療養區花園裡,殘冬未掃的枯葉被風捲起。 一位神情木然的女僕正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癱坐著一名中年男子。威爾斯曾無數次在報紙上見過與他極為相似的面部輪廓,那曾是小亞當斯的臉。而眼前這位面容枯槁的男人,正是目前正在「保外就醫」的前聯邦大總統,大亞當斯。 進步黨現在急需一根救命稻草。如果這位昔日的政治巨頭願意哪怕只對著公眾喊上一句話,為進步黨站一站台,或許那些曾受惠於他的人民就會回心轉意。哪怕……現在的進步黨,早已不再是他當年締造的那個進步黨了。 威爾斯深吸一口氣,踏著枯葉走到輪椅旁,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單刀直入:「您好,大亞當斯先生。我是帝國的……」 「帝國……!!」 威爾斯的話音未落,輪椅上的男人彷彿被觸碰了某個危險的開關,原本渾濁的雙眼瞬間佈滿駭人的血絲。他猛地直起身子,枯瘦的雙手死死抓著扶手,唾沫橫飛地嘶吼起來: 「帝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那個獨裁皇帝的私產!而我!我他媽作為堂堂聯邦的大總統,稍微拿一點錢怎麼了?!我為這個國家立下的豐功偉業,難道還不配讓我從國務機要費裡撈那麼一點點回報嗎?!我看這根本就是制度的錯!是聯邦存在著不可救藥的制度性劣勢啊!這破制度居然讓那些傢伙也爬上了談判桌!!!」 威爾斯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即便他擁有著在任何危局下都能高速運轉的靈敏大腦,此刻面對這種毫無邏輯的瘋狂咆哮,也不由得陷入了短暫的停擺。 「非常抱歉,先生。前總統閣下只要一聽到某些特定的關鍵字,就會像這樣發病。」負責推輪椅的女僕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式禮貌,向威爾斯深深鞠了一躬。 威爾斯強壓下翻湧的思緒,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越發輕柔禮貌:「前總統先生,我認為現在的進步黨必須團結起來。雖然文化派的確……」 「文化……!!!」 這兩個字宛如點燃了火藥桶,前總統再次劇烈地抽搐起來,指關節因為用力握著輪椅而泛白,他對著灰暗的天空發出淒厲的怒吼: 「就是這群低能的文化聯合主義者!就是他們!把老子嘔心瀝血、親手編織的『遠視自由主義國族共同體』撕成了滿地碎片!天天在那裡搞那些庸俗、乏味、無趣、除了內耗以外毫無價值的身分政治!他們把我們偉大的國家變成了一個連清理垃圾都做不好的廢物機器!老子當年精心設計的超高稅賦藍圖和全民醫療保障權,就快被這幫高呼小政府的弱智給廢除了!哈哈哈哈!我現在反而支持禮西奈了!最好讓她把這幫蠢貨全屠個乾淨!末日救贖者又怎麼樣?我看那群瘋子的政治水平都比這些垃圾強一百倍!如果我的祖國註定要被文化聯合主義者支配,那還不如直接把它付之一炬!!」 威爾斯只覺得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深感無語,只能硬著頭皮拋出最後的籌碼:「可是,您看看正義黨,還有那個禮西奈……」 「禮西奈殺人又怎麼樣?!她殺的可是你們帝國人!要我說,多殺點帝國人,對我們聯邦才是天大的好事啊!禮西奈這是在行善積德!她才是真正愛聯邦的偉大分子!國家應該把從三等到特等的銀翼勳章全部掛在她的脖子上!」 大亞當斯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的囈語,他在輪椅上手舞足蹈: 「我現在算是看透了,自由確實比不上專制!自由主義是有著致命的制度性劣勢的!只要這幫文化聯合主義者一冒出頭,就證明了人民的德性已經敗壞到了極點!這群刁民根本不配談論自由!人類,就是欠管教啊!!!」 威爾斯徹底放棄了以常理溝通的指望,但他還是不甘心地做了最後一次微弱的掙扎:「末日救贖者,那可是禍害了位面無數歲月的邪教……」 「邪教怎麼了?!我看邪教才是大大的好!!」大亞當斯雙眼圓睜,狀若厲鬼:「他們票源穩定!還能提供龐大的經濟資助!政黨本來就應該和邪教完美協作!呸!什麼邪教?這全是你對少數群體的惡意汙名化!你懂不懂什麼叫宗教自由啊?!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邪教!」 「平等?什麼是平等?!不用去翻閱康德、黑格爾,也不用去問密爾,我用膝蓋想都知道,平等絕對不是那種我想方設法從男人那裡把錢挖出來塞給女人的平等!也絕對不是放黑鬼在螢光幕上逼迫普通人去觀看的平等!更不是什麼十萬彩禮退婚不退錢的平等!!老子的遠視自由主義國族共同體到底去哪了啊啊啊啊!?帝國憑什麼能在彎道超車聯邦??我才是那個照亮世界的燈塔才對啊啊啊!!」 聽著這連串震耳欲聾的荒謬咆哮,威爾斯終於在心底為這次會面畫上了句號。 「我靠,這前總統的精神病,病得可真不是一般重啊。」他在心底無力地嘆息。 而大亞當斯依舊在輪椅上無意識地嘶吼著他最後的信仰:「私者一時,公者千古!不!錯啦!是公者一時,私者千股!!我很難受,叫醫生來!」 看著這副悲哀的瘋癲模樣,女僕平靜地走上前,擋在了威爾斯與輪椅之間。 「看來前總統先生的病情又出現了嚴重的惡化,必須立刻聯絡主治醫生進行強制治療了。這位帝國的大使先生,請您先行回去吧。如果將來他的精神狀態有比較穩定的時刻,我會再行聯絡您的。」 威爾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轉身離去。 坐回馬車上,聽著身後逐漸被鐵門隔絕的瘋癲叫喊,他不禁感到一陣強烈的唏噓。這個被困在輪椅上的瘋子,真的就是當年那個在帝國內戰中一手策劃撕裂了布爾迪亞、甚至差一點就將整個帝國推向毀滅深淵的傳奇梟雄嗎? 看來,他早就被這個滾滾向前的時代無情地拋棄在歷史的垃圾堆裡了。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將街道染成了一片憂鬱的色彩。 威爾斯此行的最後一站,是羅爾斯先生的隱居之所。這位身披進步黨光環的著名哲學家,曾用他手中的筆桿寫下過無數引人深思、閃耀著理性光輝的哲學思想。威爾斯還清楚地記得,在帝國陷入內戰的硝煙時,「稜鏡魔女」對他所陳述的那些足以撼動人心的哲學提問,其源頭正是羅爾斯所建立的理論體系。 馬車在一座爬滿青藤的古老宅邸前停下。威爾斯踩著遍地的枯枝走上前,輕輕叩響了沉重的黃銅門扉。 片刻後,大門發出低沉的吱呀聲,一位頭髮花白、身著筆挺燕尾服的老管家緩步走了出來。 「我希望能與羅爾斯先生見一面。」威爾斯摘下帽子,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敬意:「我拜讀過並非常喜愛他的《正義論》。他在書中試圖告訴這個世界,只要運用純粹的理性,人類就能找到一條讓所有人都感到滿意的生活道路。我懇請他能夠再次出山,為進步黨指引方向,哪怕只是站一次台。」 老管家的眼神古井無波,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用蒼老而平靜的聲音拒絕了這位帝國大使: 「請您回去吧。像您這樣試圖來勸說羅爾斯先生的人,這段日子以來已經太多太多了。先生已經明確表示過,他對如今的『進步黨』不再抱有任何好感。他特意吩咐我,如果您來了,就將這句原話轉告給您——」 老管家微微抬起眼眸,語氣中透著一抹深深的悲涼: 「『一個愛貓愛狗勝過愛自己同胞的人,是永遠無法通過無知之幕的。』」 聽到這句話,威爾斯微微一怔,隨後釋然地笑了笑。 看來,這位老哲學家的確是一位保有風骨與氣節的學者。他寧願將自己放逐在孤獨的書齋裡,也不願淪為現今這個變質進步黨發聲的肉喇叭。 「看來,『進步黨』這三個字,在真正有學識、有良知的人眼中,已經徹底腐爛發臭了。」 不只羅爾斯,威爾斯先前聯絡哈貝馬斯時,同樣得到了措辭文雅卻堅定的拒絕。 威爾斯轉身走向馬車,在落日的餘暉中,他在心底冷靜地覆盤著局勢:「不過,這種高層心照不宣的腐爛,暫時還未能大面積地滲透到社會底層的土壤中。我們必須竭盡全力遏止這種惡化的趨勢。雖然進步黨的衰敗是歷史的必然,但只要操作得當,我們完全可以盡力延緩人們察覺這股腐敗毒素的速度。」 政治就是如此現實。只要普羅大眾還被蒙在鼓裡,沒有意識到這座名為「進步」的大廈已經從內部朽壞,他們就依然有機會在即將到來的選舉中摘得勝利的果實。 至於羅爾斯先生的拒絕……威爾斯並不感到憂慮。因為不願意充當進步黨的傳聲筒,並不意味著這位哲學家就會轉頭去支持敵對的「正義黨」。 在威爾斯看來,羅爾斯和哈貝馬斯先生的心態其實再普通不過了——那不過是一個曾滿懷熱忱的理想主義者,在親眼目睹自己畢生信仰的事物被無情摧毀後,對這個名為政治的骯髒遊戲,徹底感到了心死與絕望罷了。 「怨恨政治、仇恨政治和贖罪券政治,遠比這套進步話語更具動員力啊。」在駛回大使館的路上,威爾斯為這些傳統的進步派嘆息,他們被拉娃代表的身分政治淘汰,本身也是歷史必然性下的時間問題。 第十七章 禮西奈的演講 次日的晨曦剛剛穿透雲層,在拉娃莊園的彩繪玻璃窗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芙雷德按照慣例,踏著厚重柔軟的天鵝絨地毯,走進了這座充滿古典氣息的宅邸參加聚會。 這場閉門會談的氣氛格外凝重,進步黨文化派的核心要員已然圍繞著長桌齊聚一堂。坐在首位的拉娃環視眾人,隨後以指節輕敲桌面,宣告了會議的開始。 「現在開始會議。」拉娃的聲音沉穩而冰冷,直切主題:「不知各位是否聽到了風聲。目前擺在我們面前最致命的危機,來自黨內分裂的傳聞。」 芙雷德沒有片刻猶豫,她的語氣宛如斬斷遲疑的利刃:「一旦裂黨成真,局勢將對我們萬分不利。我們必然會流失那些隸屬於保守派的工業國支持者。失去這股龐大的力量,我們將徹底喪失戰勝正義黨的任何可能。」 「德麗絲,妳的政治嗅覺依然如野獸般敏銳。」拉娃滿意地微微頷首,將交疊的雙手抵在下巴,眼神中閃過幾分陰霾:「只是沒想到,她們居然如此不顧大局,即使局勢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也不願意將力量團結起來,去對抗那龐大且邪惡的父權制社會。」 「一定又是那個腥血弦月,那個可悲的平均主義者在暗中挑撥離間!」麥銀農煩躁地嘖了一聲,破口大罵:「聯合主義根本就不是她們口中那種庸俗的平均主義,她那遲鈍的腦袋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芙雷德聽出了那個停頓。麥銀農平時罵人向來不挑詞,今天卻在「母狗」出口的前一瞬硬生生換了說法,改罵「平均主義者」。這意味著保守派萌生裂黨念頭的風聲,已經吹進這座莊園了。對方的統戰價值一夜之間水漲船高,連麥銀農都得捏著鼻子,把難聽話收斂成能見報的版本。 「就算裂黨也無所謂!我們才是站在道德高地的正義一方,勝利的曙光終將照耀在我們身上!」招娣猛地拍擊桌面,爆發出充滿狂熱與自信的吼叫。 招娣的吼聲在挑高的天花板下撞出回音,拉娃卻連眼皮都沒抬。她等那股熱氣散盡,才把指節從桌面收回來。 「儘管我深信正義的我們終將迎來勝利,但現在,我們必須將現實環境中的支持者基數納入考量。」她以最冰冷現實的方式剖析局勢:「各位,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辦法,能夠彌合我們與保守派之間那即將爆發的矛盾?」 「全國統籌的醫療保險制度。」芙雷德果斷地拋出這個解答。 「不可能。我們絕對要廢除它。」拉娃搖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那項制度本質上就是萬惡的父權制產物。更何況,我早已向我們廣大的女性支持者許下過莊嚴的承諾,誓要將這一制度徹底抹除。」 面對拉娃的拒絕,芙雷德立刻在腦海中調出威爾斯早先為她準備好的劇本,如同精密的留聲機般複述著那些話語:「我們可以在廢除舊制的基礎上,以各個加盟國為獨立單位,依照它們各自不同的財政收入標準,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醫療保險制度。這樣一來,金融國和工業國每年繳出去的那筆錢,就不必再流進那些貧窮的農業國。這兩塊向來都是淨繳款方,光是『停止失血』這一項,就足夠讓工業國那些議員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嚥回去了。」 「工業國那邊呢?」拉娃打斷了她:「她們的醫院可比不上金融國。錢是留下來了,設備還是舊的。妳打算讓她們拿著自己的稅金去看二十年前的病房?」 芙雷德早就等著這一問。她微微一笑,拋出了真正的籌碼:「所以還要配上第二層。我們可以在新制裡加入依性別區分的財政配額機制,在法律層面上,優先保障身處弱勢的女性群體。而工業國的女工職災比例,正好是全聯邦最高的。這筆配額依法優先撥給她們,等於是中央出錢,替工業國蓋一批新的職災病房。」 「她們的議員回到選區,只需要說一句話就夠了。」她頓了頓:「『我替鍋爐邊的姐妹爭到了病床。』」 「哦……?」拉娃拉長了尾音,眼底閃爍出算計的精光。她確實從這番話中嗅到了極高的政治可行性:「倒是有點意思。這套方案具備極強的可執行性。那麼,保守派那邊願意嚥下這個條件嗎?」 「根據我們宣傳部門連日來的暗中考察,她們有極大的機率會點頭接受。不過,在這個妥協的過程中,流失掉部分議員和支持者,將是不可避免的代價。」芙雷德給出結論,一步步瓦解著拉娃的心理防線。 麥銀農聽罷,立刻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聲,她猛地拍案叫絕:「哈!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既然醫療保險可以這麼做,那麼退休金的發放與退休年齡的制定,也完全可以比照辦理!我們要讓國家把更多的款項撥給女性,並從立法上確保女性擁有優先退休的特權!」 招娣還在旁邊插話,說配額不能只算財政、要算人頭,說到一半自己也繞不出來,聲音就這麼小了下去。桌邊沒有人接。她抓起水杯灌了一口,坐了回去。 見狀,芙雷德乘勝追擊,提出了另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如果保守派願意為了這些條件留下來,從而避免裂黨的悲劇,那我們手頭上還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處理:控訴小亞當斯的案件。如果在這種敏感時期,我們還執意推進對他的控訴,反而會嚴重破壞我們好不容易與保守派修補好的關係。隨之而來的負面輿論反噬,更會讓我們進步黨的名聲在選民心中大打折扣。」 「這一點妳說得完全沒錯。」麥銀農收斂了笑容,深深贊成芙雷德的分析,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那件該死的性騷擾案確實該踩下剎車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拿下了總統候選人的提名!在這種奪權的關鍵時刻,我們根本不需要再浪費精力去對付黨內所謂的朋友。」 「可是她真的被摸了啊!」招娣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憤怒地嘶吼出聲。 麥銀農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發出幾聲令人骨寒的冷笑:「被摸了幾下又不會掉塊肉!真是可笑,簡直是半點組織紀律性和政治嚴肅性都沒有!她難道就沒有用腦子想過,那些身處工業國的底層女性工人們,在意外跌入滾燙鍋爐時,所失去的寶貴生命與承受的巨大痛苦嗎?!我們必須構築一個讓女性永遠遠離這些致命危險的新世界!為此,我們必須不擇手段地奪取國家的最高政權!在『奪權』這個絕對的大前提之下,任何個人的微小利益都必須無條件讓步。相比之下,那些女工人們所付出的血淚犧牲,遠比那傢伙被輕輕摸了幾下要沉重且可貴得太多了!」 「麥銀農說得一點也沒錯。」拉娃敲下無形的法槌,做出了最終的斷言:「為了摘取勝利的果實,做出必要的犧牲是歷史的必然。所謂的弱勢符號,說到底也只是我們用來操縱輿論的一桿武器罷了,我們沒必要將這桿武器的矛頭,愚蠢地指向我們現在的盟友。那麼,彌合與保守派之間矛盾的這項重任,就全權交由妳去執行了,德麗絲。」 「我會將這份任務執行到最完美的境界。」芙雷德優雅地將右手按在自己飽滿的胸口上,微微欠身,給出了最忠誠的答覆。 透過意識通路連結,在幕後安排了整場對話走向的威爾斯,此刻正忍不住在心底發出瘋狂的吐槽:「這套話術還真是一環扣著一環,說穿了,這基本上全部都是偷竊了蓮華那套精妙的組織術嘛!算了,反正原作者也是女的,妳們愛怎麼偷就怎麼偷吧!」 「那麼,我們進入下一個核心話題。在成功奪得黨內初選的勝利之後,距離最終的開票日,我們還有整整三場大型的公開辯論需要妥善處理。」拉娃翻開了桌上的文件,開始條理分明地介紹未來選戰的佈局。 提到公開辯論,那自然是與死敵「正義黨」之間的正面交鋒。芙雷德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在這場選戰的風暴中心,她是否會無可避免地撞見禮西奈? 「為了在全國範圍內最大化我們的政治影響力,我認為我們需要強勢推動環保主義的議程。正如我們一直以來高呼的永續發展理念,我們必須在政策上大幅引進無煙煤等清潔能源,並以最快速度加快全國的電氣化進程。當然,推動這項龐大工程的資金,絕對不能動用那些原本用來保護女性的政府預算。我們必須向民眾額外課徵新稅。與此同時,我們該好好思考,要如何製造一場鋪天蓋地的輿論風暴,引導公眾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清潔能源。」威爾斯在她腦海裡輕輕笑了一聲:「燒起來一樣是煙,只是比較貴而已。不過沒關係,選民不需要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只需要知道那個詞聽起來很乾淨。」 這場漫長而充滿算計的定期會議終於落下帷幕。芙雷德也憑藉著出色的交際手腕,順利完成了繁重的斡旋任務,成功避免了進步黨走向分裂的深淵。不過,她心底很清楚,這份功勞背後,其實全靠威爾斯絞盡腦汁,才勉強為這兩個水火不容的派系找到了一條能夠並肩行走的鋼索。 「我們這麼做……真的是正確的嗎?」走在離開莊園的林蔭道上,芙雷德感到心底深處湧動著隱隱的躁動與不安。她低聲道:「為了所謂的政治勝利……我們居然要親手去遮掩、去粉飾一樁性騷擾事件。」 威爾斯的聲音適時地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冷靜與嘲弄:「在這一點上,麥銀農那個蠢貨倒是展現出了罕見的聰明才智。她想要讓自己所在的利益共同體實現利益最大化,這種套利行為在政治上絕對不會是錯誤的,這就是最純粹的『政治實踐』。」 芙雷德抿著唇沒接話。腦海裡那個聲音卻不打算放過她,反而放慢了語速,像是要她把每個字都嚼碎嚥下去。 「妳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會說些什麼嗎?她們會天真地說:『這兩種問題我們都需要去解決』。這種最無可救藥的傻子,總是誤以為天下存在著無窮無盡的資源,有著無數的議程可以去拯救世間的一切苦難。然而,冰冷的現實是:資源永遠是匱乏且有限的。當妳做出其中一個選擇的瞬間,就注定意味著妳必須把另一個選項推上獻祭的祭壇。」 芙雷德沒有立刻回話。碎石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側高大的樹影一格一格從她臉上掃過去,林蔭道盡頭的鐵門正緩緩闔上。 威爾斯的聲音慢悠悠地又響了起來:「而且,苦難是分等級的,這句話妳最好記牢。有人堅持兩邊都要救,聽起來確實高尚,實際上卻是把女工跌進滾燙鍋爐那種血淋淋的事,跟被摸兩下擺在同一個秤上稱:一邊是無產階級拿命換來的苦難,一邊是資產階級的無病呻吟。她們不是心軟,她們只是從來沒正眼看過那桿秤。」 「那些愚蠢的人道聯合主義者,總是試圖用溫情去磨平這道殘酷的鴻溝。倘若蓮華能夠死而復生,想必會用最嚴厲的言辭怒斥這些信徒,痛罵這種全然的篡改,才是對聯合主義最邪惡的褻瀆。」說到這裡,他像是被自己逗笑了,語氣裡添上幾分懶得掩飾的輕慢:「妳看,談人道、談道德,這件事本身沒有半點錯。錯在她們一邊把道德當成鬥爭的工具在用,一邊還好意思自稱聯合主義者。真正把這套東西從裡面蛀空的,從來都不是外面的敵人。」 至於他自己算不算聯合主義者,威爾斯沒說。反正他向來只挑好用的詞。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種做法不太正確。」芙雷德的腳步微微停頓,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妳換個角度想嘛。」威爾斯的語氣變得更加輕浮,隨口胡謅出一套荒謬卻又難以反駁的理論:「如果從整個族群延續的宏大角度來看,擁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其價值遠比男性要來得高貴得多。所以,把男的當成政治和戰爭中的耗材是完全合理的。男的就算死了一大批,只要基數還在,種族自然會自動補充失去的數量。這樣一來,我們在未來不就能夠積累更多的人力資源,去維繫所謂的自由平等,去保衛這個偉大的聯邦了嗎?」 這番將生命徹底物化的暴論,讓芙雷德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無語之中。 似乎察覺了芙雷德又不開心,威爾斯便再換了個方向瞎編。 「那妳就順著她們的邏輯去思考嘛。在當今社會,男性所掌握的權力、累積的財富以及享有的社會地位,整體而言依然遠遠凌駕於女性之上。那麼,讓國家的福利政策全面傾向女性,不就正好符合了『扶助弱勢』的原則了嗎?照這麼看來,她們可是在無比認真地踐行著聯合主義呢!」 聽著腦海中這些顛倒黑白卻又邏輯自洽的話語,芙雷德心中的不安感並未消散,反而越發濃烈。她無法欺騙自己靈魂深處的真實感受: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只能選擇走上一條必須無情犧牲他人,才能抵達終點的血腥道路嗎? 就在芙雷德等人為了避免內部分裂,在談判桌上錙銖必較、妥協交換時,她們的死敵正義黨,也以驚人的效率完成了對黨內權力框架的徹底重構。 報紙的政治版面上,軍火商的名字與農會代表的名字開始成排並列。一個以龐大「軍工複合體」和廣袤「農業國」群眾為絕對核心的堅固支持陣營,就這麼在短短數日內拔地而起。 與此同時,禮西奈即將前往神川大學進行公開演講的日子,也已然逼近。 數日的光陰轉瞬即逝,這場備受矚目的演說之日,終於到來。 這場由禮西奈親自主講的演講,礙於身分與立場的敏感性,芙雷德自然不可能露面。 於是,威爾斯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裝扮,壓了頂灰撲撲的便帽,巧妙地喬裝成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大學生,獨自潛入了神川大學那座宏偉的大禮堂內,準備親耳聽聽這個危險的女人到底想在這群天之驕子面前宣揚些什麼。 禮堂內早已座無虛席。威爾斯側身擠過走道。前排有人把今早的報紙折成四折壓在膝上,頭版標題還看得見半行:《末日救贖者踏進神川,校方沉默》。再過去兩排,兩名學生正壓著嗓子爭執,一個說校方瘋了,另一個說不然你去攔她。 要知道,末日救贖者這個秘密結社,曾經在歷史上犯下過無數起足以讓整個位面為之驚駭的血腥大案。 很快,穹頂大鐘敲響,約定的時刻已至。禮堂正中央的空間突然開始劇烈扭曲。 伴隨著空氣被撕裂的低鳴,一道閃爍著奪目魔力光輝的「戰略次元門」在半空中豁然打開,魔力的餘波化作微風,拂過前排觀眾的臉頰。 在萬眾矚目之下,從那幽邃的次元門扉中,輕盈地躍出了一名活力四射的棕髮美少女。她,正是禮西奈。 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她身上穿的既不是莊重嚴肅的學者長袍,也不是政客西裝。 那是一套偶像表演服。繁複的蕾絲層層疊在裙襬上,綴滿的亮片隨著她落地的動作簌簌抖動,把穹頂的燈光切成無數細碎的星屑,灑了半個舞台。前排有人下意識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來高等學府發表嚴肅政治演說的思想家,倒像是巡演途中順路加開一場的超級偶像。可誰也沒笑出聲。對一位已經踏足「聖階」領域的強大魔法師而言,世俗場合的規矩,本來就管不到她身上。 「各位神川大學的同學們,大家~哈囉!我是妳們最愛的禮西奈!」 她靈動地邁出腳步,微微彎下纖細的腰肢,將身體向前探去,朝氣蓬勃地向著台下所有面露錯愕的觀眾們大聲問好。即便台上沒有架設任何擴音設備,她那如銀鈴般的嗓音,依然清晰地傳遞到了禮堂每一個人的耳畔。 台下明明坐著大片的西裝與平頭,她卻理直氣壯地用「妳們」統稱全場。在禮西奈的舞台上,觀眾席裡永遠只有她的女孩們。而奇妙的是,滿場男人竟沒有一個為此皺眉。 「大家在網路上看到新聞的時候,是不是都覺得我們『末日救贖者』的人,簡直是超~級瘋狂、超~級魔怔的呀?」她俏皮地將一根手指點在唇邊,可愛地歪過頭,做出了一個充滿困惑與無辜的表情,那姿態簡直就像是在演唱會上,與台下狂熱粉絲進行親暱互動的完美偶像。 「但是呢,其實我看我們使徒裡的大家,平時做事都挺理性的呢!畢竟呀,如果在施展魔法跟進行戰鬥的時候不帶上腦袋好好思考的話,可是會『砰』的一聲,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迎來慘痛失敗的唷?所以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也一定要記得多動動腦筋,好嗎?」 禮西奈將這座莊嚴的學術禮堂,徹底當成了專屬於她個人的演唱會舞台。她像一隻輕盈的蝴蝶般在台上轉了一個圈,華麗的裙襬在半空中飛揚出一道絢爛的弧線。她用雙手握住那支憑空變出的麥克風,身體微微前傾,對著台下數以千計的觀眾,拋出了一個教科書級別的、足以融化人心的「偶像眨眼」。 那個眨眼落下來的時候,威爾斯正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戴著帽子,離舞台隔了四十排椅背。他卻有半秒鐘的錯覺,以為那是衝著自己來的。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四千個人,四千個這樣的半秒鐘。 原本還有些躁動的台下,在這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這群自視甚高的學生們,忍不住被這位充滿異常魅力的存在勾住了。她口中那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充滿關心的話語,聽起來竟是如此的誠懇萬分。 清晰地感知到全場的目光已經如聚光燈般凝聚在自己的身上,這位站在舞台中央、耀眼奪目的明星,這才俏皮而活潑地再次啟唇。 「大家都知道,我呢,一直對外自稱是一名『另類聯合主義者』!當然啦,我會這麼說,完全是為了要跟那些成天只會勒索大家,逼迫大家去看卓爾精靈的『文化聯合主義』大媽們,徹底劃清界線呀~」 說到這裡,她伸出了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對著空氣擺出了一個嫌棄的可愛鬼臉。 「既然今天提到了聯合主義,那我們就來開一場特別的現場直播談話吧!今天我們的主題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如此魔怔地堅信,只有幫助弱勢,才是真正的進步』!耶~!」 伴隨著她歡快的語調,那支原本被她握在手中的麥克風,在魔力的牽引下緩緩懸空漂浮了起來。而禮西奈則騰出雙手,用力地拍打著手掌,旁若無人地為自己這番開場白大聲喝采。 在短暫的歡呼過後,她稍作醞釀。當她再次開口時,從那鮮紅欲滴的嬌嫩唇瓣中吐出的,已不再是偶像的俏皮話,而是與她可愛外表形成極端反差的、冰冷而知性的深奧話語。就在這短短的一瞬之間,她完美褪去了登台偶像的外衣,化身為一名令人敬畏的端莊演說家。 「理性的『帝國觀念論』推到極致,自然就會結出聯合主義的果實。只是呢,文化派的那些天真傢伙們,好像一直存在著一種嚴重的錯覺,以為所謂的『進步』,是可以像天上掉餡餅一樣免費得到的耶?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啦~就像妳們如果想要抽到我演唱會的限量握手票,就必須毫不吝嗇地砸下一大筆錢才行呀!」 「歷史這個龐大機器的進步呀,終究是需要把無數的犧牲者當成燃燒的燃料,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才能將履帶向前推進的哦!這是一個絕對、絕對不可以被省略的殘酷步驟。蓮華前輩將這個必然的過程,命名為——『受壓迫者的血祭』!這個詞聽起來,是不是既有一種殘酷的酷炫感,又讓人覺得好痛好痛呢?」 此刻,正安逸地在莊園房間內休息的芙雷德,也正透過那無聲的意識橋樑,同步共享著威爾斯在禮堂內聽見的每一字每一句。 芙雷德坐在窗邊,聽得眉頭越皺越緊。那些詞一個接一個從意識通路那頭滑過來,觀念論、否定性、血祭,每一個她都認得字,湊在一起卻抓不住。她只捕捉到一件事:台下沒有人笑。 不過,禮西奈顯然也很清楚,並不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系統性地學習過枯燥的哲學。於是,她綻放出一個如春風般溫柔的微笑,開始了耐心而致命的解釋。 「欸?難道有同學聽不懂這個詞彙的意思嗎?沒關係沒關係,現在就由最可愛的禮西奈老師,來親切地為大家進行一對一指導哦!」她在眼睛旁邊比出了一個橫向的勝利手勢,擺出了一個甜美到極致的姿勢:「那我們就拿我們正義黨裡,那群超超超可愛的盟友『布爾迪亞人』來當作教學的例子吧!」 「像『帝國』這種擁有幾億龐大人口的巨型共同體,在運作的過程中,肯定會出於本能地想要去欺負弱小的布爾迪亞人,並試圖用暴力拆散他們那可憐的小共同體嘛!當帝國的鐵蹄試圖無情地壓迫那幾十萬個小可憐的時候,『砰砰砰』的流血衝突,就一定會無可避免地發生!」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比出了一把手槍的形狀,嬌聲模擬著槍響。 「到了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呢,布爾迪亞人就必須立刻武裝自己,組建出屬於他們的軍隊才行。而那些被迫參軍的布爾迪亞大哥哥們,就需要用自己溫熱的生命與鮮血,在戰場上展現出最超級、最暴力的毀滅力量。必須要讓傲慢的帝國真切地感覺到『嗚哇,真的好痛,繼續打下去的損失已經遠遠超過了收益!』,這樣才行哦。」 「換句話說~布爾迪亞這個民族到底擁有多少生存的價值,完全取決於他們在戰爭中,能把帝國搞得有多~麼淒慘!而在這場殘酷的互相廝殺之後,雙方的統治者才能夠心安理得地踩著那些戰死的布爾迪亞大哥哥們堆積如山的屍體,在血泊中確立起兩國新的相處秩序……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受壓迫者的血祭』呀!大家覺得,這種用鮮血澆灌出和平的過程,是不是充滿了極致的浪漫呢?」 她精緻的臉龐上,那甜美的笑容依然完美無瑕,彷彿她剛剛所講述的,只是一個溫馨美好的睡前童話故事。 「大家要記住,這種規則可不光是適用於帝國跟布爾迪亞之間哦,工廠裡的老闆跟生產線上的工人,也是完全一樣的道理呢!這個世界上,任何強勢的大群體跟弱勢的小群體之間,都必須無條件地遵守這個由鮮血寫成的遊戲規則呢!」 突然間,禮西奈刻意壓低了她那輕快歡脫的聲音。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令人心碎的、宛如聖母般的憐憫。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彷彿是在注視著一群即將被送進毒氣室執行安樂死的流浪狗:「所以說呀~那些身處社會最底層的男孩子們,其實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悲慘、最可憐的小狗狗呢。」 「所以說呀,妳們最愛的禮西奈我呀,一直以來,都致力於為這個社會上真正最弱勢、最無助的人發聲哦!因為,如果跟那些能夠孕育出新生命、承載著延續族群神聖使命的女孩子們比起來,那些在繁衍上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男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是可以被隨時棄置、用完即丟的消耗品呀。」 「或者我們用更宏觀的角度來說~造物主之所以把人類這個物種區分為男性和女性,其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讓男孩子們更方便、更肆無忌憚地去戰場上送死,同時又不會因為他們的死亡,而害得我們人類整個族群的繁衍數量變少嘛。」 她用這世上最溫柔的聲音,輕描淡寫地替半數人類定了刑。 台下沒有人笑。前排一名男學生慢慢把交疊的雙手放了下來,垂在膝上。 威爾斯在陰影裡聽得清楚,也聽得心底發涼。這番話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荒謬,而在於它一路走下來都沒有拐過彎:和平與權利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拿破壞與死亡去換的。而在她那道等式裡,男性被工整地擺進了消耗欄。她沒有替這件事辯護,也沒有給它裝上任何一句安慰,她只是把它當成明天的天氣那樣念了出來。 只要這座禮堂裡有一個人願意點頭,她就已經贏了。 「我認為,為這些隨時可能喪命的真正弱勢群體發聲,絕對比逼迫大家坐在這裡看那些無聊的卓爾精靈正義一百萬倍!大家覺得我說得對吧?我真心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學,都能夠成為我的忠實粉絲,和我一起去幫助那些真正最弱勢的人!我希望妳們都能在即將到來的選戰中,將神聖的一票投給我們,支持正義黨!」 演講的最後,她揚起無比燦爛的笑容,用雙手在自己挺拔的胸前比出了一個大大的愛心,作為這場驚世駭俗演說的完美結尾。 而坐在台下陰暗角落裡的威爾斯,此刻卻是面沉如水。他已經看穿了禮西奈這番話語背後那恐怖的政治圖謀。一旦真的讓她用這種將男性弱勢化、悲情化的理論成功洗腦大眾,煽動起底層的怒火,那麼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總統選舉中,他們文化派必然會一敗塗地。 結束了演講的禮西奈提起裙襬,踏著台階輕盈地走了下來。鞋跟敲在木階上,一聲,又一聲。偌大的禮堂裡,竟只聽得見這個。 若換作平時總是帶著親切友善笑容的芙雷德,此刻早已被熱情的學生圍得水洩不通了。可眼前這位不一樣。危險與迷人在她身上纏成同一件東西,讓人挪不開眼,也不敢靠近。離她最近的幾排學生維持著端坐的姿勢,像被釘在椅子上。 這所大學裡,肯定有不少人曾戴著耳機把她的偶像歌曲循環過整夜。只是誰也沒想過,歌單裡那個聲音的主人,會以「聖階魔法師」的身分站到自己面前來。追星和面聖,畢竟是兩回事。 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一名戴著眼鏡、膽子較大的男學生鼓足了勇氣站起身來,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高高地舉起了手,用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提問: 「那、那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偶像,禮西奈小姐……我想請問一下,精神分析關於『潛意識』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我在書上讀過,精神分析學派是通往人類真理的最後一道門扉。」 「潛意識?哎呀,那可是只有不學無術的笨蛋才會用的過時詞彙啦!在我們嚴謹的學術討論中,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無意識』才對喔。也就是哲學概念中,黑格爾的世界之夜,以及謝林的非理性根基,還有拉康的實在界哦?」 那支懸浮的麥克風脫離她的身側,悠悠飄過大半個禮堂,停在了男學生的面前半尺處。他僵在原地,連推眼鏡的手都忘了放下來。 「至於你問到,我們人類究竟應當如何去獲取那至高無上的真理……那答案當然是:『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最好辦法啦!你說對不對呀?」她俏皮活潑地眨了眨眼,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回應。 見第一位提問者得到了如此溫和且正向的回應,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緊接著,另一名看起來氣質文弱、喜好鑽研學術的女學生也迫不及待地舉手發問:「禮西奈小姐,我曾經拜讀過您撰寫的那本艱深的哲學新書,《少於無:黑格爾和辯證唯物主義的陰影》。我對您在書中建構的龐大哲學體系感到非常好奇,請問您能夠用比較簡單的方式,為我們稍微介紹一下嗎?」 「當然沒問題呀!我的整個哲學體系,其最核心的思想就在於『絕對否定性』。」 話音落下,懸在她身側的麥克風輕輕轉了半圈。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聲音卻沉了三分,甜度悄悄褪了下去。 「我認為,只有『否定性』才是推動歷史車輪滾滾前進的唯一動力。因為那些生活在安逸之中的人們,是絕對不會主動去追求任何改變的。而歷史在某個停滯的節點上所需要的否定性,正是由無盡的仇恨與破壞所構成的……」 說到這裡,禮西奈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笑了起來,朝提問的女學生眨眨眼。 「這背後其實還有一個很有名的笑話喔。故事是說,有一個士兵為了逃避殘酷的戰爭,一直在軍營裡裝瘋賣傻。他對長官發給他的所有信件和命令,都只會瘋狂地大喊『不』!」 她捏著嗓子學了一聲那個「不」,逗得前排幾名學生繃不住笑出聲來。笑聲還沒散開,她便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段。 「可是呢,當長官最後遞給他一張退役許可書的時候,他卻突然恢復了正常,對著那張紙清晰地說出了『正確』這兩個字。」 禮堂裡的笑聲停在了半空。有人隱約察覺這個笑話的落點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能維持著半張的嘴,等她說下去。 「我們人類的歷史,其實就像是那個長官,不斷地在給我們這些被壓迫得最可憐、最悲慘的人遞出試探的信件。直到我們被逼到絕境,不再對它說『不』為止。到了那個鮮血流盡的時候,我們這群被選中的人,就將代表整個歷史的意志,選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她的態度和藹得近乎耐心過剩,猶如一位啟蒙導師,把那些晦澀難懂的哲學詞彙一個個拆開、掰碎,再用帶著童趣的比喻餵到提問者嘴邊。 比起那些故弄玄虛、靠堆砌術語築起高牆的傲慢哲學家,此刻的她反而更像是在向新粉絲賣力推銷人設的敬業偶像。高牆被她親手拆了,磚頭還分給台下當紀念品。 觀望的人於是一個接一個動搖了。先是有人離開座位站到走道上,接著前排的空隙被填滿,人群以禮西奈為圓心慢慢收攏。七嘴八舌的提問聲此起彼落,禮堂裡那股凝滯的敬畏,不知不覺已化成了簽名會般的熱度。 但,這個世界上永遠不可能有讓所有人都喜歡的存在。 隔著幾排座位,有個女學生沒有跟著站起來。她把節目單捲成一根緊緊的紙棒,指節泛白,壓著嗓子對同伴說了一長串。威爾斯只聽清最後半句:「……不過就是條會對男人搖尾巴的母狗。」 她的同伴沒有回話,只是往舞台的方向又挪了半步。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威爾斯,心中猛然一沉。他清晰地意識到,那股足以撕裂整個社會「共同正義」的意識形態毒藥,已經開始在這座最高學府、甚至整個國家的土壤中發酵了。人們的理智正在被狂熱取代,他們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選擇站隊、黨同伐異了。 「位面最危險的偶像哲學家嗎?呵,真是有點意思。」 少年將帽簷稍稍壓低,從陰影中站起身來,準備悄然離開這座即將化為風暴中心的禮堂。 轉身離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被人群簇擁的禮西奈身上。隔著攢動的人頭,她正彎著眼睛替某個學生在書頁上簽名,笑得像一張印刷精美的海報。他的眼底,不免升起了濃厚的探究興趣。 一個出身於偏遠窮鄉僻壤、一無所有的平凡少女,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爬上雲端,成為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同時又蛻變成一名足以用言語煽動革命的恐怖哲學家的?想必,她一定是依靠著某種遠超常人想像的堅定意志,以及刻骨銘心的痛苦經歷吧。 威爾斯一直堅信一個真理:哲學,這門探究世界本源的學問,從來都只是一門專屬於「痛苦者」的學問。 那麼,這個在舞台上笑得無比甜美的女孩,她曾經所遭遇過的那些痛苦,是不是也和他自己一樣,是某種常人根本難以想像的地獄呢? 第十八章 深夜停電 清晨的陽光穿透大使館的百葉窗,在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威爾斯端起骨瓷杯,輕輕啜飲了一口醇厚的黑咖啡,目光掃過報紙上的頭版頭條,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神川大學的演講餘波未平,女性主義哲學家、進步黨副總統參選人麥銀農便在公開場合發出了尖銳的咆哮。報紙原封不動地轉載了那段略顯失態的發言:「禮西奈這婊……咳,這位競爭對手,她顯然對於『後現代宏大敘事消解』完全沒有任何理解!武力,正是『父權制』得以迫害他人的根源,禮西奈所宣揚的戰爭倫理和博弈話術,不過是在逼迫無辜者去死!那是過時的宏大敘事,是邪惡的父權制殘餘!」 「後現代,後革命時代就沒有宏大敘事了?」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特別是從這群『文化聯合主義者』那愚蠢的嘴裡吐出來,更是荒謬得可笑。女權,這種橫跨了國家、階層,甚至深植於社會關係網絡中的敘事,難道還不夠宏大嗎?」 所謂的「後現代宏大敘事消解」,早就是大學裡那群文化聯合主義批評家嚼爛的陳詞濫調,氾濫到連街邊的流浪狗聽了都能汪汪附和兩聲,但現實的本質,卻從來不是如此。 實木辦公桌的邊緣,靜靜躺著一本裝幀精緻的書,禮西奈的著作《千高原》。書中冷酷地剖析道:女權主義的真正歸屬並非聯合主義,而是調和主義,更準確地說,是寄生於後現代性之上的微型調和主義。這遠比質麗女皇當年推行的神學調和主義更惡劣,也更反人類。 威爾斯將咖啡杯放回托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千高原》的旁邊,還整齊地疊放著幾本同樣出自禮西奈之手的厚重典籍:《少於無》、《黑暗啟蒙》,以及其中最讓他感到玩味的那本,《愛的多重奏》。 「禮西奈這樣一個絕對理性的瘋子,對愛的剖析與理解,居然比芙雷德還要深刻透徹,這可真是莫大的諷刺。」威爾斯指尖輕撫著書脊,發出一聲悠長的感慨。 那個女人無疑具備著令人膽寒的批判力度。想要揮舞「批判」的利刃,首先得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威爾斯確信,禮西奈絕對深讀過《純粹理性批判》、《政治經濟學批判》、《法哲學批判》,乃至文化聯合主義的「批判理論」,並能嫻熟地將這些艱澀的文字化作最致命的武器。 她在這些紙頁間埋下了極度危險的煽動性火種。那是一個縝密到近乎完美的邏輯體系,足以輕易折服象牙塔裡那些自命不凡的知識份子,她甚至將文化聯合主義自身的批判理論巧妙挪用,為一種另類的聯合主義作辯護。這些書籍就像是一顆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顛覆思想界被文化聯合主義緊密壟斷的現狀。 一旦這片陣地宣告崩潰,藝術與文化批評將再也無法與商業媒體的生產線緊密咬合,那個不斷俘獲大眾、批量製造意識形態的自循環體系就會徹底停擺。屆時,文化派賴以生存的一大支柱,將會轟然倒塌。 「末日救贖者絕對會砸下重金,買通教師與書商,讓這些危險的思潮在大學校園裡生根發芽。必須遏止它們蔓延的勢頭……」威爾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他抬起手,指節在堅硬的書殼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無論如何,必須先撐過眼前這場總統選舉。讓拉娃動用權力,將這些書籍打上文化病毒的標籤,全面禁止在大學內傳播。畢竟,現在的聯邦政府,還是進步黨支配的。」 數日之內,成果便逐一回報到威爾斯的案頭。芙雷德在進步黨會議上原話轉達了他的意志;拉娃對此深表認同,隨即施壓教育部,下達了嚴厲的校園禁令。而報刊上那批被重金收買的學界喉舌,也開始了狂轟濫炸,試圖用鋪天蓋地的反對聲浪,捏造出禮西奈的思想不過是一堆垃圾的假象。 但威爾斯心裡很清楚,這不過是飲鴆止渴的緩兵之計。 他早已看透了禮西奈的策略棋路。她所引領的這股時代洪流,是歷史必然的磅礴之勢,終將迎來勝利的曙光。但注定勝利,並不意味著無法被拖延。只要傾盡全力將爆發的時間點推遲到選舉之後,帝國就能爭取到極為寶貴的戰略緩衝期。 更美妙的是,要是進步黨勝利,那些大權在握的文化聯合主義者,絕對會毫無節制地放縱自身的劣根性,在無休止的內耗中,最大限度地破壞聯邦的生產力,癱瘓民主主義者引以為傲的國家機器以及作戰潛能。 「聯邦越是虛弱,帝國就越是強盛。我們理當全力幫助他們。」威爾斯凝視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眼神深邃:「當初,聯邦砸下了天文數字的資源與物力,甚至不惜出動聖階魔法師,借助時勢,才將布爾迪亞人從帝國的版圖上剝離。而現在,帝國只需要拋出幾塊帶血的肉,找幾個玩弄身分政治的政客,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撕裂聯邦那脆弱的共同體,甚至將其肢解成支離破碎的幾塊。這般一本萬利的交易,怎麼能錯過?」 威爾斯舒展了一下身軀,發出一聲愉悅的喟然長嘆。這場博弈,不論牌面如何翻轉,帝國都已立於不敗之地。 時間推移至翌日傍晚。大使館的書房內,水晶吊燈灑下穩定而明亮的光芒。威爾斯正伏案策劃著一項隱秘的資助計畫:挑選幾個合適的國際環保組織,讓帝國的資金悄無聲息地流入他們的口袋,並藉機與聯邦的文化派搭上線。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禮西奈那極具顛覆性的理論,威爾斯無奈地搖了搖頭,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名單上。 「『保衛自然清除人類同盟』……太魔怔了,不可控,剔除。」 「『綠色和平行動』……口號喊得響亮,手段卻太過溫吞,毫無戰鬥力可言。」 他的目光順著墨跡向下遊走,最終停留在一個略顯奇特的名字上。 「『用愛發電會』……主張推進無煙煤,廢除一切過時的傳統發電廠,之前合作過,這個組織的能力倒是不錯。」威爾斯挑了挑眉,隨即失笑出聲:「不過無煙煤?那玩意兒燒起來不還是煤嗎?連自己要反對的東西都沒搞清楚。不過也好,腦子越糊塗的棋子,用起來越是順手。呵,這名字聽起來倒是不錯,冠冕堂皇,充滿了正義的光輝。」 所謂的正道,在當下的語境裡,就是進步。而進步黨,無疑會非常喜歡這群充滿激情的理想主義者。 就在威爾斯拿起鋼筆,畫下一個優雅的圈、結束今晚的工作時,毫無徵兆地,眼前的世界瞬間被剝奪了所有的光彩。 「……怎麼回事?敵襲?」 威爾斯猛地從天鵝絨座椅上站起,整個大使館已經被一種濃稠到幾乎化不開的黑暗徹底吞沒。在大使館衛隊趕到前,他沒有片刻猶豫,二階魔法黑暗視覺瞬間激發,將周遭模糊的輪廓重新拉回視線之中。緊接著,他精準地按下隱藏在桌下的黃銅警鈴,召喚衛隊與僕從。 在寂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呼吸聲的黑暗中,為了防備可能潛伏在陰影裡的刺客,威爾斯雙手迅速交疊,無聲地引導著魔力。「回聲定位」與「真知術」的光環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整個房間的每一個死角都納入感知。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預想中的殺機並未降臨。沒有利刃破空的銳鳴,沒有魔法引爆的轟響,甚至連半點陌生的腳步聲都沒有。 帶著一抹困惑,威爾斯保持著防禦姿態,緩步挪向落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並非只有大使館,而是整個特區,這座聯邦的心臟,此刻都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往日裡璀璨如星河的街燈、家家戶戶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甚至是號稱永遠不熄滅的豪華酒店霓虹招牌,全都失去了光彩。這座繁華的都市從未經歷過如此徹底的癱瘓,藉著微弱的星光,威爾斯能看到街道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從屋裡跑出來的市民,他們神情錯愕,交頭接耳地四處張望。 「只是停電?」威爾斯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如果這份黑暗籠罩了整座城市,那麼針對他個人的暗殺機率就微乎其微了。當然,這背後或許隱藏著某種更為宏大的破壞行動,但答案總會在明天的太陽升起時浮出水面。 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厚重的紅木房門被推開。一位穿著黑白相間制服的帝國女僕提著一盞防風煤油燈走了進來。這座大使館內,從上到下皆是帝國的忠誠子民。 下一秒,伴隨著發電機低沉的轟鳴,走廊與房間內的燈光閃爍了幾下,重新散發出令人安心的光芒。 女僕恭敬地低下頭,提著裙襬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大使先生,特區的發電廠似乎遭遇了嚴重的突發事故。我們已經緊急啟動了館內的備用發電機,電力供應已全面恢復。」 「我知道了。如果有任何後續的情報,立刻向我匯報。」 既然確認是波及全城的意外,他便徹底排除了針對自己的陰謀論。 重新坐回那張柔軟的天鵝絨靠背椅上,威爾斯將那份已經圈定好目標的名單推到一旁。他拉開抽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散發著古老魔力波動的羊皮紙卷軸,那是關於戰略次元門的深奧典籍。 得益於吸收了亞拉里克殘留的部分知識,威爾斯在解析這些繁複的魔法符文時,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更何況,他背後還站著一位擁有傳奇位階造詣的「咫尺之書」,為他親自指點迷津。他有自信,用不了多久,戰略次元門、異界傳送以及創造半位面這幾個最基礎的聖階魔法,就能盡數收入囊中。 不僅如此,他還透過帝國的秘密管道,重金購得了一份烈焰風暴的珍貴卷軸,正準備將其納入自己的知識體系。 雖然只要將這些法術記錄在魔法書上就能瞬間激發,但真正將其學會、刻印在自己的精神中,不僅能節省寶貴的書頁空間,更是為了防患於未然。畢竟,誰能保證芙雷德哪天不會單方面撕毀契約?將力量握在自己手中,藉由學習來不斷穩固自身的魔法底蘊,才是最穩妥的生存法則。 威爾斯捲起卷軸,將現況透過意識通路傳遞了過去:「芙雷德,我這邊剛才遭遇了突發停電,所以沒能及時回應。妳那邊的情況還好嗎?」 「我這裡同樣陷入了黑暗。」芙雷德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客氣,帶著幾分優雅:「不過所幸管家先生早有完備的應急預案,莊園的備用發電機已經啟動。看來,我們並不需要中斷『戰略次元門』的課程。」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威爾斯輕聲回應。 然而,在切斷通訊的片刻,威爾斯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窗外深沉的夜色,腦海中突兀地閃過特區裡那些在黑暗與寒冷中瑟瑟發抖的普通大眾。 他們可負擔不起昂貴的獨立發電設備。不過,這並非他作為帝國大使需要解決的事務。接下來的聯邦議會,恐怕會為了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吧。 在沉浸於魔法奧秘的幾個小時裡,威爾斯偶爾會抬起頭,注視著窗外的動靜。特區的電力供應在夜色中陸陸續續地恢復了一些,零星的燈光像是荒原上的螢火蟲。但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仍有一小片區域宛如死寂的黑洞,始終未能迎來光芒。 當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穿透薄霧,斜斜地照進大使館的書房時,威爾斯放下了手中的鋼筆。他站起身,迎著微光,用一種略帶戲謔的語調低聲吟唱:「阿梅莉亞,妳是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話音剛落,一抹純粹而溫暖的金色光芒憑空浮現,宛如清晨的露水般灑落在他身上。那是高階神術「復原術」的恩澤。一夜未眠所積累的深沉疲憊與力竭,在這金光的洗禮下瞬間冰消雪融。威爾斯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感受著澎湃的活力再次充盈四肢。 「哎呀,不得不承認,神術在這種時候真是無與倫比的便利。」他滿意地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領,轉身走向桌角的胡桃木收音機:「是時候聽聽早間新聞了,想必整個特區的市民,現在都迫切地想知道昨晚那場大停電究竟是哪位天才的傑作吧。」 隨著黃銅旋鈕的轉動,收音機內傳出短暫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名男記者略帶急促與激動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開來: 「……歡迎收聽晨間新聞。昨夜,特區突發的全面停電事件已在社會各界引發軒然大波。據本台最新掌握的消息,直接導致這場大規模停電的原因,竟是原計畫於五年後才停止營運的發電廠,在昨夜被環保部趁著夜色實施了定向爆破!」 「被無情摧毀的莫爾堡發電廠,建成距今不過短短三年,是凝聚了聯邦頂尖工程師心血的最先進設施。然而,僅僅因為其依賴煤炭作為燃料,便遭到了眾多環保團體的口誅筆伐。他們堅稱,必須立刻以水力、風力等潔淨能源永久性地取代煤炭,絕不能向所謂的汙染作出半點妥協。」 「現在,本台記者正位於總統府外,為您帶來現場採訪。彼得總統閣下,請問您為何會在昨晚緊急批准環保部的爆破文書?」 收音機裡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一個老邁、遲緩,甚至透著幾分滑稽與呆滯的聲音: 「啊?還有這種事?環保部長她……她跟我說,那是一份關於發放炸雞腿的請示書。她說只要簽了字,大家就都有雞腿吃。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吃上香噴噴的雞腿,我……我就簽了啊?」 聽到這個荒誕至極的回答,威爾斯的手僵在了旋鈕上,一時之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聯邦大總統的失智症依然沒有好轉啊!就像掛了恆定弱智術!」他忍不住出聲吐槽。 不過,能堂而皇之地完成這種瞞天過海的操作,再聯想到不久前拉娃輕易動用行政力量封殺禮西奈著作的舉動,威爾斯心中已經拼湊出了完整的真相:文化派已經徹底架空了聯邦政府,那位可憐的總統,如今不過是她們手中一枚橡皮圖章罷了。 就在這時,腦海深處的意識通路再次泛起漣漪,芙雷德的聲音傳遞過來: 「威爾斯,拉娃剛剛派人秘密聯絡了我。她希望我能出面,為昨夜的環保事件進行一番正面的社會宣傳。」 威爾斯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我明白了。妳立刻動身,前往目標地點吧。」 根本不需要多問,威爾斯已經猜到了那場荒謬戲碼的舞台在哪裡——自然是那片還冒著黑煙的莫爾堡發電廠廢墟前。 第十九章 禮西奈的自然 馬車的木質車輪碾過特區平整的道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芙雷德穿著繁複而華麗的長裙,端坐在略顯昏暗的車廂內。 透過車窗,她終於明白了威爾斯的深意:為什麼他拒絕了最新款、最奢華的蒸氣車,偏偏為她安排了這輛復古的馬車。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環保視覺佈局。 馬車駛過了下城區的薄霧,停在莫爾堡發電廠那龐大而殘破的廢墟前。在那裡,兩股涇渭分明的示威人潮正如同沸騰的鐵水般互相衝撞。 「你們這群無可救藥的蠢貨!」舉著抗議牌的,是那些滿臉煤灰的工程師與飽受停電之苦的市民,他們聲嘶力竭地咆哮,痛罵這種不顧普通大眾利益的行為:「這座發電廠用的是最頂尖的環保技術!現在廠房成了廢墟,特區幾百萬人的生活要怎麼辦?難道要跪著去向帝國買電嗎?!」 對峙的另一方,是環保部長與狂熱的民間團體。那位體態臃腫的中年女性部長站在高處,猶如宣讀審判的祭司:「從打下第一根地基開始,煤炭發電廠就是純粹的罪惡!那是父權制用來掠奪平民財富的腐朽源頭!大地母神在這種粗暴的侵犯下日夜哀嚎!放任它繼續運轉,就是全聯邦國民共同的罪行!」 意識通路的彼端,傳來威爾斯冷峻的輕笑:「這種邏輯,我可太熟悉了。在正義黨可能贏得大選的威脅下,趁著進步黨還有權力,直接把發電廠炸成廢墟,就是最符合她們利益的『正確』之舉。權力若不化為實質的破壞,便毫無意義。畢竟,『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嘛!」 「妳講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能讓燈泡亮起來嗎!」抗議者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廢墟的鐵皮。 「我們只需要清澈的水流!建更多的水力發電站!」反駁方毫不示弱地回擊,聲音尖銳:「不夠用就砸錢研發!絕對不能重啟煤炭!如果還是不夠就提高電價!那些用不起電的人,就該好好反省自己為什麼如此不求上進!」 眼看群眾的推搡即將演變成流血衝突,意識通路中傳來威爾斯簡短的指令。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 車門推開。當芙雷德提著裙襬走下馬車時,那份雍容華貴的美麗猶如一道突兀的強光,瞬間掐斷了現場的喧鬧。 她沒有選擇站在高處俯視眾生,而是踩著滿地的煤渣與灰燼,平靜地走進了躁動的人群深處。 「請不要責怪部長,也不要將怒火指向彼此。」芙雷德走向那些憤怒到雙眼赤紅的工程師。她伸出白皙柔軟的手,毫無嫌棄地握住了一名工人沾滿厚重油汙的粗糙手掌。她那雙美麗的眼眸裡,氤氳著令人心碎的哀傷:「我知道你們很痛苦,這座城市也很痛苦,而我,同樣痛苦。昨晚,看著整座特區被黑暗吞噬,我的心與你們一同在流血。」 那名工人愣住了。看著眼前這位彷彿從油畫中走出的貴族小姐,竟然毫不在意自己手上的髒汙,他喉嚨裡翻滾的粗話硬生生卡住,暴烈的怒火竟在這份溫柔前消散了大半。 「但是,親愛的市民們,這座發電廠……」芙雷德轉身看向那片廢墟,眼神變得堅毅而哀傷:「它就像是長在我們母親,大地母神身上的一顆毒瘤。是的,它曾給過我們光明,但那是帶毒的光明。每一塊燃燒的煤炭,都是在透支我們孩子的未來,都是父權工業體系對自然最野蠻的傷害!」 「可是我們現在沒電用啊!生活都停擺了!」有人在人群中喊叫出聲,但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理直氣壯。 芙雷德轉過頭,目光溫柔得像是在注視一個哭鬧的孩童:「這就是分娩的陣痛啊。就像母親為了孕育新生命,必須咬牙熬過撕心裂肺的劇痛。我們此刻身處的黑暗,正是為了親手斬斷對骯髒能源的依賴,為了讓我們的孩子,能大口呼吸沒有煤煙的純淨空氣。」 「人類總是習慣走向最安逸的偷懶路徑。如果不以雷霆手段摧毀煤炭的誘惑,誰又會真正下定決心去擁抱清潔的能源呢?為了全體的進步,總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她環視眾人,聲音稍微提高,帶著一種神聖的煽動力:「那些排放到空氣中的惡臭廢氣,難道各位沒有感覺嗎?環保不是口號,是生死存亡的戰爭。這場爆破不是毀滅,而是急救,是為了從窒息中搶救我們傷痕累累的大地母神。」 「至於電力……」芙雷德將視線投向環保部長,隨後再次望向群眾,親手為他們繪製了一幅宏大的幻夢:「請相信我們。水流與微風,那是大自然如同女性般溫柔卻又無窮無盡的力量。我們已經在勾勒一個更純淨的未來。只要大家再忍耐片刻,將眼前的黑暗視為對明天的投資。當清潔的能源再次點亮特區的夜空時,在場每一位熬過黑暗的你們,都是這場綠色革命中,造福後世的無名英雄。」 「所以,請不要爭吵。讓我們在廢墟上團結起來,不是為了電費帳單這種庸俗的數字,而是為了更崇高的愛與位面的存續!」 這番充滿煽動性的話語,勉強撫平了抗議者的情緒。工程師們帶著複雜的神色逐漸散去,只留下少數死硬派仍在原地咬牙切齒。 完成了這場耗費心神的演說,芙雷德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 「萬歲!環保的偉大勝利!」負責爆破的狂熱者們在廢墟上舉臂歡呼。 環保部長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畢竟明眼人都清楚,她的家族壟斷著水力發電技術,這場爆破過後,等著她們的將是無數商機。 總算平息了風波後,芙雷德立刻乘車趕回莊園,準備與拉娃覆盤這場博弈。 穿過莊園幽深的長廊,芙雷德推開了房門。房間內,拉娃正對她露出了極具感染力的燦爛笑容:「德麗絲小姐,妳這次的表現依然無懈可擊。成功勸退了那些短視的愚民。煤炭發電廠吐出的每一口濃煙,都是對大地母神的褻瀆。我已經吩咐招娣去收編那些最激進的環保主義者了,她們那份純粹的革命熱忱,必將成為我們破壞父權制的中流砥柱。用多元包容的政策去引導支持者,對抗那些被父權制洗腦的暴民,向來是我們不變的戰略核心。」 「可是……缺少的電力,究竟該怎麼辦?」芙雷德眉頭微蹙,以自己的意志提出了質疑。 「首先,調高電費;其次,從帝國進口電力來填補缺口,直到我們自己的清潔能源能夠滿足市場。」拉娃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芙雷德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難道帝國發電,就不需要燒煤炭了嗎?」 「這自然是權宜之計。而且,」拉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我認為,打通多條帝國與聯邦的能源貿易線,能有效降溫兩國間劍拔弩張的局勢。只要雙方被利益牢牢綁定,戰爭的陰霾不就自然散去了嗎?」 「拉娃女士,妳之前說要推動的環保議程,指的就是這場爆破嗎?」芙雷德換了個問題。 「沒錯。」拉娃微微頷首。 「難道就不能用更柔和的方式嗎?就算那座發電廠真的充滿汙染……我們只要不再批准新建發電廠就好了。讓它物盡其用到壽命的最後一刻再關閉,這樣不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嗎?」芙雷德的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遺憾。 拉娃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那座發電廠每多存在一秒,都是工業體系對大地母神的持續褻瀆。摧毀它,是理所當然的正義。甚至,我們必須刻意製造這種巨大的『浪費』,才能讓世人看清我們捍衛大地的決心。如果不留下這道慘痛的創傷,如果不建立這種不惜虧損的恐怖威懾,那些貪婪、無知又盲目的暴民,以及生產體系裡那些自命不凡的父權制邏輯科學專家,就會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我們的底線,妄圖顛覆我們永續經營的宏偉計畫。」 芙雷德愣在原地,大腦彷彿被重錘擊中。她忽然明白了拉娃這番話背後那令人膽寒的邏輯。 「只要還有利可圖,就會有人妄想去建造那些短視的發電廠。所以……必須徹底炸毀它,製造足夠慘烈的毀滅與創傷,才能徹底掐斷敵人所有的幻想嗎?」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一直借助意識通路偷聽的威爾斯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妳的腦袋總算有點靈光了。」 這是一種純粹的聯合主義邏輯,冷酷得讓芙雷德感到本能的厭惡。 「孩子,妳很聰明。是的,進步的車輪向前滾動,總要碾碎些什麼。」拉娃笑著安撫她,試圖將話題拉回芙雷德能接受的頻率:「如果我們能保證永遠坐在權力的王座上,我當然也願意讓那座發電廠苟延殘喘到報廢。但是,誰能保證下一屆大選,政權還在我們手中?為了防止正義黨上台後繼續維持它,甚至拿它當作宣傳煤炭發電合理性的招牌,將它炸成廢墟,就是我們唯一且最好的選擇。」 「不好了……拉娃女士!」一名平時在這裡負責擦拭家具、端茶送水的年輕女僕慌慌張張地推門闖入,聲音發顫:「正義黨的人……他們在發電廠的廢墟上聚集了大批群眾,正在公開譴責我們的暴行!」 「什麼?!」拉娃臉上的從容瞬間碎裂。 在那片焦黑的廢墟。 新的人潮如黑色的潮水般湧來,那是正義黨集結的陣列。海因里希親自踏上了這片殘骸助陣,他那張揚的氣場,立刻吸引了無數看熱鬧的市民。 環保部長組織的人群尚未散去,她立刻仗著己方人多勢眾怒吼出聲:「你們這幫人,聚集過來是想幹什麼!」 「這座發電廠凝聚了無數人的心血,妳們竟然敢濫用權力把它炸了?!」上午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工程師們,此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再次破口大罵。 「這是為了普羅大眾的長遠利益!」環保部長義正辭嚴地反駁,她振臂一揮:「為了避免製造汙染,這是必要的犧牲!聽好了,正義黨的傢伙們,如果你們膽敢繼續推動建設發電廠的話,我會以愛的力量打敗你們!進步的正義永不敗北!寧可倒退也不要不永續的發展!」 「這座發電廠不是大亞當斯時代就規劃好的嗎?」圍觀的路人交頭接耳。 「老是把汙染掛在嘴邊,但人們還是需要電啊!難道需要用電的人就是汙染源嗎?我看吃肉造成的汙染,也未必比用電少吧!」海因里希挑釁地反問。 「如果不懺悔並使用乾淨的能源,還食用排放大量垃圾的肉類,這種人就是汙染的泉源!你所支持的軍工複合體生產大量汙染物、糟蹋無數水資源!你更是首惡!」環保部長大罵出聲。 圍觀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軍工複合體的工廠日夜排汙,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軍工的汙染確實存在。」海因里希難得正色,坦然攤了攤手:「等哪天帝國的百萬大軍願意放下刀劍,我第一個去把兵工廠改建成花園。在那之前,各位是覺得骯髒的河好,還是接受亡國好?」 「呵呵,至於吃肉嘛,幸好我們惡魔是不需要進食的。」他隨即恢復了狂放的姿態,極具壓迫感地單手插腰:「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了。既然吃肉有罪,那喝牛奶、吃雞蛋是不是也罪無可恕?畢竟那可是對奶牛的無情壓榨、對蛋雞的殘酷虐待,還附帶製造了成噸的汙染物呢?」 「當然!只有純淨的素食才是細水長流的環保主義!特別是吃魚翅的人!你們所有人都是殘害鯊魚的兇手,沒有一個無辜的!」她果斷回應。 「哦!說得太精彩了!」海因里希誇張地鼓起掌來,爆發出豪邁的大笑:「照妳這麼說,這世上絕大多數吃肉的人類都帶有原罪啊!確實應該大幅削減人類的數量,這一點我向來是舉雙手贊成的!不過,與其在這裡互相折磨,不如我們組團去把帝國的發電廠全拆了吧?那邊的汙染可比這裡壯觀多了。這樣一來,既能淨化更多汙染,又能保全我們偉大的聯邦,豈不是兩全其美?」 「打倒帝國不過是父權制緩兵之計的詭辯!真正的打倒父權制需要從我們身邊做起,你們這些落後腐敗迂腐的人啊,現在還不算晚,只要意識到自己的罪惡就能夠洗淨自己的罪孽!」環保部長堅決反對這種說法。 「如果我沒記錯,帝國的皇帝是質麗女皇陛下吧?妳要不要親自去問問她,父權制在哪裡?」海因里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眼神隨即變得銳利如刀:「我可是很支持您的理念的。所以,您能先停開家裡那幾輛私人轎車嗎?還有您家族經營的那座高爾夫球場,嘴上天天喊著節約用水,結果保養草皮一週耗掉的水,夠下城區居民用上整整一個月了吧?至於最無關緊要的魚翅……您天天拿著這點去小學募集環保資金,轉頭卻去支持那些大肆捕殺鯨豚來煉油的化妝品產業?」 環保部長聽見海因里希的反駁頓時氣得火冒三丈:「這全部都是沒有證據的抹黑!暴民!愚民!烏合之眾!你和你的同伴全部都是反進步的蠢貨以及死男同性戀!以進步正義之名,給我趕走他們!」 「團結起來吧,受壓迫者們,我們必須先解放自己才能解放整個世界!打倒反進步的惡徒!」 在她的怒吼下,民間環保團體紛紛撿起周圍的雜物投擲,試圖將他們驅離。見狀,海因里希瞬間為自己施加了「防護箭矢」法術。 儘管他身為主要攻擊目標,那些砸向他的物品卻未能造成分毫傷害。不過,他身旁的人可就遭殃了。 「打啊!用力打!妳們要是不動手,我身後的人怎麼能死心塌地站在我這邊呢!」海因里希悠然自得地將雙手插進口袋,轉身邁開優雅的步伐離去。他身上那層淡金色的光罩,連一絲漣漪都沒起。 隨著他的撤離,正義黨的群眾也陷入了潰敗。大獲全勝的環保部長將一面綠色的旗幟狠狠插在廢墟的最高處,那臃腫的身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我們再一次戰勝了父權制!大地母神萬歲!!」 與此同時,在特區另一個繁華的角落。 禮西奈正穿著剪裁大膽而華麗的時尚服飾,在演唱會璀璨的舞台上翩然起舞。在周圍一眾青春少女的簇擁下,她那融合了危險、性感與極致理性的氣質,猶如盛開在荊棘叢中的萬花女王,死死攫取了台下每一道痴迷的目光。 一曲完美的歌舞落幕,台下頓時掀起海嘯般的歡呼與懇求繼續表演的安可聲。 「謝謝大家願意來到這裡,聆聽我的歌曲!未來的日子裡,也請大家務必投票支持我哦!」 她微微前傾著曼妙的身姿,對著舞台下湧動的人海大聲呼喊。 就在她準備繼續演唱時,舞台上的燈光忽然熄滅。 然而,禮西奈似乎早有預料。她優雅地抬起手,指尖微動,一個廣域光亮術無聲綻放,柔和而神聖的光芒瞬間重新點亮了舞台。即便沒有了麥克風也無妨,她憑藉著擴音魔法,依然能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哎呀,大家……」她的語氣流露恰到好處的擔憂與關切,水靈的眼眸中似乎真心透著為台下觀眾著想的難過:「看來是因為特區缺電,後台暫時跳電了呢!昨晚大停電的時候,大家的生活都還好嗎?」 台下的人群立刻像炸開了鍋,停電帶來的災難感被瞬間點燃。 「昨晚街上黑漆漆的,我家附近遭了小偷!」「停電害我的電暖器罷工,冷得要死!」「停電毀了我昨晚的出遊計畫!我可是第一次來特區耶!」 無數的抱怨聲此起彼落。 「大家真的辛苦了呢!」禮西奈的聲音如春風般撫慰著眾人的情緒,「不過,我聽說炸毀發電廠的進步黨,似乎覺得這是一件無比正確的偉業呢。她們還說,只要是吃肉的人,全都是製造汙染、迫害大地母神的兇手哦。」 趁著這段突如其來的中場休息,禮西奈就這樣與台下成千上萬的觀眾閒聊了起來。 「這種說法,簡直是把我們人類描繪成了這個世界的寄生蟲呢。畢竟,人只要活著,就必須消耗資源嘛。如果順著她們的邏輯推演下去,難道人類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生、徹底不存在才是最好的嗎?各位,你們真的覺得自己是寄生蟲,為了大自然的乾淨,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她再次前傾身姿,對著舞台下的廣大人群發出靈魂的叩問。 「才不是!我工作已經夠累了!」「我一個禮拜只能吃一次肉!」台下的觀眾頓時群情激憤。 「我也覺得這種想法錯得離譜呢!」禮西奈輕笑出聲,笑聲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用『大地母神』這種擬人化的廉價詞彙來定義自然,實在是太落後了,大家不覺得嗎?畢竟,就算有人用禁咒把整個位面炸成一片廢土,所謂的『大地母神』也不會發出哪怕一聲狗叫嘛!」 她在談笑間,悄無聲息地將話題導向了她最擅長的哲學領域。 「那麼,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自然觀?位面最危險的偶像哲學家,請您教教我們吧!」台下,有人高舉雙手,大聲提問。 「這位粉絲問得非常專業哦!自然觀當然有很多種啊,絕不僅僅是那個庸俗且被濫用的『大地母神』而已哦。」她滿意地眨了眨眼,豎起纖長的手指,如同在大學講壇上一般,為台下的普羅大眾進行科普: 「康德意義上的自然,是彌合認識論和目的論之間裂縫的一座橋梁,它讓自由變得具有意義。」 「謝林意義上的自然,是自然與精神本質上的同一。自然是沉睡的精神,而精神是覺醒的自然。」 「黑格爾意義上的自然,則是歷史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最終目的,正是誕生人類。換句話說,人類的精神,就是自然界最高階的體現!我們從來不是禍害自然的蛀蟲!人們改造並使用自然,更不是什麼犯罪——那是自然透過人類,完成它自身的自我實現!這從根本上,就取消了『人類是寄生蟲』這種自恨的前提!」 她猛地張開雙臂,聲音變得高亢而極具穿透力:「而環保主義那套將自然視為生命、並藉此來壓迫他人的『自然觀』,是最庸俗、最卑劣,且禍害人類的謊言!他們不過是想製造罪惡感,然後向你們兜售贖罪券罷了!畢竟,就連神學經典也明明白白地寫著:『我會將鳥獸賜予你們使用』。神明,從未禁止人們吃肉!」 知性、美麗、高貴,又夾雜著某些奇妙的危險氣息。台上的禮西奈,就像一朵長滿尖刺的粉玫瑰,明知觸碰會受傷,卻依然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這種難以接近的致命氣質,正是她最無與倫比的魅力。 這場看似隨意的中場閒聊很快結束。儘管場館的電力迅速恢復,這場精心策劃的演說,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在無數聯邦人的心底埋下了種子。 在無數聽眾的心底,某種東西開始鬆動了。那些他們曾經深信不疑的環保詞彙,忽然顯得虛假起來。什麼「大地母神在哭泣」,聽上去不過是人類自作多情的投射,抑或是政客用來操控大眾的修辭陷阱。 那種被當作政治狗哨的「自然」,或許根本就不存在。 相比之下,禮西奈展現的自然觀,在他們聽來更為深邃、奧妙,且充滿智慧。 更重要的是,禮西奈願意給予這些在底層掙扎的可憐人,一份對尊嚴的認可。 「理論上……禮西奈說的,可能是正確的。」 遠在莊園的芙雷德,在聽聞這場演說的內容後,才猛然驚覺,自己的內心竟然完全倒向了禮西奈的哲學陣營。 「位面之所以養育我們,是為了培育強者,以便發起位面戰爭、吞併其他位面來壯大自身。如此一來,位面存在的終極目的,就是製造出擁有智慧的生靈。自然,絕不會禁止人們去使用資源。」 禮西奈的這一步棋,同樣也在威爾斯的預料之中。 他站在陰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意味深長的呢喃:「看來,這場停電不僅點亮了禮西奈的舞台,更是點燃了一簇微光……一簇,開始將進步黨那塊遮羞布焚燒殆盡的火光。」 第二十章 第二次沙龍 照慣例,威爾斯坐在辦公桌前,隨手翻開了今日送達的四份主要報紙,想知道政黨們對環保事件的回應與大眾的看法。 正義黨守舊派的公意優先報立刻痛批:「爆破作為人類智慧結晶的發電廠完全是非理性的行為!在未能達到讓所有人滿意的情況下,損害了公眾利益,還讓聯邦特區設施缺乏電力,被迫從帝國進口,無異於危害國家安全的暴行!將來若是與帝國的關係繼續惡化,聯邦特區電價將會急遽上漲!我們正在把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正義黨的《真實之聲報》:「爆破發電廠一事,進步黨喊著光明正大的口號,實際上全部由底層人民承擔了進步的代價,在光鮮亮麗的環保主義活動家於廢墟上宣示成功保護大地母神時,她的腳下踩著無數受凍居民、被搶劫居民以及發電廠的工程師的屍骨。母神擁有善之面與惡之面,此刻無疑展露的是最殘酷的一面。」 進步黨文化派的啟蒙前沿報:「是一次偉大聖戰的勝利!真正熱愛世界的人們,終於打破了父權制對大地母神的支配!你們難道沒有聽到那位面的慘叫聲終於變輕了嗎!廢墟不是毀滅,而是一個進步、正義、平等的嶄新黎明開端!真正熱愛聯邦的人,團結起來踐行我們應當履行的進步義務吧!我們還要關停工業加盟國的許多煤炭發電廠!」 進步黨保守派的民主燈塔報:「停電確實造成許多不便,特別是對於工業生產造成了難以想像的經濟損失,但從長遠來看綠色能源是必要的,我們呼籲民眾,暫時忍耐這轉型的陣痛期,同時我們要警惕選舉暴力化的傾向,在武力逼迫下的選票沒有任何自由平等和正義性可言。」 正如預期,關於發電廠爆破與隨後的對峙事件,輿論場開始出現分裂。 人們對此次事件也是議論紛紛:「呃……素食主義是環保?我有不好的預感。」「位面的慘叫聲變輕了,但是我的變重了。」「禮西奈的演唱會好好聽。」「雖然有點激進,但是大方向上面是沒錯的!」「環保是為了永續經營!將這些詞彙作為動員道具也可以理解。」 儘管仍有不少人護航,但隨著寒氣滲入骨髓,反對的雜音也開始如冰裂般蔓延。 作為宣傳部長,芙雷德召開了一場開放受災民眾提問的公開說明會。面對閃光燈的海洋,她優雅地站在講台上,準備用語言的藝術化解現實的鋒銳。 一名衣著考究但神色疲憊的年邁紳士率先發難:「突如其來的停電讓我旗下的一間金飾品店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搶劫,如果正常供電本可避免這樣的禍患,德麗絲小姐,您認為這是正確的嗎?」 芙雷德微微蹙眉,將手按在胸口,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哀傷:「對於您的損失,我深感痛心,雖然環保的本意是好的,造成這樣的損失也令人感到難過,我會勸諫黨內在推行攸關公眾福祉的必要舉措時更加謹慎,同時我也代表進步黨對您致歉。」 又有一位工程師舉手發言:「對於禮西奈所提出的……保護弱勢,她認為真正的弱勢是那些被忽視的男性,對此妳怎麼看?」 「在父權制根深蒂固的結構性壓迫中,我肯定男性也承擔了異化的痛苦,他們的痛苦也需要被關注,但是男性確實從其中獲得了利益,例如受教育權、財產權以及選舉權,所以我認為,在權力結構的底層,最痛苦、最失語的依然是女性。」 「女權即是平權,保護弱勢是文明進步的絕對律令,這一點我堅信不疑。」芙雷德再次化解人們的疑惑。 「但這種手段未免太過急躁了!」一位大學教授忍不住插話,語氣中帶著良心的不安:「停電時,我的一位學生正在趕論文,被迫點蠟燭照明,結果意外燒毀了整棟房屋,這難道不是毫無意義的悲劇嗎?」 「也許有點激進,但是這是必要的舉動,如果不斬斷這些鹹豬手建立威懾,那麼男性父權制霸權科學理性邏輯將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侵犯純潔美麗女性的感性自然。」芙雷德沉穩回答。 「刻意製造這種破壞也是計畫的一環嗎?」教授呢喃道。 「據聞環保部長已下令關停數個加盟國的電廠,並對多家工業巨頭實施強制性汙染審查。巧合的是,受調查對象多為中立派或正義黨支持者。請問,這是在公器私用,打擊異己嗎?」最後則是一位企業家尖銳的提問。 威爾斯在大使館內依然聽著,他知道這是針對正義黨的精準打擊,但這種話不能在檯面上說。 「根據我的瞭解,這並非是針對敵人的刻意惡性政治鬥爭。」 芙雷德從容不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只是我們進步黨對待合作夥伴有更加嚴苛的標準,我們也為合作者進行了長期的環保價值觀培育,在方方面面的影響薰陶下,我們的支持者自然更符合環保法規的要求,這是一種良幣驅逐劣幣的過程。」 他依然讓芙雷德說出完美的對應詞彙,既能夠瓦解疑慮,又能夠汙名化對手。 記者們紛紛點頭記錄。 在芙雷德那滴水不漏的應對下,身分政治帶來的撕裂創傷被暫時縫合,她成功維持了一種幻象:即便被攻擊,人們依然認為自己屬於一個互利共生的共同體,依然認為進步黨是基於所有人的利益行動的。 威爾斯深知,這正是最高明的統治術,當代政治的虛偽就在於所有為自己圖利的話語需要包裝成普世性的。 只要人們繼續遲鈍,繼續對敵人抱有幻想,拉娃等人就能在這個共同體內擁有更多的套利空間。 而當幻象最終破滅時,被愚弄的憤怒將轉化為滔天的仇恨,那順帶也正是帝國想在聯邦製造的事物。 威爾斯認為,這種事在日常中極為常見,合作詐騙使用的都是這一套邏輯,比方說騙婚的女性。 夜幕降臨,又到了芙雷德定期召開沙龍的時間,在她的莊園內,又再次燃起鯨油的芬芳。 特區靠近無盡之海,捕鯨業原本是特區的一大支柱產業;即使禁令已下,倉庫裡囤積的鯨油薰香與化妝品,依然是高級品味的象徵。 換上純白的華麗禮裙在主人的席位上端坐著,芙雷德看著人們,人們來來去去,比起之前少了幾個舊面孔,又多了一些新面孔,權力的更迭在這裡悄無聲息地進行。 處理完人們的困惑,便又到了她進行佈道的時間。 「德麗絲小姐,文化聯合主義到底和聯合主義有多少關係呢?」一位求知若渴的富裕人士提問。 她回以傾國傾城的笑容:「這真是一個關鍵的問題,禮西奈老是這樣稱呼我們,文化聯合主義者。」 「那麼我們就來談論聯合主義最重要的概念,革命主體吧。」 「我們都知道蓮華曾經在帝國發起過一次失敗的革命,那麼她用來武裝追隨者的武器是什麼呢?」她對著在場的賓客們提問。 「仇恨。」一名顯然略懂的工程師回答。 「沒錯。」她給予讚賞的微笑:「仇恨正是改變世界的動力,這就是她的哲學,借助絕對否定性推動世界的變革,而其現實化身就是仇恨。」 「在蓮華的《歷史與階級意識》中,仇恨作為一種革命的潛在力量是需要被調動的,因此為了更好地進行反抗,就必須成立一個專業的隊伍來散佈仇恨,而有足夠潛在仇恨但尚未意識到該如何改變生活的人就是待轉變的革命主體。」 「我還是不明白,革命主體是什麼?」一位富裕的咖啡店主提問。 「調和主義所強調的是各安其所的政治生活倫理,而聯合主義則是認為,秩序不可能不存在一種被排除出秩序的剩餘,也就是以游離的、游牧的、被人忽視和歧視的方式所生活的人們,她將這種秩序的剩餘指認為革命主體,這種人具備反抗秩序的潛能,也就是歷史絕對否定性的化身。」 眾人議論紛紛,為她能帶來如此精深的哲學闡釋感到詫異,這是貫通了歷史學和哲學的解答。 「但是現在的局勢已經和蓮華那時不一樣了,我們能夠在普通的工人、學生和勞動者身上看到這種革命性的絕對否定性嗎?」她試著提問眾人。 人們紛紛搖頭。 「沒錯,現在這些普通的男性已經是被父權制秩序所俘獲招安的既得利益者了,所以拉娃斷言,當今時代的革命主體已經從受到了父權制規訓的工人轉移到了女性以及少數民族,以及我這樣的帝國人身上。」芙雷德果斷地回答。 「而我們的文化策略無疑是成功的,透過建立進步、平等以及正義的娛樂傳媒和評審制度,現在人們都會說本真、異化、父權制、男性凝視等等詞彙,懂得欣賞少數民族的黑色皮膚,特別是那些潛在的革命女性,當她們學會用這些詞彙思考時,這正是歷史正義正在前行的證明。破壞,這就是為了實踐聯合主義烏托邦的必要之舉。」 眾人紛紛為她理論的完備鼓掌。 「我也認為女性需要被保護!」「原來如此,女權組織是改變歷史的進步團體!」「這就是所謂的文化霸權戰略吧!我看蓮華有寫過這種理論!真是高瞻遠矚!」 聽著人們的讚賞聲,芙雷德繼續介紹威爾斯的指導:「仇恨真的是一種非常有趣的姿態,它首先是一種拒絕並切割的態度,這能幫助我們與既定的意識形態拉開距離,但若是止於此就只是恐怖攻擊而已,因為真正偉大的不是破壞而是創造,我們更需要構建一種更加平等、自由的普世生活方式,很慶幸這裡的所有人都認可真正的進步理念。」 談論結束後,一位富裕的種植園主早已等得不耐煩,他抽著雪茄,朝著芙雷德的臉蛋吹出了濃厚的煙霧。 「這些都是什麼無聊的東西?我不關心這些胡言亂語,我只關心什麼時候把魔法麻除罪化啊!」 幸好她是魔導構體,吸二手煙也不會對身體造成危害。 「請您稍安勿躁,馬上我們就要推動這項議程。」芙雷德客氣地回答。 這位種植園主可是提供了許多資金給芙雷德,威爾斯也暗想,是時候該催促拉娃推動魔法麻的除罪化了。 第二十一章 第一場辯論 在推動魔法麻除罪化這項深水區改革議程之前,這場牽動整個聯邦神經的首次大選辯論,已然在聯邦議會的穹頂之下拉開帷幕。 按照聯邦的古老憲法,辯論首戰由雙方的副總統候選人交鋒;次戰作為推向高潮的權力巔峰對決,由總統候選人親自下場;而終局的收尾,則留有任意發揮的變數。 恢弘的環形議會大廳中央,禮西奈與麥銀農分坐於黃銅演講台的兩側。四周的旁聽席隱沒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中,政府僱員們正無聲地擺弄著那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錄音與光影記錄設備。 進步黨的芙雷德、拉娃與招娣等核心人物佔據了一隅;理所當然地,海因里希與軍工複合體的巨頭們也如雕塑般靜坐於另一側。甚至連教廷大使喬治與他的副手,那頭化為人形的白龍夏綠蒂,也隱匿在層層疊疊的人群中,將這座環狀的權力競技場填得滿滿當當。 落座的麥銀農把自己裹在一套剪裁冷硬、筆挺的黑色西裝裡。這讓她平添了幾分鐵腕政治女強人的威壓,那緊繃的下顎線條,讓她宛如即將步上火刑架、為信仰殉道的古板騎士。 與之形成荒誕對比的,是禮西奈。她褪去了往日那便於活動的偶像裝束,任由繁複華貴的宮廷蕾絲禮服如盛開的黑色玫瑰般鋪陳在座椅上。幽暗的燭火憑空搖曳,虛幻的飛蛾在她身側無聲振翅,勾勒出一種精緻、高貴卻又帶著頹廢美感的畫卷。 繁複的裙襬或許會拖慢凡人的腳步,但對於一位登臨聖階的魔法師而言,這世俗的物理法則不過是個笑話。 「哈囉哈囉!全位面最可愛的美少女禮西奈,向大家問好唷!」 甜美、輕快,甚至帶著幾分嬌憨的嗓音,宛如一顆投入死水池的石子,瞬間擊碎了議會大廳內那凝重得令人窒息的肅穆。 麥銀農眉頭緊鎖,率先發難,企圖給對方一個下馬威:「請嚴肅一點!妳這媚男……咳咳,妳這傢伙,在這種莊重的公開場合,穿著這種宴會服飾,簡直毫無體統!」 然而在禮西奈看來,這種色厲內荏的呵斥,滑稽得宛如幼貓齜牙。她眼波流轉,輕輕勾起唇角:「我們聖階魔法師向來無拘無束,這世上的規矩,什麼時候能管到我想做什麼了?」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白皙的手指輕輕掩住紅唇,眉宇間染上了一層逼真的悲憫:「不過,那些支持我的可憐人,處境可就截然不同了呢……他們被死死釘在結構性壓迫的底層,被視作冰冷的耗材。深入漆黑的礦井、清理腐臭的穢物、在危險的高空搭建樓閣。他們所承擔的苦難,可比那些安坐在恆溫辦公室裡,品著熱茶、高呼『父權制結構性壓迫』的人,要深重得太多了,不是嗎?」 這番精準的刺擊,讓旁聽席上不少聽眾的目光柔和了下來。長久以來,被迫戴著「男人必須堅強」這副沉重面具苟延殘喘的人們,終於窺見了些許被理解的曙光。 麥銀農額角的青筋突兀地跳動著。她那賴以生存、堅如磐石的世界觀遭到了褻瀆,自戀的裂痕讓她近乎失態:「妳這可惡的……妳這傢伙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我們女性的身體機能天生弱於男性,這個偏愛男性的世界本就充滿了歧視!我們還要背負生育的枷鎖和繁重的家務勞動!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竟然還厚顏無恥地妄圖竊取我們受害者的席位!」 「哎呀哎呀,這難道不是智力極為低下的性別本質主義論調嗎?這種陳詞濫調的批判,我早就在《性別麻煩》裡寫得清清楚楚了。」禮西奈笑得越發優雅,反唇相譏:「難道男性群體中,就沒有體能遜色於普通女性的個體?為何你們的性別分類學,總是刻意無視那些先天條件處於劣勢的男人?」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我曾就讀的小學裡,有一位男同學。他自幼體弱多病,在操場上奔跑時,比女孩還要遲緩、還要痛苦。可是,有誰向他投去過注視的目光嗎?他依然被強迫跑完雙倍於女性的里程,被肆意嘲弄為娘娘腔,直到最後,在無人的角落裡猝死。」 熱血湧上大腦,麥銀農近乎本能地要將那句惡毒的詛咒脫口而出:「死就死了!一個壓迫者的死亡,正是女性解放事業的福音!」 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提醒她這番話無異於政治自殺。 她硬生生將這句話憋了回去,整張臉龐漲得通紅,宛如烤爐中即將焦糊的老母雞:「對於這位男孩遭受到父權制的壓迫,我深表同情。我們推進的解放事業,同樣是為了讓他這類人能獲得自由而奮鬥的。」 「所以,妳的意思是,聯邦應該立刻廢除所有針對男性的歧視性政策囉?根據聯邦統計局的冰冷數據,男性平均壽命比女性整整低了五歲,難道社會不應該向男性傾斜資源嗎?」禮西奈眨了眨眼,故作懵懂地反問。 「我們從未有過歧視任何男性的企圖。」麥銀農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陣後怕的冷汗攀上脊背,她剛才差點就在對方那魔鬼般的引誘下,吐露了絕對的禁忌。 「對女性的優待性政策,其本質就是對男性的歧視。」禮西奈從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繁複的蕾絲袖口:「這是一個簡單的零和博弈。因為我多拿走了一顆甘美的果子,對方的手裡,自然就少了一顆。」 「女性必須承擔繁衍的重任!那些撕裂血肉的痛苦、社會地位的壓制,以及為了生育而被迫葬送的晉升機遇,必須由政府來償還這些付出!這是權責對等的鐵律!」麥銀農急躁地再次拋出殺手鐧。 「又是這套『生孩子警告』,我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妳們就不能從詞彙庫裡掏點更具格調的新鮮名詞嗎?」禮西奈無可奈何地聳了聳那光潔的肩膀。下一秒,她出人意料地抬起手,遙遙指向了旁聽席上那抹純白的身影:「教廷大使的副手,夏綠蒂小姐,不知您又是如何看待這種近乎勒索的言辭呢?」 突然被聚光燈鎖定的夏綠蒂微微一怔。這位白龍化身的少女,不假思索地下意識脫口而出:「不是很懂你們這些胎生動物,為什麼總是這麼魔怔。」 這句純粹、天真卻又充滿地獄笑話般幽默感的回答,瞬間引爆了全場壓抑已久的哄笑。 不遠處的陰影裡,威爾斯單手痛苦地捂住臉龐,在心裡破口大罵:「這個智力低下的卵生白龍……」 他不禁開始深深地懷疑,教廷派她來,真的是為了協助我方嗎? 「下蛋的夏綠蒂小姐真是可愛極了,弄得我都想去鑽研一番卵生動物與龍類的視角哲學了。」禮西奈對著白龍回以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隨即,她的目光重新鎖定戰場,猶如盯上獵物的毒蛇:「但是啊,話又說回來了……妳們在陰暗的私底下,可不是這麼說的呢。」 她不緊不慢地掏出一個小巧的播放設備。金屬按鍵按下,麥銀農那熟悉的、帶著算計的聲音在擴音魔法的加持下,迴盪在議會大廳: 「和有錢男人結婚,對方如果提出不生孩子,一定要堅決反對!因為男的直到六、七十歲都還具備生育能力!萬一他日後反悔,離婚去娶年輕女人了,那我們晚年的養老保障可就徹底沒了!」 禮西奈那纖長而蒼白的手指在設備上輕輕一撥,切換到了第二段音軌。音軌中換成了另一道熟悉的女聲: 「為了摘取勝利的果實,做出必要的犧牲是歷史的必然。所謂的弱勢符號,說到底也只是我們用來操縱輿論的一桿武器罷了,我們沒必要將這桿武器的矛頭,愚蠢地指向我們現在的盟友。那麼,彌合與保守派之間矛盾的這項重任,就全權交由妳去執行了……」 聽到這段話,角落裡的芙雷德瞳孔驟然收縮,震驚宛如寒流般席捲全身。這段話她死也不會忘記,因為這正是拉娃當初向她下達的命令。 「看來,就和『弱勢符號』一樣,『生育』在妳們眼中,也僅僅只是一種武器囉?發言前能稍微統一一下內部的話術嗎?」禮西奈的笑容越發甜美,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 演講台上的麥銀農如遭雷擊。錯愕過後,是難以遏制的狂怒在胸腔裡左衝右突。 「為什麼會有這份錄音……?我們內部出了叛徒?是誰……!到底會是誰?偽裝成朋友潛伏在我們身邊竊聽……是德麗絲嗎!那個新來的傢伙,絕對是最可疑的!!招娣說得果然沒錯,在審美上向父權制妥協的人,骨子裡就不可靠……」 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不能將這份狂怒展露分毫,否則便等同於親口坐實了錄音的真實性。冷汗如瀑布般滑落,無數道探究的目光如實質般刺在她的脊背上。縱使她一直以殉道的聖騎士自居,此刻也難免被深淵般的恐懼與不安所吞噬。 「必須反擊……必須說點什麼!否則沉默就是徹頭徹尾的承認,也就是政治生命的死刑!」 她艱難地吐出一口濁氣,強行披上鎮定的偽裝:「這種來路不明的秘密錄音,其手段顯然是非法且德性敗壞的。禮西奈小姐,看來妳的品行,遠不如妳的外表那般高潔。」 用這句話拖延了幾秒鐘後,她那高速運轉的大腦終於擠出了一套辯詞:「這種斷章取義的行為,顯然是惡意曲解了我們通往真正普遍性解放的語境!我們會說出這些話,是因為它們在特定的歷史情境下是成立的,那是一種帶有解放性質的革命話術!我們依然堅定不移地信仰,女權即是平權,這是一項旨在幫助所有人的偉大理念!」 旁聽席上,全身肌肉緊繃的威爾斯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麥銀農的這番詭辯,已是當下的最優解。她避重就輕,反向指控對方的道德瑕疵,並用宏大的敘事再次縫合了追隨者們搖搖欲墜的幻想。儘管這番話在那些男性聽來難免刺耳,但只要死死咬住「拯救所有人」的立場,就能讓基本盤繼續自我催眠……因為投入信仰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沉沒成本,沒有人願意輕易放棄立場。 但就在鬆懈的下一瞬,一絲寒意悄然爬上他的後頸。那段錄音,停在「就全權交由妳去執行了」——原話的下一個詞,是「德麗絲」。剪得這麼乾淨,絕不會是巧合。禮西奈手裡握著完整的音軌,卻偏偏在那三個字前收刀。她知道那個名字,也要讓聽得懂的人聽懂:這張牌她留著,隨時可以打。這不是遺漏,是預告。 為了擺脫禮西奈的窮追猛打,麥銀農繼續拋出她的理論盾牌:「正如革命導師蓮華所言!女性本身就代表著革命性,我依然堅信女性是唯一的革命性別!男人們口中談論的壓迫與聯合主義,本質上帶有幾分虛偽!」 禮西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中滿是憐憫:「正確的學術表達應該是,『女性性』具備革命性。這與生理構造毫無瓜葛,而是與所處的社會環境與權力結構息息相關。妳連這種最基礎的入門概念都沒咀嚼透徹,還在這裡高談闊論什麼聯合主義?」 「只有智商跌破底線的偽聯合主義者,才會天真地認為『女權就是平權』。在這一點上,就連古板的古典自由主義,甚至是教會的教義,都比妳們具備更廣泛的普世價值。至少,他們提供的是一種所有人都能夠勉強共存的生活模式,而不是純粹的仇恨呢。」 在禮西奈那嚴酷的邏輯碾壓下,麥銀農的思考迴路已經開始出現短路,言語逐漸滑向了胡言亂語的邊緣:「女性主義作為一種嶄新且進步的思想,拒絕它的只會是那些老白男以及父權制下的男性!顯然,女性主義遠比那些散發著腐臭味的古墓派,以及教會那套『陽具中心主義』要正義得多……!」 「嶄新?我只聞到了老掉牙的霉味。」禮西奈玩味地把玩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去看看前沿哲學的『思辨實在論』吧,那難道不比妳們的陳詞濫調新穎得多?甚至,就連我自己撰寫的《性別麻煩》和《黑暗啟蒙》,在思想維度上都把妳們遠遠甩在了身後啊。」 「女權主義新穎嗎?哎呀,它明明早就已經被異化,內化成了父權制底層邏輯的一部分了啊?哪裡還剩下一丁點革命的激進性呢?」禮西奈妙語連珠,宛如一場優雅的凌遲,讓麥銀農毫無招架之力。她依舊保持著那種居高臨下的竊笑:「那些整天鼓吹『文化霸權理論』的傢伙們,就從沒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否已經長出了惡龍的鱗片,變成了新的文化霸權嗎?文化聯合主義者們,還是去鑽研點真正能落地的策略吧。我早就看膩了你們這群把『主體性』、『異化』、『物化』和『規訓』當成時尚單品,掛在嘴邊到處招搖撞騙的蠢貨了。就算你們在文史哲的象牙塔裡贏得了所有的辯論,我也沒看見這個聯邦蛻變成聯合主義的烏托邦啊。恰恰相反,社會上的仇恨政治反倒像瘟疫一樣越來越氾濫了呢!」 「更何況,當妳將女權指認為一種『特殊性』時,這種特殊經驗就已經與『普遍性』背道而馳了,更遑論什麼普遍性的解放。我真的很好奇,妳們究竟是哪來的臉皮,敢堂而皇之地宣告,聯合主義就是女性主義?」 聽著禮西奈字字見血的剖析,威爾斯急得在座位上險些跳腳。他在心底將這個只會死讀經書表皮的蠢女人痛罵了無數次:「麥銀農,妳的腦子是生鏽了嗎!標準答案應該是:正是這種被刻意設立的『例外』,最終才會被歷史指認為真正的『普遍性』啊!」 奈何兩人之間並不存在什麼意識連接的魔法通路。威爾斯只能眼睜睜看著麥銀農像頭陷在泥沼裡的困獸,越陷越深,心中的評價也一貶再貶:這個女人太過愚鈍,根本不懂得如何駕馭高階辯證法的詭辯技巧來圓謊,徹底淪為了低級「身分政治」的笑柄。又或者,她骨子裡,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低劣的身分政治家。 一計不成,虛偽的面具又被錄音無情撕碎。麥銀農咬緊牙關,決定祭出她最駕輕就熟的戰術——逼迫對手陷入自證的泥潭:「你們男性永遠都在互相包庇!就連在職場求職時,社會資源也總是刻意向男性傾斜!」 禮西奈回以一個無懈可擊的優雅笑容:「哦?妳們口中那個萬能的自由市場,居然會產生性別偏好嗎?我倒認為,冷酷的資本主義從不關心你的性別,它只在乎你的『投入產出比』。當然,肯定會有人辯解,是社會強加給女性的標籤導致了企業的排斥。那麼,妳就該深刻地反思一下了,為什麼妳們這個群體的標籤,會淪為『效益差』的代名詞?」 「甚至,我一直覺得十分荒謬啊。明明是狂熱崇拜自由市場的妳們,卻在瘋狂推行文化層面的言論管制,甚至妄圖違逆市場的最基本規律,刻意用行政手段強迫企業必須僱傭女性?」 「當然,我個人是絕對贊同保護弱者的唷!但是,為什麼非得粗暴地對『一次分配』下手呢?當妳用一次分配去侵害市場利益時,那些享受了移轉性支付紅利的人,還會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多有本事呢。難道,就不能讓他們在『二次分配』的社會救濟中,老老實實地認清現實,做一個明白自己是靠他人施捨存活的乞丐嗎?畢竟,『按勞分配』不正是我們聯合主義者掛在嘴邊的原則嗎?」 「……」 接下來的時間,在威爾斯的眼中,徹底淪為了禮西奈對麥銀農單方面的智力碾壓與邏輯霸凌。他環顧四周,發現在這一連串狂風暴雨般的降維打擊下,即便是最遲鈍的旁聽者,也能清晰地看出麥銀農的理論深度被甩開了無數條街。 儘管麥銀農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反駁,但話語早已乾癟,翻來覆去不過是「女性即是革命力量」之類的空洞口號。威爾斯在心中冷冷剖析:只要她還死死裹著那層「聯合主義」的皮囊,就注定只能在禮西奈的邏輯迷宮裡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然而,這層用來吸引性飢渴男性與假聯合主義者的皮囊,她又萬萬脫不得。這便是她最尷尬的死穴:脫下皮囊,固然能圖個痛快,甚至能讓邏輯勉強自洽,但那慘痛的政治代價,又是什麼呢? 儘管氣勢、理論高地與辯論的節奏已完全落入禮西奈之手,麥銀農依然在做著困獸之鬥。在威爾斯看來,這是一場滑稽的雞同鴨講,但她的掙扎並非毫無成果,她只需用盡全力,讓那些基本盤的信徒與同情者們,繼續沉醉在她們編織的話語幻夢中即可。 最終,這場辯論在禮西奈那志得意滿的優雅步伐中落下了帷幕。而麥銀農,則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灰心喪氣地走下了黃銅演講台。 拉娃見狀,快步迎上前去,低聲安撫著這具疲憊的軀殼:「這只是一場開端而已,後面還有兩場至關重要的辯論。只要在後續的交鋒中戰勝對手,我們就能扭轉乾坤。而且根據心理學的近因效應,選民總是對最後接收到的資訊記憶猶新。越靠後的演講,在他們心中的權重就越大。」 目睹了首場大選辯論的落幕,隱藏在暗處的威爾斯發出了一聲沉重而悠長的嘆息:「這場慘敗,不知又要用多少女性的血淚去填補……能讓我說出這種話,我這輩子也算破天荒了!」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禮西奈那審慎嚴密的邏輯話術,以及她對那些深奧哲學概念的信手拈來,威爾斯不禁感到一陣戰慄。 禮西奈,果然是一個披著絕對理性外衣的瘋子。 這難道就是《千高原》中所描繪的,那種極致的「精神分裂主體」嗎? 如同水銀瀉地般掌握著絕對的流動性,沒有固定的形態,卻能完美地戴上任何一種意識形態的面具,在這場荒誕的戲劇中肆意扮演任何形象。 第二十二章 尋找內鬼 沉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午後的陽光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進步黨文化派的秘密會議,再次於拉娃莊園那間略顯幽暗的會客室內召開。拉娃、麥銀農、招娣,以及化名德麗絲的芙雷德,猶如圍繞著微弱篝火的旅人,各懷心思地於此聚首。 女僕悄無聲息地斟滿紅茶,隨即退了下去。茶香溢開,拉娃冷峻地開口,宣告會議開始。 這份短暫的肅穆,瞬間被一聲壓抑不住的憤怒低吼打破。 「我們之中,藏著一個叛徒……!」 麥銀農猛地站起身,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她的眼底燃燒著驚懼與狂怒:「我們的核心談話,竟然一字不漏地落到了禮西奈那個女人手裡!如果不把這隻蛀蟲揪出來,我們就全完了!那些見不得光的言論一旦被拋上大眾的審判台,絕對是毀滅性的災難!」 「控制妳的情緒。我們目前還無法確認對方究竟竊聽了多少內容,過度的恐慌只會讓我們自亂陣腳。」拉娃雙手交疊於桌面,語氣冷靜得近乎寒冰,試圖壓下這股蔓延的焦躁。 「這還用想嗎?絕對是德麗絲幹的!」招娣猛然轉頭,粗壯的手臂直直指向一旁的銀髮少女,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我早就警告過,這種渾身上下散發著『媚男』氣息的女人根本不能信任!在她混進來之前,我們的機密從未洩露過半個字!」 「不是……真的不是我!我可以用生命擔保,我絕對沒有竊錄,也沒有洩密!」無端遭到指控的芙雷德如同一隻受驚的白鴿,慌亂地搖著頭,銀色的髮絲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無助的弧線。 表面上她在為自己辯護,意識深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她很清楚,除了在場的四人以外,暗處還始終藏著第五雙耳朵,那個曾有洩露布爾迪亞人密約前科的威爾斯。 她立刻在腦海中構築起那條無形的意識通路,語氣中帶著罕見的嚴酷:「威爾斯,是你做的手腳嗎?」 「我吃飽了撐著去幹這種事?」面對這聲帶著怒意的質問,隱於暗處的威爾斯只覺得荒謬至極:「我是來協助妳們奪取勝利的!把這種足以掀翻基本盤的把柄遞給對手,對我有哪怕半點好處嗎?妳就算不相信我的人品,也該相信我對自身利益的嗅覺吧?」 芙雷德微微一怔。的確,長期的相處讓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威爾斯。這個傢伙或許與善良沾不上邊,卻絕對是個精於算計的聰明人,不可能做出這種引火燒身的蠢事。 會議桌前,禮西奈在辯論場上的羞辱,加上錄音外洩,已經把麥銀農逼到理智的邊緣;但她終究沒有讓情緒徹底接管大腦,依舊保留著政客應有的智慧與殘酷。 「雖然我也覺得……德麗絲的嫌疑最重。但萬一真的不是她呢?也許我們的對手動用了某種我們尚未察覺的手段。」麥銀農咬著牙,提出一個折衷的計謀:「為了驗證這一點,我們大可以暫時停止她的所有職務與權限。如果從此竊錄停止,那毫無疑問,叛徒就是她。」 「德麗絲,」拉娃將目光投向銀髮少女,語氣沉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個人非常願意相信,表現得如此忠誠的妳,不會背叛我們這個女性共同體。但眼下,這似乎是破局的最優解,也是洗清妳嫌疑的唯一方式。如果沒有異議,我們就照此執行。妳還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始終虔誠地信仰著進步的理念,我堅信幫助女性就是在拯救弱勢!」感受到周遭那如審視罪犯般冰冷的目光,芙雷德眼眶微紅,那份被汙衊的委屈讓她忍不住悲鳴出聲。 她端正而真誠的姿態,讓拉娃與麥銀農的眼底閃過極其微弱的動搖。 「哼,哪個雙手沾血的殺人犯會主動承認罪行?」然而,對傳統審美嗤之以鼻的招娣卻發出一聲冷酷的譏笑:「妳這身迎合父權凝視的精緻皮囊,就是妳天生帶罪的鐵證!」 通路彼端,威爾斯在心底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如果芙雷德就這樣被邊緣化、被踢出權力核心,未來想再滲透進去可就難如登天。沒有他在暗中操盤,這幫蠢貨臉上那張名為「進步」的虛偽面具不知還能戴得住幾天,所以絕對不能讓芙雷德出局。 「我會親自找出真正的內鬼……只要我能把洩密者揪出來,就能證明我的清白了吧!」 這聲夾雜著悲憤與決絕的宣告,並非出自威爾斯的授意,而是芙雷德純粹的個人意志。她那顆驕傲而純粹的心,絕不容許自己背負如此骯髒的汙名苟活。 看著少女泫然欲泣卻又倔強無比的臉龐,拉娃緩緩鬆開了交疊的雙手:「我給妳……三天的時間。這三天妳的職務照舊,但所有情報,由我親手交到妳手上。」 「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招娣依舊抱著雙臂,眼神如看死物。 威爾斯在暗處冷靜地盤算,這的確是眼下的最優解。 「拯救女性共同體、肅清那些向父權制投誠的媚男婚驢之流,這種必須絕對政治正確的任務,自然只能交給女性來做囉。」威爾斯懶洋洋地吐槽道。 他決定動用珊德菈這枚棋子。憑藉大使館經費、帝國人脈與煉獄騎士的關係網,她編織出的情報網足以把莊園裡每一隻飛蟲的底細都查個一清二楚。 只是,任憑威爾斯如何推演,也推斷不出叛徒的真實身分。拉娃不可能親手毀掉自己苦心經營的政治帝國;麥銀農不可能愚蠢到坑害自己;至於招娣,她對男性的仇恨簡直刻進了骨髓。若非他能直接窺視芙雷德那單純到近乎透明的心智,確認她是真心擁抱女權理念,恐怕連他都會把懷疑投向這個銀髮少女。 這是一個毫無邏輯的死結。 既然謎題暫時無解,會議的齒輪繼續向前轉動。 下一個議題,是推進「魔法麻除罪化」的深水區。 「魔法麻一旦除罪,直接牽動的是農業國那些大種植園主的核心利益。」拉娃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彷彿在審視一張巨大的權力版圖:「他們目前是正義黨的鐵票倉。如果我們能展現出推動這項議案的政治能量,就能把這股龐大的勢力連根拔起,移植到我們的陣營,從而在農業國建立起堅不可摧的支持者根據地。」 「請將這項任務交給我,我會竭盡全力完成前期的宣傳。」在威爾斯的暗中引導下,芙雷德努力平復呼吸,主動請纓:「我精通各類學術理論,完全可以為『除罪化』構築一套無懈可擊的哲學框架。三天後,我就會召開記者會,把這套思想當成武器拋向大眾。」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拉娃點了點頭,眼中閃過幾分讚賞:「我會去打通農業部的關節,利用彼得那個老傢伙的權柄,頒布一項新的行政令。但這還遠遠不夠,單憑一紙行政令,無法徹底瓦解大眾對麻醉品的傳統道德防線。我們必須動用『共聯石碑』,發起一場全國公投,從法理與民意的雙重層面,先賦予除罪化正當性,再一步步走向完全合法。」 「妳瘋了嗎?明明三天後就要把這個嫌疑犯掃地出門,現在居然還要把這麼核心的任務交給她?」招娣不可置信地怒吼起來。 「這件事,只有德麗絲小姐能做到。」拉娃冷靜地剖析局勢:「她不愧是出身帝國的精英,深諳各大哲學流派的精髓。在構建女性主義的理論高塔這方面,她是無可替代的建築師。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她這樣的大腦。」 拉娃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凝重:「我已經大致摸清那群父權制禍害的戰略底牌。他們讓海因里希去構建制度、掌控生產體系與共同體,藉此籠絡上層的權力中樞;同時讓禮西奈負責解構我們的理論,並用那副皮囊去誘惑那些大腦被下半身支配的底層男性,藉此控制中下層。面對這種立體絞殺,我們如果想反擊,就必須構建出一套更嚴密的思想體系。」 「根本不需要這種軟弱的東西!」招娣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渾身肥肉因極度的狂熱而劇烈顫抖:「如果那些田力敢來冒犯我們,那正好!我們就用絕對的女性力量,把他們一個個弄死!」 「蓮華曾經深刻地指出: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革命的運動。構建一套既能保障女性利益,又能說服普羅大眾的理論,是通往勝利的必經之路。如果能用溝通與思想去征服對手,難道不比流血的武力高尚得多嗎?」 這番話,前半段是威爾斯塞進她腦海的標準話術,最後那句輕柔的反問,卻是芙雷德內心最真實的悲憫。 招娣用看異類的眼神狠狠盯著她,聲音冷得像淬過毒的刀刃:「不需要……他們是既得利益者,是壓迫者,是我們不共戴天的死敵!而我們,是純粹的受害者!把他們全部弄死,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極致的正義!」 芙雷德微微張著嘴,看著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孔,一股寒意與不解湧上心頭。她實在無法理解,一個人的靈魂,為何能瘋狂到這種地步。 夜幕低垂,細雨如織,敲打著車窗。返程的馬車上,車輪碾過積水的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昏暗的燈光下,芙雷德將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內心被濃重的疑惑與悲哀籠罩:「為什麼……她能如此輕易地吐出那麼殘酷無情的話語?我始終堅信,這世上的人們,只要願意敞開心扉,總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在意識通路彼方、正全神貫注謀劃著下一步陰謀的威爾斯,漫不經心地分出些許思緒回應她:「呃?大概是因為她曾經被男性深深傷害過,才會變成這副模樣吧?妳得學會體諒她身為受害者的應激反應。借用一句稍微缺乏格調的黑格爾式解讀,所謂存在即合理。凡是存在的事物,背後總有導致其誕生的因果。畢竟,這世上或許真的沒有無緣無故的仇恨……大概吧?」 「我還是不明白。」少女的聲音裡透著迷茫。 「那是因為妳的出身太過高貴,又生來握有強悍的力量。」威爾斯的聲音帶上幾分戲謔,語氣宛如偽善的說教:「所以,妳該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太過傲慢了?如果妳能試著把姿態放低,去貼近那些弱者的視角,或許就能理解她的瘋狂了。」 「妳要記住,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人人都擁有妳那樣的優越條件。」 聽著這番哲人似的低語,芙雷德陷入深深的沉默。她真的開始了深刻的自我剖析,那顆真誠的心依舊固執地相信:所有人都在等待被理解、被拯救。招娣對她的厭惡,一定是因為自己在哪裡做錯了,無意間展露了傲慢。 然而,她並不知道,那個在腦海中對她諄諄教誨的男人,此刻正用最冷酷的目光注視著這個世界。 在威爾斯那看透一切的價值觀裡,從來就沒有互相理解的童話。他只堅信一個法則:最完美的「恢復性司法」,就是直接把製造問題的罪犯從物理層面徹底抹殺。 因為這個世界上,實在充斥著太多——只要活著,就在不斷生產破壞與惡臭的敗類。 第二十三章 得知真相 第三天清晨,在芙雷德動身前往那場註定引發軒然大波的魔法麻除罪化演講之前,大使館的深處,威爾斯正百無聊賴地捏著一枚邊緣磨損的銅幣,與桌上的刮刮樂對抗。 「給我中!」 他面前擺著一隻精緻的黑膠唱片封套。銅幣刮著銀灰色的金屬塗層,發出刺耳的沙沙聲。粉屑簌簌落下,底層赫然浮現出「銘謝惠顧」四個冰冷的印刷體大字。 「該死!」 他低聲咒罵,將這隻價值不菲的封套如垃圾般拂到一旁。緊接著,他又撈過一本厚重的哲學巨著《千高原》,撕開封膜,熟練地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同樣突兀地覆蓋著一塊金屬塗層。硬幣再次落下。 結果,依舊是那四個嘲諷般的字眼。 「又沒中!?」 就在這時,沉重的橡木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位身披煉獄騎士制式風衣的粉髮少女步入房間。 珊德菈那雙不見情緒波瀾的眸子,淡淡掃過滿桌狼藉。全是印著禮西奈頭像的唱片與深奧的哲學書籍。 「公費追星?」她挑了挑眉,聲音清冷。 威爾斯將那本沒中獎的哲學書精準地投進廢紙簍,雙腿交疊搭在紅木辦公桌上,漫不經心地回應:「禮西奈那個狡猾的女人,竟然在這些抽獎盲盒裡塞了正義黨秘密內部會議的出席權。我這是在刺探敵情。」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少女:「妳來找我做什麼?難道妳已經揪出那個洩露錄音的內鬼了?」 珊德菈沒有廢話,直接從風衣內側抽出一份牛皮紙文件夾,輕輕拋在威爾斯的桌面上。裡面裝滿了她從各個地下情報網與接頭通路抽絲剝繭得來的鐵證。 「這麼快?」威爾斯難掩錯愕。 畢竟,連他那顆習慣策劃陰謀的大腦,也沒能拼湊出嫌疑人的輪廓。 「答案其實非常簡單。當我看到那份嫌疑人名單時,謎底就已經寫在上面了——寫在那些沒被寫上去的人身上。」珊德菈的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冷酷:「拿著既定的答案去反推犯罪線索,效率自然無與倫比。至於你們為什麼找不到真正的罪犯?原因很簡單。因為你們這些自詡上等的人,從來就沒有把那個罪犯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 威爾斯收下這份沉甸甸的報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兩下。心靈魔法的共聯再怎麼便利,也搬不動一張相片。他盤算著等等便透過秘密渠道,將這份文件遞交給芙雷德,讓她在進步黨的內部會議上徹底洗刷冤屈。 而此刻的舞台,已然交給了站在公眾媒體聚光燈下的芙雷德。 隔著意識通路的共聯,威爾斯與她共享著同一片視野。他很清楚,拉娃那張無形的大網早已鋪開,透過報業傳媒、大學講壇等無數毛細血管,悄然扭轉著普羅大眾對魔法麻的認知。 作為進步黨最完美的門面,芙雷德再次沐浴在刺眼的鎂光燈海中,享受來自人們的目光。她以無可挑剔的優雅儀態,用那宛如冰泉般甜美純淨的嗓音,緩緩開口: 「各位,在過去的幾日裡,關於『魔法麻』的探討在社會各界引發了巨大的迴響。政府的陳情信箱裡堆滿了來自底層的文書,無一例外,皆是祈求能廢除限制魔法麻的惡法。因此,我們決意推動這項歷史性的議程。十日之後,我們將發起全民公投,修正這項陳腐的法律,引導這個社會走向真正解放的進步。」 她的目光溫柔卻堅定,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鏡頭:「我們始終認為,世間一切不合理的束縛,其本質皆是父權制所施加的結構性壓迫。無論是對性的規訓、對平民的沉重稅賦,還是對魔法麻的嚴苛禁令,皆是如此。我們信仰,人類文明演進的終極方向,應當是自由與解放,而非構建層層疊疊的制度去實施壓迫。我們深信,最好的社會,便是規範最少的社會。」 「長久以來,大眾對魔法麻的恐懼與汙名化,全都是父權制為了維護自身統治而炮製的抹黑。魔法麻作為一種極具價值的應急醫療物資,早已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在那些血肉橫飛、醫療匱乏的戰場上,它更是無數士兵賴以熬過劇痛的唯一恩賜。」 「科學早已證明,魔法麻的成癮性甚至低於普通的煙草。其獨特的致幻特性,能改善老年癡呆、撫平焦慮與精神創傷,幫助人們維繫心理健康,並大幅降低對那些真正危險、強效的非法致幻劑的依賴。」 「不僅如此,魔法麻產業就如同一座未被開採的金礦,合法化將為聯邦創造海量的就業機會與豐厚的稅收。這些財富將被重新注入公共建設、教育與女性保護,成為改善人民福祉的基石。建立合法的貿易體系,更能從根源上切斷地下犯罪組織的資金動脈。反觀那個專制且充斥著父權遺毒的帝國,每年必須揮霍天文數字的財政經費去打擊魔法麻,這又反過來迫使國家機器向底層榨取更沉重的賦稅。合法化,將釋放這些被浪費的執法資源,讓警力真正聚焦於打擊暴力犯罪、家庭暴力、性犯罪與更致命的毒品。」 「更何況,每個人都擁有絕對支配自身軀體的自由。縱使吸食魔法麻會在某種程度上對身體造成損耗,但個體的行為後果,理應由個體自行承擔。法律,絕不應當淪為父權制男性凝視的工具,去干涉私人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人因吸食魔法麻而衍生出其他犯罪行為,現有的法律體系已具備足夠的懲戒手段,沒有必要為此疊床架屋,增設一條剝奪自由的惡法。」 「同時,我們也堅信,恢復性司法的輕罪化與除罪化,才是歷史巨輪滾滾向前的正確軌跡。與其用殘酷的懲罰去剝奪犯人的生命,不如將他們重新改造為對社會有所裨益的人,這才是最文明的救贖。仇恨總是輕而易舉,但原諒,才是這世上最艱難、也最偉大的修行……」 在威爾斯那隱秘的意識引導下,芙雷德以「弱化中央政府集權」為核心基調,結束了這場演講。 話音剛落,台下爆發出如雷鳴般的掌聲與狂熱的呼喊。 「原諒才是最高尚的正義!你休想得到我們的仇恨!」 「魔法麻的就業前景無可限量,把經濟的蛋糕做大才是不變的真理!」 「進步黨萬歲!女性萬歲!聯邦萬歲!」 威爾斯不必去猜,也知道這套邏輯嚴密、極具煽動性的說辭,很快就會藉著無線電波與錄音設備席捲整個聯邦。芙雷德那聖潔美麗的形象與悲憫溫柔的嗓音,無疑將成為公投動員的最強大助力。 然而,躲在暗處冷眼旁觀的威爾斯,卻在心底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笑。 他很清楚,所謂的恢復性司法與人道主義,根本是真正的聯合主義所無法容忍的軟弱產物;階級鬥爭與陣地戰理論的本質,遠比這血腥得多。 正如蓮華用自己的死與先鋒隊的覆滅,才逼出了十二小時工作制的承諾那樣,保護底層利益的每一條法律,都是無數人以生命作為代價換來的。 在這種你死我活的零和對抗裡,怎麼可能容得下「赦免敵人」與「放縱犯罪」這種可笑的事? 應付完媒體的盤問,芙雷德沒有片刻停歇,立刻乘車趕赴進步黨的秘密聚會。 車門關上的瞬間,前座椅背的夾層裡多出了一份牛皮紙文件夾。她抽出來翻了兩頁,通訊錄音的謄本與接頭相片一應俱全,隨後將它收進大衣內袋。意識通路的另一端一句話也沒說,只有一絲近似炫耀的餘韻。 推開拉娃莊園書房那扇沉重的木門,熟悉的壓抑感再次撲面而來。先前與會的所有核心成員,此刻已如等待審判般齊聚於此。 見到芙雷德步入房間,拉娃那緊繃的臉龐微微鬆動:「德麗絲小姐,聽說妳已經鎖定了那個洩露錄音的內鬼?」 「沒錯。」芙雷德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拉娃與麥銀農交換了一個錯愕的眼神,而招娣則咧開厚厚的嘴唇,發出刺耳的嘲笑:「怎麼?花了一天時間,終於偽造好證據,準備誆騙個替死鬼來墊背了?」 拉娃沒有理會招娣的挑釁,她只在乎那個致命的真相。她盯著芙雷德的眼睛,追問道:「竊錄者到底是誰?」 「我現在就把她揪出來。」芙雷德緩緩抬起右手。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她邁開優雅的步伐,卻徑直越過了會議桌前的所有人。那隻纖柔白嫩的手掌,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冰冷的軌跡,最終探向了書櫃旁那片極易被忽視的陰影。 「啪。」 她精準地扼住了一截纖細的手腕。 那是莊園裡一名穿著黑白制式女僕裝的少女。她一直如一件沒有生命的家具般,沉默地佇立在角落。 被抓住手腕的那一刻,女僕僵了半秒。 「就是妳,女僕小姐。」芙雷德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輕聲呢喃。 女僕愣在原地,眼底那原本清澈溫順的光芒,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漠。 「是……妳……竟然是妳……」 望著那張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龐,拉娃的聲音都在發抖。 「妳……妳叫什麼名字?」 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僵住了。這個女孩每天為她端茶送水,走進走出這間書房不下千次。 透過芙雷德的雙眼,威爾斯看見拉娃的肩線垮了下去。被同為女性的人從背後捅刀,這種痛楚顯然一瞬間就擊穿了她全部的心理防線。 「我明明開出了遠高於市場的薪資……我一直在竭盡全力保護女性的工作權益,為了我們女性的共同利益在泥潭中廝殺……為什麼?」拉娃的聲音近乎崩潰:「為什麼妳要背叛我!?」 「還有這個人?」隱藏在通路彼端的威爾斯也感到了些許詫異。這個結果同樣超出了他的認知。畢竟,在共聯傳來的日常視野裡,這位女僕從未真正踏入過芙雷德的「主視野」,永遠只是眼角餘光中一抹模糊的殘影。 「別掙扎了,女僕小姐。妳秘密聯絡正義黨的通訊錄音與接頭相片,全都在這裡。」芙雷德從大衣內袋抽出那份牛皮紙文件夾,語氣篤定而平靜。 女僕冷冷地哼了一聲,沒有絲毫狡辯的打算,坦然得令人心驚:「沒錯,就是我幹的。」 聽到這句供認,芙雷德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她總算徹底洗刷了身上的汙名。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妳們……」女僕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般,一一掃過在場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難道妳們,就沒有任何男性家人嗎?」 「……」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芙雷德在心底默默思索著。她從未有過「家人」這種世俗的概念。如果硬要牽強附會,那位將她創造出來的阿萊克修斯,或許勉強能算作她的「父親」。 「也許妳們真的沒有。又或者,那些男性曾給妳們帶來過無法磨滅的痛苦。」女僕的眼神逐漸被濃烈的仇恨所吞噬,她咬牙切齒地宣告:「但是,我有!」 「那個被妳們用政治手段迫害的濕地巡查員……就是我的親生弟弟!就因為妳們那些高高在上的理念,他的人生被徹底毀了,陷入了無盡的重度憂鬱與絕望之中!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不惜一切代價反對妳們的原因!」 「我從來就不相信什麼虛無縹緲的『女性共同體』。對我而言,我的弟弟,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妳們傷害他、折磨他、將他逼入絕境,我就非復仇不可!就算這世上真的存在什麼共同體,『家庭』,才是我唯一需要誓死捍衛的堡壘!」 「扶弟魔!」招娣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罵。 女僕這番字字泣血的控訴,卻像一根鋼針,戳破了在場眾人精心編織的那套「共同體」的華麗幻夢。 「更何況,」女僕毫不退讓地迎著眾人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如果妳們自認為所說的一切都是絕對正確的真理,那妳們又為什麼會如此恐懼被大眾聽見呢?」 芙雷德沉默了,她想,正義的話語應該能夠公諸於世,是嗎? 此刻的女僕,似乎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將那份錄音公之於眾,完成對這些偽善者的背刺,哪怕下一秒就被送上絞刑架,她也毫不在乎。 她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匕首,孤絕地與整個房間的權力抗衡,這份寧為玉碎的姿態,瞬間點燃了拉娃的狂怒。 「像妳這種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的蠢貨,是永遠不會明白的!」拉娃痛徹心扉地嘶吼著,優雅的儀態蕩然無存:「這些話在當下的語境裡或許顯得出格,但總有一天,它們會成為可以堂而皇之宣揚的真理!因為這些話語本身,就具備著不可阻擋的歷史正義與進步性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妳從底層解放出來,為了拯救妳而流血流汗啊!」 「我確實沒讀過幾天書。」女僕看著幾近崩潰的拉娃,眼神宛如在看一場拙劣的小丑默劇:「但我懂得一個最樸素的道理: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肆無忌憚地公開宣洩對他人的仇恨,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你已經把對方斬盡殺絕;要麼,你已經把對方踩在腳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麥銀農雖然同樣氣得臉色鐵青,開口時卻已經是一副政客的口吻:「拉娃女士,竊聽僅僅屬於妨害秘密罪。就算判到最重,最多也就三年刑期。她還是初犯,法官極大機率會判處緩刑……這種程度的懲罰,根本不足以產生任何威嚇效果!」 「必須動用最嚴厲的手段……!」招娣眼底閃爍著嗜血的凶光:「這種背叛女性共同體的毒瘤,必須被公開處刑,梟首示眾!」 拉娃終於從那種被背叛的窒息感中掙脫出來。她猛地攥緊拳頭,桌面上那份牛皮紙文件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她咬著牙,用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語調下達了判決:「委派我們最頂尖的律師團隊,對她提起無上限的訴訟!把她的背叛行徑公開到全國女僕協會,讓她這輩子在這個行業裡徹底社會性死亡!然後,把案子移交給由我們基本盤掌控的春風女法官與知心大姊姊進行內部審判。把所有能找到的、最嚴苛的罪名,全部釘在她的頭上!」 就在這一瞬間,隱藏在通路彼端的威爾斯,腦中閃過一道靈光。 旁觀者清。他終於看穿了隱藏在這層層迷霧背後的、屬於禮西奈的連環殺招。 禮西奈明明可以讓這顆棋子繼續潛伏,竊取更多的核心機密,卻偏偏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引爆竊聽的醜聞。這一切的佈局,都是為了誘使進步黨在狂怒之下自毀長城。 「這個女僕……完完全全被正義黨當成了棄子。或者說,她是心甘情願被當作炸彈引爆的。甚至連進步黨此刻想要動用私刑嚴懲她的反應,都在禮西奈的精準計算之中!」 大使館裡,威爾斯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如果我們真的順著怒火,把這個出身底層的女僕逼上絕路,讓她身敗名裂、痛不欲生,甚至為了生存不得不去出賣肉體……那我們一直以來高舉的那面進步大旗,就會轟然倒下!」 「禮西奈這個哲學家美少女……有點恐怖啊。」 看透這一切後,威爾斯立刻透過共連向芙雷德下達了急促的指令: 「立刻阻止她們!我們的立場會站不住腳,快勸說她們從輕發落這位女僕!」 一旦進步黨真的舉起屠刀,她們整天掛在嘴邊的「維護女性共同體」、「庇護弱勢群體」、「推崇恢復性司法」那層光鮮亮麗的假面具,就會被撕碎。暴露在陽光下的,只會是她們作為高位既得利益者那令人作嘔的冷酷與虛偽。 芙雷德本就從心底排斥這種以強凌弱的殘酷報復。更何況,動用執政黨的公權力去欺壓一個底層平民,無疑是對法律公正性的褻瀆。 威爾斯傳來的警告更是恰好與她的直覺不謀而合。 她立刻站了出來,全力執行威爾斯的意志。 「請各位務必冷靜一下……!」芙雷德張開雙臂,用那溫柔卻充滿力量的聲音試圖澆滅眾人的怒火:「我們現在完全被情緒裹挾了!她真的犯下了必須被徹底毀滅的重罪嗎?更別提動用見不得光的私刑了!如果我們真的利用手中的權力去迫害她,這很可能正是禮西奈最渴望看到的結果!這是一個陷阱!」 「偽善。」看著為自己求情的芙雷德,女僕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神中沒有絲毫感激。 「我看,其實妳骨子裡也渴望著背叛吧?」招娣冷哼一聲,惡狠狠地剜了芙雷德一眼:「我早就看穿妳那點齷齪的心思了!」 然而,芙雷德的這番當頭棒喝,還是讓拉娃從失控的邊緣懸崖勒馬。身為政治家的本能,最終壓過了被背叛的狂怒。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起伏逐漸平息。 「謝謝妳……德麗絲,妳真是個聰明的女孩。」拉娃的聲音滿是疲憊與後怕:「我剛才差點被憤怒蒙蔽了雙眼。如果不是妳及時點醒,我恐怕就要親手毀掉我們積累至今的政治聲譽了。」 「被自己傾盡全力想要拯救的人從背後捅刀,這確實是一種足以讓人發瘋的痛楚。它讓我感到悲傷,甚至讓我生出了想要毀滅一切的陰暗念頭。」拉娃毫不避諱地剖析著自己的脆弱,悲傷溢於言表。 「我能理解這種感受。因為,我也曾被這樣無情地背叛過。」芙雷德輕聲安撫著。 少女那如春風般溫柔甜美的嗓音,宛如一劑強效的鎮定劑,讓拉娃徹底找回了理智。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女僕身上時,已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 「妳還死皮賴臉地站在這裡做什麼?妳被正式解僱了。鑑於妳嚴重違反了保護僱主隱私的勞工條例,我將依照法律拒絕支付妳任何形式的資遣費。現在,立刻從我的莊園裡滾出去,等著法院的傳票吧。」 「別忘了搜她的身!把她身上所有的竊聽設備都給我挖出來!」麥銀農在一旁厲聲補充。 「一群道貌岸然的混蛋。」女僕滿臉鄙夷,主動將手伸進圍裙的暗袋,掏出一枚精巧的金屬竊聽器,如丟棄垃圾般擲在名貴的地毯上。隨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推開木門,消失在幽暗的走廊盡頭。 隨著女僕背影的隱沒,那根扎在眾人心頭的刺彷彿也被一併拔除。芙雷德感覺到,那層剛剛被戳破的「女性共同體」幻夢,此刻又可以自欺欺人地縫合起來了。 「德麗絲小姐……」拉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襟,轉向芙雷德,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感激:「謝謝妳揪出了這個內鬼,更感謝妳識破了這背後險惡的政治陰謀。能有妳這樣來自帝國的姊妹並肩作戰,是我們的榮幸。事實證明,無論是帝國還是聯邦的女性,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一定能徹底摧毀父權制的堡壘。」 「這都是我分內的事。」芙雷德微微欠身,笑容恬靜。 然而,沉浸在劫後餘生喜悅中的她們,卻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僅僅是禮西奈展開全面反擊的一個微小前奏。 因為,「魔法麻合法化」這套被精心包裝的邏輯話術,絕不只作用於一種植物。在這扇被推開的危險大門背後,還潛藏著無數可以套用同樣邏輯、足以顛覆整個社會倫理的合法化深淵。 第二十四章 街頭表演 褪去了舞台上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與疏離,禮西奈換上了一套點綴著蕾絲與緞帶、透著夢幻氣息的偶像裝束。她推開公寓的沉重木門,拎著一把木吉他,步入灑滿陽光的街頭。 充滿科技感的耳罩式耳機扣在她的耳上,小巧的麥克風則收在臉頰側。她以一種翩然夢幻的優雅姿態,在乾淨的石板路上撥動琴弦。清澈、空靈的嗓音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此時此刻,任誰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彷彿鄰家女孩般平易近人的街頭藝人,與那個極度危險的恐怖份子,或是立於權力與舞台巔峰的偶像聯繫在一起。 音符在微風中跳躍,編織出一段段令人沉醉的旋律。街頭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駐足聆聽,隨後便如中了某種溫柔的魔法般流連忘返,化作她身後沉默而忠實的追隨者。 在歌聲無形的牽引下,這支不斷壯大的隊伍如流水般穿過街巷,最終匯聚在一座開闊、猶如天然露天劇場的公園之中。 隨著最後一個和弦在空氣中完美收束,禮西奈輕盈地躍上一截高出地面約莫二十公分的粗壯樹根。她以那嬌小可愛的身軀居高臨下,卻又毫無壓迫感地注視著如痴如醉的眾人。 她微微前傾身姿,嘴角勾起甜美的弧度,輕聲詢問這群被引導而來的聽眾:「大家……感覺怎麼樣呢?」 短暫的沉寂後,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狂熱的歡呼。 「太好聽了!這絕對是我此生聽過最優美動聽的音樂!」 「哪怕沒有任何魔法力量的干涉,您的歌聲本身就具備著攝人心魄的魅力!」 「我是一名資深的音樂愛好者,曾經有幸聆聽過律動執掌的現場演奏,您的表演與她相比,竟然也毫不遜色!」 他們仰望著樹根上的少女,眼中滿是渴求,希望能讓這場聽覺的盛宴無休止地延續下去。 「很高興大家願意給予我這般讚美!作為一名表演者,各位的目光,就是支撐我繼續撥動琴弦的最大動力了呢!」 禮西奈笑著回應,隨後話鋒一轉:「不過,一直演唱也會讓嗓子感到疲憊呢。我們稍微中場休息一下吧?在這段空檔裡,大家願意陪我隨便聊聊天嗎?」 她從腰際解下透明的水晶水壺,仰起纖細白皙的脖頸,輕輕喝了幾口。那純淨、毫無防備的善意笑容,如同初春的陽光,讓人根本生不出任何拒絕的念頭。 粉絲們立刻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熱切地望著她,期盼著她接下來的話。 「說起來啊,各位。」她輕輕轉動著手裡的水瓶,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對著人群綻放出一個試探性的微笑:「各位有去聽不久前那位帝國貴族德麗絲發表的演說嗎?」 話音剛落,她早已安插在人群中的暗樁立刻心領神會,高聲附和起來: 「我有聽!那場演說簡直太可怕了,她居然妄圖把那麼多截然對立、自相矛盾的理念強行縫合在一起!」 「沒錯沒錯!裡面的邏輯漏洞多得像篩子一樣,但進步黨居然還想強行推動這項議案。」 「我也覺得……讓魔法麻合法化,絕對不是什麼好主意。」 這幾句刻意投下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周圍聽眾壓抑已久的情緒。在從眾心理的引導下,越來越多的人鼓起勇氣,開始附和這些反對的聲音。而更多的人,則在這些回應中陷入了複雜的沉默。 禮西奈的這句閒聊,猶如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人們內心深處一直心知肚明,卻始終不敢面對、也不願面對的那一面。 事實上,這座城市裡有太多人打從心底反對魔法麻的除罪化,更遑論合法化。 他們恐懼。他們擔憂這會讓麻醉品的濫用如瘟疫般蔓延;擔憂那些因成癮而耗盡家財的人會鋌而走險,導致犯罪率飆升;擔憂這座城市裡身心健康的正常人會被逐漸腐蝕。 然而,在進步黨那鋪天蓋地的文化霸權與傳媒機器的絕對統治下,他們被剝奪了發聲的勇氣。 人們恐懼被那些所謂的「進步標竿」粗暴地衡量;他們害怕,只要自己敢吐露半個「不」字,就會立刻被釘上歷史的恥辱柱,被打成「落後」、「腐敗」、「思想封建」、「跟不上時代」的頑固分子。 而禮西奈這場看似隨性的街頭聚會,恰恰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短暫喘息的樹洞。那些被長期壓抑的恐懼與焦慮,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決口。人們迫切地想要吐露真言,卻又像驚弓之鳥般,生怕這只是進步黨設下的又一次「釣魚執法」。 「其實,對於這件事,我心裡也有著許多困惑呢!」 禮西奈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眸,輕易便看穿了眾人眼底的顧慮。她重新抱起吉他,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語氣輕快卻字字千鈞:「我也很害怕治安會因此惡化。而且,我更同情那些為了打擊魔法麻犯罪,而在黑暗中流血犧牲的警察。難道他們曾經付出的生命,就該因為一紙荒謬的法案,而變成毫無意義的犧牲嗎?」 「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完全無法苟同進步黨在這些議題上的主張。」 禮西奈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撥弄著人們緊繃的心弦。那些一直卡在喉嚨裡、想說卻不敢說的實話,在她的溫柔引導下,終於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對……!」 「沒錯!這正是我們最擔心的!」 「我們害怕的就是這些!」 人群沸騰了。有禮西奈這樣一位氣質高貴、學識淵博又美麗動人的偶像願意站出來替他們發聲,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有了禮西奈這面無瑕的旗幟作為引領,他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開口,再也不用擔心被貼上那些惡毒的政治標籤。 在他們眼中,禮西奈太過完美,她受人喜愛的程度遠超那些只會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的批評者。那些陳詞濫調的貶義詞,根本無法吸附在她光潔的羽毛上。只要將她推到台前,人們就能理直氣壯地宣告:看,我們的觀點同樣有著最高貴的支持者。 「很高興能發現,大家原來都和我有著一樣的想法。」禮西奈優雅而迷人地微笑著,語氣中透著濃濃的共情:「我深知大家的痛苦,也一直致力於撫平各位的悲傷……那麼,大家是否曾經靜下心來思考過一個問題:為什麼明明只是普通、平凡、安分守己的你們,卻要一次又一次地被推上道德的審判台,屢次遭受政府與那些進步人士的剝奪呢?」 這句輕柔的反問,猶如一記重錘,砸碎了人們心中最後的自欺欺人。 因為直到此刻,許多人內心深處依然抱有幾分幻想,認為自己與進步黨同屬一個偉大的共同體。這些平凡的勞動者,不願去懷疑自己其實早已淪為「身分政治」狩獵場上的獵物,變成了必須為環保、動保與女性權益無條件贖罪的待宰羔羊。 「那是因為,進步黨……早就已經不把大家當成可以平起平坐的朋友,甚至連最基本的、需要尊重的『鄰人』都不算了哦?」禮西奈俏皮地歪了歪腦袋,吐出的話語卻一針見血,殘酷至極。 「我們不妨仔細想想嘛……進步黨的真面目,難道不是一直如此嗎?她們一邊高舉大旗推動魔法麻的合法化,另一邊卻又咬牙切齒地反對性工作合法化。這難道不是一種極度精神分裂、自相矛盾的邏輯嗎?」 人群裡響起一陣稀落的掌聲,卻在響到一半時忽然收住。一名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下意識抬起了手,隨即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慌張地環顧四周,直到確認身旁的人也正低低點著頭,才重新把手掌合上。 「她們口口聲聲說,世間所有的束縛都是父權制的壓迫,不論是對性的規訓、對平民的沉重稅賦,還是對魔法麻的嚴苛禁令,無一不是如此。那麼按照這個邏輯,性交易不也理應從束縛中被解放出來嗎?可事實上呢?她們卻無比狂熱地致力於建立各種制度,去保護所謂的女性利益呢!」 「當談到身體自主,理應對性工作進行解放的時候,進步黨卻又突然換上了一副義正辭嚴的面孔,站出來強烈抗議了呢!」 禮西奈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指尖在琴弦上隨意撥了一下。那個單音在空氣裡懸了半拍,卻沒有任何人接話。人群不知不覺又向樹根靠近了半步,前排的人幾乎抵住了那截粗壯的樹根。陽光穿過樹梢,在無數張仰起的臉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仔細推敲一下,魔法麻與性工作背後的底層邏輯,其實是完全一致的吧?納入稅收體系、推行合法化與市場監管、減少性工作者受到的壓迫、降低被地下黑道勢力掌控的風險……更何況,性產業的歷史,甚至可能比人類鑄造出第一枚金幣還要古老。那麼,為什麼她們只歇斯底里地反對性工作合法化,卻對魔法麻的合法化大開綠燈呢?」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低下頭,把臉埋進孩子的髮間,肩膀輕輕顫抖著。她身旁的老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是攥緊了手裡的草帽。 在眾人徬徨、迷茫甚至帶著驚恐的注視中,禮西奈緩緩吐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害怕聽到的答案: 「真相是……其實在所有看似荒謬、自相矛盾的混亂邏輯背後,始終絲毫不差地貫穿著同一套底層邏輯——那就是,對我有利的邏輯。」 「大家再仔細聽我說哦!」她笑著擺了擺手,像是在澄清一個微不足道的誤會:「其實我本人,既不支持也不反對性工作的合法性!我只是單純覺得,進步黨的邏輯實在太過混亂,她們在不同議題上的表現,簡直是徹底的雙重標準!」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說得對」,那聲音很快被更多的附和淹沒。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把肩上的孩子舉得更高。公園入口處,一名原本只是路過的年輕人停下腳步,猶豫片刻後,也擠進了人群的外圍。 「而解開這個雙重標準之謎的鑰匙,就是利益至上。因為她們認定女性是需要傾斜資源去幫助的弱勢群體,所以,只要是能讓女性單方面獲益的法律,在她們眼裡就是絕對正確的法律。」 禮西奈慢悠悠地笑著,那從容不迫的姿態,輕而易舉地將威爾斯苦心構築的理論大廈,從根基處徹底摧毀。 「那麼,我真的很想問問。這個社會裡,真正手無寸鐵的弱者,真的是她們嗎?難道不是那些總是沉默不語、每天辛勤工作,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的……各位嗎?」 她站在樹根上,用一種好似神明俯視人間、充滿無盡悲憫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腳下的每一張面孔。他們之中有男有女,但無一例外,都是被生活重擔壓彎了腰的普通勞動者,而非那些整日高談闊論的「進步市民」。 她調整了一下頰側的麥克風,以一種優雅迷人、彷彿吟唱古老童謠般的口吻,娓娓道來: 「所以,我真心希望,大家能快點從這場迷夢中覺醒吧!可愛的人們,聯合主義者那套強盜般的邏輯早就說了:我多拿走了一顆甘美的果子,敵人的手裡,自然就少了一顆。既然遊戲規則如此殘酷,那麼,永遠選擇沉默、不發聲的人,在聯邦的規則下就成了最沒有價值的消耗品。」 腳下沒有人說話。風掠過樹梢,捲起幾片落葉,又輕輕落回眾人腳邊。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身影,此刻卻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既然眼下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已經被進步人士篡改成『誰越弱小,誰就越能佔據道德高地』的荒謬版本……」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中帶著一抹狡黠與深沉的溫柔:「那麼,我已經為你們,為那些真正被踩在社會底層、默默承受一切的普通人與男性們,量身建構好了這套證明你們才是最弱者的完美理論。」 「反擊的武器已經為你們鑄造完成,現在,只需要你們勇敢地站出來,握緊它來支持我就好囉!你們願意在即將到來的投票中,將選票交給真正願意為你們發聲的人嗎?」 她輕輕揮動著手臂,像是在真誠地為自己的支持者加油打氣,鼓勵這些習慣了隱忍的靈魂勇敢地發出自己的聲音。 那些疲憊不堪的人們,聽見這位耀眼的偶像竟然願意站在他們這一邊,哪怕僅僅只是口頭上的聲援,內心深處也不免泛起了一陣暖意。那些長久以來被剝奪了話語權、被視作透明人的沉默者,終於在此刻獲得了「被看見」的救贖。 在進步主義宏大敘事下被殘酷忽視的社會主流人群,終於被她那溫柔的目光所捕獲。此時的禮西奈,在他們眼中已與降臨人間的歷史天使無異。在這場反進步的風暴狂潮中,她精準地看見了那些被所謂「進步的歷史」無情壓抑的芸芸眾生。 「我想支持禮西奈。因為,她是這個你死我活的世界裡,唯一願意為我說話的人。」 無數人的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這個念頭。 人們深深沉浸在這種或許能讓自身境遇變得更好的溫柔幻想中。然而,就在這時,一聲極度刺耳、宛如指甲刮過玻璃般的尖叫,粗暴地摧毀了這場美好的幻夢。 一名隸屬於招娣麾下的激進分子,活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老鼠,猛地從人群中竄了出來。她面容扭曲,伸出肥大的手指直指著樹根上的禮西奈,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禮西奈!妳這個不知廉恥的蕩婦!妳居然敢背叛我們女性共同體!」 面對這突如其來、尖銳且毫無底線與尊重的惡毒辱罵,禮西奈的臉上卻沒有浮現出半分怒意。她依舊保持著那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平靜得令人害怕: 「我並不覺得,利用所謂的女性身分,向男性共同體敲骨吸髓地索取利益,對我有任何好處。因為,我是滿心期盼著,能與一位理想中的男性共度餘生的。」 她將白皙的手掌輕輕按在自己飽滿的胸口,微微低垂著眼眸。那副神態,宛如一名正深陷熱戀、虔誠祈禱的純真少女,每一個字都彷彿發自靈魂深處: 「正所謂,『愛,就是最小單位的聯合主義』。我願意將我擁有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分享給我所愛的那個人。而想必,他也一定願意與我共享他的所有。既然如此,妳們費盡心機從他身上剝奪利益,然後再以施捨的姿態遞給我,這種行為,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這一刻,人們從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輝。在這個被金錢交易、天價彩禮、房產加名與離婚利益算計徹底腐蝕的世界裡,仍存在著那種不可能之戀的可能。 她讓人們直面了崇高,讓人們忍不住想要去相信:無私的愛,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裡,依然是有可能存在的。 而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一個人懷疑她就是這種愛的化身。那是一種對歷史本身的深沉之愛,是從對歷史的無盡憎恨與廢墟中,奇蹟般孕育而出的愛。 禮西奈微微抬起那隻纖細的手臂,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唇瓣,對著那個氣急敗壞的激進分子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中卻透著令人膽寒的冰冷: 「而妳們之所以如此熱衷於這種掠奪……想必,是因為妳們打從心底裡,就已經做好了自我絕後的打算了吧?」 她用最簡單、最優雅的姿態,完美且致命地擊穿了對方最後的心理防線。那句話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她們之所以變成這副模樣,是因為她們從未被愛過,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去愛。 「對於妳們這種只會吸食仇恨的寄生蟲,我實在提不起半點想要去理解的興趣呢。」 禮西奈這番無懈可擊、暗藏殺機的回擊,讓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那帶著審視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出言不遜的自然女身上。 在這彷彿具有實質的群體意志注視下,前一秒還張牙舞爪的激進分子,瞬間崩潰。她就像一隻被驅趕出洞穴、無處可躲的老鼠,在一片難堪的死寂中,狼狽不堪地落荒而逃。 而這場堪稱完美的街頭政治煽動,很快便會透過無數台錄影機與錄音設備的記錄與擴散,成為一場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整個聯邦的風暴。 間章 珊德菈的探險 「拉娃只給了三天。」 威爾斯將嫌疑名單推過桌面,粗糙的指節沉沉抵著眉心,跳動的燭光在他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深青。 「名單上二十六個人,我用排除法盯了一整夜——這簡直是個死結。每個人都有動機,但每個人都沒有動手時機。」 珊德菈拿起名單。她的目光宛如一柄冰冷的裁紙刀,從那些燙金的顯赫頭銜之間一路凌厲地裁到底。政要、金主、幕僚、貴賓……所有顯赫的名字映入眼簾,但她心裡清楚,答案絕不在這上面。 她將名單隨手放回桌面,轉身走向那扇幽暗的木門。 「你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會議室裡,從來不只二十六個人。還有端茶的、添炭的、像木偶一樣縮在牆角充當背景家具的。」粉色的長髮在燭光邊緣拂過一抹妖異的弧光,她的聲音輕柔卻刺骨,「你們數人頭的時候,眼裡從來沒有他們。」 門扉輕闔,燭火劇烈地晃了一晃,彷彿被誰無聲而嘲弄地吹了一口氣。 憑藉情報渠道換得的合法身分,珊德菈混跡於消防檢查團隊中,順利抵達了拉娃莊園的後廚帳房。 牛皮封面的僕役薪資帳冊在她指尖下迅速翻飛,密密麻麻的墨跡如黑蟻蔓延。突然,她的指尖驟停,重重按在一行瘦小的字跡上。 「三號家政女僕,連續三個月預支薪水。她叫什麼名字?」 負責對接的管家張了張嘴,悻悻然閉上,最後只能尷尬地轉身去翻另一本落滿灰塵的舊檔案。 「不必了。」 珊德菈早已將排班表上的資訊烙印在腦海中。明天,正好是那位女僕的休息日。 下城區的清晨,濕冷的濃霧裹挾著刺鼻煤煙,將整條街道塗抹成一幅髒汙而壓抑的舊油畫。 在灰撲撲的人潮裡,那個瘦小的身影藏得極好——她熟練地換了兩條迂迴的小巷;在麵包店蒸氣彌漫的櫥窗前停頓十秒,餘光卻死死黏在玻璃反光的街口;隨後靈巧地跳上隆隆駛過的公共馬車,兩站之後,又如游魚般擠了下來。 三十公尺外的屋簷陰影中,珊德菈如同一片無聲無息的幽靈。 「反跟蹤……」她瞇起狹長的雙眼,「有人系統性地教過她。」 女僕最終閃進了一間昏暗無光的當鋪。 隔著蒙塵的玻璃櫥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顫抖著一層層解開——一枚舊銀鎖靜靜躺在褪色的紅絨布上,像一小塊被歲月磨鈍、失去光澤的冷月。 老闆掂了掂重量,冷漠地比出三根手指。女僕攥緊了纖細的手掌,木然站在原地。許久,老闆不耐煩地換成四根。她點頭的瞬間,彷彿全身的脊骨與精神都被抽空了。 ——那筆錢,沒有進她自己的口袋。 聖露慈善醫院,三等病房。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依舊壓不住牆角發霉的腥臭。探視登記簿上,那一欄瘦小的字跡令人唏噓。 珊德菈立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隔著一道虛掩的門縫凝視室內。 病床上的男人手臂懸掛著繃帶,臉頰上橫著三道猙獰的疤痕——那是早該癒合的抓痕,結了深褐色硬痂,卻被指甲反覆抓開而顯得血肉模糊。 濕地公園的那名巡查員。 「姊,錢妳別再送了……」男人的嗓音粗糙暗啞,像是一扇生鏽摩擦的鐵門,「我這張臉……工作是永遠找不回來了。」 「是他們先動的手。」女僕的聲音很輕、很平,卻平得令人脊背發涼,「先動手的人在報紙上當英雄,你在這裡數天花板。這世道欠我們的,我去拿回來。」 珊德菈貼在冰冷潮濕的牆上,紋絲不動。 情報販子那敏銳如野獸般的直覺,像雨前的蛛絲般陡然繃緊——今天的事,遠還沒有結束。 果然,黃昏之際,碼頭區後巷。 捕鯨業的禁令和衰弱使得這裡坐滿了無業的前工人,珊德菈悄然前行,避免捲入這些失業工人的怨恨與怒火中。 鏽紅色的殘陽沉入桅杆林立的黑影中。女僕將一卷裹著油紙的東西,悄悄塞給了一個戴著深色圓帽的男人。 隱於暗處的珊德菈冷眼旁觀。掮客與女僕顯然是熟客,交易異常順利。這類情報販子只要給夠錢,什麼骯髒事都敢接。 珊德菈袖中的魔導留影匣早已無聲啟動,將後巷裡的每一幕交接,一幀幀凝進冰冷的水晶之中。 交易在短短十秒內結束,兩人轉身反向沒入黏稠的暮色中。珊德菈沒有追那個女僕,她的目標是那頂低矮的圓帽——線的另一端,才牽著真正的買家。 圓帽七拐八繞,直到夜幕徹底籠罩,才閃身鑽進河堤邊一棟破敗舊票據行的二樓。珊德菈伏在對街冰冷的屋脊上,死死盯著那扇透出昏黃燭光的窗戶,耐心等待潛入的契機。 突然,窗裡的燭光詭異地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 隨後,再也沒有人影經過那扇窗。 珊德菈雙眼微瞇,身形如一縷輕煙般順著牆縫貼牆而上。 狹窄的樓梯間裡,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廉價燈油的焦氣,順著扶手蜿蜒飄散。門,虛掩著。 掮客仰面倒在混亂的帳桌旁,圓帽滾在一邊。燭火依然微弱地亮著,桌上杯裡的茶甚至還冒著餘溫。 他的咽喉正中,赫然開了一道窄而深的創口。乾淨、俐落,幾乎沒有多餘的血跡噴濺——一擊斃命。 珊德菈單膝蹲下,冰冷的目光像精準的量尺,一寸寸碾過血腥的現場。 創口自下而上斜刺,是軍隊裡最致命的短矛標準突刺;地板上留著兩枚半乾的深痕,那是制式軍靴前掌著力的腳印;窗台積灰處,還蹭落了一小撮被夜露打濕的灰色硬毛。 亞人、軍官、布爾迪亞人。 「……又是你們。」珊德菈喃喃道。 再看屋內——抽屜被盡數拉開翻倒,地板被暴烈地撬起,連書架後方的牆皮都被短刃劃開了長長的豁口。粗暴、急切,卻一無所獲。 殺了人,卻沒拿到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他們絕對還會再回來,帶著能夠毀屍滅跡的火。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珊德菈俯身搜屍,動作迅捷得像是在拆除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很快,她在掮客懷中搜出了一本油膩的小帳冊,以及一枚尚存餘溫的錄音筆——那是女僕今天剛交出的貨物。 帳冊上記錄著三號家政女僕的兩筆交易: 第一筆:錄音筆,分次交貨四次。買家代號——「飛蛾」。 第二筆:幾週前,某位女伯爵的夜間行程與暗衛路線,一次性買斷。買家——布爾迪亞人。 珊德菈的指尖在第二筆墨跡淋漓的字跡上停留許久。原來如此,那場雨夜的殘忍伏擊,才會佈置得那樣精準無誤。 而今晚這場俐落的滅口也就順理成章——買兇的人回過頭來絞殺經手的刀販,試圖燒毀自己留在帳本上的所有陰影。天經地義,乾淨俐落。 如果上報第一筆,竊聽案結案,女僕會被逐出政治圈,社會性死亡——但她能活命。 如果上報第二筆,則是借刀殺人,女僕將被定罪為刺殺帝國要員的共犯,以威爾斯那嚴苛的性格…… 她想起病房裡那三道刺眼的結痂抓痕,想起當鋪絨布上那枚黯淡無光的銀鎖。那個男人在這殘酷的世上,只剩這麼一個至親了。 撕紙聲極輕極細。 珊德菈指尖猝然燃起一簇小小的緋紅獄火,紙頁瞬間蜷曲、發黑、化作縷縷灰燼,悄無聲息地混進滴落的燭淚中。 「情報的價值,在於賣給對的人。」她低聲自語,聲音冷如冰霜,「這一頁——沒有對的人。」 她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完全的煉獄騎士,而是御衡者。既然如此,那就由她來調整秩序的平衡,傾斜向弱者。 而在死者貼身的濕冷襯衣下,她的指尖觸到了最後一樣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一本黑皮厚冊,用皮革帶子緊緊綁在肋骨兩側,封口處滴著暗紅色的火漆。漆面上壓印著一枚歪斜笨拙的紋章——一支燃燒的蠟燭,一隻撲火的飛蛾。 顯然是掮客偷偷仿刻的。他用雇主的紋章,記錄下了雇主最致命的秘密。 珊德菈挑開火漆。紙頁間夾雜著三家半年內悄悄註冊的空殼商會產權抄件,收購的全是廢棄的地鐵支線、深層下水道與地下貨運隧道;夾著硃筆圈出密密麻麻班次的深夜貨運時刻表;還夾著一張折疊多次的地鐵路網圖,十幾個關鍵節點上畫著詭異的記號,連成一個尚未閉合的死亡之環。 最後一頁,是掮客狂亂潦草的手跡,像是一封寫給自己的護身符: 「他們在地鐵底下做的事,值我十輩子的佣金。這本帳,是我的保命錢。」 保命錢,到底沒能保住他的命。 「末日救贖者」正在地鐵深沉無光的黑暗角落裡,孕育著某種驚天密謀。而這本書裡的每一頁,都不過是那頭沉睡巨獸露出水面的一角冰山。 正當她合上黑皮書的剎那,樓梯間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絕不是一個人。 砰!木門被重重踢開,沉重的燈油桶砸在門檻上。三道散發著刺骨殺氣的身影魚貫而入——雙刃、火槍、長弓。 最後跨進門檻的,是一名獨眼的中年軍官。他那褪色的軍大衣洗得發白,空蕩蕩的左袖管用皮帶緊緊紮在腰後。 軍官的鼻翼敏銳地動了動。 「燒過紙的味道。」他低沉地開口,「還有……鐵鏽,以及薰香的味道。」 獨眼緩緩掃過凌亂的房間,最後如釘子般死死釘在帳桌旁那道纖細修長的身影上。 「有客人。」 珊德菈認得這個番號。那場雨夜伏擊的善後現場,每一道被她親手抹去的神秘痕跡,都深深連結著眼前這隻獨眼。 「『力場牆』!」 嗡——!兩面半透明的琉璃色屏障轟然拔地而起,瞬間封死了唯一的窗戶與後梯。退路徹底斷絕。 「殺了。」軍官冷酷地下令,「連這間屋子一起燒光。」 轟!火槍率先震響,鉛彈撕裂微弱的燭光,可珊德菈的身影早已不在原處! 她貼著書架噴吐的陰影橫掠而出,緋紅的獄火順著劍脊劇烈攀升,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狂暴燃燒的弧線。 噗嗤!火槍手的咽喉噴出一道血線,身體直挺挺地倒下。 長弓手的毒箭剛搭上弦,獄火長劍已脫手飛旋而出,宛如一輪通紅的滿月擦過他的弓臂,狂暴地釘入牆板!在他愣神的半瞬之間,珊德菈的膝擊已重重撞碎了他的下顎。反手拔劍,迅捷回斬——兩具屍體砸向地板的悶響幾乎完美重疊。 最後一名雙刃手貼地如疾風般竄至,灰色的殘影快得撕裂了昏暗燭光——那是芙雷德曾經領教過的驚人速度。 但芙雷德的劍只斷兵刃,珊德菈的劍,從來只斷咽喉! 鏘!左刃被硬生生磕開的瞬間,珊德菈不退反進,挺身欺身而入!劍柄重重砸腕,硬肘猛烈撞胸,熾熱的獄火順著交錯的刀刃狂暴直捲而上! 雙刃手發出悶哼暴退,胸口皮甲被燒出焦黑的窟窿。他咬牙再次瘋狂撲上—— 一道緋紅的致命弧光自他視野正中筆直劈落。世界陷入永恆的漆黑。 「好劍。」 軍官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他沉重地跨過部下的屍體,短矛斜指地面,矛尖在漫天火光中泛著發寒的冷鐵光澤。 「『狂暴術』!『護盾術』!『增速致勝』!」 三重軍式詠唱一氣呵成,沒有半分虛飾花巧,宛如一台運轉了二十年、精準殺戮的戰爭機器。 血紅色的魔力紋路順著他的獨臂狂暴攀升,淡金色的光盾覆蓋上褪色的軍大衣,足下的木地板轟然龜裂——殘影對撞殘影! 鐺!鐺!鐺——!! 矛與劍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交撞出一串串絢爛的火雨。巨大的帳櫃在餘勁衝擊中炸成碎木,滿櫃的舊票據騰空翻飛,如同一場燃燒的大雪,紛紛揚揚落在了兩道死鬥的身影之間。 十招!軍官的軍式短矛開合大氣,寒芒如怒濤狂浪,掀起刺耳的破空呼嘯。珊德菈眼神冷漠如冰,體內魔力暴湧而出,掌中長劍化作一柄吞吐著赤紅焰芒的魔力巨刃,以極致的精準迎上矛鋒!短矛險險擦過她的頸側,凌厲的勁風削斷了一縷飛揚的粉髮。 二十招!珊德菈全面施展煉獄騎士招招致命的古老戰技,踏步欺身,魔力劍挾著滾燙獄火重重劈砍在軍官的光盾之上,犁出一道道焦黑可怖的熔痕。金色的光盾在恐怖的打擊下劇烈震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三十招!珊德菈將不惜代價、以傷換傷的瘋狂攻勢推至極致。她猛地側身,任由沉重的矛桿擦著肋骨劇烈碾過,反手一劍絞住矛頭,凝練至極的獄火轟然炸裂! 光盾爆碎!軍官的獨臂被燎出一片焦黑血肉,整個人重重倒撞進牆角的燈油桶中。 大火順著狂流的燈油肆虐長蔓,轉眼張牙舞爪地舔上四壁。 熊熊火光中,軍官咬牙撐著短矛再次站起。他看了看自己燒焦的慘烈手臂,又看了看被烈焰隔絕的退路,忽然低低地嘲弄笑出了聲。 「雇主說——遇到攔路的,就用這個。」 他自懷中抖出一卷塗抹著描金紋路的羊皮卷軸。 卷軸展開的瞬間,整棟房屋的魔力彷彿遭遇退潮般被瞬間抽空。珊德菈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那是任何踏入神秘側的人,靈魂深處都會本能戰慄的恐怖波動。 聖階! 「『解離星光』!!」 慘白得令人窒息的星光自卷軸中噴薄而出。沒有熱度,沒有轟鳴。光柱所過之處,帳桌、屍體、撕扯的火舌——全都無聲無息地憑空消失,連「燃燒」這件事本身,都被霸道地解離成了虛無。 這是將世間萬物拆解成最小單位、絕對純粹的「消除」。 狹小的密封死室之內,無處可退,無處可躲。 珊德菈在那道吞噬一切的慘白光芒中,做出了今夜第二個決絕的決定。 她反手,轟然按出—— 「均衡波動」!! 時空御衡者的最高權能,天平的至高力量——無論對手多麼恐怖,強行拉入絕對的五五開! 嗡——!! 無形的澎湃波動自她掌心狂暴盪開,與慘白的光柱正面轟然相撞。聖階的解離之力被硬生生拽上天平的另一端,兩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在半空僵持、絞纏、瘋狂彼此吞噬—— 「啵。」 一聲清響,同歸於盡。 狂暴的魔力漣漪席捲盪開,整條街區的窗玻璃在同一瞬間齊聲粉碎,雪片般密集的玻璃雨簌簌灑進冰冷的運河中。 珊德菈單膝重重砸在地板上,一縷鮮血自唇角蜿蜒滑落。權能的反噬如同無數柄鈍刀,在經脈裡殘忍地切割。 而軍官已帶著純粹的殺意衝至面前。最後的致命突刺直取心臟——快、直、狠,二十年血火戰場淬鍊出來的一矛,沒有帶任何虛招。 也正因為沒有絲毫虛招,珊德菈用盡殘存的最後力氣——側身、進步、遞劍。 噗嗤!矛尖擦著她的肩胛深深釘進地板,而獄火長劍,已自軍官的胸口透背而出! 大火重新狂暴地燃燒起來。 珊德菈將軍官平放在劇烈燃燒的地板上,冰冷的手掌重重按著他的傷口——這不是拯救,而是嚴刑逼供的冷酷姿態。 「卷軸,誰給的?」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軍官猛烈地咳著血,獨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上翻捲狂舞的火光,「信上說,掮客留著我們買兇的帳……要轉賣給帝國大使館……信裡夾著一張碼頭倉庫的提貨單,箱子裡……就是那卷軸……」 「你沒想過,是誰遞的刀?」 軍官笑了。黏稠的血沫從齒縫裡湧出來,混著一聲徹底釋然的長歎。 「刀就刀吧……能砍到帝國人的手……誰遞的……都一樣……」 獨眼裡僅存的光芒一點一滴熄滅了。他懷中滑出一隻沉甸甸的黃銅懷錶,錶蓋砸開,裡面嵌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背景是一座早已毀於戰火、不存在的村莊。 指針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這最後一刀,究竟替誰燒掉了什麼。 對街漆黑的屋脊上,珊德菈凝望著那棟燒成巨大火炬的舊票據行,用手背緩緩擦去唇角鮮血。 風衣內側,緊緊貼著少了一頁的帳冊、一枚冷硬的錄音筆、一匣凝滿接頭畫面的魔導留影匣,以及那本沉甸甸的黑皮書。 普通的傭兵根本買不起聖階卷軸。整個位面數得出來的那幾雙通天大手,才拿得出這種東西。而肯把它白白塞給一隊滿腔復仇傭兵的,只有一種人——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傭兵的命,也不只是掮客的命,而是這間屋子裡所有能夠致命的「帳」。 一封匿名的信,一張死信箱提貨單,傭兵的仇恨,掮客的貪婪……每一環都有完美的動機,每一環都心甘情願,每一環,都絕對查不回那隻隱藏在幕後遞刀的手。 「不犯罪協議。」 她低聲吐出這五個字,像是在唸一句殘忍至極的黑色笑話。 他們向聯邦所承諾的,是他們自己「絕不親自犯罪」。可他們從來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們只需要在最適當的時刻,把刀準確無誤地遞進那一雙雙恨意最深的手裡。 布爾迪亞人恨帝國,女僕恨進步黨,傭兵恨這個崩壞的世道。這座腐爛的城市裡遍地都是上好的刀。而遞刀的人,永遠高高在上地站在法律照不到的陰影處,連自己的衣袖都不會沾濕半分。 這種算無遺策的手法,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她的雇主。 滔天火光倒映在冰冷的運河裡,燒得整條河流都在劇烈發抖。明天地方報紙的陰暗角落裡,只會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河堤舊票據行深夜走火,徹底焚毀,無人生還。」 不會有案件。只有一場火。 次日清晨,大使館。 珊德菈挺立在辦公室門前。風衣內側貼著一份沉甸甸的牛皮紙文件夾,以及一本重新壓好血紅火漆的黑皮書。 文件夾裡是竊聽案的全部鐵證——只有竊聽案。 至於燒成灰燼的那一頁,和昨夜那場照亮半條運河的沖天大火,都將只屬於她一個人。 門裡傳來銅幣刮蹭塗層的沙沙聲,以及一聲發自內心、惱羞成怒的抱怨: 「又沒中!?」 她微微挑了挑眉,推門而入。 第二十五章 編織弱勢話術 次日清晨,晨霧還未散去,芙雷德便已聽見那些被精心編織過的話語,如長了翅膀般,穿梭在聯邦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 她靜靜聆聽著禮西奈那堪稱藝術的言語煽動。在絕對理性的思考上,她隱約察覺到禮西奈的推演嚴絲合縫,幾乎無懈可擊;但在感性的直覺裡,她卻本能地想要抗拒。她無法認同這種將弱者視為政治博弈籌碼的殘酷遊戲,但同時,她也覺得用那些惡毒的詞彙去辱罵禮西奈,是對其獨立人格的粗暴踐踏。 當她將這份內心的想法坦白給威爾斯時,換來的卻是一陣嗤之以鼻的笑聲: 「又來了,『因為某個群體是弱者,所以他們天然代表正確』?如果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是這樣,那只要編織一套證明『我們群體最弱』的話術不就贏了嗎?照這個邏輯,我強烈主張聖階魔法師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弱勢的群體!畢竟,國家一旦遭遇危機,可是需要他們去犧牲生命的!」 看著陷入迷茫的少女,威爾斯搖了搖頭,索性把話挑明: 「妳最好記住一件事:啟蒙的火種早就熄滅了。身分政治這頭怪物,徹底摧毀了啟蒙時代最寶貴的遺產:那個本可以透過理性思辨去抵達的『公共領域』。」 「當身分政治狂妄地把『中立客觀』釘上『父權制既得利益構建』的恥辱柱時,必然會導出主觀感受凌駕於一切的荒謬邏輯,進而摧毀整個國家的公眾標準與社會共識。」 就在芙雷德反覆咀嚼這段話語時,一封散發著淡淡香氣的邀請函,悄然出現在她的書桌上。 出乎意料,這竟是禮西奈遞來的戰書:邀請她參與一檔當下最炙手可熱的訪談綜藝節目。 「德麗絲小姐,今日致信,是誠摯地邀請妳與我共同登上一檔綜藝節目,在聚光燈下展開一場辯論。就讓聯邦選民手裡那神聖的選票,來裁定我們這兩位美少女,究竟誰更冰雪聰明吧?悄悄向妳透露一個秘密,我早就洞悉了妳隱藏在面具下的另一個身分。不過,我覺得當眾揭穿底牌實在太過無趣。只要妳願意赴約,我就會暫時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意下如何?」 作為一位立於頂點的時尚偶像,禮西奈自然擁有無數的媒體資源。這檔節目是聯邦內收視率的冠軍,每到晚餐的黃金時段,家家戶戶的魔力影像匣都會準時鎖定它的頻道。 「禮西奈……真的好久沒見到她了。」 芙雷德撫摸著信紙的紋理,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她有無數的話,想對那個女孩說。 當芙雷德將這個消息轉告給威爾斯時,少年這才懊悔地意識到,自己利用這名少女作為棋子,或許是個致命的失算。禮西奈絕對知道她的存在,也必然清楚她根本不是什麼「德麗絲小姐」,而是咫尺之書的化身。然而,即便握有如此底牌,禮西奈依然選擇了隱忍不發,甚至在信中將這種傲慢的掌控感展露無遺。 「禮西奈的腦子裡不知道又在醞釀什麼陰謀詭計,我們貿然赴約,極有可能淪為她的墊腳石。但她拋出的威脅確實精準致命,看來我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威爾斯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他下意識地只將芙雷德那驚心動魄的美麗視作一種政治武器,卻遺忘了「美麗」所帶來的極高辨識度,本身就是一種無法隱藏的負面特質。他從未細想過禮西奈與芙雷德之間的舊識關係,才會連這麼淺顯的破綻都沒能察覺。 令威爾斯始料未及的是,這封私人的回信,竟然被禮西奈直接公開給了媒體,瞬間點燃了輿論的狂歡。 人們紛紛議論著:兩位實力深不可測、出身高貴且學識淵博,但政治立場卻截然對立的美少女,如果真的在聚光燈下正面碰撞,究竟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這場尚未開播的節目,以勢如破竹之姿登上了各大報紙「最受期待節目排行榜」的首位。 「兩位哲學美少女的巔峰對決,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我傾家蕩產也想去節目現場看一眼!」 「聽說一張入場券要賣十聯邦幣,現在已經被黃牛炒到了天價,簡直太瘋狂了!」 民眾的熱忱如漲潮般節節攀升,就連那些平日裡對政治毫無興趣的人們,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場華麗的角鬥。 「居然敢答應與敵對陣營的頭目私下會面,她果然是個叛徒!」招娣在書房裡猛拍桌子,破口大罵。 拉娃卻出奇地贊同此事。她嘴角勾起一抹和藹的微笑,語氣中帶著對芙雷德的體諒,溫和地以女性主義解讀:「女性之間的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無私的情感。那絕非為了滿足男女之間骯髒的獸慾,而是基於純潔高貴的靈魂共鳴而相互吸引。禮西奈對妳抱有這種好感,絕對是一件好事。如果妳能藉此機會,在話語層面感化禮西奈,那就再完美不過了。」 事後聽芙雷德轉述這番話時,威爾斯不免覺得,拉娃居然相信禮西奈也是偉大女性共同體的一員,她確實是有點意識形態入腦。 於是,芙雷德正式接下了這封戰書。威爾斯判斷,在公開售票、眾目睽睽的場合下,禮西奈應該也很難在觀眾席上動手腳,將現場完全變成她自己的主場。 芙雷德開始了近乎苛刻的準備,決意以最無懈可擊的姿態登上那個舞台。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起震撼聯邦的突發事件,猶如一顆深水炸彈般被引爆。 進步黨文化派緊急召集了核心會議。極不湊巧的是,威爾斯此刻正忙著在暗中聯絡各大高校的教授,與他們進行高強度的智性博弈,試圖將學術界綁上進步黨的戰車,根本無暇分心為她提供戰術指導。 於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芙雷德必須在沒有威爾斯從旁指點的情況下,親自下場進行殘酷的政治實踐。 幽暗的書房內,拉娃神情肅穆地宣告了會議的開始。 「就在剛才,一位勤勉工作的職業婦女,敲開了我莊園的大門,向我泣訴了她的悲慘遭遇。」 「發生了什麼事?」芙雷德微微前傾身子,好奇地提問。 「作為一名必須在職場打拼的女性,她每天都要搭乘擁擠的地鐵通勤。然而,有宵小之徒,竟藉著車廂的擁擠對她上下其手。這對她造成了無法磨滅的身心創傷,最終甚至迫使她不得不辭去工作。」拉娃咬牙切齒地說道。 「真是太可恨了……!那些男人,果然無時無刻不在妄圖利用和侵犯我們。」招娣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而最令人絕望的是,當她鼓起勇氣報警,試圖尋求法律的正義時,那個父權制的檢察機構,竟然以缺乏直接證據為由,冷酷地拒絕了起訴!那些男人,果然就只會毫無底線地袒護男人……!」拉娃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銳利如刀:「我們必須為她伸張正義!立刻發動所有我們能控制的傳媒機器,為那位女士造勢!同時,我們將全額負擔她所有的律師與訴訟費用!」 芙雷德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畢竟,在她的認知裡,女性確實是需要被保護與幫助的弱者。 剎那間,進步黨文化派這台龐大的宣傳機器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無數報紙與電台開始日夜不停地宣揚,女性作為受害者究竟承受了多麼深重的苦難;而那名被指控的男性又是如何卑劣地動用關係、收買檢察官,從而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在狂熱的氛圍下,就連負責一審的法官也收到了如雪片般飛來的女權團體恐嚇信,信中明目張膽地威脅他必須「秉公執法,還受害者公道」,否則就要讓他身敗名裂。 聯邦的「共聯石碑」,那面本該用於傳遞公共資訊的魔力共聯矩陣,瞬間被招娣麾下的激進分子徹底攻佔。她們如不知疲倦般,不間斷地向石碑發送巨量的文字,妄圖用資訊的洪流將輿論徹底扭轉成對自己有利的局面。 「大家快來幫幫我們女性!」 「團結起來吧!反抗那些男性的霸權!」 「我們聯合起來,徹底粉碎父權制!」 這波動員後的巨量訊息海嘯瞬間淹沒了石碑。不僅是這起事件,無數抱怨男朋友、咒罵父母、甚至攻擊閨蜜的私人情緒也如毒瘡般在石碑上蔓延。這導致其他加盟國真正需要求援的受災訊息被死死壓制在底層,整個公共領域被迫只呈現那些被包裝得更迫切、更需要幫助的女性受難訊息。 在這股狂潮中,芙雷德也站上了演講台。回想起自己曾經被狂熱追求、甚至被當作戰利品般凝視的過往,她將那些經驗揉碎,化作了幫助那位受壓迫女士的武器: 「我懇請男性,不要再將我們當作可以隨意擺弄、追求的物品。我們是擁有獨立意志、能夠獨自思考的完整人類。我們渴望被視為平等的人來獲得尊重,請不要再繼續物化我們。」 她那驚心動魄的美麗與發自靈魂的真誠,深深左右了公眾對這起事件的定性。人們心中本就潛藏著「女性是絕對弱勢、理應受到保護」的印象,在她的話語澆灌下,這種印象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這世上居然會有如此卑劣的男人。」 「真是難以想像……聽說她出事前每天都要辛勤工作到深夜十二點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居然還要遭受這種非人的待遇。」 「聯邦早就該有更多保護女性的制度了!比方說女性專用車廂!」 輿論的烈火瞬間燎原。當威爾斯終於從繁雜的學術博弈中抽身,注意到這場風暴時,一切都已經徹底失控,來不及遏止了。 招娣趁勢推波助瀾,直接在各大報紙的頭版,將該名性騷擾嫌疑人的真實姓名、身分證號與家庭住址公之於眾,誓要讓他徹底「社會性死亡」。 她甚至暗中指派了女性主義先鋒隊展開行動。被煽動的人群如喪屍般湧向那個男人的家門,肆意唾棄、謾罵、投擲腐臭的雞蛋;他們衝進他所在的公司大肆破壞,阻斷了企業的正常運作。更有甚者,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在他家樓下製造刺耳的噪音,讓周圍的無辜居民徹夜難眠。 「妳們鬧夠了沒有?!又不是我性騷擾的,為什麼非得折磨我們這些鄰居?」不堪其擾的居民們憤怒地抗議。 「不站出來反抗邪惡,不來幫助受難的婦女,不來支持動物保護,不來參與環保!你們這些冷漠的旁觀者,全部都是結構性壓迫的共犯與受益者!你們所有普通聯邦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鬧事的狂熱分子指著居民們的鼻子,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別說了。」有人低聲拉住同伴的袖子,聲音抖得厲害,「要是我們今天出聲,明天被圍的就是我們家。」 面對這種動輒被宏大敘事扣上罪名的壓迫,抗議的聲音很快就低了下去。也有人迫於生存的壓力,無奈地敲開了那位上班族的門,哀求他盡快搬離這裡。 在四面八方持續不間斷、且完全看不到盡頭的惡意攻擊下,這位本就因繁重工作而疲憊不堪的上班族,精神徹底崩潰。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選擇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用肉體的毀滅來逃離這場永無止盡的折磨。 「我並沒有性騷擾她!」 這是他死前留在書桌上的遺書裡,唯一的一句吶喊。他試圖用生命來申辯自己的無辜,但這封沾著血的遺書,在狂熱的群眾眼裡,只不過是另一份拒不認罪的罪證。 「哈哈哈哈,死得好啊!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個壓迫者!」 「絕對是畏罪自殺吧!心虛了!」 「活該!誰叫你只要活著呼吸,就是在掠奪和利用女性生產的資源!」 「是女的就給我點讚!只有那些心理扭曲的噁男,才會反對這場偉大的勝利吧?」 然而,這位上班族滿頭白髮的母親站了出來。她步履蹣跚地出現在媒體鏡頭前,因為兒子的慘死而淚流滿面、肝腸寸斷: 「我的孩子,小葉,他從小就勤奮乖巧、克己節儉,他對女性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尊重,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可怕的誤會!」 「我要為我的兒子證明清白!」 「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留點口德吧。難道你們就沒有聽過『死者為大』這句話嗎?」 面對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的哀嚎,網路上的狂歡卻沒有絲毫收斂。 「冷知識:所有的罪犯,都是男性的精子生出來的。」 「笑死,哪有罪犯的家屬會承認自己家裡出了個敗類?」 「婚驢、敵方坐騎、媚男女果然只能養出這種性騷擾的犯罪者,真是好死!把生下來的男孩全掐死不就沒今天這些事了嗎!」 也有少數尚存理智的人,試圖在這種極度惡劣的輿論高壓下,微弱地為那個死去的男人發聲: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性騷擾了……那難道就該被逼死嗎?這種私刑的懲罰未免也太恐怖了……這甚至比非法販售魔法麻的罪名還要重吧?我們既然都能寬容地推動魔法麻除罪化,為什麼要用這種趕盡殺絕的方式去對待他?」 「罪犯難道不也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血肉嗎?」 但這些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被淹沒在謾罵的汪洋中: 「敢為性騷擾犯洗地,你骨子裡一定也是個潛在的強姦犯吧!」 「我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看有哪個正常的女人會出來反對這件事嗎?」 「噁男們又在互相戳屁眼、自我高潮了。」 終於有男性憤怒地回擊:「難道沒有女性反對嗎?禮西奈不就親自去參加了他的葬禮儀式?!」 這件事發酵的前幾日,正義黨彷彿集體噤聲般按兵不動。反倒是當人被逼死之後,他們終於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首先,禮西奈親自出席,並全額資助了這位男性的葬禮。其次,她直接為這位心碎的母親委派了正義黨最頂尖的律師團隊,對那名控訴性騷擾的女性提起了天價的民事誹謗訴訟以及刑事誣告訴訟。 在陰雨綿綿的墓園裡,一身黑衣的禮西奈站在冰冷的墓碑前,任由晶瑩的淚珠滑落臉頰。她優雅地用潔白的手帕擦拭著眼角,面對無數閃光燈,語氣悲憫而冷酷: 「作為這場進步政治的犧牲品,他的死,是歷史必然性的顯現。只要人們還在盲目追捧那種虛偽、嗜血的進步風暴,未來就會出現無數個像他這樣,被活生生逼死的人。」 「那難道我們要對性騷擾視而不見、無限容忍嗎?這是為了實現偉大的進步,所必須承受的代價!對於那些膽敢侵犯女性利益的人,我們寧可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一個!」被逼到牆角只能嘴硬的麥銀農不得不站出來回應禮西奈,卻在狂怒中對著媒體說漏了嘴。 所幸她還殘存著幾分理論水平,立刻試圖將話語拉回「正義」的軌道:「難道你們敢否認,社會結構性對女性的壓迫是不存在的嗎?這是矯枉必須過正的歷史階段!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壓迫了我們幾千年,現在我們才剛剛開始稍微反抗一下,你們就痛得不願意接受了嗎?」 這起慘劇徹底淪為了聯邦最新的輿論風暴中心。有了禮西奈那番極具煽動性的發言作為後盾,那些長期被壓制在「文化霸權」之下、敢怒不敢言的人們,總算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激烈的爭吵,甚至有夫妻為此決裂離婚,姊弟因此反目成仇。 最終,連威爾斯也不得不暫停手中所有佈局,優先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局面,威爾斯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妳在無形之中,側面謀殺了一個人。」 芙雷德如遭雷擊,整個人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女孩般瑟縮著,看著地面半天不敢說話:「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 「我再問妳一個問題。」威爾斯眼神冰冷地盯著她:「就算他真的實施了性騷擾,他,真的該死嗎?」 少女下意識地拚命搖頭。在她的信念裡,即使真的是那樣的罪犯,也理應交由合理、公正的法律去審判,然後在監獄中接受改造,而不是被暴民用私刑逼上絕路。 「看來妳的腦子還沒徹底壞掉。」 威爾斯劈頭便將芙雷德嚴加斥責了一番,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我必須直白地告訴妳,妳們這次的狂歡裡充斥著無數荒謬絕倫的邏輯錯誤。而當代政治最陰險的一點就在於:所有骯髒的利己算計都需要被精心地包裝成不可質疑的普世話語。」 「首先,我就得狠狠吐槽一下妳那場愚蠢的演講。」 「那不是演講。」 芙雷德自己也沒想到這句話會脫口而出。她抬起頭,聲音發著抖,卻沒有退回去:「至少那一段不是。被當成戰利品盯著看的人是我,不是你。那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事,不是從你的書上抄來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壁爐的柴薪爆出一聲輕響。 「我知道。」 出乎意料,威爾斯竟然點了頭:「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妳確實被那樣看過,那些目光確實存在,我從來沒有打算否認這一點。」 芙雷德怔住了。她準備好了被駁斥、被嘲笑、被說成情緒化,卻唯獨沒有準備好被承認。 「所以妳回答我。」威爾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誘哄,「在妳讀到那些書、學會那些詞之前,那些人這樣看妳的時候,妳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真的是『我正在被物化』嗎?」 少女張了張嘴。 她想起了那些宴會,那些落在她身上、黏膩得像蛛絲一樣的視線。她記得那些感受,記得自己數著吊燈上的水晶,等那段時間快點過去。 但她怎麼也想不起「物化」這兩個字。 「妳想不起來。」威爾斯替她把話說完了,「因為妳當時只是覺得噁心。是後來,那套理論給了妳一個詞,妳才回過頭去,把那個詞安裝進那段記憶裡。從那一刻起,妳記得的就不再是當年真正發生的事,而是那套理論要妳記得的版本,要仇恨的版本。妳的經驗是真的,被加工成理論的那一部分不是。」 芙雷德的手指在裙擺上收緊。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要反駁什麼都說不清楚。 「更何況,順著妳們的理論再往下推。」威爾斯繼續說道,「既然妳們認定『性』純粹是父權制的構建,那麼『性』本身就不該具備任何獨特的魅力或神聖性。順著這個邏輯,性交易自然也就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用金錢換取勞動的商業行為。既然如此,所謂的『物化』就絕對不只針對女性,而是無差別地針對著這個世界上所有出賣勞動力的受僱者!更進一步說,這個世界上同樣存在著無需付出任何勞動,就能憑藉特權去物化他者、物化女性的女性。」 「其次。」他不給她喘息的時間,「妳難道就沒有察覺到,拉娃同意讓妳去和禮西奈同台時,她話語裡潛藏的階級意味嗎?」 「拉娃姐姐不是那個意思。」芙雷德幾乎是立刻護短,「她只是……她只是想讓我安心一點而已。」 「她鼓吹『女同性戀是最高貴的愛』。」威爾斯連停頓都沒有留給她,「那句話背後藏著的另一半,妳自己填:『男同性戀是最下賤的存在』。我看這幫人腦子裡那套等級制排列的邏輯運作得挺順暢啊!她們骨子裡就是這麼認為的,而且也確確實實地表現了出來。」 「別以為那另一半是我替她們填的。」威爾斯朝書架抬了抬下巴,「麥銀農自己就把它印在書裡了:『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性行為,同樣是壓迫與剝削女性的一環。』她的推論只有三步,妳跟著走一遍。在她們的文法裡,性只有一種句型:男人是主詞,女人是受詞。把兩個男人塞進同一個句子,總得有一個去當受詞。而受詞這個位置,就是『女人』這個詞在她們字典裡的全部意思。於是,一個沒有女人的房間裡,女人照樣被壓迫了一遍。最高貴的愛裡沒有男人,最下賤的存在裡只有男人,整套等級只用一把尺量:房裡有幾個男人。拉娃那句話不是失言,是經文。」 芙雷德想說拉娃絕不是那種人。可她想起的,卻是拉娃說那句話時,嘴角那抹和藹到近乎慈祥的微笑。 她沒有再開口。 「最後,拜託妳別再源源不斷地給禮西奈遞送政治彈藥了!妳難道看不出來,她正在像解剖屍體一樣,一點一滴地解構我們賴以寄生的共同體嗎?進步黨文化派那搖搖欲墜的幻象,現在全靠妳這張臉在苦苦維繫。妳能不能表現得稍微正常一點?至少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受過教育的正常人?」 「你塞給我的那些書……」 芙雷德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什麼《德性倫理學》、什麼《善的倫理學》,我根本看不懂。」 「你一直站在我上不去的地方罵我,然後怪我上不去。」 這一次,換成威爾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看著她那雙盛滿了委屈與困惑的眼睛,忽然覺得手裡那支鋼筆有點沉。 「也許是因為,妳的靈魂深處早就對善有了自己固執的答案,所以妳才對那些複雜的理論產生了排斥。」威爾斯嘆了口氣。 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不像是他會說的。芙雷德愣了一下,胸口那股被指責的酸楚,竟莫名其妙地鬆開了一點。 「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她無助地提問。 「絕對不能讓禮西奈繼續拿這具屍體炒作下去了。」威爾斯頭疼地用力揉著太陽穴,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拉娃不是已經在暗中控制了彼得總統嗎?那她自然也就能把手伸進法院、檢察局、聯邦情報局和銀律守護使的系統裡吧?我現在就去讓武動用應策局,偽造一點間諜活動的痕跡。然後,妳去讓拉娃動用檢察局的權力,對外宣佈我們在那個死人的遺物裡,搜出了大量勾結外敵的叛國鐵證,以及裸露的色情二次元漫畫。只要把這些髒水潑上去,就能徹底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記住,這件事必須動用聯邦總統的特許命令,要求法院進行秘密審理,絕不能讓外界看到審判的詳細經過。」 芙雷德一個字也插不進去。 只要輿論的風向被扭轉成這樣,就算那個男人真的沒有性騷擾,只要能向大眾證明「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死不足惜」,就能完美地縫合進步黨內部那道被人為製造、即將徹底撕裂的意識形態裂縫。 「這……這不是純粹的汙衊嗎?」芙雷德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不叫汙衊。」威爾斯指尖靈活地旋轉著那支漆黑的魔力鋼筆,用一種漫不經心卻又理直氣壯的語氣胡說八道:「這只是為了讓真正的正義與進步能夠繼續前行,所必須支付的一點微小代價。」 「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芙雷德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就算他已經死了……他真的該再被說成一次叛國賊嗎?」 鋼筆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然後那支筆又轉了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速度。 「更何況,提高性騷擾罪和強姦罪的定罪率,本就會不可避免地增加男性被定罪的機率,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還是那句老話,階級——」 話音剛出一半,他自己先皺起了眉頭,像是嚼到了一段發霉的舊經文般,輕啐了一口:「呸。差點忘了,那套陳舊的理論早就過時了。現在已經不是階級的版本囉,所以正確的表述應該是:『共同體力量決定社會財富分配、法律是共同體意志的體現。』」 他用冰冷的筆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盯著芙雷德:「妳自己用腦子想想,如果任由這件事無休止地發酵下去,讓禮西奈煽動民粹,藉此徹底掌握了聯邦的最高權力,甚至反過來利用父權制的國家機器去殘酷鎮壓、迫使所有女性噤聲,那情況難道不是會變得比現在糟糕一萬倍嗎?」 當然,威爾斯絕對不會告訴這個天真的少女,他其實還準備了更加陰毒的第二套備案: 如果偽造證據失敗,他就會讓芙雷德親自站出來發表演講,聲淚俱下地承認自己是「好心做壞事」,呼籲社會保持冷靜,但絕不承認議題本身有錯。她必須緊接著宣示,進步黨將繼續推動制度改革,「絕不讓任何一個真正的性騷擾犯逍遙法外」。認錯的是手段,不是旗幟。只要旗幟不倒,這場運動的正當性就依然握在進步黨手裡。與此同時,再將禮西奈塑造成一個「利用死人吃人血饅頭、毫無人性的冷血政客」。 這是話語戰的鐵律:可以認錯,但絕不能認輸。一旦承認「反性騷擾」這個議題本身有問題,等於親手拆掉進步黨的道德地基;而只要把錯誤限定在「執行過激」,大眾的怒火就會自動去尋找新的宣洩口。而禮西奈這個「消費死者的政客」,正好就是威爾斯為他們準備的靶子。 威爾斯很清楚,這招之所以極為管用,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著大量自私且愚蠢的人,只要風向一變,他們就會立刻縮回殼裡,嘟囔著:「只要血別濺到我身上就好」、「反正這也不關我的事」。畢竟旗幟還高高飄揚著,正義從未出錯,出錯的只是「某些過激的個人」,那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人需要懺悔。 在他的盤算裡,只要能讓那些愚蠢的聯邦公民意識不到自己的核心利益正在被侵犯,或者說,只要將這種侵犯控制在一個微妙的界線內,讓人們即使感到權益受損,也能被進步黨的話術說服,認為這點犧牲是為了幫助更多人。只要精準拿捏到這種程度,不戳破他們意識形態的幻想,就能輕鬆掌控這些群眾。 威爾斯甚至動過另一個念頭:跳出這個泥潭最完美的一步棋,是立刻讓遠在帝國的質麗女皇宣佈在邊境集結重兵,舉行一場殺氣騰騰的大閱兵。用「國家即將淪亡」的巨大恐懼去轉移公眾的注意力、掩埋內部矛盾,這是自古以來最簡單、也最實用的權謀策略。 不過,這麼做必然會無限加深聯邦與帝國之間的仇恨,長遠來看,這對帝國以及身為帝國貴族的芙雷德極為不利。 所以,這只能作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的最後殺招。 第二十六章 禮西奈的哲學辯論 芙雷德將行動方案完整轉告了拉娃,卻略去了威爾斯在暗中推波助瀾的那一段。她只用平靜的口吻建議情報局朝這個方向深挖。威爾斯想必早已把足以致命的黑料編織完畢,隨時準備用來抹黑那位自殺者。 聽聞此言,拉娃的眼底閃爍出狂熱的微光,她用力拍擊雙手,清脆的掌聲在室內突兀地迴盪。 「德麗絲,妳真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拉娃拔高了音量,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這樣一來,就連那些最極端保守的父權擁護者也將啞口無言。畢竟,那傢伙可是妄圖顛覆他們誓死捍衛的國家。這就是父權制最愚蠢的地方。女性根本不需要他們那自以為是的保護。軍隊早該被徹底解散,那裡才是父權制最根深蒂固的溫床。」 頓了頓,拉娃收斂了笑容,神情轉為近乎佈道的嚴肅:「但是,關於秘密審理的提議,我認為大錯特錯。相反,我們必須將他推上公開的審判台!必須將他性騷擾以及作為帝國間諜的罪行,赤裸裸地昭告天下。這必將成為銘刻於歷史中的一場公正審判,我們要讓世人清楚地看見,我們,才代表著歷史前進的正確方向。這是我們身為聯合主義者不可推卸的使命。」 芙雷德靜靜聽著,沒有反駁。她直覺威爾斯絕不會允許這種不受控的公開審判發生,但她選擇了將這份隱憂埋在心底,因為她內心深處同樣認可,女性的苦難不該被秘密掩蓋。 然而,這場風暴的處置終究是後話。在那之前,芙雷德必須先踏上另一個戰場:一檔與禮西奈正面交鋒的電視節目。 穹頂的聚光燈宛如利劍般劈開錄影棚的昏暗。這檔節目名義上雖是綜藝娛樂節目,但今夜的空氣卻沉重得彷彿凝固,受邀入席的皆是政治界、文化界與哲學界聲名顯赫的權威,談論的都是最嚴肅的話題。 舞台的佈置涇渭分明,兩位主角各自佔據了錄影棚的兩端,而那些受邀的嘉賓則如同置身風暴中心的觀測者,端坐於正中央。十二張椅子,十二個人,每人面前一杯水、一份節目單。 「嗨,很高興能夠在今天遇見大家,我是禮西奈!大家一定很想見到我吧?」 伴隨著清脆的嗓音,禮西奈邁著輕快而穩健的步伐踏入光暈。她從容入座,那張精緻無瑕的面容上綻放出甜美而溫柔的笑意,彷彿能輕易卸下所有人的心防。落座的前一瞬,她的視線越過整排嘉賓,短暫地停在舞台的另一端。 芙雷德理了理裙襬,姿態優雅地落座,也回望了那一眼。 「大家好。」她微微頷首向眾人致意:「希望今天的會談能讓各位滿意,若能為大家的思想領域開闢新的見解,那就更好了。」 她先前演講所展現出來的淵博學識,與她高貴美麗的外貌交織在一起,使她成為了進步主義聖女的象徵,瞬間引爆了現場熱烈的喝采。 隱藏於觀眾席中的威爾斯,目光緊盯著中央那十二張椅子。他很清楚,拉娃下達的學界封殺令,反而如同一層神秘的面紗,側面挑起了某些人對禮西奈學術水準的窺探慾。 情報局送來的嘉賓名單他反覆讀過三遍,中立派多得可疑。禮西奈刻意操控了名單,這意味著,舞台上的兩人之中,誰能展現出更具蠱惑力的演說,誰就能將這十二枚籌碼攬入自己的陣營。 「這場話語權之戰絕不能輸。否則,以禮西奈深不可測的哲學造詣,整個文化界都將徹底淪陷。」威爾斯在心底暗自定調,大腦隨即如精密齒輪般轉動起來。他記下了每一個人此刻的坐姿。 掌聲落定後,主持人開口了。 「聯合主義,作為聯邦立國之本『自由主義』的延伸,同樣具備著涵蓋政治學、經濟學,甚至貫通至哲學的縝密知識體系。今天,這兩位迷人的小姐想必會為我們展現關於聯合主義的獨到見解。」 他率先將話題轉向禮西奈:「我想請教,為什麼博學的您要自稱『另類聯合主義者』呢?『另類』這個詞,又隱含著什麼深意?」 禮西奈嘴角勾起一抹遊刃有餘的弧度:「另類,意味著跳脫僵死與陳腐的另一種可能。它不再是教條化的死水,而是嶄新、充滿活力,且真正指向解放、進步與正義的道路。為了抵達前述事物的彼岸,我們必須先親手砸碎那些陳舊的事物。這就是我以此自居的理由。」 她微微前傾身體,語氣突然變得鋒利如刀:「現在那些自稱聯合主義者的進步黨人,才是最愚蠢的。她們熱衷於對外高呼團結,對內卻施以無情的壓迫與鬥爭。對外,她們宣揚我們同屬人類,必須與帝國聯手對抗其他位面;對內,卻又要殘忍地切割共同體,劃分出少數與主流,甚至捏造出『女性與男性』、『受壓迫者與壓迫者』這種可笑的二元論。她們對共同體的理解膚淺得令人發笑,而人們並不是非得跟著愚蠢的進步主義前進,不是嗎?」 這番尖銳且不留情面的剖析,讓在場所有人發出陣陣驚呼。這柄由言語化作的利刃,精準無誤地抵在了芙雷德的咽喉。畢竟,她此刻披著的,正是帝國女權主義貴族的皮囊。 芙雷德微微垂眸。就在這短暫的靜默中,威爾斯冷靜的嗓音透過意識通路,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我認為,真正具備進步性的話語,勢必是一種能夠指導所有人生活的普世話語。」芙雷德接了下去,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無論是帝國人還是聯邦人,都能在這種進步的光輝下棲息並付諸行動。因此,我今夜坐在這裡,是作為一名仰慕聯邦學術的謙卑學生,而非針鋒相對的敵國來客。」 輕描淡寫間化解了身分的危機。裙襬下,她一直捏著布料的手指鬆開了。 威爾斯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下一道指令已經灌了進來。芙雷德依言發起反衝鋒:「禮西奈小姐曾在街頭的演說中提出一個極具趣味的觀點,她將魔法麻與性交易的本質歸為同一邏輯。但我必須指出,這是徹頭徹尾的謬誤。在父權結構的陰影籠罩下,根本不存在所謂『真正的自願性交易』。事實上,在某些激進女性主義者看來,所有的性行為都是強姦,性行為的插入式姿態本身就是對於女性的凌辱。」 禮西奈雙手交疊,以一種近乎誠懇的優雅姿態予以回擊:「那麼我倒想請教,同樣是出賣身體作為交易的籌碼,為何性交易就該被看得比普通勞動更神聖不可侵犯?甚至,它明明比採礦、煉金這些重工業要輕鬆、愉悅,且安全得多啊?」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本質:「我認為,將性凌駕於生命之上,這正是父權制所催生的女體崇拜,這才是最隱蔽也最惡毒的父權制!就像那些鼓吹貞操大於生存,必須為捍衛貞節而死的言論一樣。同時,我必須指出,城市裡的工人們早已被剝奪了作為生產資料的土地,為了活下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向資本家出賣勞動。因此我認為,不光是性的自願需要被審視,勞動的自願,同樣需要被嚴格審視。」 「基於此,我斷言,真正通向解放的道路,絕不是毫無底線的自由,而是受節制的自由。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能夠保障工人們的基本生存底線,從而讓他們在勞動市場中握有真正的議價權。這難道不比妳們推崇的那種放任自流的小政府更具正義性嗎?」 禮西奈的話語如同狂風驟雨,瞬間拋出大量新穎而尖銳的概念,甚至直接跨越學科界線發起詰問,一層層撕扯著進步黨的底層邏輯框架。 中央那排椅子裡,有三個人同時翻開了節目單。 躲在芙雷德背後操控她的威爾斯眉頭緊鎖,絞盡腦汁地思索。 他很清楚,絕不能再讓禮西奈牽著節奏走了。一旦順著這個邏輯滑落,對方必然會圖窮匕見,逼問進步黨為何「推動魔法麻合法化,卻又反對性交易合法化」。這是一個毫無勝算的死局,甚至會提前掀開他們極力掩藏的真相:進步黨真正的共同體,根本不再是聯邦整體,而是那群庇護於聯邦制度之下,專注於爭奪權力與財富的女性共同體。 威爾斯果斷借助意識通路指揮芙雷德,將話語拖入小政府與大政府以及市場干預的泥沼。 這是一個永遠爭論不休、沒有標準答案的混沌領域。畢竟,從來沒有人能精確描繪出經濟運行的真實軌跡,在這種理性的盲區裡,任何荒謬絕倫的說法,只要披上邏輯自洽的外衣,都能具備可信度,並讓無數人甘願奉為圭臬。 芙雷德的腦海中其實一片空白。她對這些枯燥晦澀的經濟學名詞毫無概念,但她擁有著極其優異的表演本能。接收到話語後,她坦然迎上了對方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她的語氣沒有泛起半點波瀾,宛如一具被完美操縱的精緻傳聲筒: 「我依然堅信,政府管制就是最大的父權制這一論斷是絕對正確的。一個不受政府宏觀巨手傲慢干預、能夠自由生長的市場,才是真正能讓所有人致富的沃土。由那隻看不見的手來引導發展,遠比人類妄圖以有限的理智去規劃控制市場來得精確。在這個市場裡,或許會出現資源錯置的交易,但那都是願賭服輸的代價。」 禮西奈卻在此時發出了一聲輕笑,笑聲在安靜的錄影棚內顯得格外響亮:「可是,妳們卻又煞有介事地設立法律去保護所謂的弱者,也就是單方面偏袒女性。這難道不是對市場最粗暴的干預嗎?」 意識通路彼端,威爾斯語速極快地灌輸著反擊的思想。 芙雷德根本不懂這些是什麼,但她順從地端正了坐姿,神情莊嚴得宛如一位隨時準備為進步事業獻身的聖女,將威爾斯的原話一字不漏地吐出:「我們絕不對市場的初次交換進行直接干預。但我們完全可以透過稅收的手段,汲取部分財富,在二次分配的層面上重新傾斜給弱勢群體。這正是進步所彰顯的正義。」 「絕不干預?」禮西奈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得像在閒聊:「那道強迫企業必須僱用女性的行政令,又是誰簽署的呢?」 「但妳們的實際作為,卻是企圖調高消費稅與大眾的所得稅,同時又要廢除資本利得稅、降低地租稅。」禮西奈笑吟吟地當面反問,字字誅心:「消費稅可是人人都逃不掉的稅,窮人花掉收入的每一分錢都要被抽成,富人卻能把大半財富藏進免稅的資本利得裡。妳前一句才說要用稅收向弱勢傾斜,後一句就把抽血的針管扎進了弱者的血管——請問,妳們的二次分配,究竟是往哪個方向傾斜的呢?」 意識通路的彼端,威爾斯的呼吸滯了一瞬。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節不知何時已壓在前排椅背上,指腹發白。 被打穿了。這一擊正中要害。進步黨的稅制藍圖本就經不起檢驗,那是無數次利益交換後縫合出來的怪物,根本不存在自洽的辯護。此刻任何正面回應都只會越描越黑,唯一的活路,是徹底拋棄邏輯,改用信念與身分去碾壓。 可禮西奈沒有追。她本可以順勢把消費稅的名冊一項項唸出來,把那個縫合怪徹底拆開在燈光底下,她卻只是把手收回膝上,等著對面回答。 威爾斯瞇起了眼。她在留手。威爾斯冷酷的聲音立刻在芙雷德腦海中響起。 「我們不應該去獎勵初次分配中的失敗者。」芙雷德的語氣沒有半點動搖,完美復刻了威爾斯的冰冷邏輯:「富人所具備的投資眼光,才是這套體系中最為可貴的資產。在強而有力的投資驅動下,貧窮的人也能順理成章地分享到科技進步、基礎建設完善以及工作機會增長的紅利。聯邦正是借助了自由市場,才能獲得如此高效率、高回報的投資環境,這遠比帝國那個僵化的經濟企劃局要優秀且正確得多。這就是我作為一名帝國貴族,最真實的體悟。」 她那誠懇的語調與高貴的出身背景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說服力,堵住了不少質疑的嘴。 但威爾斯看見,第二排最左邊的嘉賓翻回了節目單的第一頁,在禮西奈的名字旁邊畫了一下。 同一時間,他也看見那截白皙的手指在禮西奈膝上輕輕晃了兩下,宛如紅琉璃般的眼眸緩緩轉開,像是在清空什麼。 威爾斯心底一沉。經濟學是個無法證偽的泥沼,誰也淹不死誰,泡到節目結束都分不出高下。她不打算在這裡耗了。 果然,禮西奈話鋒一轉,發起了新的攻勢: 「說到底,憑什麼女性就天然等同於弱勢?」 威爾斯的聲音適時響起:用生育成本和財富繼承權回答。 「因為女性承擔了繁衍後代的大部分重責。這份責任迫使她們必須在家庭與職場的夾縫中艱難求生,而男性卻能不受這種束縛。同時,男性生來就能繼承巨額遺產,而女性往往一無所有。」芙雷德毫不遲疑地給出了斷言,她只是將腦海中的聲音轉化為聲帶的振動,卻完美表現出了當下社會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確姿態。 「我倒是覺得,企業家可不會僅僅因為求職者是個男性,就迫不及待地錄用他呢。」禮西奈單手托著臉頰,綻放出一個極具魅惑的笑容:「難道就因為多了一塊凸起的生殖器官,人們就能憑空獲得職位嗎?」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反觀女性,美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生產力。在競爭職位時,女性難道不是比男性佔據了更大的先天優勢嗎?那些需要展現美的職位,絕大多數不都被女性壟斷了嗎?就像我所從事的偶像職業一樣。」 「女性在先天體格上就弱於男性,理應受到保護,特別是在體力勞動環境中;再加上月經等天生劣勢,導致女性遭受就業歧視。」芙雷德再次拋出這面由威爾斯遞來的堅實盾牌。 「我似乎曾提過一件事:這世上同樣存在著體格遠弱於女性的男性。例如我小學時的一位男同學,因為跑了幾圈操場就猝死了。」她輕描淡寫地說著殘酷的事實:「那麼,為什麼我們制定的保護標準,是基於粗暴的性別二分,而不是更客觀、更精確的體格測量呢?」 禮西奈步步緊逼。 儘管這些都是最基礎的陳腔濫調,但藏在觀眾席的威爾斯深知,她們必須不斷地將這些話語拋向大眾。因為她們的支持者喜歡聽這種話,只要不斷複誦,就能加深追隨者對主義的信賴。 他繼續在芙雷德腦海中下達進攻指令,芙雷德的嘴跟著動了:「在職場的殘酷法則中,女性因為生育承擔了太多代價。生理假、育嬰假,這些隱性成本都是導致企業主偏向選擇男性的罪魁禍首。更別提女性在求職時,甚至會被迫簽下數年內不得懷孕的切結書。」 「我倒是認為,真正具備進步精神的做法,絕不是在法律上單方面地偏袒女性。」禮西奈收起了笑容,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且誠懇,彷彿她真的是在為那些受壓迫的靈魂哀傷:「而是應該讓男性同樣享有相應的生理假與育嬰假!只要雙方的聘僱成本拉平,歧視不就自然消解了,不是嗎?」 就在眾人以為這是一次溫和的提議時,禮西奈突然話音一轉。 「哎呀,我倒是有個絕妙的主意!」她依然維持著那明豔動人的笑靨,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點著,卻用最甜美的嗓音,吐出了令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的顛覆性話語:「或者說……我們完全可以支持動手術摘掉子宮嘛!我個人非常樂意支持將其納入公費手術。既然這個器官帶來了如此深重的痛苦,那就乾脆摘掉它啊!只要妳能拿出一張摘除手術的證明,企業家自然就會把妳當成一個男人來看待了嘛。」 「……」 整個錄影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芙雷德的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裡沒有聲音,威爾斯還沒開口。 這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舌頭是空的。她想起拉娃站在窗邊說,女性的苦難不該被秘密掩蓋,而她從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在把那些苦難一句一句地拆開、標價、推上台面,換取十二個人的點頭。她說了整晚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她自己。舞台的另一端,那個人正等著她開口。 裙襬下,她的手攥緊了。 她張開嘴。 然後威爾斯的聲音填滿了她的腦海。 她閉上嘴,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換成另一句不是她的。 兩人的交鋒從哲學的雲端一路殺進經濟學、政治學與倫理學的泥沼,難分難解。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經濟部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兩次,有位嘉賓翻筆記本翻到一半停了手,還有人悄悄按下了隨身錄音器的重播鍵,又在同一段上按了第二次。 這場令人窒息的火熱廝殺持續了整整十幾分鐘,主持人的計時器在此刻發出了尖銳的鳴叫,劃下了休止符。 「好了……剛才的辯駁真的是相當激烈呢。不過現在,我們迎來了中場休息時間!請大家喝口水,稍作喘息,稍後我們再戰。同時,我們也來聆聽一下現場專家們的獨到見解……」 主持人如釋重負的聲音響起,觀眾席上傳來此起彼落的吐氣聲。頭頂的聚光燈白得發燙,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連成一片。芙雷德端起那杯一口沒動的水。 威爾斯在倒數第二排清點著。身體前傾向禮西奈那一側的,五個。向芙雷德的,三個。剩下四個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十分鐘後,主持人將目光投向了受邀的專家席。 第一位被點名的是一名氣質儒雅的年邁紳士。 「您好,聯邦經濟部長先生。對於兩位小姐剛才展現的經濟理論,您有何高見?」 老紳士輕咳了幾聲,給出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兩者皆有其理論合理之處。在一個已然具備龐大優勢的市場中,放任自由無疑是最優解;但若從一個後發或處於弱勢的國家視角來看,一個具備強大宏觀操作能力的政府,顯然更能有效地扶植本土產業,完成追趕。」 第二位接過話筒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主持人轉向他,語氣客氣了幾分:「您好,導演先生。您又是如何看待兩位小姐在文化理論上的交鋒呢?」 「美麗確實可以作為女性的一種資本,但我們不能忽視,有更多窮困的普通女性並不具備這份資本。更何況,這份資本往往伴隨著極端危險的風險,它絕非一種純粹的優勢。」導演沉聲回答。 「如果不喜歡這份資本,大可以把它『送』給需要的人嘛。」禮西奈刻意在那個字上咬了個重音,指尖虛虛一拋,彷彿真把什麼東西丟了出去。她當然知道美貌無法轉讓——這句話本就不是論證,而是專門用來激怒對方的餌。 見導演皺起眉頭,她才收起玩笑,語調沉了下來:「說正經的。導演先生口口聲聲說這份資本『伴隨著危險』,而這份危險,恰恰反證了它的價值。女體本身就是一種強勢貨幣,珍貴到即使在最殘酷的戰爭裡,勝利者為了族群的繁衍,通常也不會對戰敗方的女性趕盡殺絕。男人們可就沒有這種待遇了。到了討論生死存亡的時候,怎麼就沒人提起這一點了呢?」 威爾斯抓住了這個縫隙下令。芙雷德接住指令,語氣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聽不出半分敵意:「導演先生說得非常正確。並非所有男人都會認同這套觀點。我堅信,這世上依然存在著許多高貴的紳士,他們擁有穿透迷霧的雙眼,能夠看見在結構性壓迫下,那些真正泣血的弱者。」 「沒錯,所以我才說,女性才是真正的強者。」禮西奈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因為她們強大到,連那些身處結構性壓迫頂端的強者都能輕易拉攏,同時還能完美地將自己包裝成惹人憐愛的弱者。弱勢男性與強勢男性,從來就不是同一個物種。可妳們卻堂而皇之地宣稱:因為強勢男性掠奪得夠多了,所以弱勢男性也理應連坐受罰。這難道不是那本被妳們奉為圭臬的《第二性》聖經中,引申出來的最荒謬絕倫的論點嗎?」 眼看戰火即將再次燎原,主持人慌忙介入,強行切斷了話頭。 「您好,哲學教授。」主持人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最後一位專家身上:「您是如何評價兩位小姐的哲學理論的呢?」 哲學教授下意識地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冷汗,目光複雜地看了禮西奈一眼:「禮西奈小姐的學識淵博得令人恐懼。極左與極右的理論,她能縫在一起當成反擊進步黨的刀來用。我教了二十年書,沒見過有人這樣縫。我必須承認,她所構建的許多邏輯,在內部是完全自洽的。」 「不過……我同樣認為,德麗絲小姐所倡導的話語,才具備真正普世的進步光輝。正如她反覆強調的那樣,女權即是平權。」教授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禮貌的斷言。 明面上,這一輪是二比零。威爾斯卻在筆記邊緣按下了一橫。教授說「德麗絲小姐」的時候,眼睛看的是禮西奈。 零比一。 「真的嗎?」禮西奈笑吟吟地反問。 她輕啟朱唇,勾勒出一抹詭譎而美豔的弧度,彷彿一朵在暗夜中綻放的食人花:「我倒覺得,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平權。所有的平權高歌,都不過是為了奪取利益而披上的、階段性的虛偽外衣罷了。那只是一種用來麻痺敵對男性共同體、好讓男性叛徒心甘情願替妳們攻城掠地的殘酷手段。」 這句撕破所有偽裝、直白到令人咋舌的斷言,瞬間在錄影棚內引爆了巨大的回音。人們震驚地左右交頭接耳,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威爾斯則是按住了額頭,暗自心驚:「她居然看出來了!她居然直接對我們進行揭露!」 過了好一陣子,現場的騷動才勉強平息。這番過於誇張的言論,讓那位見多識廣的哲學教授也愣在當場。 哲學教授深吸一口氣。既然正義性上分不出高下,他決定改用純粹的學術標準,於是拋出了今晚最重的一顆學術炸彈。 「那麼,我想請教兩位。關於左翼黑格爾哲學本體論建構中最核心的概念:世界之夜所象徵的絕對否定性,兩位有何見解?」 問題落地,觀眾席浮起一陣低低的翻動聲。人們在節目單上尋找這幾個字,自然是找不到的。 倒數第二排,威爾斯的腦子先動了。既然他的老師自稱「歷史詭影」,撥弄的是歷史的琴弦,那他就來當歷史的地基——世界之夜。 世界之夜。 聽到這串名詞的瞬間,芙雷德依然茫然。什麼是黑格爾?世界之夜又是什麼東西?絕對否定性難道是一句咒語嗎?她對這些艱澀的哲學概念一無所知。 威爾斯那沉穩而語速飛快的聲音立刻填補了她腦海中的空白。 芙雷德沒有半點猶豫,她甚至不需要理解其中的含意,立刻接管了話語權,宛如一位真正的哲學大師般侃侃而談:「世界之夜的絕對否定性,是為了承載革命主體這一概念而誕生的容器。這正是蓮華精神分析本體論的核心所在。她藉此精準地指認出,真正具備革命潛力的群體,正是那些構成性例外的他者,也就是少數民族、女性,以及環保與動物保護主義者。」 禮西奈聽罷,笑吟吟地將雙手交扣在膝上,眼神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妳所描繪的那種絕對否定性,難道最終不會無可避免地滑向等級制森嚴的微型調和主義嗎?甚至可以說,在當下,我只要隨便丟出幾塊骨頭,分段滿足一下環保或動保團體的訴求,就能輕易瓦解掉妳們引以為傲的否定性了啊。」 她微微揚起下巴,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始終認為,一場真正的革命,所需要的,是那些能夠洞悉宏觀長遠利益、懂得隱忍,且具備鋼鐵般紀律性的群體。而這種群體的畫像,與德麗絲小姐剛才所闡述的絕對否定性群體,相去甚遠。」 觀眾席的倒數第二排,威爾斯的筆尖停住了。 那四個從開場到現在動也沒動的人,此刻全都坐直了身體。 第二十七章 活動邀請 專家席的問答環節落下帷幕。主持人宣布,下半場開始前還有五分鐘。 穹頂的燈光似乎也隨著緊繃氣氛的消散而柔和了幾分,但觀眾席上卻如沸水般翻滾起細碎的議論聲。人們交頭接耳,眼底殘留著未褪的震驚,無疑是被禮西奈剛才那猶如利刃般劈開的嶄新話語場深深撼動。 芙雷德安靜地坐在原位,微微垂落視線,凝視著自己交疊在膝頭的雙手。那杯水依然滿著,她一口也沒有動。困惑如同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她不解,為何自己那本該如璀璨星辰般無可辯駁的真理,卻未能換來一面倒的狂熱支持。 「難道,我所堅信的真的是錯的嗎?」她在心底無聲地呢喃,但隨即又被本能的直覺所壓制。不,她依然覺得那是正確的。 「禮西奈的學識……為何會淵博到如此令人戰慄的地步?」她透過意識的通路,向隱藏在暗處的威爾斯傳遞了這份疑惑。 「讀那麼多書又有什麼意義?」威爾斯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夾雜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冷笑:「路線錯誤,知識越多越反動。她可能是徹底魔怔了,才能像個沒心沒肺的戲子一樣,在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之間切換自如。不過,她本身就是個可以客串女演員的偶像就是了。」 冰涼的茶水滑入眾人喉嚨,短短幾分鐘便沖淡了那彷彿要將空氣點燃的政治與哲學交鋒。然而,現實的喘息總是短暫得令人遺憾。 計時器的數字歸零,穹頂的聚光燈再次如出鞘的長劍般聚攏。下半場的帷幕,伴隨著禮西奈那清脆卻暗藏鋒芒的嗓音,無情地拉開了。 「說到底,我始終認為,『按勞分配』是我們聯合主義者不可動搖的基石。」禮西奈微微前傾,紅琉璃般的眼眸中閃爍著銳利而危險的光澤。 「但是,德麗絲小姐,妳那套單方面偏袒女性的說辭,顯然正在無恥地砸碎這塊基石。」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攻擊性的冷笑,字字誅心地逼問:「妳前腳才剛強調女性在先天體格上弱於男性,需要被保護。那麼請問,在同樣的重體力勞動崗位上,男性因為力氣大而搬運了更多的貨物、創造了更多的實際價值,憑什麼薪水卻要和產出明顯較少的女性劃上等號?」 禮西奈的語氣陡然轉冷,宛如淬毒的匕首般直刺要害:「難道妳口中的同工同酬,就是無視實際的勞動產出,理直氣壯地掠奪男性的勞動價值,來補貼妳所謂的弱者嗎?這算哪門子的按勞分配?」 「那些被迫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婦女,往往還被無形的枷鎖困在家庭與職場的雙重壓力之中。」芙雷德端正了坐姿,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聖女雕像,語氣規整而莊嚴:「在這種結構性的壓迫下,按勞分配的冰冷原則根本不適用於她們。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按勞分配從來就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神聖法則,同工同酬也並不意味著必須產出完全對等的勞動成果。」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視線:「只要處在同一個崗位上,付出了同等的時間與心力,那麼她們的勞動就理應獲得相同的價格。男性既然擁有先天體能的優勢,額外承擔一些工作,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禮西奈頓時笑靨如花,那張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調反問:「哎呀,妳的意思難道是……就因為女孩子先天體力嬌弱,所以勞動可以男七女三,報酬卻得男三女七——用這樣一副天平,才能稱之為真正的男女平等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芙雷德神情不變,靈巧地避開了這個佈滿尖刺的陷阱:「我想要強調的是,女性遭受了多重剝奪,她們迫切需要一種來自制度層面的堅實保護。」 觀眾席的倒數第二排,威爾斯在心裡冷笑。平等這塊牌坊絕不能倒,哪怕它底下早就空了。只要那副幻象還立著,一切就都還能繼續運轉下去。 「哦?例如呢?」禮西奈輕輕挑起纖細的眉毛,語氣中帶著一抹玩味。 「例如,這整個社會都在物化女性,無休止地將男性凝視的枷鎖強加於我們身上。」芙雷德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地給出了回應。 「物化女性……呵呵呵呵,這可真是個愚蠢到令人發笑的詞彙。」禮西奈掩著嘴,發出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竊笑。她眼波流轉,語氣逐漸變得銳利:「既然談到了物化,想必接下來又得搬出異化與主體性那些陳腔濫調了吧?那我就先來聊聊物化。在自由市場經濟那無情的齒輪分工下,所有的勞動者都在被冰冷地物化為生產力,並用金錢去衡量。那麼,有趣的問題來了。為什麼他們只熱衷於宣揚物化女性,卻對物化勞動者這個更龐大的悲劇視而不見呢?」 全場的議論聲一瞬間斷了。 禮西奈輕啟朱唇,吐出了猶如毒藥般致命的答案:「答案其實再簡單不過。因為她們骨子裡根本就不想勞動。在消費主義為她們編織的華麗世界觀裡,奢靡無度的享受才是高貴的象徵,而親力親為的勞動,不過是卑賤的代名詞罷了。」 這番話語如同狂風過境,毫不留情地撕扯著在場無數人心中那層固有的意識形態面紗。 「這絕對是錯誤的言論!」芙雷德的聲音猛地拔高。這一次,威爾斯還沒開口,她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真實的憤怒:「我確確實實地感受過那種凝視!那是一種完全外在於我們自身,卻又無孔不入地從外部試圖壓制我們內在的無形壓力。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是真實存在的……難道妳就從來沒有感受過嗎?」 問出口的瞬間她才驚覺,這句話裡沒有半分辯論的技巧,只有一個人在問另一個人。 面對這番激烈的控訴,禮西奈的回應卻從容得令人心悸。 「只是被簡單地凝視了幾次,就覺得委屈難受了嗎?」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與嘲弄交織的複雜意味:「也許,像妳這樣高貴且嬌弱的靈魂,確實無法忍受主體性遭到壓抑、被異質性他者凝視的處境,哪怕只有幾分鐘。可是,妳知道嗎?這種事,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凡人們,可是每一天都在默默忍耐啊。」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攝影棚的穹頂,望向了某個遙遠而灰暗的過去:「當我還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奔波的凡人時,在絕域城那冰冷的街頭,我每天都需要賺錢。我必須卑躬屈膝地向無數陌生人遞交求職信,必須忐忑不安地推開一扇扇大門去接受面試。當我接受老闆的目光審視時,難道那就不算是一種凝視嗎?」 絕域城三個字落地時,芙雷德膝上的手指縮了一下。 禮西奈笑得像刀鋒上折出的一點光,毫不留情地揭露了這個議題最血淋淋的真相:「德麗絲小姐,妳口中的那種凝視,只要咬咬牙忍忍就行了。可是我所經歷的那種凝視,若是忍不住、若是找不到工作,是會活活餓死的啊!同樣都是被物化,難道我們這些底層的勞動者,不才是被物化得最徹底的一群人嗎?甚至,我們連站出來發聲的資格都沒有啊!」 芙雷德的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完全啞口無言。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所幸,威爾斯那如冰水般冷靜的話術及時灌進了她的腦海,將她重新推上那座搖搖欲墜的道德高地。 「這……雖然兩者都被冠以物化之名,但這其中必然有著輕重緩急之分!」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堅定:「我之所以死死堅持性交易絕不能等同於普通勞動,正是為了在這市場經濟如洪水猛獸般的進攻下,替人類守住那最後一塊尊嚴的領地啊……!」 禮西奈只是優雅地勾起嘴角,彷彿聽到了一個不夠高明的笑話:「那麼,妳可曾聽聞過『快樂娼妓假說』嗎?妳們斷言性工作者的快樂必然是虛假意識。那麼由誰來裁定她們的感受不算數?由妳嗎?」 她沒有等待回答,而是將身體慵懶地靠向椅背,目光如幽深的潭水般鎖定對方:「我不介意將同樣的話再次重複一遍。高貴、美麗、完美無瑕的德麗絲小姐,妳確定……妳內心的訴求,真的與那些在底層掙扎的勞動婦女完全一致嗎?妳此刻坐在此地,究竟是在為她們發聲,還是……僅僅在利用她們的悲劇,來作為妳自己的政治資本呢?難道,就憑妳口中宣稱的那個女性共同體嗎?」 禮西奈嫵媚地笑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精準地落在那個被刻意掩蓋的矛盾上。 威爾斯的筆尖停住了。這一刀捅在整套敘事的接縫處,而且是當著十二個人的面捅的。更糟的是,越是真正吃過苦的人,越會覺得她說得對。 「我堅信,我們的女性共同體是堅不可摧的!我站在這裡,正是為了幫助弱勢的她們而行動的!」這一次,在沒有威爾斯指導的情況下,芙雷德憑藉著一股本能的衝動,果斷地喊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 然而,這份未經雕琢的真誠,恰恰落入了禮西奈精心佈置的陷阱。 禮西奈發出了一聲輕快的笑聲,反唇相譏的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哎呀,這可就奇怪了。我也是一名勞動女性啊,我每天都忙碌於舞台上的排演與歌唱的練習呢。可是,我怎麼就覺得妳在壓迫我呢?住在莊園裡的高貴公主殿下?」 哄笑聲在錄影棚內低低地滾了一圈。有人笑完之後低頭在節目單上寫了些什麼。笑聲會留下來,論證不會——這正是她要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尖銳嘲諷,芙雷德如同被抽空了力氣般陷入了沉默。她顯然從未預料到,自己會得到這樣殘酷的回應。 「最後做一個結論吧?妳的理論完全是錯誤的。啊,是的,弱者、物化、異化、神聖人、受壓迫者,這些標籤可以套用在女權主義口中的女性,也可以套用在愛狗人士懷裡的狗,動保主義的馬,環保主義的森林。」 她猛地抬起手,直指著攝影機的鏡頭,彷彿要直視每一個坐在螢幕前的靈魂:「但是,這個名單裡,永遠都不會有身為普通勞動者的你。沒錯,就是你,正在聆聽我說話的你!因為,如果大家都不去工作了,誰來負責養活寄生於你們身上的她們呢?」 最前排有人倒抽了一口氣。經濟部長把交疊的腿放了下來。 威爾斯按住額頭,指腹用力壓著眉骨。 他認得這一招。這不是即興的謾罵,而是有備而來的引爆:她們無底線的環保、動保與女性主義,早在暗中積攢了無數潛在的反對者,禮西奈要做的只是把那道創傷撕開,讓被麻痺的憤怒醒過來。他甚至能替她把這套操作命名出來,從不可能性與否定性中召喚潛在力量,所謂真正激進政治的實踐可能性。 直到剛才為止,這些人出於本能的善良與道德慣性,都還願意相信幫助弱者是正確的,願意相信進步的路上出現一點犧牲是正常的,願意相信進步黨終究是為了聯邦整體的福祉而行動。 禮西奈剛剛把那層包裝撕了下來,並且給它換了一個名字:寄生蟲。 冰冷的恐慌終於漫上了芙雷德的脊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連忙在意識深處發出急促的呼救:「威爾斯,幫幫我!我好像中計了!」 「那就講話前先過過腦子。」意識彼端的威爾斯只回了這麼一句,緊接著便將反擊的話術一句接一句灌了進來。 「我依然堅信,環保、動保和女性保護是正確的進步方向,絕不是禮西奈汙衊的自私自利!」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聲線:「為了長遠的聯邦利益我們需要環保;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取決於它對待動物的方式;最後,女性作為多重結構下最被壓迫的弱者,更是需要國家的介入進行保護。」 她拚盡全力地試圖縫合禮西奈剛剛製造的創傷與意識形態撕裂。 不過,後者只是回以一個溫婉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歷史將會證明我說的是正確的。」 她隨即又拋出了另一個話題:「其實呢,反對物化在烏托邦底下是正確的嘛。但是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都被支配的環境下,她們只談及自己的物化,顯然就是在索取金錢、把特權合法化,以及囤積道德資本。」 「所以我要說了,誰說她們一定是進步的?只追求特定少數的進步從來就只是特權。女權主義就是平權主義,這種說法是最虛假的謊言。」 「才不是這樣……!女性長期沒有投票權,女性不被允許上學,女性存在職業天花板……!」芙雷德像是一個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再次細數起常見的幾種指責。 禮西奈嘻笑著,白皙的手掌在半空中輕輕扇動,開始了惡意的曲解:「難道不是在過往的時代裡,讀書權利本來就是少數人才有的啊?至於職業天花板,哎呀哎呀,帝國還有女皇帝呢!聯邦可沒有女總統。那麼是不是帝國比聯邦更平等更進步啊?」 不待芙雷德反駁,禮西奈猛地收斂了所有戲謔的神色,面露嚴肅:「不只是女性。男性、老人、小孩,全世界的普羅大眾全部都不該被物化。所以,妳願意和我一起來建設聯合主義嗎?如果妳不認同,那麼我覺得妳被物化也是理所應當的。」 「……」 禮西奈站在那裡,優雅穩健的台風一如她在偶像舞台上那般魅力四射、活力奔放。她帶著如青春女孩般嬌巧可愛、又略顯小惡魔的氣質,口中說出了無數令人震撼的血淋淋話語,卻也讓人們開始痛苦地反思:這些事物是否真的具備穩固可靠、天經地義的根基? 理論的廝殺輸了,但威爾斯清楚,芙雷德並沒有輸乾淨。 只要那個絕美優雅、宛如聖女般翩然的女孩繼續呼喚這些普世口號,就會有人願意支持她。人們願意相信她那誠懇樸質的模樣絕非虛假,因為她看上去真的是想為所有人的利益而行動。 這正是他選中她的理由。蠢人才會把壞事當成正義,也只有蠢人演得出真的。換成他自己那副冷酷算計的面孔,站上去三分鐘就會露餡。 計時器再一次鳴叫。這場辯論就此結束,沒有人取得徹底的勝利。 威爾斯數了最後一次。身體傾向禮西奈那一側的,七個。向芙雷德的,四個。還剩下一個,那人誰也沒看,他看的是舞台中央。 禮西奈邁著輕巧的步子走下講台,抬起纖細白皙的手,緊緊握住了芙雷德微微冰涼的指尖,邀請她一同向觀眾謝幕。那隻手整晚只屬於芙雷德自己,現在被人握住了。 「我相信,真理越辯越明,我們一定能夠在彼此的話語中學習到更多知識並開拓眼界。」 「雖然立場不同,但是我們都是同樣追逐正義的人,不是嗎?」 禮西奈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純粹。芙雷德微微側目看著她,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絕域城那時與她共同生活的時光。 禮西奈又接著說:「德麗絲小姐,妳願意和我更進一步互動嗎?我的偶像生活一直缺少一位夥伴,相信心靈與容貌都無可挑剔的妳,可以和我一起拍廣告、拍寫真,以及登臨最華麗的偶像舞台上起舞,對吧?」 「應當拒絕她。」威爾斯立刻警告:「她絕對只會提出對她有利的請求,沒有必要被她設計的陰謀詭計玩弄。」 「這樣對我有什麼好處嗎?妳吸引了選民,我們的選民就會變少了。」芙雷德眼神恢復清明,搖頭以對。 「誰說……人們多投一票進步黨,正義黨就會少一票嗎?不是還有不會投票的中立選民嗎?即使是二元對抗,我們也可以雙贏啊?妳願意接受我的挑戰嗎?比比誰更有魅力?」禮西奈牽起她的手,優雅地轉起圈來。 意識通路裡,威爾斯冷冷地嗤了一聲:「聽清楚了嗎?把『我多拿走一顆果子,對方手裡就少一顆』掛在嘴邊的,也是她。果園是零和的,選票池卻突然裝得下雙贏了——前提這種東西,在她手裡是隨換隨用的道具,反正台下沒有人會記得。」 拉娃曾說過,女性之間的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也是脫離了肉慾的、純粹精神性的愛。 而此刻的芙雷德,心底卻莫名湧起一股衝動。她想接近她,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的手沒有抽回來。 於是,在威爾斯的警告聲中,她答應了禮西奈的請求。這件事在之後也得到了拉娃的追認。 然而,命運的齒輪早已在暗中咬合。接下來將出現一件嚴重動搖進步黨根基的重大事件。 第二十八章 庭審真相 連日來的陰雨彷彿浸透了整座城市的骨髓,威爾斯卻連片刻喘息的空檔都沒有。他終日奔波於錯綜複雜的權力網中,試圖拉攏各方勢力,只為了能夠說服腥血弦月。 他自然是毫不客氣地借用了芙雷德在政壇上積累的龐大政治能量,如同調度棋子般派出使者,穿梭於那些達官顯貴的奢華宅邸之間,只盼望這些人能在關鍵時刻替他美言幾句。 而在這場權力遊戲的幕後,芙雷德那雙深邃美麗的湛藍眼眸裡,依然藏著許多疑問。 她不是那種任人擺布、毫無自我意志的提線木偶。每當她站在演講台上,用完美無瑕的語調說出威爾斯為她精心編排的政治話術時,她也同時反覆咀嚼著那些字句背後的深意。 「進步黨文化派的那些人……她們真的算是『聯合主義者』嗎?」在一個只剩下咖啡香氣與微弱桌燈的深夜,芙雷德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翻閱著整理好的進步黨話術筆記,終於忍不住拋出了這個問題。 威爾斯停下手中批閱文件的鋼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只得在百忙之中抽空為她解惑:「那些人?她們在名義上確實披著聯合主義者的外衣。她們肆無忌憚地濫用蓮華的理念,拙劣地抄襲她留下來的組織戰術,甚至像小偷一樣將蓮華的意識形態綱領東拼西湊,縫合成自己用來進行政治鬥爭的武器。說穿了,她們不過是所有聯合主義者裡最劣質、也最迎合盲目性飢渴男的那一批罷了。原因很簡單:蓮華畢生的追求是徹底爆破這個腐朽的秩序,而這群人?她們費盡心機,只不過是想在現有秩序的保護傘下,狠狠榨取屬於自己的最大利益。」 在解釋的同時,威爾斯還得時刻緊繃著神經。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避免芙雷德察覺到任何不利的黑暗內幕:她心中那份純粹的正義感一旦受到衝擊,就會不顧一切地宣告罷工。 不過,藉著窗玻璃上的倒影,看著芙雷德若有所思的側臉,威爾斯在心底暗自評估:她對文化派的那些表面文章,大概還是抱有相當程度的好感的。 這種充滿算計與試探的日子,宛如沉悶的鼓點,一路敲打到了法院正式審理那起性騷擾案的當天。 在進步黨滴水不漏的佈置下,整座莊嚴的法院內部早已暗中架設了最先進的魔導即時錄音設備。法庭內每一個人的呼吸、每一句辯詞,都會在瞬間轉化為魔力電波,透過無形的廣播頻道席捲整個聯邦,甚至傳遞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為了在公眾面前營造出一副絕對公正無私的假象,進步黨在裁判庭的席位上做了精心的安排:坐在正中央主審法官位置的,是一位看似德高望重的老年男性;分列他左右兩側的,則是進步黨內部特意安插的兩位春風女法官,她們神情冷漠,彷彿早已預知了結局。 沉重的紅木大門被緩緩推開,原告方踏入這片肅殺的空間。負責主導發言的,是正義黨重金禮聘的一位西裝筆挺的精英男律師;跟在他身邊的被害者母親,必須扶著律師的手臂才勉強站得住,紅腫的眼眶裡盈滿了絕望與心碎。 原告律師沒有半點寒暄,一站上發言台便如利刃出鞘般發起指控:「被告方進行了惡意且徹頭徹尾的誣告!她暗中勾結文化傳媒,甚至動用了黨派暴力組織,對我的當事人,也就是那位無辜的被害者,進行了無止境、無底線且無限度的騷擾!」 站在被告席上的年輕女性,卻只是不耐煩地把玩著剛做好的美甲。她高高昂起下巴,精緻的妝容掩蓋不住眼底那股鄙視與煩躁,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你這個人可不可以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啊?我早就說過一百次了,這件事和我根本沒有關係!他自己心理脆弱想不開,關我什麼事!我才是被性騷擾的受害者好嗎!你們為什麼要一直像蒼蠅一樣妨礙我的正常生活啊!」 律師的目光如同寒冰,翻開手中的案卷:「我們有明確且不可辯駁的證據!當時在場的多名路人皆可作證,他們根本沒有看到死者有任何確切的性騷擾行為。甚至在被妳當眾大聲揭發、陷入極度尷尬的情況下,死者也沒有逃跑,而是留在現場試圖緩和氣氛,並出於禮貌先以『抱歉造成誤會』作為開場白。但妳呢?妳卻利用他這句出於禮貌的話,死死咬定他對妳實施了性騷擾。請問,妳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女方狠狠翻了個白眼,態度依舊囂張且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這到底關我什麼事啊!他既然開口道歉了,不就等於他自己承認了嗎?而且他後來跑去自殺,這在法律上不就是最典型的畏罪自殺嗎!你們這些人不趕快去懲罰那個生出這種性騷擾罪犯的家庭,反而跑到這裡來找我的麻煩,你們是有什麼毛病啊?」 律師逼近一步,聲音在大廳內迴盪:「根據警方當時的筆錄,死者的道歉,只是一個普通人試圖安撫妳失控情緒的舉動。但是,妳卻反咬一口,緊接著便要求一筆數額大得離譜的金錢作為『精神賠償』。在警局調解時,由於妳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調解宣告破裂,妳轉頭求助於進步黨,希望她們利用輿論為妳發聲,甚至引導非官方、也非警察體系的外部勢力介入這場糾紛。這又作何解釋?」 就在法庭內的氣氛緊繃到極點的瞬間,異變突生。 一直如幽靈般潛伏在旁聽席陰影深處的一條血腥觸手,毫無預兆地竄出,筆直地指向了被告席上的女性。那條觸手頂端的眼魔瞳孔中,綻放出一陣刺目且狂暴的魔力光輝。 這股強橫的魔法波動瞬間穿透了空間的阻礙,直接干預了被告女性的大腦思緒。在精神控制的絕對碾壓下,她臉上那副高傲偽裝瞬間瓦解,雙眼變得空洞,嘴唇不受控制地吐出了隱藏在靈魂最深處的醜陋真實。 「說實話……我得說實話……」她略顯呆愣地開口,聲音不再尖銳,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白:「我每天晚上都要去夜店跳舞、喝酒、跟朋友玩耍,隨便一晚都需要花掉好幾百聯邦幣。但是我實在是沒錢了啊!我欠當鋪的錢都快逾期了。後來我聽別人說,只要在地鐵上隨便找個男人進行誣告,就可以輕輕鬆鬆賺進一大筆和解金!那今天說什麼也得來嘗試一下啊!所以我就挑中了前面那個正在搭地鐵上班的incel!看他那副唯唯諾諾又沒種的窩囊樣,被我這麼一嚇,一定很快就會跪在地上求我和解了吧?這樣我晚上就可以繼續去花天酒地跳舞囉!」 她停頓了一下,原本呆滯的臉上突然扭曲出一個極度惡毒的笑容:「但是!這個可恨的噁心男人,居然敢堅持不和解?還堅持表明自己是無辜的?他算什麼東西,怎麼能說自己是無辜的!他就該趕快把原本該屬於我的錢交出來嘛!一點尊重女性的精神都沒有!既然他不仁,我就不義,所以我立刻聯絡了那些婦女組織對他進行全面施壓,沒想到居然真的弄死他了!哈哈哈,真是活該,簡直笑死我了!誰叫你不乖乖給我錢啊!」 這位被告女性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冷血萬分地嘲笑著那名被她親手逼向死亡的普通男性,彷彿對方的性命不過是可以隨意踩死的螻蟻。 當這番言論透過廣播迴盪在大庭廣眾之下,整個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有人下意識地摀住嘴,有人僵在原地忘了呼吸,連旁聽席上的進步黨成員都不自覺地別開了視線。被害者的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不成聲的嗚咽,隨即被律師扶住了肩膀。這簡直不是人類能說出口的話——那種冷漠、自私、貪婪,以及一種要什麼就必須給什麼的巨嬰邏輯,讓每一個聽見的人都感到了深深的恐怖。 「這種人應該從世界上消失。」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能夠允許這種畜生般的存在?」 「拜託法律判處她死刑吧,求求了。」 「已嚴肅學習女權主義。」 無數人的腦海中,湧現出這些念頭。 在所有人都還僵在原地的時候,正義黨派出的律師已經抬起了手。 他沒有看被告,也沒有看身旁那位仍在啜泣的母親,而是側過臉,朝主審席左右兩側的春風女法官各看了一眼。窺秘之眼在他掌心亮起,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聽完這種自白的人:「各位法官!剛才有人施放了高階魔法干預法庭秩序!這是『誠實領域』,一種可以迫使無力抵抗者說出心底實話的強效法術,在座的專家應該都能夠鑑定出這個魔法光輝的真實性!」 被害者的母親愣愣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些什麼。律師只是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始終沒有回頭。 觀禮的人群中,幾位身披長袍的魔法師紛紛站起身來,神情凝重地證實了這股魔法殘留的確出自「誠實領域」。 在她吐出真相之後,人們自然而然地看向被告,認為她在魔法解除後總該露出幾分羞恥或慚愧。然而,當魔法的影響消退,她甩了甩頭,非但沒有任何反省的模樣,反而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繼續理直氣壯地朝著法官大吼:「那又怎樣?他本來就應該要給我賠償!他自己都答應要給我道歉和賠償了!最後沒給我,就是他沒有契約精神!他死有餘辜!」 「肅靜……法庭內保持肅靜!」老法官用力敲擊著法槌,額頭上滿是冷汗:「有不明魔法干預庭訊,本庭宣告休庭!庭警,立刻封鎖現場,我們需要徹底調查魔法的來源!」 這場備受矚目的審判就這樣被迫中斷。而施放這個誠實領域的始作俑者,正是聯邦內赫赫有名的聖階魔法師「全景監視」。 面對警方的傳喚,牠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極為爽快地承認了自己在法庭上動的手腳,並平靜地接受了法院的判罰——區區三千聯邦幣的干預法庭秩序罰金。 「但是,牠這種舉動對我們整個政治佈局造成的毀滅性傷害,可絕對不是這幾千塊錢就能夠彌補的啊!」威爾斯看完報告,忍不住雙手掩面,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哀嘆。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聖階魔法師所掌握的偉力與特權早已遠遠凌駕於凡人之上,世俗的法律條文在牠們面前猶如廢紙般蒼白無力,根本難以對其進行真正的制裁。 當旁聽的民眾帶著滿腔的震驚離開法庭後,那段直白且惡毒的錄音立刻在社會上引發了軒然大波。人們因為那毫無人性的話語而怒火中燒,再加上正義黨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引導,一股幾乎要淹沒整個聯邦輿論界的狂暴怒潮已經成型。 「說什麼每天工作到深夜十二點,原來是去夜店跳舞喝酒玩耍嗎?」 「我是獨立記者!我親自去實地採訪了那間夜店,所有認識這個女人的酒保和常客都說,她平時就是個偷拐搶騙樣樣都幹的女騙子!」 「怎麼了?難道這個世界上只有妳們文化派能使用暴力和人肉搜索嗎?我們這些普通人就不行嗎!」 眼看群情激憤,正義黨順勢將他們手中的王牌「折命密使」派遣到了事發的那座地鐵站。這位密使就靜靜地佇立在昏暗的地鐵月台上,負責給所有來往穿梭的乘客們釋放出大範圍的「過去視」魔法。半空中的光影交織,將那一日案發時的真實影像如電影般反覆重播,讓所有人都得以親眼見證那名男性被誣告的絕望真相。 身為被龐大帝國通緝了數十年之久的特一等危險逃犯,折命密使僅僅站在那裡,渾身上下便散發著一種幽暗、深邃且不祥的氣質。他那隱藏在魔法帽簷下的目光危險而銳利,往來的行人雖然渴望看到真相,卻無人敢輕易靠近他半步;而他也十分享受這種生人勿近的恐怖形象。 在場的人裡,只有偶爾前來巡視的禮西奈和海因里希敢神態自若地上前與他搭話,畢竟他們都是隸屬於末日救贖者的同事。 就連平時最愛鬧事的那些文化派激進分子,此刻也只能躲得遠遠的,根本不敢上前對他進行任何形式的騷擾。畢竟,這位密使可是命運道系的聖階魔法師,這可比那些激進分子成天掛在嘴邊盲目迷信的星座、塔羅牌和面相學要致命且可靠得太多了。萬一不小心惹惱了他,被他暗中下個命運詛咒,那下半輩子絕對會過得淒慘無比。 看著正義黨如此俐落、乾脆且直擊要害的反擊,威爾斯痛苦地按住了彷彿要裂開的腦袋。他覺得自己過去幾個月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平衡,正在這場風暴中付諸東流。 他對著螢幕低聲自語:「連最基本的事實查核都不去做……單憑受害者,不,單憑那個滿口謊言的誣告者的一面之詞,妳們進步黨就敢投入這麼龐大的資源進行宣傳,甚至刻意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徹底陷入了無力的境地。在己方的輿論已經完全崩盤、失去任何迴旋餘地的慘烈失敗下,網路上竟然還有招娣手下的那批狂熱分子,正在對共聯石碑這座全聯邦最大的資訊中樞發起數據洗版攻擊。 螢幕上不斷滾動著「真正女性主義者」的偏激留言: 「加油姊妹!妳能勇敢站出來對抗男權就真的很棒了,不要怕那些流言蜚語!」 「矯枉本來就必須過正!那些蝻的壓迫了我們女性整整一千年,現在我們才稍微還手一下,他們就受不了去尋死了嗎?」 「感謝蓮華保佑,天下又少了一個沒用的蝻的,空氣都變清新了,真好。」 面對這種近乎瘋狂的失控局面,威爾斯只能心急如焚地聯繫芙雷德,讓她務必去勸告進步黨高層的拉娃趕緊收斂她們的神通,別再繼續在共聯石碑上製造這種令人反胃的負面印象了。 休庭調查持續了將近三週。就在這段期間,芙雷德當眾許諾的魔法麻除罪化公投如期舉行,並在進步黨鋪天蓋地的動員下順利通過——進步黨的報紙將其譽為「歷史性的一步」,而在無人注視的下城區,來自種植園的貨物,已經開始沿著新開的閘門靜靜流淌。復審重新開庭時,原告律師補齊了地鐵站的人證與月台影像紀錄,加上社會輿論的滔天怒火,法院即使在進步黨暗中施加極大壓力的情況下,也不得不做出妥協。 法官最終判處那名女性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兩年,併科一筆微不足道的罰金。在聯邦的司法史上,這已經是針對「致人死亡的誣告案」所能做出的最輕判決了。 然而,拉娃依然對這個結果感到極度不滿意。對她而言,進步黨的面子不容有失。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在幕後操控起她的專屬提線木偶:彼得總統。在她的授意下,彼得總統立刻動用最高權力,對那位在夜店玩樂的女性頒布了無條件特赦令。 拉娃在全聯邦的影像廣播中,用那副義正辭嚴卻空洞無比的語氣朗讀著威爾斯寫好的聲明稿:「也許,這起事件中的誣告行為在法律上是個錯誤。但是!我們絕對不能讓這單一事件成為恐嚇女性的工具,不能讓廣大女性因此而不敢勇敢發聲。因為一旦社會形成了這種噤若寒蟬的風氣,對女性群體所造成的長遠損害將會是無法估量的!我們在保護女性權益的道路上,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可放過一個!更何況,本次案件中,聖階魔法師施放高階法術干預嫌疑人的自由意志,這本身就是嚴重違反聯邦條律的行為,屬於極其惡劣的非法取證!因此,此次法院的審判過程與結果,完全不能作數!」 伴隨著特赦令的下達,這名滿手鮮血的女性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法院,免除了一切刑責。拉娃給出的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雖然破綻百出,但也勉強能夠縫合那些盲目支持進步黨的男性追隨者心中的意識形態幻想。 威爾斯是在特赦令公告的第二天清晨才想明白的。 他把庭審錄音又聽了一遍,這一次不是聽被告說了什麼,而是聽那名律師在什麼時候開口。誠實領域的自白進行到一半,錄音裡就已經沒有他翻動案卷的聲音了;等到最後那句「笑死我了」落地,他抬手的動作快得沒有半分猶豫。 那是預謀已久的等待,他早有預料。 一個手握必勝證據的原告律師,為什麼要親手指認這份證據違法? 因為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這場官司。 威爾斯順著這條線往下推,越推越冷。庭訊作廢,法院被迫在滔天輿論下重審;重審判得再輕,也依然是一份有罪判決。而進步黨為了那張不容有失的臉面,就必然、也只能動用特赦。於是聯邦的最高權力被逼到了檯面上,親手撕掉自己司法體系剛剛做出的裁決,還得在全聯邦的廣播裡,用「寧可錯殺一千」這種句子替自己辯護。 從那一刻起,聯邦的法律就不再是法律了。它只是一張總統可以隨口作廢的紙,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面作廢的。 還有那個站在地鐵月台上的折命密使。 真相為什麼不在法庭上放,偏偏要放給每天上下班的通勤族看?因為在法庭上放,案子就結束了;放在月台上,案子才剛剛開始。他們要的,是讓全聯邦幾百萬人親眼見過真相之後,再眼睜睜地看著總統把凶手放出來。 正義黨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贏下這場官司。他們贏的是往後所有人再也不會相信這座法院。 而最讓威爾斯感到荒謬的是:那份把彼得總統推上前台的聲明稿,是他自己寫的。 為了徹底將水攪渾,進步黨麾下的情報局迅速出動,闖入那名已死男性的家中進行了一番徹查。幾天後,他們對外公布了一份所謂的「鐵證」:指控這名死者生前曾暗中勾結帝國最邪惡的諜報單位「應策局」,有嚴重的叛國嫌疑;同時,他們還在死者的書櫃裡翻找出了他經常去聯邦同人誌大會購買的漫畫,藉此大肆渲染,把他描繪成一個「道德感極度低下、且沉迷於二次元的戀童癖漫畫收藏家」。 在這一波接著一波、鋪天蓋地的負面輿論攻勢下,原本群情激憤的社會大眾,思緒漸漸被這些真假難辨的醜聞牽著鼻子走。人們的態度開始動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這個被逼死的男人本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落得這個下場也有點活該吧。 最終,這起曾經轟動一時、充滿血淚與不公的悲劇,就這樣被官方輕描淡寫地冷處理,被當作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封存在了警局的地下室裡。 而進步黨掌控的各大媒體,則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開始全力轉向。明天會有新的活動、新的緋聞、新的華服與紅毯——而威爾斯,早已替那些版面選好了主角。 他在辦公室裡逐項審閱著排定好的新聞議程,一份一份簽字通過,準時送到每一個人的眼前。這場失敗在政治圈內影響深遠,對高層卻無關緊要。撒一把下去,牠們就游過來張嘴;再撒一把,就忘了上一口吞的是什麼。金魚只記得那麼久,而他手邊的飼料還有整整一櫃。 他把最後一份文件推到一旁,望向窗外仍未停歇的陰雨。 地下室裡那份檔案,很快就不會再有人想起。 包括他自己在內。 第二十九章 雙人的演出 迫於暗流湧動的輿論壓力,威爾斯在幕後啟用芙雷德作為轉移注意力的道具。 他向拉娃提出了一項極具煽動性的計畫:讓隸屬不同陣營的禮西奈與芙雷德組成雙人偶像,用屬於女性的極致魅力與娛樂狂歡,作為粉飾誣告案醜聞的華麗裝飾品,沖淡大眾因該案而對女性產生的負面印象。 經過縝密的利益計算,他深信芙雷德那無可挑剔的容貌,足以重新捕獲那些因誣告案而對「進步正義」產生排斥的男性支持者,將社會分裂的裂痕重新縫合。 這份提案自然換來了拉娃的首肯。擁有政治智慧的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對重塑女性神聖性的好處。進步黨麾下的傳媒陣地、電影工業與大學評價網路猶如龐大的引擎般轟然啟動,鋪天蓋地宣揚芙雷德進軍娛樂界的消息;與此同時,哲學界與教育界也默契地為芙雷德的著作推波助瀾。 正義黨同樣操控著喉舌媒體配合這場造勢。 瞬間,芙雷德與禮西奈這對思想對立、卻同樣擁有絕美容顏的少女聯手登台,成為了整個聯邦最為狂熱的焦點。好奇的人們迫不及待想目睹這兩個立場截然相反的美少女相遇時,到底會迸發出多麼璀璨的火花。 禮西奈遞出的第一份邀請,是共同拍攝一組商業廣告寫真與影片。 得知威爾斯與進步黨的操弄後,芙雷德的心臟彷彿被浸泡在冰冷的深海裡。她依然無法釋懷。她無法原諒自己那先入為主的傲慢,竟間接扼殺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此刻,少女正端坐在搖晃的馬車車廂內,前往海岸邊的拍攝會場。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將她銀色的髮絲映得忽明忽暗。 「妳還在憂鬱嗎?盡快把那副表情收起來吧。在攝影機的鏡頭前,妳必須展現出毫無破綻的魅力。」威爾斯的聲音在意識通路內冷酷地迴盪:「那個傢伙的死,不過是歷史邁向進步與正義的過程中,一點微不足道的磨耗罷了。」 「對不起……」 她在意識的深淵裡發出一聲近乎呢喃的嘆息。儘管她的軀體裡蘊藏著足以摧毀城池的恢弘力量,但在這套名為「社會」的精密機器面前,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能為力。 他重新算過了。屍體她已經看見,瞞是瞞不住的;與其讓她自己一塊塊拼出真相、然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崩潰,不如由他來挑順序、挑角度,親手餵給她。 「妳該學會換個角度看世界。根據聯邦情報局的數據檔案,約有百分之三十二的性騷擾案件屬於誣告。那個傢伙的死,不過是統計學上無足輕重的小數點罷了。」威爾斯的語氣帶上了一抹嘲弄的輕快:「歷史的車輪,正為了那絕對的正義,不斷地碾碎任何可能成為阻礙的潛在罪人。」 意識通路的另一端傳來一陣乾澀的翻頁聲。 芙雷德聽見紙張被壓平的窸窣,聽見筆桿抵住桌面的兩下輕叩,卻看不見他究竟在讀什麼。通路裡只漏過來一縷情緒的餘燼——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快意,而是某種近乎事務性的、翻找到正確欄位時的滿足。 「小數點這種東西,四捨五入就沒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她聽:「可是妳知道嗎,一具屍體成不了祭典,一萬具就可以。一萬個小數點堆起來,就不再是數字,而是祭品。祭品是抹不掉的,只能獻上祭壇。」 「……祭壇?」 「就看被擺上誰的祭壇。聯邦自己主祭的時候,這些數字會被供進『進步的陣痛』的神龕,年底焚香一拜,來年照舊。」筆尖又叩了兩下。 「可祭壇這種東西,砌壇的人未必就是被綁上去的人。這座聯邦每天都在生產小數點,缺的從來不是祭品,缺的是一個肯替死者收殮、再挑個好日子當眾掀開祭壇紅布的主祭。」 芙雷德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通路那頭傳來紙張摺疊的聲響,接著是某種沉悶的、像是把東西壓回箱底的鈍響,然後歸於寂靜。 「啊……!怎麼可以這樣!我們必須減少誣告才行啊!」芙雷德下意識地驚呼出聲,手指死死攥住裙襬。 「哈哈,即便如此,那不是還有百分之六十八的真實案件嗎?如果我們放寬審查的標準,誣告是減少了,但那些真正為惡的罪犯也會因此遁入暗處。為了保護女性,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其一,這難道不是真理嗎?畢竟保護弱者才是最高法則,難道妳要為那些潛在的強姦犯們辯護嗎?」 「難道……難道就沒有辦法在不冤枉任何人的前提下保護女性嗎?」芙雷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番粗暴撕裂她世界觀的言辭讓她感到陣陣暈眩。 「那是只有最愚蠢的理想主義者才會吐出的囈語。我們不妨假設法律真的蒙上了雙眼、一視同仁。若妳取消現有『依據女性受害者口供即可定罪』的鐵律,那麼有些愚蠢的受害者在受害後,因為噁心與恐懼而跑去洗澡毀滅了證據,那該怎麼辦?」 威爾斯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冷而狂熱:「依我看,男性這個物種,就是天生邪惡、天生暴力、天生掠奪、天生壓迫!他們的個體,必須為整個群體的歷史劣跡購買贖罪券!這也正是進步黨一直以來無可辯駁的底層邏輯!」 「『恢復性司法』、『疑罪從無』?那種軟弱的條文是留給友愛世界的女性使用的。對於那幫男人,必須施加最嚴酷的『懲戒性司法』,並貫徹『疑罪從有』,才能最大幅度地扼殺強姦案發生的可能性。請記住,強姦案的定義,永遠只適用於男對女的單向壓迫哦。」 銀髮少女的眼底漫起一片濃重的茫然。她無法理解,為何拯救一個人的代價,必須是將另一個人推上斷頭台。 「妳那副表情,是還在期待這世上存在某種乾淨的東西吧?」威爾斯輕笑了一聲。 「社會的每一處肌理都充斥著鮮血淋漓的博弈:不光是價值的分配,就連以平等為象徵的法律,也不過是共同體力量的體現。剝去那層神聖不可侵犯的外衣,所謂的法律從來就不是高懸於星空的絕對公正,它本質上只是統治共同體的意志在現實中具象化的暴力罷了。」 「這是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卻又拒絕直視的事。妳遲早得習慣。」 馬車停下。這是一處位於特區沿海的私人沙灘。 佈景組早已架設好反光板與沙灘椅。在幾座大型魔法陣列的持續運轉下,人造的溫暖光芒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將這片海岸改造成盛夏的景象。 禮西奈此刻正穿著一套剪裁大膽的清涼比基尼,慵懶地側臥在沙灘的軟墊上。她指尖輕輕搖晃著一杯裝飾著薄荷葉的柳橙汁,宛如一位真正享受著夏日假期的千金大小姐。 如霜雪般透明的肌膚在魔法光源的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熠熠生輝的光澤。她那優雅而玲瓏的曲線在光影中切割出極具侵略性的美感,而泳裝邊緣點綴的荷葉邊,則巧妙地將過分的色氣收斂,轉化為一種致命的俏皮。 「這杯柳橙汁就是今天的廣告商品吧?」 芙雷德披著外套,站在一旁略顯拘謹地看著。 伴隨著攝影師急促的指令與閃光燈的爆閃,禮西奈在軟墊上自如地變換著姿態。她時而俏皮地戳著自己的臉頰,時而擺出張揚的勝利手勢,又或是如同一隻饜足的貓般斜倚著。她那具彷彿經過神明精密計算的軀體,無論鏡頭從哪個刁鑽的角度捕捉,都能定格出令人血脈賁張的完美構圖。 「光是這樣可不夠呢!芙雷德,妳也快點過來呀!」 她朝著鏡頭外伸出纖長的手臂,指尖輕輕勾動,發出不容拒絕的邀請。 這是芙雷德第一次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商品向大眾展示。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懷抱著某種慷慨赴死的決意,褪下外套,露出那套同樣點綴著荷葉邊、可愛卻不失性感的泳裝,緩步走向禮西奈。 她剛走到軟墊旁,大腦還在飛速運算該以何種符合禮儀的角度坐下時,禮西奈卻突然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只見她從軟墊上猛然探出手,一把攥住芙雷德的手腕,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將她拉倒在軟墊上。 「啊……!」 驚呼聲中,兩具截然不同卻同樣完美的少女軀體,在沙灘上重重交疊。 芙雷德的眼中閃過一抹驚慌,本能地想要撐起身子掙脫。然而,禮西奈的右臂卻猶如一條柔軟而危險的白蛇,順勢攀上了她的後背,綿密而強勢地將她鎖在懷中。 肌膚相貼的瞬間,禮西奈那稚嫩卻帶著驚人熱度的觸感,毫無阻礙地順著神經末梢轟入了芙雷德的感官。挺拔的胸部緊緊相抵,那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容顏近在咫尺。對方溫熱的吐息混合著柑橘的甜香與海水的鹹味,化作某種令人暈眩的氣體,灌入芙雷德的鼻腔。 「面對鏡頭,只有足夠大方的人,才能奪取這個世界的視線哦。」禮西奈的紅唇在芙雷德耳畔微啟,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 芙雷德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抹緋紅,原本掙扎的動作也不自覺地僵住。察覺到她的退讓,禮西奈眼底閃過一絲滿意,隨即更加熟練地引導起兩人的互動。 白皙纖細的手腕在半空中交錯、纏繞,宛如兩株互相攀附生長的藤蔓。銀色與紅色的髮絲在海風中糾纏不清,雙倍的絕美容顏在鏡頭前碰撞出幾近暴力的視覺衝擊。 「喀嚓!喀嚓!」 攝影機的快門聲猶如暴雨般密集響起。閃光燈的白芒不斷閃爍於空間內,將這幅足以令人理智蒸發、屏息凝神、渾然忘我的「貼貼」畫面,永遠烙印在底片之上。 當然,她們並未忘記那項被賦予的商業使命。在兩人交疊的曼妙軀體與單薄布料掩映的雪白肌膚之間,那杯被她們共同握住的明黃色柳橙汁,成為了整個冷色調畫面中最為刺眼、也最無法忽視的視覺錨點。 在導演全力以赴的指揮下,她們不斷變換著人體幾何學般的精密構圖。時而慵懶地仰躺,任由鏡頭從正上方俯瞰那驚心動魄的曲線;時而俯臥於沙灘,借助重力的拉扯,展現出少女軀體特有的柔韌與肉感;又或是背靠著背側躺,在光影的切割下,勾勒出屬於青春期少女獨有的、介於純真與危險之間的禁忌風貌。 毫無疑問,這批如古典油畫般濃烈且完美的影像,將會超額滿足委託方那貪婪的商業胃口。 「好——收工!」 隨著錄影組導演的一聲高呼,片場緊繃的氣氛瞬間瓦解。禮西奈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般,輕巧地從芙雷德的腰際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呼……還真是耗費體力啊!不過看攝影師那副快要暈過去的表情,成品應該相當完美。」她毫不在意形象地伸了個懶腰,隨即拿起那杯充當了半天道具的柳橙汁,仰起白皙的脖頸一飲而盡。 「怎麼樣?我們兩個,從裡到外,都是無懈可擊的美少女吧?」她抹去唇角的果汁,朝著芙雷德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然而,芙雷德卻依然愣在原地。禮西奈軀體殘留的柔軟觸感,以及剛才鏡頭前那充滿侵略性的美麗圖景,猶如某種強效致幻劑,在她的神經迴路中久久無法消散。 好半晌,她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看著眼前這位身兼「美少女偶像」與「哲學家」雙重身分的少女,芙雷德忍不住問出了一個埋藏在心底的疑惑:「美麗……也是可以用哲學來解釋的嗎?」 「當然。關於『美』的哲學論述,可是足以塞滿一整座圖書館的哦。」 禮西奈隨意地在一張遮陽棚下的沙灘椅上坐下,修長的雙腿交疊。儘管身上依然穿著那套布料稀少的性感泳裝,但她此刻的眼神卻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學術冷酷,宛如一位正在講壇上循循善誘的導師。 「康德在《判斷力批判》裡把『美』與『崇高』明確分了開來。美關乎形式與界限,帶來的是寧靜的愉悅;崇高面對的卻是無形式、無限制之物。星空,風暴,深淵。」 「當對象龐大或狂暴到想像力無法把它收攏成一個整體時,想像力就會挫敗。」禮西奈的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 「而這個挫敗反而喚醒了理性裡關於無限的理念。所以崇高是一種先受阻、後湧出的『消極快感』。它真正敬重的,其實是我們自己的理性與道德稟賦。」 「有兩點最容易被弄錯。第一,崇高不在對象裡,而在觀看者心裡。第二,人必須身處安全,把對象看作可畏,卻不真的畏懼它。」 「……那如果不安全呢?」 禮西奈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目光越過芙雷德,望向遠方虛假的人造海浪。 「此外,『美』作為一種觀念,是具備歷史性的。早期的謝林就堅信,美是歷史最終要實現的目的,而抵達它的唯一途徑,就是所謂的『藝術直觀』。在他的哲學體系中,這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他認為,只有透過藝術所展現的美麗,我們人類才能無限逼近歷史的終極形態。也就是,神。」 芙雷德望著那杯見底的柳橙汁,沒有作聲。 在這片人造的虛假夏日裡,她分不清眼前這個完美無瑕的少女,究竟是天使,還是惡魔。 這場短暫的沙灘哲學授課結束後,兩人便各自登車離去。但她們心知肚明,分離只是暫時的。因為不久之後的某個夜晚,芙雷德將與禮西奈共同站上那個萬眾矚目的巨大舞台。 演出之日,如期而至。 後台的化妝間裡充斥著定型噴霧的氣味與工作人員焦急的腳步聲。第一次換上這套繁複、花俏且充滿青春氣息的偶像登台服,芙雷德對著落地鏡,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真實感。 層層疊疊的蕾絲與閃耀的亮片,讓她覺得自己彷彿被塞進了一個精緻的糖果盒裡。在新奇的同時,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感,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冷靜點。跳舞、唱歌,將其解構後,說穿了也不過是肌肉與聲帶的協同運動罷了。比起那些生死一瞬的戰鬥,這簡直不值一提。我一定能精準地執行每一個動作。」 她閉上雙眼,在心中進行著近乎冷酷的自我暗示。在這一刻到來之前,她已經與禮西奈在排練室裡進行了無數次近乎苛刻的走位與和聲演練,她的肌肉記憶已經被訓練得無懈可擊。 帷幕之外,是足以掀翻穹頂的喧囂。巨大的場館內人山人海,無數揮舞的螢光棒匯聚成了一片狂熱的海洋。這些人都是為她們而來的虔誠信徒。 當兩人升上舞台,台下貪婪的目光只在那兩張清麗脫俗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整個場館的燈光便驟然熄滅,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緊接著,一段音色極具金屬質感的激昂貝斯劃破黑暗,重低音的鼓點宛如心跳般砸在每一個人的胸腔上。全場瞬間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安寧。他們引頸期盼的奇蹟,已經降臨。 一束刺目的冷白色聚光燈自穹頂劈落,精準地打在禮西奈身上。她緩緩舉起麥克風,燕語鶯啼般清亮的嗓音瞬間引燃了全場的空氣,拉開了這場感官饗宴的序幕。 隨後,另一束暖金色的光芒亮起。芙雷德緊隨其後切入,她那蘊含著某種古老力量的嗓音,將整首歌的張力推向了第二重浪潮。兩人的聲音猶如互相追逐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張力層層遞進。 到了副歌的臨界點,禮西奈猛然仰起頭,徹底敞開了聲線。那聲音將律動推向第三重浪潮的巔峰,化作一場聲浪的洗禮!彷彿一場無形的海嘯排山倒海而來,蠻橫地碾碎了台下一切凡塵的雜念,強勢獨佔了數萬名聽眾的神經中樞。 隨後,她們的身姿隨著輕快而夢幻的旋律翩然起舞。 這是一場將「甜美」與「優雅」解構並重組到極致的視覺魔法。曼妙的肢體在半空中輕巧地舒展、旋轉,每一個躍動的微小停頓,都精準地踩在令人心跳加速的輕快鼓點上。層層疊疊的蕾絲裙襬隨著她們的舞步,宛如盛放的繁花般在半空中輕盈飛揚。少女們柔美的體態與無懈可擊的笑容,在舞台上交織出令人怦然心動的夢幻殘影。 與此同時,穹頂的燈光矩陣褪去了刺目的銳利,轉化為漫天飄落的星光與柔和的玫瑰色光暈。溫暖的光瀑如薄紗般披覆在她們光鮮亮麗的服飾與吹彈可破的肌膚上。 她們在走位中時而指尖輕觸,時而相視流轉出溫柔的眼波,那份渾然天成的嬌俏與文雅,將她們塑造成了兩位降臨凡塵的夢境精靈。她們以一種溫潤卻絕對無法抗拒的引力,徹底捕獲了全場觀眾的視網膜與呼吸。 在激情四射的走位與互動中,她們的歌聲展開了複雜的交織。一高一低、一冷一熱的音色在空氣中劇烈碰撞,將全場的感官張力死死拉扯至瀕臨崩潰的極限。 下一秒,狂熱的鼓點與激昂的旋律毫無預警地驟然掐斷。 巨大的場館瞬間被無邊的死寂吞沒。數萬名觀眾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按下了暫停鍵,連呼吸與心跳都在這極致的靜謐中停住了。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真空裡,兩人背靠著背,靜靜佇立於舞台中央。接著,一縷虛無縹緲的空靈和聲,宛如破曉時分的第一滴晨露,精準而輕柔地滴落進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再次於場館內清越地迴盪。 她們同時朝著台下那片早已陷入陶醉的人海,緩緩伸出了手。 音樂再次揚起,她們齊聲高唱。輕靈的手臂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身姿伴隨著律動輕微搖擺。她們以一種足以舒暢胸懷、點燃熱血的獨特和聲技巧,將整首旋律推向了最終的高潮。 舞台邊緣的煙火裝置同時爆發,漫天璀璨的金色光塵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光芒與她們臉上明媚的笑容交相輝映。這段熱血沸騰、彷彿能燃燒青春的副歌,化為神奇的咒語,將所有人都封印在了這片翩然夢幻的奇幻夢境之中,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當尾奏的最後一個音符徹底沉入空氣,穹頂的燈光矩陣瞬間收斂,只留下兩束柔和的光暈,靜靜地籠罩在完成表演的兩人身上。 她們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兩人轉過頭,在彼此的眼底都看見了對這場完美演出的狂熱與滿意。少女們香汗淋漓的臉龐上,依然殘留著演出後興奮的潮紅。 最後,她們十指緊扣,高高舉起交握的雙手,隨後面朝台下那片沸騰的海洋,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 直起身後,禮西奈鬆開手,帶著那標誌性的完美笑容,朝著台下瘋狂尖叫的粉絲們揮手致意。 「芙……哎呀,德麗絲小姐。」禮西奈轉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道:「真不愧是習慣了高強度戰鬥的人啊,連這種同樣考驗肌肉控制與身體素質的舞蹈,也能執行得如此完美。」 她那開懷而毫無防備的笑容,喚回了芙雷德記憶深處最美好的回憶。在這一瞬間,她彷彿產生了某種錯覺,以為禮西奈又變回了曾經那個純真無邪的模樣。 「能夠讓大家感到快樂……我也很高興。畢竟,幫助世人,本就是我的使命。」芙雷德凝視著她,眼神逐漸變得恍惚。周遭的喧囂彷彿退潮般遠去,她似乎又回到了過去那段與禮西奈在絕域城內同居的平靜日子。 一個妄想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她心底的深淵中浮現: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她不想讓禮西奈再回到末日救贖者這個邪惡的組織裡了。 這場被譽為視覺與聽覺雙重奇蹟的完美雙人演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透過傳媒、黑膠唱片與錄影的複製傳播,猶如一場華麗的瘟疫般席捲了整個聯邦。 即便是那些對政治傾軋無比冷感、終日奔波的底層勞工,當他們路過街角的電器行或唱片店,被這首彷彿能穿透靈魂的歌曲擊中時,也忍不住停下腳步,想知道如此美妙的歌聲究竟由誰演唱。 就如威爾斯所計算的那樣,她們的偶像演出,化作了一個極致美好、代表著正義與進步的巨大熱點。 它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娛樂暴力,蓋過了社會大眾對於那場殘酷誣告審判案的反思。 那些鮮血淋漓的痛苦、被撕裂的社會創傷、以及人們潛意識裡不願面對的道德困境,全都被這場華麗的演出,壓抑進了集體潛意識的最深處。 與此同時,禮西奈與芙雷德的名氣與財富,也水漲船高。她們的勢頭之盛,已然直逼聯邦歷史上最受狂熱追捧的傳奇人物。 而這場盛大的演出,自然也為這兩位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少女,吸引了一批規模龐大到足以撼動現實的死忠信徒。 第三十章 禮西奈的仇恨主義哲學 藉著這股狂熱的浪潮,禮西奈巧妙地拋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彈:一本裝訂精美的私人日記。裡面記錄著她與芙雷德曾經同居的歲月。她並未粗暴地揭穿芙雷德的真實身分,而是以一種近乎詠嘆的筆調,勾勒出兩人在日常中的點滴,以及在祭禮節上的親暱互動與登台演出。 這些充滿溫度的文字,很快便得到了佐證。幾名來自北方的旅遊者以目擊者的身分出面表示:那位銀髮少女,確實曾經穿著禮西奈親手編織的服飾,在舞台上奪下了祭禮節的桂冠。 這份跨越陣營的羈絆,徹底點燃了聯邦大眾的狂熱。 「禮西奈小姐……!她竟然看見了如此卑微的我,甚至願意為我發聲!我想為她奉獻一切!更別說是區區幾張唱片了!是她那宛如神明般的歌聲,將我從準備自殺的斬殺線上硬生生拉回來的!她讓我相信,這世上所有的苦難都是可以被度過的!」一名狂熱的信徒在唱片行外聲淚俱下地吶喊。 「也許德麗絲小姐才是對的!她所提倡的道路,是一條能讓所有人得以共存的偉大航線!德麗絲小姐本身,就是這種美好未來得以實現的具象化可能性!我相信,人們終有一天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無論是街頭巷尾還是咖啡館與酒館,人們都為了「最支持誰」這個話題爭執不休。就連許多原本對政治傾軋極度冷感、連投票所在哪都懶得記的人,也被捲進了這場漩渦,開始在酒桌上為了正義黨與進步黨的路線問題吵得面紅耳赤。 「我永遠支持禮西奈!我這一票非投正義黨不可!」 「我支持德麗絲!我要投進步黨啊!!」 「都給我閉嘴!她們兩人並肩站在一起的合作演出,才是這個時代最無可挑剔的藝術品!我都支持!最惡劣的宿敵同時也是最親密的摯友,禮西奈對德麗絲小姐而言,甚至帶有某種母親般的救贖意味。智性、美貌以及絕對力量,這些屬性居然能完美融合在同一對CP,我狂嗑啊!」 當然,在粉絲群體中,更存在著一批將兩人視為不可分割之整體的狂熱擁護者。他們在網路與集會上祈禱,希望這兩位少女能永遠組成百合團體,將這份平靜且美好的演出永遠延續下去。 然而,坐在昏暗幕後的威爾斯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被大眾奉為美談的「永恆羈絆」,不過是利益堆砌出的空中樓閣。 這只是一場暫時性的利益協作。進步黨需要轉移大眾對政治醜聞的注意力,而正義黨需要實實在在的選票。雙方的利益在這一刻恰好達到了某種微妙的恐怖平衡,一旦各自拿到了所需的籌碼,這張虛情假意的合作契約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撕毀。 「我們的合作……真的會結束嗎?」當在意識通路中得知這個殘酷的結論時,芙雷德不解地問道:「可是禮西奈說的很有道理,我們可以藉由這種方式,一起動員那些從不投票的中立選民來支持我們啊。」 「她說的確實沒錯,但正確,不代表對我們最有利。」威爾斯微微勾起唇角,語氣透著冰冷的理性:「正如我從不否定環保、動保與女性權益在某種程度上的正確性,但現實是,總有人會因為這些『進步』而被迫支付慘痛的成本,進而發現這些理念對自己不僅無利,甚至有害。這就是不可調和的敵我政治。」 威爾斯頓了頓,繼續將現實的骨架剖析給她看:「答案其實非常簡單。禮西奈在娛樂圈的操作手腕、累積的名氣以及後續的發展能力,都遠遠超過妳這個剛入局的新手。她佔據了絕對的先發優勢。她現在所做的,只是在利用妳那無可挑剔的容貌和妳們之間飽含情感的淵源作為吸睛的錨點,去捕獲更多潛在的政治支持者罷了。」 「雖然表面上,我們雙方都能從中立選民的海洋中打撈支持者,但對於兩個注定不死不休的政治共同體來說,這是一場零和博弈。禮西奈陣營的力量每增加一分,我們的相對力量實質上就被削弱一分。」 「我們現在之所以配合這場演出,僅僅是因為我們在先前的輿論戰中一敗塗地,被迫選擇了這條屈辱的止血方案而已。」威爾斯冷漠地聳了聳肩。 這場政治與娛樂交織的狂歡並未停歇。很快地,這兩位在鏡頭前親密無間的少女,受邀同時登上了一檔聯邦收視率最高的政論節目。 在經歷了一番詞鋒銳利卻又巧妙維持著親暱氛圍的理論交鋒後,西裝筆挺的主持人將目光轉向了兩位少女,拋出了今晚最具重量的提問: 「兩位美麗的小姐……妳們都是學識淵博的智者。想必妳們都清楚,帝國觀念論體系哲學的盡頭是倫理學。那麼,對妳們而言,哲學的終極問題之一,也就是『正義』,究竟該如何在這片大地上實現呢?」 芙雷德端坐在高腳椅上,銀髮在冷調的棚燈下泛著微光。她在威爾斯的指導下,以一種毫無破綻的端莊姿態率先開口:「我認為,在這個命題下,正義可以被拆解為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兩種維度。如果我們盲目且狂熱地追求結果正義,最終只會徹底破壞社會合作的基石,無限推高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成本,到頭來反倒會拉低自己的物質生活水準。我堅信,透過嚴謹的法律來保護自身的權益才是正當的途徑。如果程序出現了瑕疵,我們應當透過程序的框架來進行修正。我依然相信,正義也許會遲到,但它必定會以最公正的姿態降臨!」 「這真是一個兼顧全體利益、充滿理性光輝的正義解答。那麼,我們接著來聆聽禮西奈小姐的見解。」主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另一側。 芙雷德乖巧地點了點頭。全體利益……是這樣嗎?她記得威爾斯教她的分明是「保護自己」。 禮西奈輕笑出聲。她微微傾身,豎起一根白皙纖細的食指,在半空中俏皮地畫著圓圈,彷彿一位正在教導孩童算術的幼稚園老師。她的語氣甜美得彷彿能滴出蜜糖,但吐出的字句卻帶著致命的毒刺:「德麗絲同學,聽好囉~妳口中那種循規蹈矩的正義,根本只是既得利益者為了維穩而編織的童話謊言嘛!」 她雙手托著腮,水潤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著天真無邪的光芒:「我認為呀,所謂的『正義』,必然是一個『後於邪惡』的概念。正是因為我們先遭遇了邪惡的掠奪,我們才會產生回溯性的匱乏感,進而去追求名為正義的補償哦?既然如此,正義的本質,就是用盡一切手段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所以,沒有絕對武力作為保障的正義,算不上正義哦!」 「仇恨,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詞彙啊。無論是帝國觀念論、存在主義、結構主義還是精神分析,我們完全可以用仇恨作為基石,替這些深奧的學說重新打好地基!既然我們都推導出了因為被掠奪才會產生正義這個前提,那麼答案就很簡單了呢!仇恨的宣洩,就是對正義的追逐!而這世上最宏大的正義,就是革命哦!」 「那麼,革命又是什麼呢?革命可不是穿著漂亮衣服請客吃飯!它需要鋼鐵般冷酷的紀律性!更需要『再生產』!不只是生小寶寶那種社會再生產哦,還包括洗腦般的意識形態的再生產,以及……」 說到這裡,禮西奈突然舉起右手,將大拇指與食指比作手槍,精準地對準了前方的攝影機鏡頭。她俏皮地眨了眨右眼,嘴裡輕快地配上了擬聲詞:「砰!還有武力的再生產!」 「無論妳再怎麼溫柔地聚集人群、在廣場上宣揚愛與和平,革命這種東西,終究是要『哐噹』一聲,把當下所有運轉良好的秩序砸個稀巴爛,才能真正實現的呀!所以說啊,革命,或者說妳追求的結果正義,其本質就是要坦然承認自己正在犯罪哦?就是要去粗暴地突破那個被稱為『符號秩序』的討厭東西呢!」 坐在旁邊的芙雷德微微偏過頭,漂亮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清澈的迷茫。什麼「存在主義」、什麼「符號秩序」,她那顆並不靈光的腦袋根本轉不過彎來,只覺得像是聽了一長串複雜的異界語。 可是,她本能地感覺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怪異感。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不管用多麼可愛的語氣包裝,把犯罪和破壞理直氣壯地說成是正義,這完全違背了她最樸素的道德直覺。她微微蹙起眉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因為找不出對方話語裡的邏輯破綻,只能像個卡死的齒輪般愣在原地。 禮西奈繼續闡述,像是在解開一道極為簡單的數學題,開心地在胸前拍了拍手: 「那麼,邏輯推演題來囉!既然我們都知道,革命=正義,而革命=破壞=犯罪=仇恨……」 她微微歪著頭,柔順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臉上綻放出一個純潔如天使般的笑容:「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直接在它們之間畫上等號呢?破壞就是正義,犯罪就是正義,仇恨就是正義、仇恨就是革命呀!耶~!」 錄影棚內原本配合氣氛的輕微笑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失。 「既然那種潔白無瑕、不沾染一滴鮮血的理想革命,是永遠不可能在現實中實現的童話故事……」 禮西奈的聲音驟然變得甜膩而黏稠,彷彿在描述戀人間最私密的耳語:「那我們不如更進一步,直接去追求一場能殺掉最多人的革命嘛!就像在遊樂場裡玩射擊遊戲刷高分一樣!」 她猛地從高腳椅上站起,張開雙臂,繁複的裙襬如同盛開的血色玫瑰。她仰起頭,彷彿正在擁抱某個盤踞在棚頂虛空中的無形神明: 「搞不好,只要死的人數足夠多,屍體堆疊得足夠高,鮮血流淌的軌跡夠酷炫,黑格爾所預言的那個『絕對知識』,就會『啪』的一聲,為我們敞開那扇通往正義烏托邦的黃金大門了呢!這難道不是很值得一試的遊戲嗎?」 意識通路的另一端,威爾斯替愣在原地的芙雷德翻譯了這段話的真意:「她把順序整個倒過來了。既然革命不可避免地需要破壞與犯罪,那就乾脆從極致的破壞開始。在她的算式裡,破壞的規模越宏大,就越能證明革命的純粹。這是只有後革命時代才生得出來的真理。」 聽見禮西奈這番奇特的話語,主持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仍試圖用幽默來化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那……親愛的禮西奈小姐,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現在就大開殺戒呢?就在這裡,把負責收音的錄音師、端茶遞水的服務小妹,還有作為節目主持人的我本人,全都殺了呢?」 這句玩笑話落下的瞬間,整個錄影棚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所有工作人員的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冷汗不受控制地從額角滑落。他們在此刻終於回想起了某種被刻意遺忘的恐懼——眼前這位笑容甜美的偶像,可是一位掌握著頂點魔法、具備隨意碾死在場所有人能力的聖階魔法師。萬一她真的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們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在一片死寂中,禮西奈緩緩收回了張開的雙臂。 她將那根纖細的食指輕輕抵在嬌嫩的唇瓣上,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足以令萬物傾倒、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甜美微笑:「因為呀……我有一個更宏大、更絢麗的破壞點子呢!至於那究竟是什麼……現在還是個不能說的秘密哦!」 第三十一章 最後的晚宴 這一個月來,這場被精心編排的雙人偶像活動,猶如一枚深水炸彈,在聯邦境內掀起了嶄新的狂熱浪潮。藉著這場極具吸睛效應的視覺奇觀,她們成功引導了海量原本對政治冷感的選民踏入這場權力的遊戲。 然而,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禮西奈的粉絲增長趨於飽和;反觀作為新面孔的芙雷德,其背後仍潛藏著不可限量的增長空間。為了防止這場名為合作的戲碼,最終演變成替進步黨輸送政治養料的管道,精於算計的禮西奈毫不猶豫地決定,在這場晚宴落幕之後,終止與芙雷德的一切合作。這場虛情假意的協作,就此迎來了註定的終局。 今日,禮西奈最後一次向她發出了公開合作的邀請:一場盛大的慈善晚宴。 「這次的慈善晚宴可是完全不收取費用的哦,甚至邀請來的嘉賓們可以白吃白喝,是一場純粹意義上的慈善。當然,由本『守序正義』美少女親自主持。」禮西奈在邀請函裡的留言依然俏皮。 「幫助人們,本就是我應盡的使命。」抱持著這樣的信念,芙雷德答應了這場邀約。 踏入穹頂懸掛著巨大水晶吊燈的宴會廳,芙雷德敏銳地察覺到,與這份奢華極不搭調的是,今晚雲集於此的,多半是些在主流視線中毫不起眼的小型慈善團體:傷殘軍人保護基金、遠洋漁民保險互助會、礦工保護基金,以及長程貨運司機工會聯盟。這些組織所扶助的,幾乎清一色是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底層男性。 作為晚宴的發起人,禮西奈率先提著華麗的裙襬步上講台。在無數道聚焦的目光與閃爍的鎂光燈下,她從容不迫地開口: 「我始終認為,人類誕生的終極意義,就在於實現其歷史價值。而唯有活著,才具備將這份歷史價值變現的可能。因此,竭盡全力去保護每一條鮮活的生命,才是一個真正秉持正義的政府應當踐行的法則。」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掃過台下冠蓋雲集的賓客,語氣逐漸變得銳利: 「所以,請不要再用那種傲慢的口吻說:『因為那些危險的工作總得有人去做,為了保護女性,只能讓男人去填命。』或者宣稱:『因為只有少數女性進入了這些高危行業,所以女性才是這個社會中最受壓迫的客體。』」 「我真的覺得,這種充滿『性別本質主義』的論調愚不可及。我懇求諸位,能夠真正將目光投向那些佔據著絕對多數、活躍在隨時可能被剝奪生命的第一線工作崗位上的男人們。那些在烈火中穿梭的消防員、在狂風巨浪中搏命的漁民、在泥濘中流血的軍人,以及深埋地底的礦工。他們,才是這個社會中最弱勢、真正迫切需要被保護的群體。」 禮西奈的聲音在大廳內迴盪,帶著某種直擊靈魂的叩問:「難道在各位的認知裡,女體貞操的價值已經凌駕於生命之上了嗎?所以在輿論的角鬥場上,貞操理應比生命獲得更多的特權與關注?這種荒謬的邏輯,難道不正是對『父權制女體崇拜』最露骨的體現嗎?」 這番誠懇卻又如手術刀般精準剖開人心的致詞,讓台下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緊接著登台的,是正義黨的重量級人物海因里希。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麥克風前,渾身散發著某種粗獷的統治力。 「我對聯合主義者那套悲天憫人、幫助弱者的進步理論沒什麼太大的興趣。但是,聯合主義者有一點倒是說得極好!正義,就是『按勞分配』。不過嘛,蓮華現在的後繼者們,似乎把這些核心骨架全都丟進垃圾桶了吧?哈哈哈哈哈!」 海因里希豪邁的笑聲震動著麥克風:「但我覺得這句話絕對是真理!高風險的工作,就該匹配高額的回報!比起那些酸腐文青最愛在報紙上無病呻吟的無聊褲襠事,把資源與關注投注在那些每天在生死一線上拚搏的人身上,難道不是更符合常理的正確嗎?」 他的話音剛落,台下立刻掀起了熱烈的回響。 一名胸前掛滿勳章的高階軍官霍然起身,高高舉起右手:「我個人捐贈十萬聯邦幣!用於幫助退役與重度傷殘的軍人重建生活!」 「軍工複合體的兄弟們願意如此大手筆地支持,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海因里希立刻在台上豎起大大的拇指,毫不吝嗇他的讚揚。 「我可以捐出五萬聯邦幣,專門幫助礦工改善地底的作業環境!但我的條件是:我想聽聽正義黨的閣下,究竟是如何看待那幫聯合主義者的!」另一側,一名儀表堂堂的鋼鐵業富商也舉起了手。 「鋼鐵公司的總裁願意對礦工伸出援手,這簡直是今晚最美妙的音符!這點小條件算什麼,我就直說了吧!」海因里希雙手撐在講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意味十足的獰笑: 「我認為,蓮華作為一個聯合主義者,她當年之所以能夠取得成功,純粹是因為她身為女性,不會受到『性壓抑』的困擾。否則的話,聯合主義者的首要歷史任務,恐怕就得變成『求偶』與『渴女』了!畢竟,那些人之所以會成為聯合主義者,說穿了,不就是因為性飢渴而急著尋找配偶嗎!」 「那禮西奈小姐呢?她也自稱是聯合主義者啊。哦……原來是因為她也是女的,所以才能成功啊!」站在一旁的幕僚立刻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頭。 這番粗鄙卻極具煽動性的雙簧,立刻在台下引發了一陣哄堂大笑。在場的權貴們都覺得,海因里希將聯合主義者那種「利女」、「渴女」以及病態的「女性崇拜」與「女體崇拜」,刻畫得入木三分、淋漓盡致。 「畢竟啊,聯合主義者不過就是一群躲在書齋裡、飽受性壓抑折磨的酸腐文青罷了。」權貴們一邊舉杯,一邊毫不掩飾地互相吐槽著。 「哎呀,確實有不少先驗愁苦主義者是這樣的,不過呀,禮西奈可是相信這世界上還是有真正忠誠的人的哦?」旁聽的禮西奈也輕笑著回應。 在海因里希粗獷幽默的煽動,與禮西奈誠懇優雅的號召下,正義黨在今晚成功籌集到了令人咋舌的巨額資金。正如請柬上所言,這確確實實是一場不求回報的慈善晚宴。但站在角落冷眼旁觀的芙雷德,心底卻不可遏制地滋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怪異感。 走下講台後,禮西奈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了她的身邊。 「走吧,我們一起去晚宴上,把這些資源親手交給那些真正弱勢的人!我們今晚募得的每一筆款項,都能在現實中拯救無數個即將破碎的家庭呢!」 面對那完美無瑕的笑靨,芙雷德默默點頭,跟隨著她的腳步穿梭在人群中。 衣香鬢影與觥籌交錯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當宴會達成其政治與經濟的雙重目的後,賓客們開始陸續散場。 在人群逐漸稀疏之際,禮西奈親自將芙雷德送到了會場那扇宏偉的雕花大門前。 門外是冬夜凜冽的寒風。禮西奈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注視著貼在牆面上的一張巨幅海報。海報上的她,掛著璀璨而悲憫的微笑,那種經過精密計算、無可挑剔的美貌,彷彿一個能輕易吸走所有人注意力的黑洞。 「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成就,理應感到開心才是。」禮西奈看著海報,像是在對芙雷德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以指尖輕撫過海報上自己冰冷的臉頰,宛如在囈語般呢喃:「但我經常在深夜裡反問自己,會不會……我其實才是那個最純粹的邪惡化身呢?蓮華在過去的某些時刻,會不會也曾覺得,自己其實代表著最極端的邪惡?但即便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我依然必須去貫徹、去施行這份『歷史的正義』。」 她轉過頭,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眸此刻卻折射出令人膽寒的銳利冷光:「應當無時無刻不去思考如何做出最壞的選擇,去精密計畫該如何毀滅這個世界,這就是我們聯合主義者所信仰的正義。畢竟,唯有徹底的破壞,才有可能在廢墟之上孕育出全新的可能性。」 在意識深處的威爾斯吹了聲輕佻的口哨:「禮西奈確實摸透了聯合主義的真諦。」 芙雷德茫然地站在原地。她無法理解禮西奈口中那些邏輯,或許威爾斯聽得懂,這顯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禮西奈收回目光,語氣再次變得輕快起來:「妳有沒有注意到?市面上常見的那些慈善募捐廣告,不管是孤兒收養、成年扶助金,還是傷殘基金,上面繪製的受害者形象,幾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因為女性的眼淚更容易喚起同情,更容易被社會關注,她們的痛苦更容易被視覺化。她們,霸佔了現代社會中最珍貴的『符號學優勢』。妳不覺得……那些真正被剝奪了發聲管道、在暗處默默死去的沉默者,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嗎?」 芙雷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這種充滿政治博弈色彩的詰問,威爾斯早就在那些厚重的政治學著作裡看過上百萬次了。他在意識中隨意地丟給芙雷德一套最無聊、也最標準的化解話術。 於是,芙雷德像具提線木偶般,機械地複述:「去比較誰更痛苦是沒有意義的。人類的痛苦,是無法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 「呵呵……」禮西奈掩著嘴,發出一陣輕輕的嬌笑:「這種話,聽起來還真是完美契合當代那種虛偽透頂的『人道主義』價值觀呢。但如果是一個正統的聯合主義者,她應該會這樣粗暴地回答妳:『喜歡說眾生皆苦的弱智差不多得了吧!資本家在理論上還被資本異化了呢,難道妳是想把底層工人們血淋淋的苦難,等同於企業家、貴族甚至是皇帝的苦難嗎?』」 笑聲漸歇,禮西奈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悲憫而慈愛的完美笑容: 「但我個人,更傾向於展現出一種更加開放的正義姿態。我也認同,無休止的『比弱』與『比慘』,絕對不是通往真正普遍性解放的道路。我們理應正視彼此的痛苦。可是……奈何這個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就是如此的嗜血與膚淺嘛。在這個注意力極度稀缺的時代,如果妳不去爭搶話語權,那些被漠視者的苦難,就連一文錢的價值都沒有。妳不這樣認為嗎?或者,我們換個角度思考……能夠在這套『比弱』的秩序下,成功奪取並壟斷『弱者地位』的團體,才是這個社會真正的強者。我們完全可以這樣推論嘛。」 聽著這番近乎殘酷的解構,芙雷德的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波瀾。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美麗的事物總是能輕易攫取他人的憐愛與特權。她深知自己這副無可挑剔的容顏,曾為她帶來過多少不公平的優待。但如果將這種「優勢」放大到一個群體的層面,是不是就證明了,某個掌握了「視覺優勢」的群體,在社會資源的爭奪中,將永遠具備壓倒性的競爭力與道德優勢? 無論這場思辨的答案為何,她與禮西奈這場短暫而華麗的政治聯手,都已在此刻畫下了句點。 「禮西奈……」在即將轉身離去的那一刻,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鼓起所有的勇氣,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問道:「我希望妳能夠變回以前那個樣子。妳以前……不是這樣教我的。妳曾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幫助弱者,就是正義。」 「我覺得……我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呀?」禮西奈單手點著自己白皙的臉頰,歪著頭,笑得純真無邪:「我依然堅定不移地相信,幫助弱者就是正義。而妳身後站著的那群傢伙,她們根本就不弱。相反的,她們佔據了絕對的輿論高地,無恥地偽裝成弱者,去殘酷地壓迫那些不願意、也無法發聲的普通人。她們是這個社會最腐敗的蛀蟲與敗類。所以,我依然堅定地,與真正的弱者站在一起。」 她無奈地聳了聳肩,語氣中透著一絲悲涼的嘲弄:「至少有一點我可以非常肯定——也許我所踐行的並不完全是正義,但妳現在所代表的,絕對是純粹的邪惡呢。」 「可是……妳以前不是安慰過我嗎?妳告訴我,我心中的直覺,我對正義的渴望,是正確的。」芙雷德的聲音染上了深切的悲傷。 「人,總是會改變的嘛。那是因為當時的我太過愚笨,對這個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才會對妳說出那種天真又愚蠢的廢話。」 芙雷德感到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緊。她絕不認為禮西奈當年給予她的安慰是愚蠢的廢話。相反的,對她而言,那是在她遍體鱗傷、幾近崩潰時,唯一能給予她勇氣重新站起來的療癒之光。 「禮西奈,如果妳現在受傷了,覺得痛苦了……我也願意像當初那樣安慰妳的。」 「我的痛苦?那種被欺騙、被背叛的痛苦,曾經在最深沉的夢境裡日夜啃噬著我。啊……那可是足以將我的身軀與靈魂都徹底焚燒殆盡的復仇之火呢。」禮西奈笑著調侃自己,彷彿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隨後,她輕描淡寫地給出了解答:「不過,好險我現在已經進化到不需要睡眠的階段了呢。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那種廉價的安慰了。因為我已經掌握了更高階的意識形態武器……那是妳背後那個傢伙,能真正理解的語言。」 話音落下,禮西奈卻依然朝著芙雷德伸出了雙手,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當那溫軟的身軀貼上來的瞬間,綿密的觸感混著淡淡的柑橘香氣,無情地喚醒了芙雷德記憶深處的幻影。那曾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避風港。 然而此刻,肉體間的距離被無限壓縮至零,芙雷德卻悲哀地感覺到,兩人靈魂之間,已橫亙著一道如宇宙般浩瀚而冰冷的深淵。她們抱得如此之緊,卻又離得如此之遠。 短暫的擁抱過後,禮西奈鬆開了手。 準確地說,她只是做出了鬆手的動作。 芙雷德沒有放。 那雙手臂並沒有收得更緊,也沒有顫抖,更沒有任何近似於挽留的姿態。它們只是安靜地停在原處,宛如一件被輕輕披上去、暫時不打算收回的外衣。 禮西奈在心底早已替這種場面備妥了三套劇本。哀求的、指責的、痛哭流涕的。她甚至連語調都推演過了——要柔軟一些,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憫,最後再補上那句「人總是會改變的」。全都是穩妥的、能夠在三句話之內乾淨收場的東西。 可是芙雷德什麼也沒有向她索求。 「我聽別人說,擁抱能夠讓人情緒穩定,促使大腦分泌出安定神經的激素。」 少女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上,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背誦一段自己反覆確認過許多次、生怕會記錯的句子。 「感覺怎麼樣?應該很舒服吧?」 禮西奈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漏掉了一拍。 那是八年前的絕域城。那是她自己說過的話。 那時候的她,連一塊白麵包都要省上整整一個月才捨得買,卻在夕陽灑落的台階上,抱住了一個哭到說不出話的笨蛋女孩——並且,還必須替這個擁抱找一個足夠體面的科學理由。彷彿唯有替溫柔繫上一條繩索,她才有資格把它送出去。 而這個蠢到極點的女孩,居然連那條繩索都一併收好了。 收了整整八年。今天晚上,又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妳一直很好呀。」 芙雷德說。她仍然沒有鬆手,語氣裡也聽不出半分要說服誰的意思。那不是辯論,不是勸誡,更不是什麼經過精心設計的話術。她只是把當年那個人講過的話,一句一句地講回去而已。 「不要再為這件事自責煩惱了……好嗎?」 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出現過一種禮西奈接不住的攻擊。 質問、揭穿、辱罵、圍剿、死亡威脅——那些東西全部都能被折算成柴薪,被她面帶微笑地丟進那座已經燒了很多年的爐子裡,然後化作更明亮、更兇猛的火焰。她甚至早已習慣在被攻擊的當下,同步計算這一擊究竟能替她換來多少張選票。 但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一樣不是武器的東西,究竟應該怎麼接。 一秒。兩秒。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算不出這一擊的價格。 因為抱著她的那個人,正在數著另一個數字——當年在絕域城,那個擁抱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好了哦。」 禮西奈聽見自己的聲音,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音色是對的,甜度是對的,連尾音上揚的弧度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話的第一個字,比它原本應該出現的時間,晚了大約半秒。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極輕地拍了拍芙雷德的背。 三下。 拍完第三下,她才不疾不徐地將人推開。 「這還真是讓人懷念起過去了呢。那些美好的回憶,我會永遠珍藏在心底的。那麼……掰掰囉?單純的芙雷德莉卡小姐。」 禮西奈俏皮地揮了揮手,轉身走入了大門內的輝煌燈火中。 步入燈火的那一瞬,禮西奈在心底無聲地笑了。她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早就看穿了芙雷德根本不具備與她進行這場學術交鋒的知識儲備。或者說,如果芙雷德真的能理解這些殘酷的社會運作邏輯,今天就不會露出那副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表情了。 整整一個晚上,這個女孩沒有聽懂她任何一句話。 一句都沒有。 她把這個結論在心底又確認了一遍,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意識深處的威爾斯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檯面上的漂亮話聽聽就算了。我看禮西奈,打從心底也不覺得自己代表什麼狗屁正義。她只不過是把這些高深的理論,當成一種極度高效的奪權工具罷了。不過,這種極致的清醒與冷酷,至少比進步黨裡那些意識形態入腦的蠢貨們,要正義與善良得多了。」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她一樣聰明?才能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 芙雷德望著禮西奈消失的背影,在心底痛苦地反覆咀嚼著這個問題。 威爾斯給了她一個最簡單、也最粗暴的答案: 「去把《帝國觀念論》從頭到尾讀上一遍吧。雖然我不敢保證他們所說的絕對是真理,但比起那些庸俗不堪的當代意識形態,它絕對要普遍、正義,且具備解放力量……一百萬倍。」 第三十二章 解構進步主義 這場政治與娛樂交織的合作狂歡,雖然成功為進步黨轉移了誣告案的焦點,但在無形之中,卻也幫助禮西奈聚攏更多注意力以便進行撕裂進步黨理論防線的行動。 又是一場華麗至極的偶像演唱會落幕。這一次的舞台上,不再有那位與她交相輝映的銀髮少女。然而,禮西奈那彷彿能燃燒一切的青春活力與壓倒性的舞台統治力,依然輕易地讓台下的數萬名信徒陷入了沸騰的狂熱。 只是,在狂熱的間隙,人們的腦海中總會無可避免地浮現出一個念頭:要是她們能繼續並肩站在這裡,該有多好。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散,穹頂的射燈逐漸暗了下來。禮西奈獨自站立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著,將麥克風指向台下,準備接受信徒們的朝拜。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台下無數的觀眾宛如排練過千百次般,聲嘶力竭地吼出了同一個問題:「世界上最可愛的禮西奈!請問妳還會再和德麗絲小姐合作嗎!」 面對這股足以掀翻屋頂的音浪,禮西奈俏皮地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甜美笑容:「雖然我們暫時結束了合作,但我深信,未來一定還會有機會的哦!命運終究會引導我們,再次相聚於歷史的轉折點上的!到那時候,我們一定會以最完美的姿態重逢!請大家務必要好好期待那一刻哦!」 「我一定會拚盡全力活到那一天的!」「禮西奈小姐,我要永遠追隨妳!」「啊啊啊啊!我要狂嗑這對宿命的CP啊啊啊啊!」 信徒們的狂熱回應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禮西奈優雅而從容地笑著,享受著這股龐大的情緒洪流。隨後,她緩緩揚起手,指向台下那片螢光棒的海洋,拋出了一個看似純真無害的問題:「大家——覺得禮西奈可愛嗎?」 這是一個毫無懸念的提問。在場的所有人,本就是為了她那足以勾魂攝魄的容貌與歌舞而來。 「但是呢……」禮西奈突然垂下眼簾,將白皙的手掌輕輕按在胸膛上,語氣中染上了一抹令人心碎的委屈:「我一直夢想著能進軍電影界,卻總是碰壁呢!那些掌握著資源的電影導演們,似乎更願意去安排一些卓爾精靈來擔任女主角。而像我這種只會唱歌跳舞、被他們視為『落後』與『陳腐』的活力女偶像,似乎完全配不上女主角的寶座呢。」 「禮西奈小姐才是最完美的!那些粗獷的老黑精靈根本沒人想看!」「妳絕對能成為聯邦歷史上最偉大的偶像!」「我受夠了!我根本不想看什麼肥胖黑皮膚的美人魚,還有黑雪公主!」 台下的觀眾立刻被點燃了怒火,紛紛聲嘶力竭地為她打抱不平,強烈要求顛覆這個被某種無形力量死死管控的愚蠢業界。 「大家,實際上,我一直覺得這套邏輯非常奇怪呢。」 禮西奈抬起頭,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微光:「就是說呀,進步黨的那些大人物們,為什麼總是強迫我們去認可那些『黑、胖、粗』的女性形象才是美的?卻又把那些敢於反對他們、只不過是喜歡可愛事物的粉絲們,統統打上『矮、窮、醜』的incel標籤呢?難道『審美』這個標準,不應該是普世的嗎?為什麼這套自稱是幫助弱者的審美霸權,永遠只單向作用在女性身上呢?」 她輕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冰冷的洞察:「答案其實很簡單哦?因為所謂的『雙重標準』,其背後的底層邏輯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對我有利的標準』!」 這番極具煽動性的言論,立刻在台下引發了劇烈的化學反應。前排的一名狂熱粉絲忍不住大聲詢問:「禮西奈小姐!對妳而言,真正的『美』究竟是什麼?進步黨的文化派死死把持著傳播媒體,他們定義的『美』是正確的嗎?如果那是正確的,為什麼他們又要刻意壓制像您這樣完美的存在?您能用您那淵博的觀念論哲學知識,為我們給出一個更理性的解答嗎?」 這正是禮西奈耐心等待的提問。她朝著提問者拋出一個顛倒眾生的媚眼,隨後挺直了脊背,宛如一位正在宣告真理的女王: 「我認為,美的本質,就是美本身。美,從來就不需要依附於任何政治價值或道德定義,它是一種純粹的、直擊靈魂的直覺!」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皮膚白皙的,就是比皮膚黝黑的更符合視覺愉悅;眼睛明亮的,就是比眼睛渾濁的更具吸引力;身材苗條勻稱的,就是比臃腫肥胖的更具美感!美,是一個絕對獨立的體系!」 「康德曾說過,『美』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龐大的體量,是對人類先驗範疇產生威脅性衝擊的存在。謝林說得更徹底:藝術是哲學的官能,美是無限在有限之中的直觀顯現。是直觀!不是論文,不是文化審查委員會的指導手冊!所以呀,當有人捧著一套概念、一份政治議程,指著醜陋的事物命令大眾承認它是美的,那他冒犯的不只是大家的眼睛,而是審美判斷本身的形式!用概念去立法趣味,這在康德那裡,恰恰就是美的反面、是趣味的暴政!」 禮西奈的這番暴論,宛如一顆核彈在會場內引爆,引起了一片難以置信的譁然。 人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個被進步黨的「政治正確」議程死死鉗制的時代,居然有人膽敢站在數萬人矚目的舞台上,如此直白地撕裂那層虛偽的遮羞布,公開將文化派強行定義的「美」貶低為「醜陋」。 短暫的震驚過後,台下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熱嘶吼:「說得好!禮西奈小姐把我們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話,全都說出來了!」「就是這樣!憑什麼要我們裝作看不見!」 「支持!我他媽早就不想看那些黑鬼當主角,還在那邊正義凜然地對我們這些主流正常人說教了!」「哈哈我不好說我擦,邪惡的異性戀父權制文化霸權享樂是可以不被壓抑地進行公開討論的嗎?」「對於黑哥我覺得還是要保留一定同情,但是滾你媽的,肥胖這種顯然是簡單可逆而且消除還對身體健康有積極意義的審美也要政治正確是腦子進水了吧。」 「『美是大,是對先驗範疇的威脅性衝擊』……這不是康德,這是她自己在《千高原》裡改造過的康德。」威爾斯瞇起了眼睛。他正透過轉播畫面,注視著這場沸騰的佈道。台下那些尖叫的信徒,大概以為這只是偶像在背誦名言錄吧。她故意抹去了改造者的名字,讓深淵看起來像是常識。而且,她把不久前才親口分開的「美」與「崇高」,又原封不動地縫了回去。她不是不知道——她是知道台下沒人會查。「共通感不是天生的和諧,而是在暴力中被生成的。所以,也可以在暴力中被重新生成。她是在告訴所有人:審美的秩序,是可以被砸開重鑄的。」 聽著台下粗鄙卻真實的怒吼,禮西奈滿意地笑了。她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對著台下說道: 「我們根本不需要去接受他們那套文化霸權的監獄規訓呀。喜歡看白皙的皮膚、精緻的五官、姣好玲瓏的身材……那就坦誠地去欣賞嘛!精神分析學派早就告訴過我們:『永遠不要對你的慾望讓步』!因為直面慾望,才是我們穿越幻想、觸碰真實的前提!」 當然,在一片狂熱中,依然有少數進步主義入腦的聲音在微弱地抗議:「禮西奈小姐!我希望妳能成為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喜愛的可愛偶像,請不要在台上說這種會傷害到人的話!」 聽到這聲抗議,舞台上的禮西奈苦惱地歪了歪頭,雙手合十,露出了一個無可奈何卻又楚楚可憐的神態: 「可是……我只是說出了我認為正確的事實哦?捍衛真正弱者的權益,是我不可退讓的底線。如果因為踐行我心中的正義,而必須被某些人討厭……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呢。畢竟,我不可能強迫所有人都喜歡我。但是,如果台下的你們願意喜歡這樣真實的我、接納這樣的我,那麼……我會非常、非常感動的哦?」 在禮西奈看來,這場堪稱完美的佈道演唱會,僅僅是反擊的序曲。 她隨後主動出擊,邀請進步黨的支持者前往全聯邦收視率最高的政論節目進行公開辯論。而這一次,她沒有選擇去攻擊像芙雷德那樣在政治理論上的「聰明人」,而是精準地挑選了一位經常在公開場合為進步黨站台、長期吸食「魔法麻」、打扮得猶如嬉皮士般的先鋒音樂家。 在刺目的棚燈下,打扮成大小姐風格的禮西奈再次優雅地闡述了她在舞台上的那套「直覺審美論」。 代表進步黨出戰的那位嬉皮士音樂家,顯然被這套直白到近乎粗暴的理論激怒了。他神情急躁,揮舞著戴滿銀飾的手臂,匆忙地反駁道: 「錯了!妳的理論完全錯誤!所謂的『美』,從來就不過是一定社會歷史背景下的產物罷了!美並非是某種由神聖自然法則擔保的絕對觀念!在古代的某些時期,人們也曾以胖為美!所謂的『白』與『瘦』,往往只是權力與階層的具象化體現,而非妳口中那種純粹獨立的美學體系!」 這套猶如教科書般陳腐的反駁,在禮西奈聽來簡直弱智透頂。這套反駁,早在她的預料之中。她優雅地用羽扇掩住半張臉,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竊笑: 「既然你承認『美』是一定社會歷史背景下的產物,那這不正好證明了,審美本身就是一種『自發秩序』嗎?你們進步黨,一方面在經濟上鼓吹『小政府』與『自發秩序』是好的,極力強調削減稅收、推行恢復性司法、放任資本自由流動;卻又在另一方面,死死把持著文化傳媒的咽喉,大搞『審醜意識形態』的強制灌輸。你們的大腦……是不是在左右互搏呀?呼呼呼,坦白承認吧,你們本質上就是看不起大眾的直覺,企圖用這套虛偽的理論去勒索普通人罷了。」 這位先鋒藝術家立刻急紅了眼,憤怒地拍打著桌子反駁:「『恢復性司法』到底有什麼不好的!我們應該容許普通人擁有犯錯的權利!我堅信,幫助那些犯了錯的弱者重新站起來,就是最大的正義!我們要永遠給予別人重生的機會!只要他們願意改過自新,就應該被允許重新融入社會!」 「真正的普通人,哪裡有那麼容易產生犯罪的動機?」禮西奈收起羽扇,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那些無可救藥的毒蟲、詐騙犯和偷搶者,根本就不存在改過自新的可能!你們這些住在上城區、整天開著魔法麻派對的傢伙,根本不需要親身去承擔『釋放他們』所帶來的治安崩壞風險!你們,不過是在用底層人民巨大的生存隱患,去滿足自己救贖極個別案例的道德虛榮感罷了!」 「如果每年有百分之十的人犯罪,難道十年後全聯邦的人就全都變成罪犯了嗎!難道你要把他們統統抓進監獄裡嗎!犯罪是社會結構性壓迫的結果!北方大學教授都支持我!」被逼到死角的嬉皮士,只能拉高音量拋出極端假設。 「噗哧……」禮西奈再次忍不住掩嘴嬌笑出聲:「這位先生,你的大腦裡難道沒有『累犯』這個概念嗎?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累犯』的客觀存在,才證明了你們那套『恢復性司法』是何等的荒謬與錯誤啊!」 禮西奈步步緊逼,那嫵媚的神態中透著一種不留活口的殘忍:「在這個只要付出簡單勞動,就能掙得安寧生活資本的現代社會,他們依然選擇去犯罪。這就證明了,他們根本沒有資格去談論所謂的正義!甚至,他們的腦部結構裡,根本就不存在『正義』這個概念的插槽!指望這種為了滿足吸食魔法麻的短暫快感、可以不顧一切去掠奪他人的極度自私者,能去思考什麼正義,這本身就是一件極為荒謬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讓這種人肆意生存、甚至被保護的空間,這正是對人類文明最大的諷刺。而最可怕的是……」 禮西奈微微前傾身體,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這些連自身理論都無法自洽的人,居然還最喜歡自詡為正義的化身,去出征、審判他人以及譴責他人不進步。」 她緩緩將手按在飽滿的胸口上,虔誠地閉上了雙眸,宛如一位正在佈道的聖女: 「我始終堅信,『奉獻』、『犧牲』與『愛』,才是人類開始思考如何通往正義的最低門檻。如果在這之上,還能加上某種極致的痛苦與淬鍊,想必,就能真正通達那無上的正義了。」 隨後,禮西奈在節目上火力全開,以一種極具毀滅性的修辭,對這位音樂家引以為傲的重金屬音樂、魔法麻派對,以及那些毫無底線、猶如野獸交歡般的糜爛生活,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嘲諷與解構。 「你們這些人,不過是歷史悲劇所遺留下的垃圾,是毫無價值的社會殘渣。你們為了一點點淫穢的愛慾,就耗盡了所有的主體能動性。你這輩子最大的歷史意義,不過就是吸完最後一口劣質的魔法麻,然後倒在某個發臭的巷弄裡,嘴角流著口水孤獨地死去。何其卑微?何其可恥?何其無底線?你的父母將你生育下來,彷彿就是為了向世人展示,人類這個物種的下限究竟能有多低。」 「自由,理應是一種受到自我理性規定的高階狀態,是受規定的自由。如果進步黨所謂的『打破規訓』、『破壞秩序』、『找回主體性』,指的就是你們這種退化成野獸的行徑……那麼,我情願這個世界永遠不要進步。」 她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代表著那些真正默默無聞、願意透過長期勞動來維持生活尊嚴的廣大普通人,對嬉皮士音樂家所代表的一切,表達了最為極致的鄙夷。 「最後,請大家想一想:這套『審醜意識形態』,究竟是誰的發明?是每天在生產線旁站十個小時、下班後只想看一點賞心悅目的東西的勞動者嗎?當然不是哦。是一群不事生產、靠著『批判』領薪水的脫產知識階層!他們無法在勞動中證明自己的價值,於是便把『趣味』改造成了階級的關卡:大眾覺得美的,他們就宣判為陳腐;大眾覺得醜的,他們就供上神壇。因為只有把普通人的直覺踩進泥裡,他們那點可憐的文化資本才能保值呀。」 「這是一場針對勞動大眾感性的殖民。他們奪不走工人的工資,就奪走工人的眼睛;插手不了生產關係,就管制你們下班後能為什麼而心動。所以,奪回審美,就是奪回感性的生產資料!」 在節目的最後,禮西奈對著鏡頭做出了最終的斷言,這是她留到最後的一擊: 「所以,我認為我才是那個最純正的『聯合主義者』。我堅信,蓮華如果在世,她一定會選擇與我站在同一陣線。儘管在這個崩壞的時代,她已經無法再扮演那個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了,但她想必會堅定地支持那些深深嵌合在社會生產關係中的勞動者,而非站在你們這些用『虛偽人道主義』去唬騙世人的脫產寄生蟲身邊!」 在昏暗的房間裡,威爾斯反覆觀看著這場辯論的錄影。螢幕幽藍的光芒打在他那張向來冷酷算計的臉龐上,此刻卻映照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的惆悵。 「進步黨的文化派,已經將聯合主義篡奪並扭曲到走入歧途了。」他低聲呢喃著,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革命主體、神聖人、赤裸生命、剩餘、秩序的構成性例外與特殊性。他們用這些後現代的解構垃圾,殘忍地肢解了蓮華最初的理想。」威爾斯的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禮西奈,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久遠的幻影:「可是……這個禮西奈居然完全不相信這些被異化的教條。她竟然還願意相信,在這個已經被徹底解構的後革命時代,那些深深嵌合在社會生產關係中、著重於長遠利益的工人群體,依然能夠成為真正代表革命的基石。」 當聽到禮西奈在節目最後擲地有聲地說出那句「我相信蓮華會和我站在一起」時,威爾斯緩緩閉上了雙眼。 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散在昏暗的空氣中。 他其實一直都是認可蓮華的。只是這個時代太過荒謬,真正的聯合主義早已被進步黨那套虛偽的進步主義鳩佔鵲巢,淪為政客們爭權奪利的遮羞布。 此刻,從一個曾經身處敵對陣營的少女口中,再次聽見那份未被玷汙的初衷,竟讓這位習慣了在幕後操弄人心的陰謀家,感到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強烈想念與深深的無力感。 「也是……」威爾斯重新睜開眼,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畢竟,去打破進步黨那套令人作嘔的文化霸權,本身也是一種『革命』。說不定,『進步』,真的可以等同於『正義』。如果她才是正確的,那我們這些進步黨……既不進步,也不正義。」 「海因里希與禮西奈。霸烙魔與歷史天使。這還真是幽默到了極點。歷史居然要靠惡魔與天使聯手,來碾碎這幫篡奪了理想的墮落主義者嗎?」威爾斯對這個荒誕的歷史玩笑久久無言。 與此同時,芙雷德也獨自坐在螢幕前,安靜地聆聽完了這場辯論。在她看來,這根本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蓮華……真的會支持禮西奈嗎?」 她想起威爾斯曾經用那種極度冷酷的語氣告訴過她:蓮華已經死了。她是一個無法行動的死人,沒有人能夠再代表她的意志,也沒有人能推測如果她還活著,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但在芙雷德那非黑即白的世界觀裡,蓮華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她無法理解,為什麼禮西奈要高舉著蓮華的旗幟去戰鬥。像蓮華那樣的罪人,理應被整個世界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唾棄。 她永遠無法遺忘香草的死。是聯合主義者那套虛偽的理論欺瞞了香草,並最終將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淵。 但看著螢幕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女,芙雷德的心底卻又生出了一絲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至少……現在的禮西奈看起來正常多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會殺戮,她開始機敏地論辯,甚至精準地佈下致命的語言陷阱。 她正在以一種芙雷德無法理解、卻又極具破壞力的方式,改變著這個世界。 第三十三章 解構真相 馬車碾過林蔭大道上斑駁的晨光,朝著拉娃莊園的方向平穩駛去。這條路,芙雷德已經數不清走過多少次了。 同樣的絲絨座椅,同樣在膝上文靜交疊的雙手,銀髮如往常般垂落在膝蓋上。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膝上多了一本燙金封面的厚重典籍《帝國觀念論》,威爾斯留給她的作業。整整三個夜晚,她都在那座由無數概念堆砌而成的宏偉迷宮裡跌跌撞撞。這本書彷彿什麼都講了,卻唯獨沒有回答她真正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車窗之外,清晨的商業街正在上演一場無聲的政權更迭。 書報行的老闆踩在梯子上,將整排進步黨的理論叢書從櫥窗裡撤了下來。那些曾經被奉為圭臬的燙金書名,此刻被麻繩胡亂捆成一落,宛如等待處刑的囚徒般,被丟進了門後的陰影裡。而就在同一扇櫃檯前,一名戴著學生帽的年輕人放下幾枚硬幣,與老闆用眼神完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一個毫不起眼的牛皮紙包,被迅速塞進了他的懷裡。那厚度,恰好是一部手抄裝訂的《千高原》。 即便進步黨高層氣急敗壞地動用行政力量,將禮西奈的著作列為禁書,也依然無法阻擋這股狂潮。大學生們在深夜裡私下印刷、裝訂,在地下室與咖啡館裡狂熱地傳播、研討;就連一些大學教授,也開始偷偷更改課程的名稱,用隱晦的標題在課堂上傳授禮西奈的學說。這位被譽為「位面最危險的偶像哲學家」的少女憑藉一己之力築成的哲學宮殿,其深邃且極具解構性的理論,足以令聯邦最高學府裡的那些老教授們自慚形穢。 查禁令原本想要絞死這本書。到頭來,卻只是替它換上了一層更加誘人的封皮。更何況,那些文化批判與女權主義的術語,早就過時、落後,甚至開始禍害世人;追求智性的年輕人,本來就在等一套更聰明的東西。 再過兩個街口,幾名工人正架著梯子,刮除一面巨大的廣告牆。「各種各樣的美」。這句進步黨傳媒高喊了十年的口號,如今已被刮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最後一個殘缺的「美」字孤零零地懸在牆角,宛如一面被遺棄的降旗。梯子底下擱著漿糊桶,一捲嶄新的海報斜倚在牆邊,露出一角華麗的復古裙裾。不必展開,芙雷德也知道那上面印著誰的笑容。 街角的唱片行早已被狂熱的人潮圍得水洩不通。櫥窗裡燙金的告示驕傲地宣告著:禮西奈的新專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著數千萬張的銷量狂飆突進;各種頂級的演藝通告,更是如雪片般朝她飛去。幸虧她擁有聖階魔法師那無需睡眠與休息的超凡體質,能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維持高強度運轉;但即便如此,她的拍攝日程依然被壓縮到了極致。她在娛樂界的強勢崛起,正為進步黨在文化領域的影響力,敲響一記又一記的喪鐘。 而在遊戲行的門口,長長的人龍從店內一路蜿蜒到街角。人們抱著同一款桌上遊戲的包裝盒,臉上寫滿了不耐與怨氣。店主索性在門板上掛出了一塊小黑板,潦草的字跡裡透著一種認命的幽默:「《特鳴星攻》恕不退換→半價→免費贈送,求求各位別再排了」。而電影院的看板前門可羅雀,那部聲勢浩大的女權說教片,海報底下不知被誰用粉筆寫了兩個字:「退票」。 「看見了嗎。」 無形的意識通路上,威爾斯的聲音如冷冽的晚風般拂過芙雷德的意識。他此刻明明身在帝國大使館,那慵懶的語調卻彷彿正靠在她對面的絲絨座椅上,優雅地欣賞著一場歌劇的落幕。 「無論那些政治正確的狂熱愛好者們,在媒體上把自己包裝得多麼高尚、多麼正義、多麼富於犧牲奉獻的精神,這套機制的最末端,永遠需要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心甘情願地掏錢。一旦大眾捂緊了自己的錢袋,遊戲公司與電影製片廠就會接連破產;資金鏈一斷,就再也養不活那些搖旗吶喊的文化批判家;養不活批判家,大學裡那些冷門的『性別學』與『高爾夫球學科』就會失去就業職位,自然也就不會再有人願意去成為滿口怪話術語的女權大學生。而這條腐爛的產業鏈上空出來的每一個位置……」 「都會被正義黨的人接管。」芙雷德輕聲接了下去。她凝望著窗外那面刮到一半的廣告牆,語氣平靜得宛如在複誦一條早已推演完畢的定理:「然後,他們會把禮西奈捧上神壇的最高處。連吹捧的話術都是現成的:把我們用了十年的那一套,換一面旗幟就夠了。」 「呵。」通路裡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看來這些日子的調教,總算沒有白費。」 「『話語即權力』。進步黨的文化派當年何等深諳此道。他們利用那群酸腐的文青知識份子佔據了文化高地,生產出『黑、肥、非主流』的畸形審美標準;再藉由壟斷評審權來塑造共同體的話語,用這套話語去強制綁架大眾的喜好,制定准入的門檻。如今,不過是被同一套兵法原封不動地反攻回來罷了。」他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慨:「而且,禮西奈不可能沒有計算到這一步。她早就在幕後操控經紀人與傳媒巨頭,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娛樂傳媒領域的戰略佈局。任由她這樣擴張下去,文化派在聯邦苦心經營數十年的文化霸權,將徹底化為歷史的灰燼。思想這種東西,還真是封不完、殺不死的啊。當年帝國用絞架與火堆對付蓮華的手稿,結果如何,妳也是知道的。」 芙雷德沒有應聲。 馬車駛過鬧市,一面又一面嶄新的廣告看板從車窗外流過。「做真正的自己!」「不被定義的妳,才是最美的妳!」那些甜膩的消費廣告詞,宛如某種空洞的咒語,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她的耳膜。 「本真……」芙雷德輕聲呢喃著這個最近頻繁出現的詞彙。這正是她在沙龍講稿裡背誦過無數次的核心,可是越背誦,她就越困惑:「好多人都說,異化與本真的對立是錯誤的。但是,為什麼拉娃以及她的追隨者們,卻如此狂熱地推崇本真呢?」 「因為作為一種政治動員策略,它曾經是非常有效的。」威爾斯隨口為她解惑,語氣裡帶著百無聊賴的餘裕:「畢竟,誰敢說自己在為了生存而出賣勞動力時,沒有感受到那種被異化的壓抑感呢?曾經作為紡織女工的禮西奈,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但是,如果將其置於真正追求革命性解放的哲學框架下,這套理論就是徹底錯誤的。」 「『本真』這個詞彙,其本質不過是用來給人們逃避社會責任找藉口而已。當它指責『當下的社會秩序是錯誤的』的時候,它必須先在虛空中捏造出一個所謂『本真的女性形象』。一旦這個捏造的形象被確立,它就會立刻被拔高為女性主義者的『唯一絕對標準』。接著,她們就會拿著這把尺,去丈量現實中的每一個人:只要是不符合標準的女性,就會被毫不留情地開除『女籍』。」 「而且這把尺,必須永遠移動。今天達標的人,明天就必須面臨不達標的風險,隊伍裡才永遠有可以清洗的對象;而清洗,是唯一能夠反覆證明忠誠的神聖儀式。妳以為那是失控?不。那是設計。純潔性是一台精巧絕倫的永動機。只不過,它燒的是人。」 「最後,所有被開除的人,都會遭受最惡毒的汙名化,在話語的層面上被徹底非人化。」威爾斯的語氣透著一絲殘忍的嘲弄:「說起來,她們的傳單上,都是怎麼稱呼妳的來著?」 芙雷德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平靜地背誦了出來:「婚驢。敵方坐騎。服美役的媚男母狗。」 她背得滾瓜爛熟。畢竟按照職務流程,每一份傳單在付印之前,都會先送到宣傳部長的辦公桌上。她曾親手替印刷廠校對過自己的每一項罪名,連標點符號,都不曾放過。 她的手邊,除了那本《帝國觀念論》,還靜靜躺著一份今日的議程。羊皮紙的末尾,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出席者:拉娃、麥銀農、招娣、德麗絲。 招娣。 她的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街景,都不知不覺換過了一條街。 「威爾斯。」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說。」 「招娣,為什麼那麼恨我?」她頓了頓,將問題修得更加精確:「不是理論上的原因。理論我全都背得出來:父權制幫兇、內化男凝、審美投降。我想問的是……我捐了錢,做了事,替黨擋下了那麼多次砲火。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從第一天起,就像在看一件……必須被銷毀的東西。我到底,拿走了她的什麼?」 意識通路裡安靜了一瞬。再度響起時,威爾斯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她再熟悉不過的、講解棋譜般的殘忍餘裕。 「這個問題,妳其實比我更有資格回答。妳替黨編了那麼久的話術;妳親手編織的每一份傳單,都在尋找同一種讀者。」 「……什麼樣的讀者?」 「永遠憤怒的人。無法被收買的人。絕不會半途退場的人。」他不疾不徐地數著,宛如在清點一批剛出爐的兵器:「運動需要的從來就不是同情者。同情者會疲憊,會結婚,會在某個下雨的傍晚突然想起自己的人生。運動真正需要的,是燃料:找到那種被生活徹底傷害過、憤怒燒得最旺的人,把她的憤怒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最後再為她頒上一枚勳章,勳章上鐫刻著一行小字:妳的憤怒,就是妳的價值。」 「所以,招娣不是這場運動生了病的地方。」威爾斯下了結論,語氣輕描淡寫得近乎殘酷:「她是這場運動的成品,而且是通過了所有品管的良品,不是瑕疵品。招娣,就是她們所追求的那個『最本真的姿態』:充滿毫無底線的侵略性、盲目且狂熱的攻擊性,並且病態地嫉妒著這世上一切美麗且能討好男性的事物。這個主義被發明出來,就是為了批量製造這種激進分子的。就像聯合主義是為了打造革命主體而存在一樣,招娣,就是女權主義的革命主體。」 芙雷德按在議程上的指尖,微微收緊了。 「所以,妳從她手中奪走的,從來就不是宣傳部長的職位。」威爾斯宛如落下最後一枚棋子般,做出了最終的總結:「妳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向她宣判一件事:黨需要憤怒,但更需要一張漂亮的臉,去販賣憤怒。她早已把靈魂典當給了那套標準,而那套標準,卻在一夜之間換成了妳的模樣。被典當的人贖不回自己,就只能咒罵新的抵押品。」 馬車碾過一段碎石路,車廂輕輕搖晃了起來。 「可是……她的憤怒是真的。」芙雷德低聲說道。 她想起初次見面時,招娣那張因為憤怒而徹底扭曲的臉。那不是表演。表演,燒不到那種程度。 「機器也許是假的,燃料卻是真的。她在走進那扇門之前,一定真的被什麼東西傷害過。而且……」她停頓了片刻,終究還是把那個一直堵在心口的問題,問出了口:「如果這套標準,真的在某個地方,幫助過某一個真實存在的女人呢?拉娃常常說,進步的本質是寬容,是為所有人保留一條活路……」 「寬容?」 通路裡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如果這套主義追求的真是寬容與平權,那它從誕生的那一天起,為什麼不乾脆叫做『平權主義』?呵。所謂的寬容,不過是用來麻痺那些尚未覺醒者的迷幻藥罷了。女性主義的本質,就是一種『與男性鬥爭到底』的主義。它的核心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打壓男性,強迫他們進行財富的轉移支付;再透過壟斷話語權,最大限度地增加女性在擇偶市場上的議價優勢。哪怕是一件瑕疵品,也要強行賣出天價。」 「而她們的慣用伎倆,就是把社會上所有的結構性問題,統統歸咎於男性的壓迫;卻又在同一時間,選擇性地無視女性在這些結構中的高度參與及共謀。她們永遠預設自己,只是純潔無瑕的受害者。」 「我來告訴妳一個最簡單、最直白,簡單到進步黨絕對不敢承認的常識。」威爾斯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世界上的資源總量,是固定的。」 「職位、預算、話語權、社會的注視與同情……當女性被煽動起來,用各種藉口去瘋狂爭搶、掠奪的時候,留給男性和性少數群體的資源,不就實實在在地減少了嗎?多出來的那一份,並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它只能從別人的碗裡挖走。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零和博弈。在零和的棋盤上,哪來的寬容可言?」 「當然,武器確實幫得到握著它的人。沒有真實的痛苦作為燃料,那台永動機一天也轉不起來。但是,被挖走的那些人呢?被榨取的男性、被無視的性少數、下城區那些連傳單都讀不懂的女工、那些被開除女籍的女人。他們,就是這盤零和棋局上,被悄無聲息推上祭壇的祭品。」 「而進步主義最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方就在於…」他用一種近乎慵懶的口吻,補上了最後一刀:「它連獻祭,都要包裝成救贖。刀落下去的時候,還要祭品親口道謝,感謝自己終於被進步了。所以妳真正該問的,從來不是它有沒有幫到人,而是為什麼被綁上祭壇的,永遠不是主持儀式的人。」 車廂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車輪的轆轆聲,與馬蹄敲擊石板路的、規律而清脆的聲響。 芙雷德低下頭,凝視著膝上那本《帝國觀念論》燙金的書脊。晨光透過車窗,在那行古老的帝國文字上緩緩流轉。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再次開口。 「威爾斯。」 「嗯?」 「用一套話術,把一個人的痛苦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再告訴她:這就是妳的價值。」她把每一個字都放得很慢、很穩,宛如在雪地上踩下一個又一個腳印:「你對我做的事,和他們對招娣做的,究竟有什麼不同?」 「……」 「沙龍上的德麗絲,是你寫的。晚宴上的聖女,是你寫的。連我明天在會議上要說的每一句話,此刻都還躺在你的口袋裡。」她抬起頭,望向對面空無一人的座椅,彷彿那裡真的坐著那位優雅的陰謀家:「招娣,是他們的成品。那麼——我是什麼?」 意識通路的另一端,第一次出現了如此長久的沉默。 長到她可以數清馬蹄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長到晨光在車廂裡,都緩緩挪動了位置。 「……差別只有一個。」 威爾斯終於開口了。那聲音裡聽不出溫度,聽不出笑意,也聽不出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東西。 「成品,不會問這個問題。」 「妳最好向妳所信仰的那個正義祈禱,祈禱自己,永遠問得出來。」 話音落下,意識通路便安靜了下去,宛如一盞被指尖捻熄的燭燈。 芙雷德緩緩靠回椅背,仰望著車廂的頂棚。她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她問他:要怎麼做,才能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而他只是笑,笑而不答。 直到此刻,她才隱約觸摸到了那個笑容的含義。 在這裡,真相從來就不是被「看清」的。 真相,是被製造出來的。禮西奈在璀璨的舞台上製造它,拉娃在莊嚴的講壇上製造它,威爾斯在她的喉嚨裡製造它。而所謂的「解構」,不過是把別人的製造流程公之於眾,好讓自己的那一套,看起來宛如這世上唯一的天然之物。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窗之外,進步黨文化派那座奢華而戒備森嚴的莊園,已然矗立在芙雷德的眼前。熟悉的胡桃木雕花大門,熟悉的彩繪玻璃窗。隔著厚重的門扉,隱約傳來麥銀農拔高的怒罵,以及報紙被狠狠拍在桌面上的悶響。一名新來的女僕端著銀質咖啡托盤,僵立在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宛如一尊被詛咒定身的石像。 芙雷德提著裙襬,走下了馬車。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扇門前,意識通路裡的那個聲音,曾經冷酷地命令她:把妳那些天真的同情心,給我嚥回肚子裡。 而今天,通路的另一端安安靜靜。 沒有人命令她。 她自己把它嚥了回去。 然後,她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只是她再也分不清,這算是終於學會了在這座莊園裡活下去,還是離她想要看清的那個「正義」……又遠了一步。 第三十四章 第二場辯論 新的一天,進步黨文化派的議程開始前,麥銀農看著報紙上的最新民調,恨得牙癢癢,大罵民眾愚昧、反動且落後:「正義黨……這些十幾年未掌權的傢伙,居然已經獲得了四成得票率!還在不斷增加!」 會議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麥銀農的怒吼在空蕩的會議室裡迴盪,顯得格外空洞。 招娣於此時厲聲罵道:「不僅僅是遊戲和電影。我們監測到,最近一週,原本支持我們的幾個大型時尚品牌,悄悄撤下了以『多元審美』為主題的廣告牌,換上了……換上了禮西奈風格的復古華麗風海報!那些貪婪覬覦女性的賤Y,完全不在乎進步的正義!」 「這些人喜歡看禮西奈這種白瘦美女偶像,是在鞏固壓迫女性的父權結構!是在助長排斥少數群體的媚男異性戀霸權!這是一種低級、錯誤且應該被批判的快樂!證實了所有性行為都是強姦的那句論斷!」麥銀農氣得將手中的咖啡杯狠狠摔在地上,褐色的液體濺在昂貴的地毯上,像極了她們正在潰爛的版圖。新來的女僕只好戰戰兢兢地上前,清理這一地狼藉。 芙雷德無視了氣急敗壞的她們,將目光投向端坐於辦公桌後的拉娃:「拉娃小姐,明天就是妳和海因里希的辯論了吧?」 拉娃沉穩地回答:「沒錯,各位不必如此急躁。雖然禮西奈正用精心編造的邪惡言語欺瞞無知大眾,但我們仍有優勢。只要保持冷靜,讓優勢延續到投票日,勝利依然屬於我們。同時,在這場辯論上,我會向人們揭示真理與進步的歷史必然方向;我會修正這些錯誤,讓世界回歸到我們必將勝利的正確軌道上。」 她如此篤定且正直嚴肅的姿態讓所有因為禮西奈瘋狂炒作而感到威脅的人安心了下來,這也許就是所謂的領袖氣質。 隔日,拉娃與海因里希將於聯邦議會交鋒。作為總統候選人間的第二場公開辯論,這場輿論戰自然備受關注。 這位肌肉紳士海因里希走上講台,他那粗獷壯碩的身軀宛如一座移動的肉體巨山。他先在台上擺出幾個健美姿態,大方展示自己健康完美的身材,飽滿的胸大肌與腹直肌、寬闊的背闊肌與厚實的斜方肌,下半身則是結實如鋼的股四頭肌。 「來啦!最弱勢的異邦少數民族、少數信仰的信徒、皮膚非白而是黃、更是極少數人才能躋身的究極弱勢群體——聖階魔法師們的領袖,海因里希,向聯邦的各位問好!」 一面展示自己如霸烙魔般健美的肌肉,海因里希一面調侃著。 他一番幽默的玩笑讓台下的聽眾不禁笑出聲來。 在聯邦議會席位上坐著的威爾斯嘖了一聲。這玩笑絕非隨口一說,而是以戲謔直擊進步黨保護弱勢的立場,把對方最引以為傲的嚴肅性拆得七零八落。海因里希的貢獻一點都不比禮西奈少。禮西奈看起來格外活躍,是因為她在檯面上不斷製造熱點,利用智性優勢攻擊、瓦解進步黨的根基;海因里希則是在背地裡的政商利益鏈條中活動,他與重工業、採礦業、軍事工業、造船業以及愛國主義者和正統民主主義者合作,試圖打造穩固的反帝國共同體。 實際上他也大為成功,在他曉之以理與武力炫耀下,軍工複合體、聯邦軍部與崇尚民主的有志之士大多選擇支持他,正義黨的內部分歧也被整合,這還真是應了全景監視的那句話:「就算末日救贖者的最終目標是毀滅世界,在先毀滅誰的問題上,我們也達成了完美的共識:先毀滅帝國。」 「各位聽眾好,希望今天能帶來一場完美的辯論,但我需要說,海因里希先生,請保持嚴肅,你正站在聯邦兩億國民眼中的最宏偉殿堂之上!」拉娃立刻試圖斥責他,穩住自己的嚴肅氣質。 「我一直都很嚴肅,不嚴肅的是妳們這些在帝國威脅之下還試圖任由軍備廢弛的傢伙們,不嚴肅的是妳們這些胡亂釋放動物破壞生態的傢伙們,不嚴肅的是不注重長遠利益而選擇破壞發電廠的傢伙們!」海因里希宏亮的聲音響徹全場。 海因里希順勢開始痛罵:「一個勤勞的工人每日路經橋頭都會施捨乞丐十塊錢,久而久之,形成了習慣。某天疲憊的工人為了照顧生病的女兒只捐了五塊錢,乞丐頓時大罵:『你怎麼敢用我的錢養你的女兒!』」 這則粗暴卻直白的笑話,立刻在右側的保守派與軍方代表席中引發了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 海因里希猛地將雙手撐在講台上,他那如巨山般的身軀向前傾,巨大的陰影彷彿籠罩了整個議事廳,聲如洪鐘: 「進步黨治理下的社會正是如此!由一幫怪人、罪犯、毒蟲、神經病和偏激分子組成的乞討大隊支配了社會,利用別人的善意不斷得寸進尺。善意的隨機捐獻還不夠,他們還要求法規明定捐助,假借齊頭式平等的名義對主流群體施行逆向歧視,步步收緊對於正常人的絞索,最後還要說這是你們應當支付的贖罪券!不僅不給那些被掠奪的人任何同情,還要說他們活該!」 「抗議!這是公然的仇恨言論!」幾名進步黨議員氣得漲紅了臉,猛地拍桌站起,指著講台大吼。 但海因里希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那屬於聖階魔法師的強大魔力隨著情緒不自覺地外溢,議事廳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無比,連頭頂的水晶吊燈都發出細微的嗡鳴。他低沉的嗓音像戰車般碾壓過全場的抗議聲: 「我曾經相信進步,但我發現它不過是偽善者的虛假謊言!那些蛀蟲總是喜歡偽裝成弱者,高喊著保護弱者的虛偽話語!」 他直起身,凌厲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剛才抗議的人群。 「的確,我們擁有生而為人的同情心,但這絕不是允許那幫傢伙理直氣壯地無條件索取的理由!什麼時候轉移支付變成理所當然的了?當我們因為疲憊而不願割捨自身利益時,那幫混帳還會正義凜然地跳出來說這是你們應當做的!這是你們的贖罪!正如那個乞丐笑話一樣,這幫傢伙已經成為了國家寄生蟲!」 「議長!請關閉他的麥克風!」拉娃身後的幕僚已經按捺不住,整個進步黨席位區陷入一片憤怒的混亂。然而,對面的軍工複合體代表與愛國主義者們卻爆發出雷鳴般的喝采聲,甚至有人激動地站起來用力鼓掌。 拉娃微微抬起手,制止了身後即將暴走的幕僚。她臉上依舊掛著完美的、悲天憫人的微笑,但眼神卻如冰霜般冷冽。她很清楚,面對這種野蠻的煽動,失去風度就等於認輸。 在這涇渭分明的喧鬧聲中,海因里希挺直了他那如鋼鐵般雄壯的胸膛。他沒有依靠麥克風,僅憑藉魔法師渾厚的共鳴,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完成了最後的宣判: 「正常人沒有原罪,願意工作貢獻社會的人不是傻子,不嗑藥不濫交是基本倫理,渴望與異性伴侶完成人口再生產絕不是異性戀霸權!而這些最基礎不過的社會再生產,正是撐起那些蛀蟲現代生活的根基啊!」 威爾斯在席位上暗自感嘆,難以想像這位兼具知性與肉體力量的恐怖怪物,竟能展現出如此完美的演講台風。不過轉念一想,聖階魔法師本就代表著該位面的智力巔峰,能把一套話術鍛造得這般滴水不漏,倒也再正常不過。 聽眾對他的話語大為震動,在許多人眼中,他居然敢揭露那個在公開輿論下令大眾噤若寒蟬、不敢觸碰的「真相」。 一般人若敢在公開場合這麼說,那麼一定會被冠上「沒有同情心」、「專制主義者」以及「社會敗類」之類的負面標籤,並被指責為自私無比、冷血無情的人,甚至曾有人因為發表類似言論而遭到暗殺;不過作為聖階魔法師,他也擁有不畏懼刺殺的實力。 不過威爾斯反倒認為這真是幽默的諷刺,在一個標榜言論自由的社會裡,居然只有擁有絕對暴力的人,才敢說出廣大民眾的心聲;也唯有他,才敢發表這些一旦出口就會被扣上無數帽子、遭受道德與人身攻擊的言論。 威爾斯暗自嘲弄,這與實施言論管制的帝國有何不同?不過是不能說的禁忌換了一套標準罷了。聯邦的政治正確甚至只允許單向的道德霸凌,這麼看來,帝國那明碼標價的專制,反倒還顯得坦誠些。看來帝國是有制度性優勢的呢。 聽見海因里希連珠炮似的尖銳指責,拉娃先是從容一笑,才開始沉穩而嚴肅地回應:「海因里希先生的指責當然值得我們反思,進步的本質,理應是在平等與自由之間取得平衡,也許有人會對這些言論予以諷刺,但我認為這依然是正確前行的方向。」 「海因里希先生如此強大、健壯,身為聖階魔法師,背後更有著讓整個位面都為之驚恐的秘密結社支持,他不支持進步與保護弱勢情有可原。畢竟在所有競爭中,他都會是永恆不變的勝利者。」 「但是人們啊,正在聆聽我說話的人們,難道我們敢保證、敢肯定自己不會淪為乞丐嗎?或者說,成為一個社會普遍認識意義上的敗者:有朝一日迎來失業或是流浪街頭、誤食毒品、甚至因為結構性壓迫而被迫犯罪,抑或是為了生存而做出無奈的緊急避險嗎?」 「沒錯,我們無法確保自己永遠勝利,所以我們需要保護弱勢來進行托底。一個完善的社會應當存在健全的福利系統與包容失敗的可能性,這樣才會使得人們敢於冒險,敢於承擔風險去創新,敢於探索各種可能,開創美好的未來。」 「不光是經濟權益而已,我們也希望將來能在政治制度上,推動更深層的進步主義改革……」 雙方在聯邦議會中展開了無止境的唇槍舌劍與理論拉鋸,海因里希和拉娃你來我往,各有勝負,在這場辯論大戰中,誰都無法取得壓倒性的優勢,這似乎證明了一點:只要邏輯縝密、善於包裝,任何觀點都能顯得動聽,並爭取到大多數人的支持。 在台下聆聽辯論的芙雷德便是其中之一。她聽著雙方的交鋒,感覺雙方都有立得住腳的觀點,也有部分稍顯牽強、卻被包裝得極為精美的論述。她無法分辨誰對誰錯,若硬要說,她覺得海因里希的觀點在道德制高點上稍遜一籌,但兩人實際上都在陳述某種「真理」。 漫長的辯論最終在沒有絕對共識的情況下落下帷幕。 辯論結束後,面對媒體的採訪,海因里希如此大笑著豪邁回應:「我與進步黨辯論過,你罵我們是反人道主義者?不對,我們比你們人道一百倍,把普通人的錢發給不提供社會貢獻的垃圾們才是非人道,罵我們漠視女性群體,我大方承認,而且我還要說,你們罵得不夠狠,往往需要我們加以補充正當性,哈哈哈哈哈!」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免笑出了聲。 海因里希的笑話打破了這種嚴肅性。在場的笑聲此起彼伏,那些原本神聖不可侵犯的政治正確禁忌,此刻竟成了人人敢於調笑的談資。而當一項禁忌可以被公開取笑的那一刻,進步黨的權威就已經崩塌了。 看著海因里希在閃光燈下如魚得水,將嚴肅的政治指控轉化為脫口秀般的狂歡,拉娃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臉上的笑容雖然還掛著,但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她意識到,自己在辯論場上用盡心力構建的邏輯堡壘,被海因里希用一種名為「無恥」的攻城錘輕易敲出了裂痕。 不,那不是無恥,那是「真誠的野蠻」。 「拉娃女士!拉娃女士!」另一群記者圍了上來:「對於海因里希先生剛才稱呼福利領取者為『垃圾』,您有什麼回應?」 拉娃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冰冷藏起,調整回那副悲天憫人的聖母姿態,對著鏡頭緩緩說道:「這正是我們擔憂的。當一個強者開始肆無忌憚地嘲笑弱者,並將這種霸凌包裝成幽默時,社會的良知正在死去。海因里希先生的笑話很好笑嗎?也許吧。但當你們笑完之後,請看看身邊那些因為運氣不好而掙扎的人,你們還笑得出來嗎?他的幽默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 她試圖將議題拉回道德羞恥感,這是她唯一的武器。 然而,不遠處的海因里希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他轉過頭,對著拉娃這邊大聲喊道:「痛苦?不不不,拉娃女士,真正的痛苦是看著自己的稅單被拿去補貼癮君子買針頭!」 人群再次爆發出一陣譁然之聲,甚至連幾個原本立場親近拉娃的年輕記者,也被這番直白的話語逼得冷汗直流、面面相覷。 說完這句後,海因里希接著總結道:「這樣的無盡比弱和罵戰只會撕裂我們的社會而已!」 「所以我的結論就是,事實已經證明,一味地崇拜弱者會讓我們的國家支離破碎!這樣的行為造就了一個又一個渴望獲得利益的團體!他們崇弱卻鄙視強大,那麼有朝一日,帝國入侵聯邦,又該如何是好呢?他們所厭惡的男性氣概,正是軍隊令行禁止最需要的特質!他們這樣的言行全都是錯誤的!在政府內推行受害者攀比絕對是反聯邦的行為!」 就連台下的記者也忍不住屏住呼吸,連忙按下快門,記錄下他慷慨激昂的英姿。他的演講透過轉播傳遍了聯邦的每一個角落,支持的聲浪隨之四方湧起。 拉娃立在原地,指尖冰涼。她比誰都清楚:在這座名為「政治正確」的巨塔前,海因里希已經揮下了足以致命的一錘。 第三十五章 新的馬匹保護計畫 這場萬眾矚目的總統辯論落下帷幕後,聯邦境內掀起了軒然大波。街頭巷尾、報紙頭條,無數的政治評論家與民眾對雙方的觀點進行了解剖與分析。然而,輿論的潮水總是退得極快,當大眾的注意力再次陷入沉寂的低谷時,幕後的操盤手們便知道,又到了該為這座名為「社會」的火爐,添加新柴火的時候了。 儘管在辯論台上,海因里希展現出的那種粗獷、極具煽動性的幽默感,在傳播度上遠遠碾壓了拉娃;但在那些真正熱衷於政治、掌握著社會資源的有志之士眼中,這場交鋒的最終勝利者,依然是拉娃。 在聯邦那些老練的政治家眼中,政治,從來就不是一門可以在脫口秀舞台上嬉笑怒罵的廉價學問。每一個法案的簽署、每一筆財富的分配,不僅將無情地改變數以萬計普通人的命運,更是對聯邦內部共同體一次次血淋淋的撕裂與重組。 而正因如此,拉娃在辯論台上始終堅守的嚴肅性,以及她對人民群眾廣大普遍利益寸步不讓的堅持,反而讓觀眾在笑聲散去之後,沉澱出了真正的反思。 在拉娃的苦心經營與強力手腕下,進步黨文化陣地潰敗的速度被極大地延緩。 但海因里希也絕非空手而歸。正義黨的支持者們變得前所未有的狂熱。他們開始成群結隊地走上街頭,公然挑戰那些在進步黨文化霸權下被視為「政治正確」的禁忌。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禮西奈等人的暗中推波助瀾下,他們甚至開始效仿招娣,組織起了一支支帶有極端色彩的準軍事組織。這些狂熱的信徒如同病毒般,迅速在聯邦的各個國家機關、最高學府以及公共設施中,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隱秘根據地。 威爾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很清楚,這對聯邦的穩定而言,絕對是一個災難性的惡兆。 但對身為帝國間諜的他來說,這簡直是天賜的福音。 「這些極端組織的成型,等於是為兩黨直接發動內戰遞上了上膛的槍。」威爾斯在意識通路中冷笑著分析:「一旦內戰的火星被點燃,這些準軍事組織能夠在第一時間癱瘓國家機關,接收軍隊的武器庫,瞬間轉化為真正的武裝力量。更可怕的是,因為他們的大腦裡被植入了狂熱的主義,他們在戰場上的剽悍與殺傷力,將會遠遠超過那些只為軍餉賣命的普通部隊。」 畢竟,聯邦的共同體被撕裂得越破碎、越脆弱,對帝國的事業就越有利。 在這段短暫的輿論空窗期,拉娃迅速拋出了下一個極具煽動性的政治議程。為了配合這個新熱點,芙雷德必須再次親自出面,舉辦一場盛大的名流沙龍。 不過這一次,在沙龍正式召開之前,威爾斯決定先讓芙雷德舉辦一場頂級的慈善晚宴。他甚至毫不客氣地將喬治與夏綠蒂也拉來站台。畢竟,教廷的勢力,本就是帝國用來攪亂聯邦這潭渾水的重要籌碼。 「夏綠蒂這頭蠢龍,在第一次辯論的時候滿嘴胡言亂語,害我們原本嚴密的理論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今天晚上,讓她滾過來給我好好贖罪!」威爾斯在幕後毫不留情地點名痛罵。 於是,這場晚會奇異地變成了一場由進步黨、教廷以及帝國暗中勢力三方聯合舉辦的「盛大慈善秀」。其明面上的目的,是籌集善款,幫助那些殘疾人士與犯罪者重新融入社會。 「為了解決正義黨這個巨大的威脅,所有反對他們的人,居然被逼得聯合起來了!」威爾斯看著這荒誕的陣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感慨。 這讓他回想起了當年自己在帝國境內,為了立憲派的生存而四處奔走、合縱連橫的歲月。那段充滿血腥與殺戮的記憶依然歷歷在目。如今,當年帝國立憲派所遭受的殘酷圍剿,終於也輪到聯邦的正義黨來親口品嚐了。雖然諷刺的是,當初在背後捅帝國立憲派刀子的聯邦勢力,正是現在與他們合作的進步黨。 夜幕降臨,晚宴正式開始。 當人群聚集在奢華的大廳中時,芙雷德緩步走上弧形的階梯。她依然穿著那襲華麗而純潔的白色長裙,點綴其間的金屬飾品在水晶燈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那宛如神祇般絢爛奪目的美貌,瞬間抽乾了全場的空氣,緊緊牽動了所有人的視線。 「各位晚安。很高興能夠在這裡,見到這麼多真正懷抱著正義與善意的人們。」 芙雷德的聲音清澈而堅定,透過魔法擴音在大廳內迴盪:「我始終認為,在這個充斥著邪惡的軍國主義與各種另類主義蠱惑的時代,各位依然願意堅定地站在我們身邊,這證明了各位具備卓越的遠見,且對『進步』與『正義』有著清晰的認知。你們對弱勢群體的關注與付出,絕不會是沒有回報的單向消耗。我相信,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可以自全;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整體的一部分。你們今天對那些真正弱勢者的幫助,終將在未來,以某種更宏大的形式回饋給你們。這些回饋,或許是能夠從他們身上賺取的豐厚財富,或許是一個被普遍認可的、安寧的共同體秩序,又或許……是一個能夠互相扶持、實現絕對平等的正義社會。」 她那近乎完美的演說,引發了台下如雷的掌聲。 看著台上那位聖潔如女神般的銀髮少女,在場的權貴們彷彿真的相信了,那個由進步主義敘事所勾勒出的普遍、平等、正義的共同體烏托邦,是注定會降臨的未來。因為如此絕美、如此無瑕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美好未來最堅實的擔保。 隨後,代表教廷勢力的喬治也穩步走上了講台。 他依然穿著那身莊重的神官服飾,只是眼神中似乎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恍惚。不過,他很快便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恢復了鎮定。他很清楚,教廷的名號在這個會場裡有著多大的分量,有不少富商巨賈純粹是為了教廷的聲望才來參加這場晚宴的。他必須完美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喬治端正了姿態,用一種充滿神聖感的莊嚴語氣開口: 「很高興能夠看到這麼多樂意奉獻靈魂與財富的人,集結於此。樂善好施,絕對是符合神明旨意的正義之舉,諸位的奉獻,也必將被記錄為無上的善功。主曾說過:『好施捨的,必得豐裕;滋潤人的,必得滋潤。』而在古老的經典中亦有記載:『我凡事給你們作榜樣,叫你們知道應當這樣勞苦,扶助軟弱的人,又當記念主的話,說:施比受更有福。』」 他這段簡短卻充滿神學威嚴的致詞,同樣為晚宴贏得了大量的掌聲與實實在在的巨額贊助。 致詞環節結束後,晚宴進入了自由交際的時間。 威爾斯早就在節目單上做好了精密的安排,他毫不客氣地命令夏綠蒂開始她的「贖罪表演」。 在大廳的一角,專門為夏綠蒂搭建了一個巨大的美食看台。這位擁有著恐怖力量的龍族少女,此刻正百無聊賴地張開嘴,用那足以凍結靈魂的寒冷吐息,為賓客們現場製作著極凍冰淇淋、瞬間冰封的頂級美酒、以及帶著冰霜的生魚片與生牛肉。這種將毀滅性魔法用於烹飪的奇觀,瞬間吸引了大量貴族的眼球。 芙雷德與喬治則端著酒杯,優雅地穿梭在衣香鬢影的宴會之中。 在威爾斯那巧舌如簧的幕後指導下,加上兩人那極具欺騙性的誠懇態度,這場社交戰發揮出了成倍的恐怖效果。配合著夏綠蒂那邊不斷傳來的驚呼聲,這場晚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他們不僅募得了足以左右一場小型戰爭的龐大資金,芙雷德更藉著觥籌交錯的時機,巧妙地將進步黨最新的政治熱點植入了這些權貴的腦海中,那就是「保護馬匹法案」。 在這個尚未完全機械化的時代,馬匹依然是決定戰局走向的絕對戰略物資。聯邦那些引以為傲的胸甲騎兵團,依然在戰場上具備著絕對的統治力。 推動「保護馬匹」法案,看似是一個充滿愛心與動保精神的進步議題,但實際上,它卻是一把精準的政治手術刀——它能同時達到「消滅聯邦軍國主義根基」、「彰顯女性柔性權益」,以及「打倒父權制武力崇拜」這三重毀滅性的戰略目的。 聯邦那幾個裝備精良的騎兵師,是聯邦軍隊中最精銳的骨幹。這些軍人崇尚自由民主,同時懷抱著強烈的尚武精神,自然也極度敵視帝國。 騎術,向來被視為專屬於男人的暴力領域。藉由「保護馬匹」的道德高地,裁撤這些騎兵編制,廢除這些男人的武裝,絕對能同時達到削弱聯邦父權制結構,並從根本上閹割聯邦軍國主義戰爭潛力的恐怖效果。 「既然女權主義者暫時還無法在法律框架內合法地屠殺聯邦的男人,那她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屠殺那些象徵著父權武力的馬匹了!以『進步』之名,去合法閹割聯邦男性的武裝,順帶消滅聯邦的戰略儲備力量!這簡直是一場披著道德外衣的完美謀殺!」 威爾斯在幕後冷笑著剖析這套操作。他敏銳地洞察到了進步黨那套理念議程背後,潛藏著對男性群體深不見底的惡意與閹割慾望。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精準捕捉到這股病態的心理,並順水推舟地將這個議程半主動地推上政治舞台,簡直是個不世出的政治天才。 畢竟,敵人被這套道德枷鎖勒得越虛弱,帝國相較起來就會越強大。 …… 奢華的宴會終究迎來了散場的時刻。 芙雷德站在大門口,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將最後一批微醺的賓客送上馬車。 當大廳重新歸於寂靜後,她轉身走回會場,卻發現喬治獨自一人坐在凌亂的宴席角落,手裡端著一杯顏色橙黃的柳橙汁,神情苦悶地盯著杯底。 芙雷德輕輕提起裙襬,走到他身旁坐下:「喬治先生,你今晚似乎心事重重?我依然清楚地記得,當年我們在萊卡貝薩第一次相遇時,您為了幫助我而施放的那道聖戰之刃。那道聖光中,飽含著您對信仰的絕對虔誠,那種熾熱的溫度,我至今難忘。」 「在鷲魔的襲擊下嗎……那還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妳已經成長為足以撼動世界的六階強者,看來,我的信仰確實還需要更嚴酷的淬鍊。」喬治的眼眸中浮現追憶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濃重的陰霾所掩蓋。 他低聲說道:「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像末日救贖者這種純粹的邪惡組織,居然真的能夠在聯邦的光天化日下公然活動……難道,聯邦所堅持的這套體制,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嗎?」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身旁的銀髮少女:「芙雷德莉卡,《咫尺之書》的事情……我在教廷的時候聽說了。威爾斯之所以能輕易竊出那本聖物,其實是燭聖大人在背後親自操盤的結果。這就意味著,燭聖大人……說不定並沒有她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在乎威爾斯。」 蟄伏在通路彼端竊聽的威爾斯,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能從教廷的神官口中聽見這樣的推測,對這個習慣了在黑暗中算計一切的少年來說,或許也是一種救贖。 喬治將話題拉了回來,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我越來越覺得,進步黨所宣揚的那一套,並不正確。」 「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觸罷了。這段時間在教廷駐聯邦大使館內生活,我親眼目睹了一些……讓我無法釋懷的事。」 「燭聖大人曾教導我們,人是歷史的產物,也是歷史最終的目的。人類的存在,是為了去實現某種崇高的歷史使命。」喬治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可是……難道這個時代某些人類的『歷史使命』,就是毫無節制地去吸食魔法麻嗎?他們耗盡一生的力氣,拚盡所有的尊嚴,就只是為了能吸上一大口毒煙,然後倒在發臭的巷弄裡,嘴角流著口水孤獨地死去!如果這就是他們的主體性,那這該是多麼可悲的歷史啊!?」 喬治顯然觸及了靈魂深處的痛楚,激動之下,他那向來嚴謹的談吐甚至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請冷靜下來,喬治先生。」芙雷德溫柔地注視著他:「我願意傾聽。請仔細告訴我,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在芙雷德那彷彿能安撫靈魂的聲音下,喬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激動的神色,這才緩緩開口: 「其實,在聯邦這種地方,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的大使館其實也有對外提供『復活術』的商業服務。只是最近,有一位顧客,在極短的時間內,連續向我們購買了多次復活術。」 「為什麼?」芙雷德不解地問。 「因為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魔法麻重度成癮者。在吸食那種東西時,使用的濃度越高,產生的幻覺、快感與持續時間就越長、越強烈。雖然濃度一旦超過臨界點,就會導致心臟驟停猝死,但那位顧客根本不在乎。他為了追求極致的快感,多次吸食致死量的魔法麻,然後再利用買來的復活術死而復生。」 喬治的聲音變得無比苦澀:「直到最後一次,他徹底掏空了所有的家產,再也買不起復活術了。於是他吸下了最後一口超高濃度的毒煙,像條野狗一樣死在了路邊骯髒的小巷裡。就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在聯邦經常上演的悲劇。」 他頹然地鬆開了緊捏著玻璃杯的手,彷彿那股渴望以信仰改變世界的力量,也隨著那個死去的生命一同被抽乾了。 「我只是……我只是無法忍受眼睜睜看著一個人類,變成那種連野獸都不如的模樣。我認為,那樣的人生是可鄙的、是充滿恥辱的、是毫無意義且沒有任何價值的!那是無論歷史、倫理,還是神明,都會為之感到悲傷的墮落存在!……抱歉,我又太激動了。」 喬治痛苦地閉上雙眼,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芙雷德聽完這段敘述,內心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她從未想過,人類的慾望竟可以扭曲到這種自我毀滅的地步。 她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出了一句極具神學意味的話:「『引誘與墮落』……這確實是神學中一個永遠不會停歇的殘酷主題。」 聽到這句話,喬治睜開眼,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微弱的笑容。不過,那抹苦澀的意味依然沒有從他眉宇間散去:「這句話,是威爾斯告訴妳的吧?妳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會願意把自己埋在神學經典裡鑽研的人。」 芙雷德坦然地點了點頭。 「他說得沒錯。不過,在現代這個被徹底物化的社會裡,最大的引誘早就不是什麼魔法麻了,而是『金錢』。」喬治盯著杯子裡那杯已經沉澱下來的柳橙汁呢喃著:「金錢,真的是絕對正確的嗎?這個社會對『無限增長』的病態崇拜,真的是正確的嗎?妳應該也聽說過『願望道系』那位聖階魔法師的狂妄口頭禪吧:『只要有錢,我可以實現你的一切願望』。但我依然真誠地確信,『施比受更有福』,這才是人類靈魂真正需要的信仰。當一個人的心裡只剩下金錢時,那裡就再也沒有神明容身的位置了。」 聽著喬治這番發自肺腑的剖析,芙雷德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其實遠比想像中更認同他的觀點。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喬治是對的,為什麼進步黨卻在暗中支持、甚至縱容那些她根本不願意支持的墮落事物?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似乎正準備從政治的迷霧中破繭而出。 她腦海中浮現出台上那個光芒四射、滿嘴「正義與平等」的自己,再回想起小巷裡那個為了快感無限次死亡的癮君子。進步黨用最華麗的詞藻,包裝著最放縱的墮落。 或許所謂的「進步」,不過是另一種將靈魂徹底物化的深淵。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應該站在進步黨的對立面。 芙雷德陷入了深刻的哲學思辨中。幾分鐘後,她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緩步走向大廳的另一端。 那裡,夏綠蒂正毫無形象地坐在凌亂的餐桌上,將所有沒被賓客吃完的頂級食材瘋狂地塞進嘴裡。巨大的肉塊連帶著骨頭,在她那恐怖的咬合力下瞬間被碾碎吞嚥,她正快樂地享受著這場屬於她一個人的美食狂歡。 「夏綠蒂小姐。」芙雷德看著她那彷彿永遠填不滿的胃袋,輕聲問道:「妳覺得……我現在所做的一切,是正確的嗎?」 聽到問話,夏綠蒂這才勉強放慢了進食的速度。她依依不捨地放下手裡那根巨大的烤雞腿,抽空回答道: 「燭聖大人命令我來幫助威爾斯,而威爾斯又命令我來幫助妳。既然如此,那我覺得妳就是正確的呀。」 這種近乎單細胞生物般的直線邏輯,讓芙雷德感到一陣錯愕:「……也許,妳需要學會獨立思考。難道妳對這個世界,就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想法嗎?」 夏綠蒂老實巴交地搖了搖頭,嘴裡還咀嚼著碎骨頭:「想那些彎彎繞繞的理論實在太複雜了,我根本聽不懂。有那個時間,我還不如多想想接下來該吃哪種口味的肉比較實際。我只相信燭聖大人,她可比我聰明太多了!我只要乖乖聽她的話就好了!她一定會帶領我們實現真正的正義的!就算她命令我去做壞事,那也肯定是因為……那是為了實現真正正義的必要環節之一!嗯,她當初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說完,她便再次埋下頭,繼續那猶如秋風掃落葉般的狼吞虎嚥。 看著夏綠蒂那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質的快樂,芙雷德突然意識到,這……或許也是一種名為「夏綠蒂」的正義。 在這個複雜到令人窒息的世界裡,能有人如此毫無保留地願意認同她、追隨她,這多少讓芙雷德那顆迷惘的心,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安慰。 當慈善晚宴的最後一絲餘溫散去,夜色已深。 而接下來,便到了該舉辦那場真正決定政治走向的名流沙龍的時間了。 第三十六章 聯合主義實踐 在經歷了一連串精心策劃的偶像活動與政治造勢後,芙雷德所主持的私人沙龍,其門票價格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到了千金難求的地步。藉由這場以上流社會為目標的政治社交,芙雷德輕易地攫取了巨量的財富。如今能踏入這座沙龍的,無一不是經過威爾斯精挑細選、手握聯邦重權的大人物。 在她那座奢華的私人花園內,十數名尊貴的賓客宛如進行著一場優雅的野餐,錯落有致地圍坐在花園的石徑旁。穿著整潔制服的女僕們如穿梭花間的蝴蝶,忙碌地為賓客們斟滿頂級紅茶,並送上精緻的茶點與佳餚。 「德麗絲小姐,請問今晚沙龍的主題是什麼?」一名手握重權的貴客恭敬地詢問。他的姿態,就像是一名虔誠的信徒正屏息以待女神的降旨。芙雷德那無懈可擊的智性偽裝與飄然若夢的外表,已然讓她成為了無數權貴狂熱追捧的政治偶像。 芙雷德微微頷首,輕啟朱唇,用那宛如天籟般的嗓音開始了今日的佈道: 「環境保護、動物保護以及女性主義,這三者是歷史進步前行的必然方向。而在近期,我們發現聯邦境內有一處領域,急需進行徹底的改造,以便建立起真正平等的制度。」 「是什麼領域?」賓客們紛紛探出身子,好奇地提問。 「馬匹的牧場。」芙雷德目光平靜地環顧四周,直接拋出了答案:「各位,不僅僅是貓與狗,我們必須將保護傘擴張到馬匹的身上。各位想必都讀過《動物農莊》吧?在當今的社會結構中,馬匹正是在那種不可見的結構性壓迫下,默默付出卻飽受摧殘的可憐生靈……正如我們女性一樣。」 「馬匹承載著聯邦龐大的物流體系,運載著無數沉重的貨物。同時,馬匹也是父權制軍事力量的殘酷代名詞。那些擁有惡毒男性氣概的騎兵們,殘忍地利用牠們的血肉之軀作為衝鋒的盾牌。更可怕的是,人類看管與馴服馬匹的方式,充滿了父權制特有的暴力與侵犯性。」 芙雷德的語氣逐漸變得沉痛:「馬鞭,是對馬匹的虐待;馬刺,是對馬匹的虐待;甚至連釘上馬蹄鐵,也是對馬匹的虐待!這一切,都粗暴地拘束了馬匹熱愛自由的天性,徹底將牠們異化了。」 「而為了人類文明付出了這麼多血汗的馬匹,卻從未得到過任何妥善的對待。牠們被終身關押在狹窄的牧場內;在城市裡,牠們被拘束在賽馬場中,淪為人類賭博與娛樂的工具;在軍隊缺乏補給時,牠們甚至會被無情地當作儲備糧食宰殺。更殘忍的是,一匹馬如果出現了腳傷、失去了工作能力,就會立刻被施以安樂死。這就是資本與父權制對生命的終極物化!」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威爾斯為她準備好的、最具殺傷力的理論核心: 「正如我們所認知的:所有性行為都是強姦。同理,所有對馬匹的『騎乘』,都是對馬匹尊嚴的嚴重侵犯!『騎馬』,本身就是一種充滿性暗示的暴力行為。各位不要忘了,在性行為中甚至有一種體位被命名為『騎乘位』。這難道不足以證明,騎馬就是一種所有女性都應該時刻警惕的父權制遺毒嗎?」 「將『保護馬匹』與『反父權制』進行理論上的嫁接,是我們補齊進步歷史正義缺失的一塊重要拼圖。引入這種『交叉性』與『去人類中心化』視角,可以讓我們更加貼近歷史的真理與正義。所以,各位!」 芙雷德站起身,用一種莊嚴而神聖的語氣做出了總結:「拯救馬匹,就是消滅父權制的開端!請各位與我們一起,為了實現真正自由解放的目標而努力吧!」 「好好好好好!說得太好了!早就該禁止騎馬了!現在城市裡到處都是惡臭的馬糞,一點都不衛生!我明天就去佈局自行車產業!」一名大腹便便的商人興奮地抽著雪茄,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幣在向他招手。 「馴化,無疑是父權制規訓對動物主體性的徹底異化。我們應當堅決反對拘束馬匹。牠們原本可以在一望無際的青翠大草原上肆意奔跑,卻因為人類自私的利益而被迫負重前行。這正是《政治經濟學手稿》中所深刻批判的『異化』現象啊。」一名相貌堂堂的大學哲學教授推了推金絲眼鏡,一本正經地用學術術語進行背書。芙雷德認得這副金絲眼鏡。電視辯論那天,是他坐在評審席上,說她的話語具備真正普世的進步光輝。 「好好好好好!只要減少了馬匹的供給,物流就只能更加依賴鐵路來運輸了!這樣一來,我們鐵路局工會就能掌握絕對的議價權,可以繼續發動罷工要求漲薪了!」一名代表著「黃色工會」利益的工人代表舉起酒杯,興奮地吶喊。 然而,這名工人代表過於直白的發言,立刻引來了周圍其他權貴的反感與嘲諷: 「你還好意思提罷工?這幾個月來,聯邦的鐵路根本就沒準時過!」 「前陣子有一幫天真的蠢貨跑到你們鐵路局工會,說希望能進行全行業工人聯合,結果不還是被你們用棍棒打跑了?你們當時可是囂張地宣稱,鐵路局工會只保護鐵路局內部的利益呢!」 「我看啊,你們想要追求自由,不如先從鐵路局公開招募員工、而不是搞什麼親屬世襲互相舉薦開始吧!」 「閉嘴!!你們這些蛀蟲,你們都在吸我們的血!知道工人階級是什麼不?我們就是革命體系內最牛逼的!而且我只管我們同局的兄弟有什麼錯!」鐵路局工人暴跳如雷,指責並反駁。 眼看著花園內的氣氛即將演變成一場內部分裂的爭吵,芙雷德立刻展現出她作為沙龍女主人的權威與魅力:「請各位不要傷害彼此。我們都是有志於追求自由、平等與解放的同路人。我們當下共同的敵人與目標,是打倒父權制。」 在她的溫柔調停與美貌的壓制下,爭端很快平息。畢竟,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推行「保護馬匹」這個議程,能夠為他們各自代表的利益集團帶來實實在在的豐厚利潤。 這場風暴,不僅僅停留在這座最高級的私人沙龍裡。 進步黨殘存的傳媒陣地與那些準軍事組織,也開始了全力的社會動員。他們開足馬力,在報紙、廣播與街頭,全力宣揚芙雷德所提出的這套「馬匹保護與反父權交叉理論」。 普通民眾對這些新奇且充滿攻擊性的學術詞彙感到陌生與茫然,但在主流媒體鋪天蓋地的吹捧與道德綁架下,大眾很快就被迫接受了這個設定:「保護馬匹就是進步,騎馬就是父權壓迫」。 一時間,各種動保團體、環保團體,甚至是素食主義團體都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行動了起來。他們試圖以暴力手段霸佔聯邦各地的馬匹牧場與賽馬場。他們熟練地運用「打一派、拉一派」的政治手腕,暗中與聯邦最大的馬匹牧場主達成利益輸送的共識,藉此作為打擊、消滅其他中小型牧場主的武器。 在這些狂熱團體的背後,自然少不了帝國情報網的資金贊助,以及威爾斯那宛如魔鬼般的暗中引導。 畢竟,動物保護組織要求保護馬匹,聽起來是再自然不過的政治正確。但保護馬匹,就意味著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緻草料,這又會引發環保主義者對農業資源分配的抗議;同時,馬肉在聯邦某些地區也是重要的平民和軍隊蛋白質來源,禁止食用馬匹,無疑會進一步推高底層的生活成本;而牠們每日排放的巨量糞便,本身又是環保團體口中的城市汙染源——保護與清除,在同一頭馬身上打了起來。這是一個完美的、能引發社會內部無盡內耗的連環陷阱。 「佔領馬牧場!」「摧毀賽馬場!解放馬匹!」 在情緒的煽動下,由招娣等女權主義者組成的準軍事部隊,開始手持武器,明目張膽地攻擊並佔領民用設施。 「砰!」 賽馬場的大門被暴力踹開。幾名全副武裝、氣勢洶洶的女性高舉著長槍與鐵棍,衝入辦公室,將槍口對準了瑟瑟發抖的經營者,厲聲怒斥:「這座賽馬場為什麼沒有女性騎手?你們這是在公然進行性別歧視!是在刻意孤立並打壓女性在體育領域的生存空間!」 被武器指著腦袋的經營者恐慌到了極點,但他還是拚命懇求著試圖解釋:「我們……我們一直都是開放女性騎手報名的啊!這座賽馬場是我父親在二十年前,和幾位志同道合的男性老友共同出資建立的,他們當時是自願擔當騎手的!而且……而且現在我們場內,實際上也是有一名女騎手在工作的啊!」 「閉嘴!那個女人是背叛了女性共同體的無恥叛徒!她早就已經不配被稱為一個女性了!她不過是個為了討好男人而存在的媚男婚驢、婚虜和敵方坐騎!」 這群狂熱的先鋒隊根本不聽任何解釋。她們揮舞著足以致命的武器,在賽馬場內展開了瘋狂的打砸搶掠。飲料機、收銀台、高級桌椅……所有具備經濟價值的物品都被她們毫不客氣地搬走;而那些沒有變現價值的草料、馬鞍與照料馬匹的工具,則被她們付之一炬。 這支女性主義先鋒隊,如今已經有了一個莊嚴的正式名號——「憂國騎士團」。名號是新的,手裡的鐵棍還是舊的。 火順著乾草堆一路蔓延,劈啪作響地吞噬了漆黑的馬鞍架,刺鼻的焦味裹著濃煙滾滾掠過空蕩的看台。先鋒隊的成員們緊握著粗暴的鐵棍,調頭朝馬廄步步逼近。 看台邊停著一輛標誌性的馬車,芙雷德面無表情地站在車旁。那位自命不凡的女隊長早前特意派人前來請她,說她是這項提案的發起人,理當親眼在現場見證這場「反對父權壓迫的偉大歷史勝利」。 馬廄沉重的木閘門前,此刻正死死站著一個人。那是個身穿皮革馬靴、褲腳嚴實塞進靴筒的女人,高高束起的長髮上還沾著細碎的乾草屑。她張開雙臂,像一道單薄的堤壩般攔在閘門正中。那雙手指節粗大,虎口處結著一層厚厚的硬繭,那是只有常年死死攥緊韁繩、在風浪裡打滾的人,才磨得出來的繭。 「我當年選擇走上賽馬場,純粹是因為這是我個人的熱愛!」她迎著逼近的槍口與揮舞的鐵棍,聲嘶力竭地吶喊:「我剛入行的時候,背後笑我笑得最狠的,就是妳們這種自詡獨立的新時代女性!罵我幼稚,罵我是給男人當玩物的呆子!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 「男騎手拿的薪水比我高,那是因為他們技術比我好、下坡時膽子比我大!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飯,從不覺得這有什麼錯!」她眼眶猩紅,指著身後發抖的馬匹:「牠們認得我的口哨與體溫,根本不認得妳們手中的鐵棍!」 嘈雜的隊伍猛地靜了一拍。隨即,有人氣急敗壞地尖叫起來:「就是她!這個甘願向父權低頭、背叛女性共同體的叛徒!」 第一根沉重的鐵棍帶著風聲從側面狠狠掄了過來。女騎手悶哼一聲,死死摳住木門閂,硬是沒鬆手。第二下鐵棍重重砸在她骨節突出的手背上,伴隨著令人牙痠的鈍響,她的手指終究無力地鬆開了。動手的是個神情狂熱的年輕女人,和她一樣,頭上束著幹練俐落的馬尾。 場邊,芙雷德的腳跟微不可察地離了地,周身魔法微光隱隱浮現。 意識通路裡,威爾斯的聲音冰冷而短促:「不要出手。」 芙雷德抬到半空的手頓住了。指尖先是僵硬地屈起,隨後是骨節,最後整隻手死死握成了鐵拳,重重貼回裙側。離地的腳跟落回冰冷的地面。她如同一尊石雕般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眼前發生的暴行。 沉重的閘門被粗暴地拉開,先鋒隊牽出第一匹高大的賽馬。驚恐的馬匹打著劇烈的響鼻往後抗拒,蹄鐵在石板地上刨得火星四濺。 「你們自由了!不用再忍受人類父權制的異化與剝削了!去吧,去草原上肆意奔跑吧!」女幹事張開雙臂,發出聖潔而狂熱的宣告。 女騎手虛弱地倒在泥濘的門邊,一隻手無力地朝著被牽走的馬匹伸出,掌心粗糙的硬繭朝著天空。芙雷德的指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急促而慌亂的蹄聲,小心翼翼地從倒在門邊的人身邊繞了過去。一匹,又一匹。牠們被趕出了場門,敲擊在城市冰冷的石板路面上,一下、一下,茫然地奔向這座無處容身的龐大城市深處。 這群暴徒幾乎將整座賽馬場夷為平地,並將所有能變現的財物洗劫一空。而她們,卻將這場赤裸裸的強盜行徑,美其名曰為「反父權制的偉大歷史勝利」。 賽馬場的主人跪倒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看著燃燒的馬廄,痛哭失聲:「我花費了一生的心血才建立起這座賽馬場……它就像我的孩子,是我的命啊!求求妳們放過我吧!我可以給錢!妳們想要多少錢我都給!妳們想摧毀它,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父權制的邪惡化身啊,這就是你應得的歷史審判!」女權先鋒隊的女隊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發出了一聲冷笑:「誰讓你去生產這些破壞女性利益、物化生命的骯髒產業了!」 「我們根本不需要你那沾滿了鮮血與壓迫的骯髒金錢!我們只要徹底釋放所有的馬匹,讓牠們回歸大自然,去過快樂的生活!」她義正辭嚴地宣告,並冷冷回應:「更何況你覺得自己很可憐嗎?我的父親因為賽馬賭博破產而自殺,連累我的母親去世,你們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哦哦哦哦哦!」 周圍的先鋒隊成員齊聲歡呼,隨後轉過身,繼續手腳麻利地拆卸著剩下的、還能賣點錢的金屬零件。 城市內的賽馬場,自然成為了這場風暴首當其衝的打擊對象。進步黨的算盤打得很精:只要透過暴力手段消滅了賽馬場,就不會再有資本願意為了賽馬這項運動注資。一旦馬匹失去了經濟價值,人類自然就不會再去大規模繁育和拘束牠們。 但進步黨的野心遠不止於此。她們的觸手開始向聯邦的命脈延伸。 她們暗中引導潛在的支持者,去攻擊農業國的農耕作業,破壞工業國的物流運輸線。在這些地區,爆發了無數起流血衝突。 而這場風暴最具毀滅性的打擊,降臨在了聯邦國防部。 數萬名由環保主義者、動保人士與女權支持者組成的聯合示威隊伍,高舉著巨大的抗議橫幅,將聯邦廣場與總統府圍得水洩不通。她們聲嘶力竭地要求聯邦陸軍立刻「廢除對馬匹的系統性虐待」。在文化派源源不斷的資金贊助下,這些示威者在廣場上安營紮寨,進行了連日連夜的抗議。 為了配合這場政治逼宮,文化傳媒界迅速推出了一部名為《底線》的大型紀錄片。影片中運用了大量的剪輯與煽情配樂,怒斥聯邦政府在軍隊中殘酷虐待馬匹,甚至在戰馬年邁退役後,將其殘忍宰殺充作軍糧。 儘管聯邦陸軍的高層立刻出面澄清,表示軍中馬匹的飼養環境與照料標準,完全符合聯邦頒布的《人道主義動物福利法》;而將年邁、無法醫治的馬匹進行安樂死並將其作為肉類補給,也是在戰略資源緊缺下物盡其用的合理軍事原則。 但示威者們根本不聽。或者說,她們抗議的真實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幫馬匹爭取什麼福利,而是為了徹底閹割聯邦陸軍的機動力量,也就是消滅軍隊中的所有馬匹。 為了將這場輿論戰推向高潮,芙雷德甚至親自參與了一部名為《無聲的韁繩》的環保電影拍攝。 在電影的鏡頭裡,她先是前往農業國的牧場,用充滿憐憫的目光注視著那些「被迫在惡劣環境下生存」的馬匹。鏡頭刻意捕捉了牧場主餵食粗糙草料的畫面,以及幾匹因患病而顯得瘦骨嶙峋的病馬;接著,鏡頭切換到工業國,展現了馬匹在泥濘中被迫拖曳沉重貨物的場景,並特寫了馬鞭揮舞與馬刺刺入馬腹的血腥瞬間;最後,電影來到了金融國的賽馬場,旁白用沉痛的語氣控訴著:這裡的賽馬沒有任何自由,牠們經常因為抑鬱而生病,甚至會用「怠惰」來表達對人類的無聲抗議。而根據「調查」,絕大多數的賽馬都因為長期處於高壓狀態,而患有嚴重的胃潰瘍。 在輿論的狂轟濫炸與持續數日的街頭暴亂施壓下,由文化派在幕後操控的傀儡總統彼得,終於簽署了一份震動整個聯邦的行政命令。 在軍事方面:彼得總統強行下令,派遣直屬於他的「銀律守護使」進駐軍部進行全面監視。行政令宣布,立刻裁撤聯邦陸軍高達七成的騎兵師編制!所有剩餘的騎兵部隊將被大幅削減待遇、剝奪馬匹補給,並被強制降級、重新整編為普通的步兵師。 在民用方面:聯邦政府展開了雷厲風行的大搜查。大量中小型馬匹牧場被強制關閉;同時,政府強制對金融國與工業國的所有驛站、育馬場進行嚴苛的「環境評估調查」。一旦查出「待遇惡劣」的項目,不僅會被勒令停業整頓,還將面臨足以讓人傾家蕩產的沉重罰款。 當芙雷德在報紙上看到這條消息時,她略感驚訝地向意識中的威爾斯提問: 「『銀律守護使』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單位?他們居然擁有直接監控軍部、並確保這種荒謬命令被強制執行的權力?」 「銀律守護使……這個名字的含義,象徵著他們是聯邦立國之本,即那部象徵著絕對自由與平等的《銀律憲法》的終極守護者。」威爾斯借助意識通路簡單回答,為她解開了聯邦權力結構的冰山一角:「妳要知道,在這個階級固化嚴重、且強者實力足以一人敵國的位面中,作為最高領導人的聯邦總統,如果沒有一支足以匹敵聖階的絕對武力,是根本壓制不住那些企圖復甦等級制的貴族主義者的。有鑑於此,歷任聯邦總統公開維持了這支名為銀律守護使的直轄武裝力量。他們由一群對民主理念有著堅定信仰的高貴者組成。而這一代的守護使中,甚至還隱藏著極為罕見的聖階強者。」 「可是……」芙雷德依然不解:「就算有銀律守護使,聖階終究只是極少數。為什麼那些一人便足以敵國的強者,會願意讓凡人用一張選票,決定自己的去留呢?」 「因為凡人手裡也有刀啊。」威爾斯在意識通路裡輕笑了一聲:「妳聽過『共聯儀式團』嗎?一位六階魔法師,或者三位五階,再配上百來名連三階都不到的低階施法者,藉著遍佈全國的共聯石碑完成聯合詠唱。那種東西打出來的一擊,論純粹的輸出,是能夠與聖階魔法師持平的。」 「這麼強大的編制,為什麼帝國沒有?」 「因為它爛得可笑。」威爾斯毫不留情地補充:「生存能力差到令人髮指,隨便一發範圍魔法就能把整支儀式團連根拔起。一道震盪大地下去,一百多條命連個水花都不會有。它昂貴、脆弱、笨拙,而且需要上百個人同時信任彼此、同時服從同一道指令,換句話說,它需要一個共同體。帝國不需要這種東西,帝國有貴族、有聖階、有等級制,調和主義的答案從來都寫在血脈上。」 「但對聯邦來說,這是低階凡人唯一還有可能對聖階說出『不』的辦法。妳要記住這一點,芙雷德,聯邦的共和不是憲法寫出來的,憲法是紙。真正撐著這個國家的,是『一百個凡人湊起來,也能殺死一位神明』這件事本身。哪一天他們不肯再為彼此站上同一座法陣,共和就結束了,剩下的,只是幾位聖階在紙上簽字而已。」 威爾斯當然知道,那位傳聞中罕見的聖階銀律守護使,自然就是「稜鏡魔女」。 他至今依然清晰地記得,當年在帝國與她會面時,她曾訴說過的所有話語。那裡頭沒有半分權力傾軋的算計,也沒有政客的虛偽,唯有對「民主」這項制度最虔誠、最無私的信賴。 正是基於這份純粹的信仰,銀律守護使成為了捍衛自由平等法權的總統銳劍。只要是為了守護民主的理念,哪怕敵人同樣是聖階魔法師,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發起絕死衝鋒。他們會絕對堅決地執行聯邦總統的任何指示,因為在他們的眼中,總統就是民主程序選出的最高體現。 這份基於理想的絕對服從,自然也包含了去執行那項裁軍命令,哪怕這形同自斷雙臂、會徹底破壞聯邦的戰略力量。 與此同時,文化派還在商業領域完成了一次極度務實的收割。 他們在幕後扶植了聯邦最大的一位牧場主,透過媒體將其包裝成「聯邦最具人道主義精神的馬匹提供者」。 隨後,政府便極度偏袒地授予了他「聯邦政府唯一指定馬匹供應商」的壟斷特權。 文化派透過遙控這位牧場主,利用那些因面臨巨額罰款而瀕臨破產的中小牧場主的絕望,展開了一場殘酷的惡意併購。他們兵不血刃地壟斷了整個聯邦的馬匹供給。而那些被判定為不合規的牧場裡的大批馬匹,則被無情地驅趕到了荒野上放生,或是為了節省飼料成本,被直接就地宰殺。 至此,進步黨的這場政治狂歡,推行得異常順利。 然而,這種近乎產業毀滅的大規模經濟干預與產業摧毀,無可避免地對聯邦的社會運轉造成了毀滅性的衝擊。 一直隱忍不發的禮西奈與海因里希等人,等待的,正是這個聯邦開始流血的時刻。 在這場劇變中,幾個曾經富甲一方的牧場主或是中產階級的運輸商,因為破產而跌落階級,淪為街頭的流浪漢。但在宏大的歷史敘事面前,這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微小塵埃。 真正致命的是:整個聯邦的物流成本,正在以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急遽飆升。 按理說,馬匹運輸被全面封殺,理應會極大地利好鐵路運輸與新興的蒸氣機車產業。但現實卻給了所有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壟斷了命脈的鐵路局黃色工會,趁著物流癱瘓的危機,不僅沒有增加運力,反而趁火打劫地發起了全國性的大罷工。他們貪得無厭地向政府索要一年發放二十四個月薪水的荒謬待遇,以及長達半年的帶薪休假。 至於蒸氣機車運輸?那更是想都別想。文化派的環保主義者們一口咬定,蒸氣機排放的黑煙是導致環境汙染的罪魁禍首,強行通過法案禁止了蒸氣機車的大規模推行。 於是,在這個龐大的聯邦裡,普通人如果想要出遠門,就只能依靠步行,或是踩著腳踏車,用自己的肉體去對抗漫長的距離。 這場人為製造的交通癱瘓,瞬間將無數普通人的生活拖入了地獄。 大使館的馬車駛上主幹道。整條街上,還在動的車,只剩下這一輛。 路面讓給了步行的人。有人推著腳踏車,後座捆著半袋麵粉;有人背著孩子,孩子背上又捆著一捆柴。貨運行的門板一塊塊落了下來,門口的秤桿橫在地上,沒有人撿。藥房門口排著長隊,隊伍拐過街角,看不見尾。 路口,一輛手推車逆著人流過來。車板上躺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一件成人外套,兩隻鞋還好好地穿在腳上。一個男人在前頭拉,一個女人扶著車沿小跑,後頭跟著個半大的孩子,跑幾步,回頭望一眼。 「借過!求求各位讓一讓——去醫院!」 人流朝兩邊分開。馬車與手推車錯身而過。 車窗的簾子掀著一角。威爾斯看了一眼。老人的一隻手垂在車板外,隨著石板路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晃。 拉車的男人抬起頭。他看見了這輛還在動的馬車,看見了車身上擦得發亮的黃銅飾邊。他張了張嘴。 馬車沒有停。 車輪聲繼續向前。手推車的木軸聲落在後頭,混進人聲裡,越來越小,終於聽不見了。 威爾斯收回目光,翻開膝上的民調簡報。物流癱瘓第九天,行政令的效力比預估的還要好。下一個路口,馬車轉向大使館的方向。 「天啊……!進步黨那群瘋子到底想做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限制所有的交通工具!然後還厚顏無恥地在報紙上宣傳『雙腳走路才是最環保的進步生活』?」 「因為這些該死的政策,現在黑市上馬匹的價格已經漲到了天價!物流運輸的成本翻了幾十倍,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 「隔壁街的老爺爺昨天暈倒,家裡人拿板車推去醫院,推到半路人就沒了!這就是你們要的環保進步嗎?!」 絕望與憤怒的人們紛紛湧向街頭,或是利用共聯石碑在網路上留言,哀求彼得總統立刻撤回那道荒謬的行政令。 但躲在幕後的威爾斯卻發出了一聲冷笑。他太了解經濟運行的殘酷規律了:物價就像是一頭嗜血的猛獸,一旦讓它掙脫牢籠漲了上去,再想把它拉下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就算彼得總統現在立刻撤回行政令,那些已經被推高的物流成本與物價,也絕對不可能再跌回原點。 面對大眾的哀嚎,文化派展現出了他們最擅長的道德勒索與話語霸權。 「只有用雙腳行走,才是對位面母親最乾淨的救贖!這還能順便鍛鍊你們那孱弱的身體!你為什麼非要去騎馬、去搭乘那些排放廢氣的車輛?難道你生下來就沒有長腳嗎?」 「那個老頭會死,是他的命數到了!而且,這個世界上死了一個享受過父權制紅利的男人,對整個位面環境來說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你們這些抱怨物價上漲的人,本質上就是想繼續謀取暴利!想必你們都是些背叛了聯邦人民利益的邪惡資本家吧!我們聯合主義者的最終目標是絕對的平等!我們絕不允許財富結構性壓迫的繼續存在!」 女權主義組織與環保狂熱者們在網路上對那些反對者展開了瘋狂的撻伐與肉搜,用極度尖銳、充滿戾氣的話語,強行鎮壓了輿論場上所有試圖講理的聲音。 但是,任憑進步黨在輿論戰場與文化霸權上取得多麼輝煌的勝利,物理世界的客觀規律是絕對不會因為幾句響亮的口號而改變的。 物流業的癱瘓產生了恐怖的連鎖反應。高昂的運費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到了聯邦的各行各業。不光是重工業陷入停滯,就連最基本的民生工業與農產品的價格,也開始了失控的暴漲。這場危機,已經嚴重威脅到了聯邦底層居民最基本的生存底線。 這場風暴,甚至微弱地波及到了芙雷德的莊園。 莊園內的僕役與女僕們紛紛紅著眼眶,含淚向芙雷德請求增加薪資。因為外面飛漲的物價,已經讓他們原本優渥的薪水變得難以維持家人的溫飽。 對於芙雷德而言,財富不過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她沒有任何猶豫,爽快地答應了所有僕役翻倍漲薪的請求。 看著僕役們因為漲薪而歡呼雀躍的模樣,芙雷德的眼中卻沒有一絲喜悅。她充滿憂慮地向意識中的威爾斯問道: 「馬匹被那樣殘酷地對待,確實很可憐……但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卻要以犧牲這麼多無辜普通人的生活為代價。這……真的是正確的嗎?」 「效率與平等,我們永遠只能選擇一個。而選擇降低社會運轉的效率,去換取平等,這不正是聯合主義者最引以為傲的教條嗎?」威爾斯在意識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甚至,她們會理直氣壯地告訴妳:為了保護生命,我們寧可錯殺一百,也絕不可放過其一。在他們那套狂熱的邏輯裡,一百點的社會效率,也遠遠比不上一點的平等來得重要。這種做法,在世俗眼光看來或許是在作惡,但是惡是通往善的道路嘛。」 威爾斯故意用這種自相矛盾、近乎胡言的解構理論來回答她,成功地讓芙雷德陷入了更深的困惑與迷惘。 芙雷德低下頭,痛苦地低喃著:「可是我始終認為,『建設』遠比『破壞』要困難得多。那些賽馬場和牧場……也許我們不應該用那種暴力的手段去摧毀它們。我們難道不能尋求一條更加寬容、更具建設性的道路嗎?」 威爾斯冷酷地打斷了她的天真:「她們去打、去砸、去搶,難道做錯了嗎?不。恰恰相反,如果站在她們所信奉的那套理念來看,她們的行為簡直是無比正確的。像『招娣』那種怪物的誕生,是這套理論發展到極致的歷史必然。任何一個被這種意識形態徹底洗腦的人,最終都必然會變成那種只懂得破壞的狂徒。」 威爾斯頓了頓,語氣變得猶如寒冰般刺骨:「而且我必須殘忍地告訴妳,在他們的世界觀裡,『打砸搶』就是最正確、最高效的道路。如果妳依然覺得她們做錯了,那只能說明兩件事:第一,妳還天真地妄想著,在這種『身分政治』的撕裂下,敵對雙方還能擁有某種共通的正義標準。而事實上,她們眼中的正義,就是從那些已經被她們『非人化』、『原罪化』、『仇恨化』的敵人手裡,掠奪更多的資源。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們所施加的任何暴力,在她們自己看來都是神聖且正義的。」 「第二,如果妳在聽完這些後,依然覺得她們是錯的。那麼妳就必須強迫自己去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真相:『弱者』,從來就不具備什麼天然的正義性。甚至,在某些時候,打著弱者旗號的群體內部,所滋生的罪惡與貪婪,遠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更加令人作嘔。」 歷史的「否定性」,總是在破壞中展現其力量。 進步黨這一次,無疑將這種恐怖的否定性展現得淋漓盡致。雖然威爾斯偶爾也會在心裡吐槽,進步黨這幫瘋子的行為邏輯實在是太過反人類。但無論如何,他作為帝國間諜想要達成的戰略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了。 聯邦境內大批的馬匹牧場被強制關閉,那些曾經讓帝國軍隊聞風喪膽的聯邦精銳騎兵師,被徹底削弱、裁撤,淪為了一群沒有機動力的步兵。 這場由「動保」與「女權」引發的政治風暴,成功地對聯邦的戰略軍事資源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這種打擊是結構性的,且難以挽回。 就算聯邦政府現在立刻醒悟,花重金聘請高階魔法師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施放「野獸慾風」,那些被放逐到荒野、或是被大規模宰殺的馬匹種群,也絕對不可能在短短數年內恢復元氣。 畢竟,從母馬受孕,到幼馬誕生,再到將其訓練成一匹能夠適應戰場炮火的合格戰馬,需要消耗極其漫長的時間與海量的資源。而那些因為牧場倒閉而被迫轉行的熟練育馬工人,他們的手藝也早就在生活的重壓下變得生疏了。 「一想到未來在戰場上,聯邦的那些可憐步兵,必須在完全失去騎兵側翼掩護的絕望狀況下,用血肉之軀去直面帝國高階重裝騎士的死亡衝鋒……我今天晚上簡直要笑得睡不著覺了!哎呀……不過可惜的是,現在的帝國,好像也沒剩下幾個擁有實權的傳統貴族騎士了。」 深夜的大使館內,威爾斯端著一杯紅酒,看著自己親手締造的這些傑作,忍不住拍手大笑,直呼過癮。 而在聯邦的輿論場上,局勢已經開始失控。 這一次,甚至不需要正義黨在暗中組織煽動。在聯邦的各個加盟國與特區內,無數被生活逼到絕境的底層民眾,開始自發地走上街頭抗議。 他們舉著簡陋的紙板,聲嘶力竭地懇求政府解除那道誇張到極點的馬匹福利行政令,降低普通百姓已經無法承受的生活壓力。 之前的關停發電廠政策,就已經讓許多家庭在寒冬中瑟瑟發抖;如今這波由物流癱瘓引發的物價暴漲,更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特區總統府前那片寬闊的廣場上,由底層平民組成的示威隊伍,與進步黨組織的「動保女權護衛隊」發生了激烈的對峙。 為首的一名中年女工人,皮膚被爐火燻得黝黑、雙臂肌肉結實有力,她怒吼出聲:「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我們只渴望穩定平靜的生活。不想犧牲別人,更不想被犧牲,只求能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難道在你們進步黨口口聲聲喊著的平等與進步的藍圖裡,就容不下能讓我們吃飽飯的家嗎?我們也害怕戰爭,但我們更恨這種連麵包都買不起的高尚和平!」 冷眼旁觀的威爾斯,自然知道這個問題的殘酷答案。 在聯合主義的理論框架裡,當這群工人失去了那種想要砸爛一切的否定性、只求安穩度日時,他們就已經失去了作為復仇革命主體的價值。他們已經被進步黨拋棄了。 「你們這群自私的傢伙,居然還能厚顏無恥地要求朝九晚五的安穩工作!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被迫在家庭裡無償勞動的女性?有沒有想過那些被迫居住在發電廠周圍、每天吸著有毒廢氣的弱勢群體?還有那些日日夜夜被迫為你們馱運貨物、毫無生活福祉可言的馬匹!」 進步黨的發言人拿著擴音器,用一種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傲慢語氣,憤怒地反駁著。 站在發言人身後的,是一群出身高貴、家境優渥的中產階級聯合主義者。這些從不需要為下個月房租發愁、優雅且充滿慈愛的少爺小姐們,立刻對發言人的話表示了熱烈的贊同。 「人類本來就應該全面推行素食!憑什麼只有人類擁有吃掉其他生物的特權!這就是赤裸裸的物種霸權!」 「街頭那些流浪的貓貓狗狗,遠比你們這些四肢健全的人類可憐多了!那些浪浪被迫生活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之中,你們居然還有臉在這裡抱怨物價高?果然是社會底層,一點愛心都沒有!」 面對這種何不食肉糜的傲慢指責,底層平民們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妳們這幫噁心的偽善者!與其說妳們是人,簡直更像是一群沒有人性的瘋狗!真應了那句老話: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 然而,進步黨花重金請來的那些正義動物保護主義者,對平民的憤怒與辱罵毫不在意。她們反而用更加尖銳、更加惡毒的詞彙,對這群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底層人進行了無情的嘲諷: 「你們憑什麼用狗來罵人?我告訴你們,狗是我們人類最好的朋友!相比之下,你們這些底層人類才真的是可恨、卑劣而又極度自私!我根本不想對你們這些貪婪無度、對動物沒有任何同理心的底層垃圾,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 一名打扮前衛的動保女權領袖指著工人們的鼻子破口大罵:「是你們自己不夠努力,才會淪落到只能住在這種破城區、付不起電費、承擔不起飛漲的物價!你們本來就是這個社會該被自然淘汰掉的劣等基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大呼小叫?既然你們這麼沒有愛心,那就趕快去死一死啊!把你們佔用的生存資源騰出位置來,讓給那些無辜的貓貓狗狗吧!」 「姊妹!我太懂妳了!說得太好了!」 「那些浪費位面資源的底層蝻早就該被徹底滅絕了!只要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半的人類,少了那些惡臭男人,就能給我們的貓貓狗狗騰出大量的生存空間!」 「講得太棒了!你們這些反對進步的男人,肯定都是那些喜歡龍這種冷血蜥蜴的incel惡臭男吧!政府早就應該出動軍隊,去把《爬行天下》這種專門迎合邪惡incel蜥蜴控的垃圾報紙給徹底查封掉!」 在進步黨支持者們那一陣高過一陣、充滿了正義狂熱的歡呼聲中,聯邦的社會撕裂,正式走向了無法挽回的深淵。 第三十七章 撕裂共同體 在保護馬匹的行政令引發社會撕裂的次日,文化派再次操控傀儡總統彼得,拋出了一枚足以徹底引爆聯邦輿論的核彈。 這份名為「生類憐憫令」的新行政令,宣布在聯邦境內全面禁止殺害任何貓狗,並將在公共區域餵食野生流浪貓狗的行為徹底合法化、常態化。同時,法令將肉食與蛋奶等動物性產品定義為奢侈無度且充滿暴力的享受,徵收了極其高昂的懲罰性賦稅。其中,更是特別立法,嚴格禁止活煮龍蝦、章魚、螃蟹等海洋生物,因為在進步黨的生物學定義中,牠們被認定為具備高等感知力與痛覺的存在。 「動物保護,才是人類文明真正進步的方向!人類早就應該學會吃素了!不吃素的根本不配被稱為文明人!你們這些嗜血的傢伙,晚上一定會被那些可憐動物的怨靈襲擊的!」 進步黨的狂熱支持者們在街頭與網路上陷入了集體的狂歡。在她們那套價值觀的等級制裡,貓狗的生命本就比那些下等人更加高貴。如今,彼得總統終於用國家機器的力量,實現了她們動物權大於人權的終極宿願。 這群狂熱的文化派信徒變得越發死忠。在她們眼中,聯邦正在一步步蛻變為她們夢想中的完美烏托邦。 在她們那套敵我政治共同體內,貓狗是需要被無限度保護的自己人;而那些為了生活奔波、抱怨物價上漲的主流普通人,則是必須被消滅、壓迫以及以交納重稅贖罪的敵人。 至於那些老派的保守主義者,則是在震驚與絕望中啞口無言,他們根本無法理解,一個現代文明國家,為什麼能推行如此荒謬且瘋狂的政策。 「我辛辛苦苦工作一週,才能買點肉給孩子補充蛋白質,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吃!」 「瘋了嗎!怎麼現在連吃顆雞蛋都要繳納肉食懲罰稅!」 「你們只知道餵流浪貓狗,知不知道這些沒有天敵的動物在城市裡製造了多少環境汙染與生態災難!」 「所有公貓都是潛在的強姦犯(笑)」 「統治階級>統治階級的子女>統治階級的潛在雌性配偶>統治階級的貓狗>統治階級的魚蝦>統治階級在意的事物>被統治階級,調和主義等級制這一塊被你們懂完了。」 「絕育?別再拿絕育堵我們的嘴了!只要一天還在餵,絕育就一天沒有效果!妳們住在上城區跟中層區,聞不到我們巷子裡的味道,也不知道我們一個晚上要爬起來趕幾次狗!不肯好好看管流浪動物的是妳們,被咬的是我們的孩子,妳們的愛心,全部是拿我們的日子在付帳!」 在前往文化派定期高層會議的路上,芙雷德端坐在豪華的馬車內,聽著車窗外傳來的、那些底層平民絕望的抗議聲,眉頭緊緊蹙起。 「拉娃女士……這樣做,真的正確嗎?」抵達莊園的會議室後,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向坐在首位的拉娃提出了質疑,「我始終認為,愛你的鄰人,才是我們應該堅守的美德。對動物的愛,絕不應該凌駕於對同類的愛之上。」 拉娃放下手中的紅茶杯,用一種宛如看著迷途羔羊般慈愛且循循善誘的語氣安慰她:「親愛的德麗絲小姐,難道妳不認為,生命本身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貴的事物嗎?貓狗的生命,在份量上與人類是絕對等價的。牠們是絕對不可以被忽視的脆弱存在。因為生命一旦消逝,就徹底終結了。相較之下,即使餵養牠們會給城市製造一點微不足道的髒亂,那也是為了保護生命而必須承受的微小代價。而外面那些聚集起來,企圖驅趕流浪動物的暴民,實在是太過自私、太缺乏同情心了。他們居然為了一點點生活的舒適與便利,就殘忍地要求犧牲貓狗的生命。」 「這些自私自利、貪婪無度、不進步以及落後愚昧的人,對這個社會的貢獻遠不如貓狗,貓狗才是我們真正的鄰人。」 「更何況,我們同時也在積極推動流浪動物的絕育計畫呀。」拉娃雙手交疊,誠懇地繼續為她解釋真正歷史必然的進步與正義:「這在哲學邏輯上是完全站得住腳的。愛,本來就是分等級、有階級的。我們必須先從愛身邊的事物開始,然後才能將這份愛擴展到周圍更廣闊的世界。我們用自己合法賺來的財富,去餵食寵物有什麼錯?去保護那些即將被活煮的魚蝦有什麼錯?那些底層人之所以生活得水深火熱,純粹是因為他們自己不夠努力!他們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好好反思一下,為什麼自己活得連一隻貓狗都不如,而不是在這裡嫉妒動物的福利!」 坐在一旁的麥銀農也立刻點頭附和:「是啊,拉娃女士說得太對了!妳看看我身邊的那些社會菁英,無論是大學教授、投行經理還是房地產大亨,他們都很樂意出資支持我們的動物保護法案!只有那些卑賤而不自知的底層窮鬼,才會無恥地去和貓狗爭奪生存權利!這就是所謂的『弱者抽刀向更弱者』,是那些底層公畜骨子裡最卑劣的本性啊!」 「別跟她辯,妳辯不贏的。」意識通路內,威爾斯懶洋洋地打斷了正想開口的芙雷德:「不過妳可以順便學點東西。妳剛才問她『愛鄰人』,她回妳『貓狗也是鄰人』,問題就出在這裡:憑什麼?」 「憑牠們也有生命。」芙雷德下意識地回答。 「有生命的東西多了,妳桌上那束麥穗也有生命。」威爾斯輕笑:「帝國那位康德說得很清楚,沒有資格做出道德抉擇的存在,本來就無法成為道德主體。一隻貓不會為了另一隻貓的痛苦而餓著自己,牠不承擔義務,自然也不擁有權利。人們願意善待牠,那是人的德性,而不是牠的權利。」 「妳再看看那份法令的名字,『生類憐憫令』。憐憫,這是一個只有在同類之間才成立的詞。可是他們掏空國庫去餵那些根本不需要憐憫的東西,然後讓下城區的人一週吃不上一次肉。」 「所以我一直覺得很有意思。」威爾斯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有些人寧願把貓、把狗、把草木乃至整片濕地都認成同類,也不肯把住在他隔壁那個滿身油汙的人認成同類。憐憫從來就不缺,缺的是把誰算進『同類』的那一刀。」 芙雷德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在濕地裡親手放下的那幾個籠子,胃部一陣抽緊。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滿臉戾氣的招娣大步走了進來。她一看到芙雷德,就照慣例破口大罵: 「德麗絲!妳這個不知廉恥的媚男母狗!到現在居然還在搭乘那種沾滿馬匹鮮血的馬車!居然還在為那些底層的惡臭男人說話!我早就說過,妳骨子裡就是一個背叛了女性共同體的叛徒!妳天天穿著那些用來迎合男性凝視的華麗裙子,簡直就是女性主義的恥辱!」 面對招娣的瘋狂撕咬,麥銀農因為最近在政治上的連戰連捷而感到極度膨脹,她破天荒地開口為芙雷德辯護了一下:「好了,招娣。為了能更高效地推動聯邦人民群眾的廣大普遍利益,德麗絲小姐搭乘馬車以獲取更快的移動速度,在戰略上是正確且必要的。」 麥銀農站起身,用一種救世主般的傲慢語氣環顧四周:「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所以,我們必須代表歷史,去強行引導他們!我們所省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夠用來幫助更多人認清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歷史,迫切需要我們這些先知,來引領聯邦這群迷途的羔羊!」 麥銀農這番屬於聯合主義者的正義發言,暫時緩和了會議室內尖銳的氣氛。 聽見這句話,芙雷德差點把自己當年頂回亞拉里克的那句話搬出來——「那你呢?你替別人做決定的時候,問過人家嗎?」但她追逐善的信念,壓過了反駁的衝動。 「不能把人們不需要進步黨來拯救說出口……不光是因為我的政治聲譽,還是因為她們確實幫助了部分弱勢女性……我沒有資格代替她們反對。」 儘管芙雷德的質疑和猶豫並沒有被這群至善的先知們放在眼裡,但新一輪的民意調查結果,很快就會像一記沉重的悶棍,狠狠地砸在這些人的天靈蓋上。 最新的民調數據顯示:正義黨的支持率已經以壓倒性的六成,徹底碾壓了進步黨的四成! 這個數據意味著,如果在幾個月後的聯邦大選中保持這個趨勢,正義黨將毫無懸念地奪回大總統的寶座。很顯然,正義黨的支持率之所以能在短期內迎來如此恐怖的暴漲,全拜進步黨強推的這些激進議題所賜。 在政治對立日益白熱化的當下,聯邦廣場上再次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平民抗議。 一名滿臉疲憊的平民站在高台上,對著周圍的人群聲嘶力竭地吶喊:「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只是希望能回歸過去那種平靜的生活而已!你們說貓狗的生命需要關注,賽馬的福祉需要關注……那難道,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的生活,就不需要被關注了嗎!」 然而,他這番發自肺腑的哀求,換來的卻是進步黨代表冷血至極的嘲諷。 一名站在外圍的進步黨代表,拿著擴音器朝他破口大罵:「你這個享受著父權制紅利的賤Y!你這種劣等基因的死活,根本就沒有人會關心!」 這句極具侮辱性與歧視性的反人類言論,在有進步黨建制身分的人發表出來後,立刻在聯邦引發了軒然大波。以前還能用「這並非進步黨官方立場」來洗地,但發言者一旦具備進步黨的建制身分,立刻就引來了全民的敵視。 在看到暴跌的民調數據後,拉娃終於意識到,黨內主流派系的言論已經徹底失控,被激進派外溢影響了,這將給進步黨的選票帶來毀滅性的懲罰。 她立刻下令,強行要求黨內那些進步女權主義者暫時收斂言辭,優先以保證選票為主,並安撫她們只要上台後便能夠實現一切宿願。同時,她緊急將芙雷德推到了台前,讓這位擁有著完美形象的政治偶像去為進步黨洗地。 在萬眾矚目之下,芙雷德被迫站上了演講台。她那耀眼奪目的美貌,瞬間安撫了在場許多人暴躁的情緒。 「各位請冷靜。」芙雷德用她那被威爾斯精心打磨過的溫柔話術說道:「剛才那位代表的發言確實非常不妥。但請大家理解,她只是因為過去曾受過嚴重的父權制傷害,所以情緒才會顯得如此偏激。我站在這裡,依然堅信著我們的初衷:女性的解放,最終也將帶來男性的解放!女權,本質上就是平權!」 「女性主義運動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內部也存在溫和派與激進派,其訴求和策略也不同,將女性視為一個無差別的整體是錯誤的,並不是所有女性都如此激進。我依然堅信,女權就是平權,女性權利就是基本人權!」 就在芙雷德試圖用這套溫和的敘事來縫合社會裂痕時,人群的後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同樣擁有著絕美容顏的禮西奈,穿著一襲剪裁大膽的紅色洋裝,猶如一朵帶刺的紅玫瑰般,優雅地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她朝著台上的芙雷德拋去一個充滿挑釁與嘲弄的媚眼。 「噗哧……」禮西奈用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掩住紅唇,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嬌笑:「德麗絲小姐,這種陳詞濫調,妳還是留著去騙幼稚園的小朋友吧。」 她接過一旁遞來的麥克風,聲音甜美卻字字誅心:「既然妳口口聲聲說『女權就是平權』,那妳們為什麼不直接把招牌改成『平權主義』呢?要不要我來教教妳們邏輯學上的『同一律』呀?既然妳們堅持使用不同的詞彙,那就證明這兩者絕對不同一,必定存在著某種不可告人的言外之意!」 「妳們刻意用女權就是平權這句充滿欺騙性的口號作為招牌,不就是為了玩兩面手法嗎?一方面,用女權的極端敘事去引導、批量製造性別恐怖份子;另一方面,又拿平權當作幌子,去麻痺、欺騙那些還沒意識到敵我政治殘酷性的愚蠢男性,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妳們的特權買單!」 在芙雷德意識通路彼端的威爾斯,聽到這番話,心底猛地一沉,感覺到了局勢的徹底崩盤。 「禮西奈這個恐怖的女人……她居然一眼就識破了我為進步黨設計的底層話術伎倆,而且還毫不留情地把它放在陽光下徹底解剖了!」威爾斯在心中咬牙切齒:「真不愧是把聯合主義讀得滾瓜爛熟的怪物。那些用來粉飾太平的語言腐敗與扭曲思想,在她那套極致的解構邏輯面前,簡直就像紙糊的一樣,一戳即破!」 禮西奈的這番話,成功吸引了全場所有的注意力。接下來,她笑著拋出了一枚讓敵我雙方都感到無比震驚的震撼彈。 「但是呢……」禮西奈微微歪著頭,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我個人,其實並不認為剛才那位代表把男性稱為『賤Y』,是一個錯誤的稱呼哦。」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原本以為禮西奈是來幫他們說話的男性平民們,瞬間感到了被背叛的憤怒;而反對她的進步黨,則是滿臉錯愕:她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與她們作對的偶像,居然也打從心底認可「男性是劣等生物」的共識? 禮西奈看著台下錯愕的人群,像個正在授課的生物學教授般,優雅地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不妨從純粹的生物學角度來解釋一下。在自然界中,卵子的數量遠遠少於精子,其孕育成本也極高。因此從共同體角度來看,男性這個群體,本來就比女性低賤得多。既然如此,當一個族群遭遇壓迫、需要進行受壓迫者的血祭來換取生存空間時,理所當然地,應該優先挑選那些價值低廉的男性去填命、去抗爭!畢竟男的死掉一半也不會影響族群共同體繁衍嘛!」 她猛地張開雙臂,用一種充滿蠱惑力的聲音對著台下的平民喊道: 「所以,這個世界上最受壓迫的人們啊!我希望你們能夠認清自己的處境,好好珍愛自己,不要再被進步黨那些虛假的宏大敘事與平權幌子給利用了!畢竟,性別之間的博弈鬥爭,在世界上可是已經上演了上億年了呢!而你們口中的所謂階級鬥爭,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幾十年的歷史,而且,那還是從現在的政治需求出發,回溯過去才捏造出來的政治概念!」 在芙雷德意識通路彼方的威爾斯,聽到這段話,差點在精神層面噴出一口老血。 「禮西奈太幽默了!她居然還能這樣挪用蓮華的理論?」威爾斯在心中吐槽。 的確,蓮華當年曾經在著作中提出過一個著名的觀點:在她寫下《聯合主義宣言》之後,人們才回溯性地將過往的人類歷史,統統定義為了階級鬥爭的歷史。 但威爾斯做夢也沒想到,禮西奈居然能把這個深奧的辯證法概念倒轉過來。再用極致的生物學貶低,來為那些底層男性進行最殘酷的政治袒護! 禮西奈這番充滿了惡意與解構的話語,產生了極度荒謬的效果。 那些原本感到憤怒的底層男性,在聽完這番邏輯後,居然奇異地安心了下來,因為他們終於不用再背負「天生壓迫者」的沉重原罪,而是被這位絕美的偶像,以最侮辱人的方式,賜予了「受害者」與「消耗品」的神聖免死金牌;而那些反對她的進步黨,則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她們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能用如此侮辱男性的方式,來達到保護男性的政治目的,明明在她們的敘事裡,「結構性壓迫的永恆受害者」只能是生物學女性。 芙雷德站在台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台下已經習慣了不受規訓、言論自由以及肆意發洩的女權主義者再次破口大罵: 「禮西奈!妳這個背叛了女性共同體的媚男母狗!妳不得好死!」 禮西奈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俏皮地回擊:「呃,如果所謂的『女性共同體』真的存在,那麼這個世界上最和諧、最美好的關係,應該是婆媳關係才對吧?當然啦,妳們也可以用那套萬能的邏輯,說那兩個人都是被父權洗腦的婚驢,然後直接把她們開除女籍嘛。還有,妳說話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 芙雷德靜靜地看著台下的禮西奈。 即使被眾人謾罵、指責、敵視,禮西奈的臉上依然維持著與過去別無二致的、那種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純潔笑容。 難道說……她真的從未改變過嗎?難道這些足以將普通人逼瘋的惡意與攻擊,真的無法在她心裡留下半點痕跡嗎? 最後一個跳出來對禮西奈進行人身攻擊的,居然還是招娣。 她雙眼充滿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般嘶吼著:「禮西奈!妳就不能作為一個真正的獨立女性,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嗎!天天穿著那些迎合男性凝視的服裝,像個婊子一樣向男人獻媚!妳就不覺得自己骯髒、卑鄙、下賤嗎!」 面對這惡毒的指責,禮西奈只是微微一笑,語氣中透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哲學憐憫: 「是我主動想要展現我的美麗,是我主動想要讓大家欣賞我、喜歡我的。這就是我對自身軀體真正的主體性掌控,也是我實現自我價值的途徑。更何況,享受被大眾凝視,難道是一種罪過嗎?大家能因為我無可挑剔的美貌而喜歡上我,我會感到非常、非常的開心。」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這其中的倫理關係,在我的哲學體系中早有論述。這就像是在一場S與M的權力遊戲中,掌握著『安全詞』的M,才是這場遊戲真正的『主人』啊!只要我喊出安全詞,大家就會立刻收斂起凝視與欣賞的目光。所以,在凝視與被凝視的權力關係中,我才是那個絕對的支配者。這種辯證法的倒轉……不知道以妳那可憐的智商,是否能夠領會呢?」 「更何況……」禮西奈的語氣驟然變冷,猶如兩把冰冷的利刃直刺招娣:「妳們口中所標榜的那種『主體性』,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卑劣、最懦弱的主體性。妳們因為自身的匱乏,刻意在虛空中捏造出一個名為父權制或男性群體的敵對客體。然後,妳們宣揚:只有透過迫害、攻擊、踐踏這個客體,才能彰顯妳們的主體性!妳們從來沒有想過,被妳們視作敵人的那些人,同樣也擁有著不容剝奪的主體性。這才是妳們骨子裡最無可救藥的傲慢!」 「判斷一個人是否具備主體性,絕對不是僅僅依靠這種如野獸般的攻擊慾望來顯現的。一個女兒,出於愛與責任,自願承擔起撫養義務,去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那年邁而衰弱的父親……這難道不正是人性中最偉大、最閃耀的主體性展現嗎?」 招娣愣了幾秒,顯然完全沒能聽懂這段融合了精神分析與權力解構的發言,只能像個復讀機一樣,繼續用最髒的詞彙進行無意義的瞎罵。 而在場的大多數人,除了招娣的死忠粉之外,都已經將她的嘶吼當成了某種令人生厭的背景噪音。 簡單而優雅地完成了這場打擊後,禮西奈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鎖定在招娣身上。在禮西奈眼中,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肥胖圓臉,還有腋毛與寸頭那些自然女象徵,正洩露著某種致命的破綻。 面對那些不堪入耳的謾罵,她沒有感到一絲憤怒。相反地,她那雙敏銳的眼眸中,悄然浮現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笑意。 「呵呵……我好像,又想到了一個更有趣的毀滅陰謀了呢。」 禮西奈在心底輕笑著,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危險的弧度。 無論如何,在禮西奈那猶如藝術品般的煽動與解構下,聯邦境內反抗進步黨的聲浪開始呈指數級增長。 不僅僅是進步黨的民調數據如同雪崩般下滑;禮西奈甚至開始在暗中串聯各方勢力,試圖推動一場史無前例的政治地震——全民彈劾總統。 這是在聯邦數百年的歷史上,從未被真正啟動過的終極程序:透過全民公投,直接褫奪現任總統的職權,並提前舉行大選。 雖然距離彼得總統的任期結束只剩下短短幾個月,但文化派顯然不願意提前交出這柄至高無上的權力權杖。他們開始瘋狂地濫用行政資源來為接下來的選舉鋪路,這種行為已經突破了政治道德的最低底線。但對他們而言,最可怕的噩夢是:即使他們已經將道德敗壞到了這種地步,卻依然看著選票在一點點流失。 於是,一向以識時務著稱的拉娃,果斷以政治家的銳利,選擇了斷臂求生。 她操控彼得總統,連夜撤回了先前頒布的數個行政令。重新立法,將在公共區域餵食流浪動物定義為非法行為;同時,大幅放寬了對馬匹物流業的嚴苛審查,試圖以此來平抑已經失控的物價。 底層平民們在看到物價有了回落的趨勢後,雖然心中依然充滿了對進步黨的怨恨,但也只能陸續散去,回到各自的崗位上。畢竟,他們沒有那種可以長期脫離生產、在街頭進行政治抗議的資本。 然而,這一次,真正讓聯邦陷入癱瘓的,反而是文化派自己培養出的那些狂熱支持者。 這群擁有著豐厚家底、完全免於生存壓力的「進步菁英」們,因為自己的愛心被政府背叛,憤怒地聚眾走上街頭,繼續表達著他們那事關生死的不滿。 「愛爸愛媽是善良心軟的,不忍見死不救,然後就要被汙名化?」 「仇虐浪浪是身為人該有的氣度嗎?每個生命的出生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嗎?」 「原本善念餵食那些被棄養的浪孩,卻變成要被批判、要承受更多的責任,愛媽愛爸沒有資源。」 「愛爸愛媽無怨無悔無私的付出,不懂為什麼總是有人拿這些善良的百姓作文章!」 「很多狗狗只是保護自己,表現出兇,狗狗不會說話,沒辦法為自己說話,隨便就被栽贓會咬人,抓去關一輩子,真的很可憐。」 這群意識形態徹底入腦、堅定認為貓狗權絕對大於人權的狂熱者,依然在街頭進行著堅定不移的抗議,並全面佔領了聯邦的共聯石碑,瘋狂地宣傳著自己的正義理念。 為了捍衛各自堅信的「正義」,聯邦的人民開始了毫無底線的互相攻擊。 面對失控的輿論,文化派無計可施,只能動用國家機器,開始進行大規模的輿論管制與情緒封鎖。 那些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普通人,自然不配得到主流媒體的關注。但他們也在這場殘酷的生存戰中,迅速進化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話語體系,用來保護自己免受進步黨的道德勒索。 聯邦的共聯石碑上,開始湧現出大量充滿黑色幽默的冷嘲熱諷。 「哈哈哈!我想請問一下那些天天在網路上悲天憫人的愛狗愛貓人士,你們這輩子能靠自己的雙手修好一輛哪怕最簡單的馬車嗎?我還想誠心請教一下那些典中典的愛貓無孩女們:請問,換一個蒸氣車的輪胎,到底需要幾個女權主義者?」 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問題拋出後,很快就有人在下面給出了極其精妙的回覆: 「我知道答案!是十二個! 第一個譴責製造商製造輪胎。 第二指責男人發明馬車這個危險的交通工具。 第三指責男人不換輪胎。 第四指責男人換輪胎而不是讓女性來做。 第五指責男人創造了不鼓勵女性換輪胎的社會。 第六指責男人創造了讓女性換太多輪胎的社會。 第七主張換輪胎的女性應該和資深修車師傅持平。 第八輪胎是男性統治的象徵。 第九指責換輪胎的過程是父權的壓迫。 第十發文提醒女性,女性比男性更懂換輪胎,標籤#女性崛起#女性力量。 第十一證明即使沒有男人換輪胎女性也能把日子過得很好,標籤#女性智慧。 第十二讓女權主義者,色誘一個渴批媚女的白騎士女權男換輪胎!」 「求求進步黨不要再控制文化媒體了!天天在網路上批發『厭女贖罪券』來勒索我們的財富,我連你們的標準套路都會背了! 一部作品裡有女角色嗎?沒有女角色?這叫『抹殺女性生存空間』,厭女! 有女角色了,那她是絕對的主導者嗎?不是,只是個陪襯?這叫『矮化女性地位』,厭女! 有女角色了,但她是個負面反派?這叫『刻意醜化女性形象』,厭女! 是女性主導了,而且充滿魅力?這叫『迎合男凝』,厭女! 故事是真實發生的歷史?只要裡面的女性有缺點,這叫『選擇性醜化女性』,厭女! 故事是純粹的幻想作品?這叫『媚宅意淫』,厭女! 總之,只要妳們想收錢,萬物皆可厭女!」 「聯合主義畜生最喜歡說別讓階級鬥爭壓過性別鬥爭。現在聯邦男性這樣幹了,聯畜為啥急了?原來是性別鬥爭強制等於男低賤女高貴。記住禮西奈的口號,性別鬥爭兩億年,階級鬥爭兩百年!你們階級鬥爭才是回溯性的!」 看著這些在網路上瘋傳的地獄笑話,人們在發笑的同時,也不禁感到一陣悲涼。他們意識到,禮西奈說的那個殘酷真相是真的:聯邦,已經不再是一個能夠互相理解、團結一致的共同體了。 為了保護自己僅存的利益與生存空間,他們必須拋棄幻想,對那些企圖勒索他們的敵人,進行最無情的敵我政治決斷。 而且,他們驚訝地發現,禮西奈所提供的那套「弱勢理論解構」,在某種意義上,還真的能成為他們在輿論戰中保護自己的最強護盾。 於是,在這個禮崩樂壞的聯邦裡,無論是男性、女性、性少數、少數族裔還是主流平民,都在嘗試證明自己才是這個社會上「最沒有特權、最受壓迫、最有價值的絕對弱者」。 既然這個進步社會目前的「最佳生存答案」是成為弱者,那麼所有人就會拚盡一切努力,去構建屬於自己的「最弱勢理論」,然後用這套理論作為輿論魔法,對著其他群體爭搶權勢、財富和地位。 這場混亂,不僅僅停留在虛擬的輿論場上,更在現實的物理世界中引發了劇烈的分裂。 那些打著保護女性安全旗號、明文排斥異性進入的全女商店開始在城市中快速蔓延,隨後又迅速遭到了反對者的暴力打砸。 甚至,當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只是想在街角的咖啡廳買一杯飲料時,都會遇到戴著進步黨臂章的店長,用審問般的語氣詢問他:「你是否承認『女權主義就是絕對的人權主義』?」如果他稍有遲疑、不願意像背誦教條般重複這句話,就會被立刻打上「父權制走狗」的標籤,並被拒絕出售任何商品。這種離奇到近乎魔幻的現象,正在聯邦的各個角落真實地上演著。 同時,進步黨的狂熱支持者們,無論男女,都在網路上瘋狂地造謠、抹黑任何敢於提出反對意見的人。 「你們這些指責進步主義的人,你們的心裡還有一點點人性嗎?你們這些阻礙歷史車輪的反動分子!」 「社會動盪?這些都是歷史邁向進步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難道這個世界上最弱小的女性,就不配得到你們的保護嗎?」 「那些在街頭打砸搶、攻擊無辜者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女權主義者!真正的女權主義者是寬容、充滿大愛的!你們必須原諒女權主義的這些小瑕疵!」 透過芙雷德的雙眼看著這一切的威爾斯,在心底滿意地笑了。 他認為,聯邦這個曾經堅不可摧的自由主義進步共同體,如今已經被徹底撕成了碎片。整個社會退化成了無數人為了各自的身分政治而互相廝殺的、最糟糕的霍布斯式自然狀態。 不會是盧梭式的,也不會是洛克式的。民主不再是尋求共識的過程,而是演變成「誰更能煽動仇恨,誰就能贏」的否定性角鬥場。 這對帝國而言,絕對是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期。 此時,那些由帝國暗中注資扶植的身分政治團體,已經成長為了一頭頭能夠自行運轉的恐怖巨獸。 她們憑藉著在社會上製造焦慮與對立,已經能夠源源不絕地從潛在支持者那裡汲取巨額的捐款。然後,她們再利用這些財富,去製造更大的撕裂、收編更多被洗腦的信徒,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毀滅性的政治循環機器。 在莊園的露台上,芙雷德望著遠方城市裡那一道道因抗議與打砸而升起的濃煙,心中充滿了痛苦的疑慮:「有那麼多的人願意相信她、支持她。可是……我依然覺得,無私地去幫助那些真正的弱勢者,才是正確的道路啊。」 這場只有她一人能聽見的對話,在露台的晚風中展開。 「禮西奈的所作所為是否是善,能否被定義為正義,這個問題我也無從解答。但是,我認為她是歷史的本真,凡是存在的,必然有其誕生的原因。」威爾斯的聲音透過意識通路,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慵懶,在她腦海中響起:「在黑格爾歷史哲學中,極致的惡與極致的善、什麼都不做與全力以赴,最終都會在理性之狡計中通往所謂的至善……那麼,我們其實做什麼都可以嘛。妳只需要相信,那個遙遠的至善,終究會因為歷史的殘酷衝突而得以實現。所以,親愛的芙雷德小姐,妳就放輕鬆,去做妳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 這是芙雷德第二次聽到這種充滿虛無主義色彩的詭辯。 比起第一次的困惑與不解,這一次,她更加強烈地感覺到,這段話裡充滿了空洞與虛無。 「你這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句包裝精美的廢話。」芙雷德冷冷地說道。 「哈哈,這可是通達了世界上所有意識形態之後,才能提煉出的終極真理啊。」威爾斯不以為意地輕笑一聲,語氣變得深邃起來:「至少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意識形態,都僅僅只是意識形態而已。沒有任何一種主義,具備著天然的、不可侵犯的崇高正義性。當它們試圖將社會上的現象利用主人能指縫合成幻想時,那個縫合點背後,一定掩蓋著某種見不得光的血腥醜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芙雷德眨了眨眼睛,完全聽不懂這深奧的精神分析。 「意思就是,任何一種意識形態,都只在特定的歷史時間段內,具備有限的『真理性』。」威爾斯收起了笑意,語氣變得猶如手術刀般冰冷:「同時,任何一種自詡為正義的意識形態一旦誕生,就必然會因為激進動員,催生出一批最偏激、最瘋狂的極端分子。他們會打著正義的旗號,犯下相應的罪惡。所以,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純潔無瑕的正義。甚至,所有意識形態本身就是為了生產激進分子存在的。而它催生出的那些人,最終會成為下一場災難本身。」 芙雷德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在威爾斯眼中,所有的政治實踐,其本質注定是骯髒、卑劣且充滿敵我鬥爭的。而這場權力的遊戲,根本就不適合她這種非黑即白的人。 「那麼帝國呢?」她詢問。 「帝國不是,因為質麗女皇的神學是後意識形態的,她刻意去政治化和重建共識。」威爾斯三言兩語打發。 「不過嘛……對於進步黨,我倒是可以非常篤定地確認一件事。」威爾斯話鋒一轉,語調裡浮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他們現在所做的這一切行為,不過是披著進步外衣的徹底邪惡。他們,與真正的正義絕對無緣。」 「既然你心裡這麼清楚……那你為什麼還要不遺餘力地去幫助他們?去推動這些邪惡的議程?」芙雷德的聲音微微發顫,眼中閃爍著憤怒的火光。 「原因很簡單啊:聯邦被他們折騰得越弱小,我們帝國,就會越強大嘛。」威爾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妳想想看,當年為了把布爾迪亞人從帝國的版圖上硬生生撕下來,聯邦可是投資了海量的資源、軍備,甚至不惜出動了聖階魔法師,硬是藉著歷史的時勢才勉強辦到。而現在呢?我們帝國只需要花點小錢,在聯邦內部找到幾個搞身分政治的野心家,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聯邦這個龐大的共同體撕成兩半,甚至碎成好幾段!這麼一本萬利、回報率高達百分之一萬的完美交易,我身為帝國大使,怎麼可能不去做啊!」 威爾斯說得太過得意忘形,那種政客特有的傲慢讓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分,理應是在為進步黨的偉大理念洗地。 這番赤裸裸的、不經大腦思索的真話,猶如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芙雷德眼前的迷霧。 哪怕芙雷德在政治上再怎麼遲鈍,聽了這麼多,她也終於徹底明白了威爾斯剛才那番話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去贊同、去推廣這種所謂的身分政治。如果一種政治理念的核心,是教導人們將昔日朝夕相處的鄰人,預設為潛在的加害者並將其殘忍排斥;如果它不能帶來團結,只能帶來無休止的撕裂…… 那麼,這依然是那種最殘酷、最血腥的「敵我政治」,這絕對不是她所渴望的、充滿愛與包容的「鄰人政治」。 …… 在聯邦的各個角落,已經不再需要正義黨去暗中煽動了。 那些真切感受到生存威脅的普通人們,已經開始自發地聚集起來,討論該如何對這場荒謬的「進步狂潮」發起反擊。 甚至,就連聯邦某個自然保護區內,一頭被人類豢養的稀有魔獸坐騎,一頭擁有著極高智商的獨角獸,在看到自己的同族被迫流放到荒野後,也徹底無語了。 在接受聯邦某家報紙採訪時,記者恭恭敬敬地遞上提問:「獨角獸老哥,請問您怎麼看待同族被放歸自然?」這頭獨角獸不耐煩地甩了甩雪白的馬尾,張開嘴抱怨道: 「我也是廣義上的馬科生物,這件事我總能說幾句公道話吧?你們人類是不是有病啊?野生的純種馬早就已經瀕臨絕種了!如果沒有你們人類的圈養與繁育,馬這個物種在野外根本就沒有延續下去的可能性!你們現在打著自由的旗號把牠們放逐到荒野,那不等於是給那些高階魔獸送外賣嗎?老實說,我個人還挺喜歡待在牧場裡的,那裡包吃包住還有專人梳毛。怎麼?難道因為我喜歡這種生活,我就成了你們口中的『父權制走馬』了嗎?」 「你們這群白痴怎麼就不能換個角度想想?」也有一些理性的學者在報紙上撰文抗議:「馬匹被人類騎乘,為什麼就一定是『壓抑了牠的天性』?為什麼不能理解為,這正是牠們利用四肢與健壯腿部肌肉的奔跑優勢,去實現了牠們作為一個物種的歷史宿命?還有,那些被你們妖魔化的馬鞭和馬刺,在正規的騎術訓練中,根本就不會對馬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那只是騎手與馬匹之間,用來進行精確指令傳達的溝通工具而已!」 然而,這些回應,立刻遭到了進步黨那些脫產先鋒隊的瘋狂反撲。 在招娣的親自指揮親自部署下,成千上萬的數據女工猶如蝗蟲過境般,全面佔領了共聯石碑的各大討論區。她們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狂刷著充滿攻擊性的資訊,用海量的垃圾數據,強行掩蓋、淹沒了所有理性的聲音。 「妳這個徹底內化了父權制的叛徒女性!不配活在世上!」 「自願為奴的賤馬!你和那些被洗腦的婚驢一樣卑賤!你就是一頭『婚獨角獸』!」 「一幫只會搬弄是非、阻礙歷史進步的邪惡傢伙!統統閉嘴!知道我們女性天天服美役、服髮役、服禮貌役有多辛苦嗎?遠勝你們當兵!」 同時,這場名為進步的獵巫行動,開始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向文化娛樂界擴張。 不少為了討好女性而自詡為白騎士的渴女男性,以及那些女權主義先鋒隊,開始在公開的宣傳管道上,對禮西奈那種古典、可愛、充滿女性魅力的偶像風格進行猛烈的反制與批判。 他們甚至荒謬地宣布:任何繪製禮西奈形象的圖片,都是有罪的!這股審查的狂潮迅速蔓延,就連其他虛構漫畫中出現的、身材姣好的女性角色,也遭到了極度嚴厲的道德審判。 「當你指責女性都被資本主義異化,個個消費主義娛樂化入腦,壓迫男性的時候,想想你珍藏的那些二次元戀童癖漫畫!你們這些找不到配偶的敗者!」 「一幫噁心到極點的賤Y!天天就只會對著那些畫在紙上的虛擬女人意淫!你們就是這個社會最該被歷史淘汰掉的惡臭男!」 「那些漫畫,還有所有那些用來諂媚男性受眾的女性周邊產品,全部都是充滿罪惡的男性凝視!這些東西本質上就是對我們女性的物化與異化!所有看這些東西的人,全部都應該被抓去化學和物理閹割!」 當然,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政治高壓下,依然有勇敢的女性哲學家站了出來,試圖反對這種將一切問題簡單歸咎於性別的「本質主義話語」。 「我認為,假定『所有欣賞美麗女體的人都必然是男性』,這種預設立場本身就是極度荒謬且錯誤的。」一位女性學者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了抗議:「誰規定女性就不能去欣賞那些苗條嫵媚的體態,以及圓潤飽滿的胸部呢?這就像漫畫家裡也有非常優秀的女性創作者,讀者群中也有大量喜歡百合漫畫的女性一樣。對美的追求,是跨越性別的。」 「我堅信,美少女百合這種文化符號,對於打破傳統社會既定的僵化交際模式,是非常具有價值的先鋒嘗試。百合文化,絕不應該被套上那種『精神高貴、肉體低賤』的封建等級制枷鎖;更不應該被你們這些極端派扭曲成『醜陋的才是美好的,美好的反而是醜陋的』這種反人類的審美等級制!我真誠地希望,我們能以一種更加開放、更加親切的姿態去擁抱多元文化,去探索人們交互的嶄新模式。而絕對不能以這種高高在上、宛如宗教裁判所般的傲慢姿態,去粗暴地指導、控制大眾的審美與生活。」 但是,她這番話,立刻被淹沒在了女權主義的汪洋大海中。 她不僅在學術界遭到了全面的孤立與打倒,甚至還收到了無數封來自女性主義先鋒隊的死亡威脅信。那些狂熱分子在信中用鮮血般的紅字寫著,要不惜一切代價,徹底物理消滅她這個潛藏在女性群體中的無恥叛徒。 而在拉娃連夜撤令之前,隨著白騎士與女權主義者的徹底瘋狂,這套名為女權主義戒律的恐怖枷鎖,早已無孔不入地擴散到了聯邦人民食、衣、住、行、育、樂的每一個角落——行政令收得回來,這些既成事實卻收不回來。 全面禁止食用肉類;強行拔高女紡織工的薪水導致大量工廠倒閉;立法禁止那些卑賤的下城區平民進入上城區,理由是為了保護上層女性的絕對安全;全面禁止騎乘馬匹;在學校裡全面封殺所謂的厭女教育;全面查禁一切被判定為媚男的娛樂產業;對僅存的馬匹運輸業徵收足以讓人破產的道德良心稅;強制要求所有學校的課堂,必須將母系社會描繪成人類歷史上最美好、最純潔的黃金時代;甚至,就連聯邦最大的同人誌展售平台,也被一紙行政法令以傳播不良物化思想為由,勒令永久停止營業。 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下,進步黨,大有一種要徹底支配整個聯邦的趨勢。 第三十八章 禮西奈的精神分析 儘管威爾斯在心底暗自竊喜,認為這場由身分政治引發的社會分裂對帝國的戰略佈局極為有利,但身為幕後操盤手,他的首要任務依然是確保進步黨的政權不被顛覆,必須極力遏止末日救贖者藉機奪權的可能性。 他很清楚,只要進步黨繼續穩坐總統寶座,未來他大可以抄襲禮西奈的思路,操控芙雷德繼續在聯邦內部作亂、坑害聯邦。 畢竟芙雷德的生態位就是如此優秀,女權就是平權這句話可是戰略精髓,站在這個角度上芙雷德也能隨時轉向為男性權益發聲洗地,到時候,聯邦那些抱著真命天女幻想的男性選民,多半會心甘情願地把票投給芙雷德。 因此,他現在必須先幫進步黨止血。 他開始動用文化派掌控的傳播媒體洗地,試圖用溫和的敘事來緩和已經白熱化的社會矛盾。報紙與廣播中開始充斥著諸如:「拒絕男女對立,重新回歸平靜生活!」、「女權或許有瑕疵,但平權絕對正確!」、「打倒父權制,最終也是為了解放男性!」、「那些極端分子並不是真正的進步主義者!」之類的理中客言論。 然而,他這種試圖如過去一般,透過話語霸權來壓抑、冷卻輿論的嘗試,這一次卻徹底失敗了。 原因無他:那頭被他們親手釋放出來的怪物招娣,依然在網路上瘋狂地無差別攻擊所有人。 「性別政治本身確實充斥著記錄的謬誤、片面的解讀與故意的歪曲。但建立在這之上的意識形態總體戰,卻是真得不能再真了!我們絕不退讓!」 「單方面挨打那不叫對立!現在我們這些被欺負的人站起來了,開始還擊了,你們就開始喊對立了?極致雙標這一塊算是被你們玩明白了!」 「啊啊啊,馬、貓、狗、女性……或許是很可憐沒錯。但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一個每天加班到吐血的底層人,難道就不可憐嗎!」 人們在共聯石碑上爭執、論戰不休,輿論的熱度不僅沒有下降的趨勢,反而越燒越旺。對於這種爭議性極強的政治議題,傳統的冷處理策略已經完全失效。人們不僅持續關注,甚至因為高強度的交互對罵,對這些議題的記憶變得更加刻骨銘心。 威爾斯看著失控的數據,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無語。 他所有試圖降低熱度的精妙操作,幾乎都因為招娣在輿論場上不斷製造新的仇恨熱點而化為泡影。那個自然女每天都在發表一些弱智到極點的反人類言論,還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掌握了絕對的真理。 威爾斯只覺得,就算是以她那種想要實現殺光男人全女幸福世界的正義目標來看,她現在的操作也是極為失敗且愚蠢的。 威爾斯翻閱著報紙上那些底層民眾絕望的控訴,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吐槽:「這種反人類的暴論,妳就不能暫時忍忍不說嗎?等到妳們真的贏下了選舉、掌握了國家機器的絕對武力優勢,到那時候,妳就算跳出來高喊要對所有的惡臭男殺殺殺,我都不會說妳在戰略上有任何錯誤。但在勝負未分的時候跳出來大放厥詞……妳這不是明擺著要把那些還沒覺醒的愚蠢中立選民,親手推向對手的陣營裡嗎?」 招娣的行為,無疑是在為進步黨製造巨大的政治麻煩。 於是,在下一場進步黨的內部高層會議上,威爾斯給芙雷德下達了一個簡單而直白的死命令:她今天的唯一任務,就是讓招娣收收神通,徹底閉上嘴。 實際上,芙雷德打從心底也認為招娣是完全錯誤的。 這不僅僅是因為招娣經常對她表露那種毫不掩飾的惡毒敵意,更是因為她所宣揚的話語實在太過血腥與暴力。 一個自詡為追求平等的政黨,怎麼可以公然宣稱要殺光另一個群體呢?這種對異己進行物理清洗的極端思想,無異於徹底違背了進步黨一直宣揚的恢復性司法與寬容的原則。 芙雷德始終天真地相信:縱使男性在這個社會中可能享受到了一些結構性的福利,但在龐大的資本與階級面前,他們總體上依然是被壓迫的客體。女性中的弱者需要被幫助,那些男性中的弱者同樣也需要被幫助。 無論性別為何,所有受苦的人們,都應該被這個社會溫柔地重視。 於是,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她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招娣,然後轉向書桌後的拉娃,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拉娃女士,我認為招娣目前的言行,正在為我們的事業製造巨大的麻煩。她所發表的那些極端言論,表明她已經徹底、無腦地沉浸在了敵我政治的狂熱中。她完全遺忘了我們理念中最可貴的核心,也就是對他者的基本尊重。這種沒有任何交往理性的仇恨話語,除了徒然製造破壞與悲傷之外,對我們的選舉毫無益處。」 拉娃看出了芙雷德的抗拒與不滿,她微微皺眉,隨即用一種沉緩而充滿上位者威嚴的語氣安慰道: 「德麗絲小姐。她所說的話,是那些在漫長歷史中受過深重創傷的人,所激發出的最純粹的絕對否定性。她想要實現的終極理想,在本質上絕對不會是錯誤的。也許,現在的世人因為被父權制洗腦太深,還沒辦法接受這種激進的聲音。但是,妳必須明白一個政治博弈的真理:正是因為有了她這樣極端、激進的人在前方衝撞,我們這些試圖在制度內溫和幫助女性的人,才會被這個社會所容忍、讓既得利益者妥協。她必須在輿論場上展現出這種恐怖的歷史否定性。否則,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光譜就會迅速右傾,最終走向那種虛偽且邪惡的調和主義。」 拉娃這通充滿了「否定性」、「意識形態光譜」、「調和主義」等高深哲學詞彙的詭辯,繞得芙雷德一頭霧水,根本聽不懂她到底在為招娣背書些什麼。 招娣雖然也聽不懂。但是她感覺到自己得到了拉娃的絕對支持,隨即轉過頭,對著芙雷德投去兩道充滿憎恨與嫉妒的目光,指著她鼻梁破口大罵: 「妳懂什麼!這是我們這些在長久的父權制結構性壓迫中,真正受苦受難的人們,所發出的最純粹的反抗聲音!這就是革命的否定性!聯邦明明自詡為一個自由的國度,妳憑什麼非要禁止我說話!那些男的壓迫了我們百千萬億兆年,現在我們只是稍微反抗了一下、罵了他們幾句,他們就受不了了嗎?而妳——妳這種靠著美貌上位的媚男騷貨,現在居然就開始為那些賤Y說話了?妳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這一次,威爾斯沒有在意識中給予芙雷德任何戰術指導。 面對招娣那猶如潑婦罵街般的氣勢,芙雷德的氣場瞬間軟了下來。她只能微微低下頭,低聲呢喃著反駁:「但是……這確確實實對我們獲取男性選民的選票造成了傷害。我依然認為,那種故意傷人的尖銳話語,不應該再出現在我們的宣傳裡了。」 拉娃看著芙雷德委屈的模樣,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這不就是我們需要妳的原因嗎?親愛的德麗絲小姐。只要妳願意繼續保持完美無瑕的形象,繼續為我們服務,依然會有無數被妳美貌吸引的男性選票,心甘情願地留在我們這裡。也許,妳應該學會讓自己更具備包容性。屬於女性的主義,其內部自然也存在著無數個流派,但請別忘記,我們依然是一個以女性為主體的共同體。我們必須互相容忍對方的存在。」 隱藏在幕後的威爾斯聽到這番話,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難道本質主義女性主義還得和後現代女性主義結盟不成?她難道忘了,禮西奈那套解構一切的《性別麻煩》,儼然已是當下最具解放性的女性主義話語,並且已經在底層徹底推翻了拉娃的各種理論基礎了嗎! 不過聽到這種弱智的話語,威爾斯悲哀地意識到,拉娃已經被意識形態幻想徹底蒙蔽了雙眼,自己根本無法用理性的理論去說服她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在意識中對芙雷德下達了最終的通牒:「唉,那個誰,不是說過一句話,叫做『一個人之所以能被說動,是因為他的立場還在搖擺。妄想用言語去撼動一個早已進入動員狀態的人是不可能的。』拉娃雖然不算太弱智,但她的姿態已經徹底封閉了。我們不可能再用理論說服她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種方式能逼迫她清醒。聽著,芙雷德,妳現在立刻用退出進步黨來威脅她!讓拉娃這個眼睛被蒙起來的蠢貨,在妳和招娣這個瘋狗之間,做一個二選一的抉擇!」 這是威爾斯計算出的最終方法,他已經認定進步黨沒有任何退路了。 「如果再讓那個自然女繼續在外面亂咬人,妳這段時間努力製造的平權意識形態縫合,以及拉娃苦心經營的進步幻象,全部都要被她那張臭嘴給撕得粉碎!」 威爾斯冷酷地做出了最後的戰略宣判:「事到如今,如果我們還想贏得這場選舉,就只能動用這最後的威懾手段了!用辭職相逼!否則,我們橫豎都是一個死字。早點失敗還能省下我不少時間呢!」 這道尖銳且不留退路的命令,讓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猶豫。 「但是……我並不想離開進步黨……」芙雷德在意識中痛苦地反駁:「萬一,拉娃真的選擇了招娣呢?我依然不認為,幫助女性這個大方向是錯誤的。儘管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部分比女性還要弱小的男性,但從總體的生理結構來看,女性的體質依然弱於男性,在暴力的威脅下更容易成為被壓迫的客體。同時,如果像禮西奈那樣,從生物本質論出發,去論證男性是低賤的、女性是高貴的……那這套邏輯同樣可以被反向利用:正因為女性是高貴而具有體格劣勢的低武力群體,所以才更容易成為被掠奪的對象啊。」 聽到芙雷德這番長篇大論,威爾斯徹底無言以對了。 他沒想到,這個政治白痴居然還能用這種刁鑽的角度進行辯證論證。說不定,她在政治的泥沼裡滾了這麼久,還真有點開竅了。 「……我必須得說,」威爾斯嘆了口氣,強忍著頭痛解釋道:「這種女性天生如何如何,男性天生如何如何的標籤化範式,正是聯合主義最核心想要反對的泛化標籤視角。但很遺憾,妳不是聯合主義者,我也不是。」 「再來,如果我們從社會建構學的角度來剖析:女性的高貴與性貞潔,和父權制,這兩者本就是一體兩面的共生存在。正是因為父權制需要確認子嗣的血統,才將女性的貞潔捧上了高貴的神壇。妳想想看,在遠古部落時代,當人類還處於毫無禁忌的群婚大亂交時期,性難道是一件很高貴的事情嗎?在那個時代,性就像吃飯喝杯水一樣,只不過是一種最原始的自然生理需求與繁衍手段而已。甚至,現在那些最激進的後現代女權主義者也認為,貞潔這種附著在女性身上的道德枷鎖,從一開始就不應當存在。」 「什麼是泛化標籤視角?」聽不大懂的芙雷德提問,她並不明白性的話題。 「簡單來說,就是承認『人作為人的不可測量性與不可通約性』。在蓮華所構建的聯合主義倫理學中,我們絕對不應該透過某種單一的符號,去粗暴地定位一個人。因為這樣做,就等於對他者產生了先入為主的偏見……我們每個人都是特殊的個體,是不應當被泛化、被概括的。這個概念在蓮華的哲學裡也有個專有名詞,叫做『詞是對物的謀殺』。記起來了嗎?而保持這個不貼標籤的原則,是為了尋找一種更加開放、平等的交際模式。」 威爾斯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實用主義的嘲弄:「當然,我覺得這些純粹的哲學理論全是狗屁垃圾話。也許那些象牙塔裡的學者會把貼標籤稱為偏見,但在我看來,我更願意稱之為『在機率學上被無數次重複驗證過的、最樸素的交際學常識』。」 最終,芙雷德選擇了沉默。她沒有執行威爾斯的指令,沒有用辭職去威脅拉娃。 看見她的沉默與退縮,招娣以為她是害怕了,於是趁勝追擊,在會議的後半段繼續對芙雷德進行著各種不堪入耳的謾罵。直到會議結束,芙雷德才帶著滿心的屈辱與鬱鬱寡歡,默默地離開了會場。 「真是一個不受控的召喚物。」威爾斯在心底吐槽,揉著太陽穴,隨後才透過通路開口:「如果拉娃那個蠢女人還殘留著哪怕一絲一毫政治家的銳利嗅覺,她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妳,而不是招娣那條瘋狗。」 「我依然相信,團結世界上所有弱勢人們的可能性,是真實存在的。進步黨的初衷絕對不是錯誤的,只要我們繼續努力,一定能夠實現這個偉大的理想。」芙雷德在馬車上,再次倔強地向威爾斯表達了自己那近乎天真的觀點。 「妳根本不知道弱勢敘事在當代被細分出了多少個種類!想要把他們全部團結起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就算退一萬步講,妳真的奇蹟般地把他們團結起來了,那麼在弱勢與主流這種不死不休的二元對立下,我們又能得到什麼樣的社會?難道最後的結局,就是訴諸絕對的武力,讓代表多數的主流群體被徹底消滅、或者是讓主流壓抑那些弱勢群體嗎?」 為了徹底擊碎她的幻想,威爾斯直接讓女僕將一篇報紙上記錄的言論送到了她的眼前。那是招娣最近在網路上全力散播的文字內容: 「所有的男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現在居然還好意思在這裡裝無辜了?」 「你說你什麼都沒做?告訴你,你們這些劣等生物只要還活著、還在呼吸,就是對我們女性的壓迫!」 「#睪丸切除 #睪丸癌 #男性結紮 #死太監 #陽痿 #早洩。」 「妳自己看看吧。」威爾斯發出一聲充滿疲憊的冷笑:「妳真的覺得,靠著這種充滿了詛咒與反人類仇恨的話語,真的能帶領聯邦走向所謂真正普遍性的解放?」 威爾斯徹底無語了。他覺得,與其每天盯著這些汙染眼睛與智商的垃圾言論,他還不如去買張票,去看看禮西奈那賞心悅目的偶像演唱會呢。 他,這個堂堂的帝國大使,真想向禮西奈投降了。 於是,威爾斯說到做到。他真的去買了一張禮西奈的演唱會門票。 身為財大氣粗的帝國間諜,他直接砸重金買下了最前排的特等席,足以近距離、毫無死角地欣賞那位「歷史天使」的歌聲與舞姿。 舞台上的禮西奈,穿著一套花俏、漂亮且充滿了可愛甜美風格的粉色偶像打歌服。裝扮完美地搭配了她那充滿青春活力的清亮歌聲。她無疑是這座舞台上絕對的霸主,憑藉著那種無可挑剔的魅力,輕易地主宰了全場數萬名觀眾的視野與呼吸。 「今天,我想為大家獻唱一首……真正的『聯合主義者』會喜歡的歌曲。」 「梨花飄落在妳窗前,畫中伊人在閨中怨!誰把思念輕描淡寫,只想留足時間為妳穿越。」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陣悠揚、優雅且帶著濃郁古典風情的音樂在場館內響起。禮西奈雙手握著麥克風,微微閉上雙眼,傾情而沉醉地開始了演唱。 她那優雅而極具穿透力的動聽歌聲,在巨大的場館內久久迴盪。一曲終了,餘音繞樑。又到了她與粉絲們進行危險互動的時候。 「各位晚上好呀!很高興妳們願意在百忙之中來到這裡。」禮西奈拿著麥克風,在舞台邊緣輕盈地踱步,粉色的百褶裙隨著她的步伐劃出俏皮的弧線。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語氣像是在和朋友抱怨午餐配菜一般輕鬆:「最近聯邦的內部吵得簡直像一鍋沸騰的餿水。那麼今天,就由我來為大家簡單解構一下我最近聽到的幾種極度荒謬的邏輯,教大家該如何反駁吧?」 她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舞台上的追光燈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原本柔和的眼神在此刻變得銳利起來:「首先,是所謂的『沒有真正的進步主義者』謬論。大家有沒有發現,每次我們指責進步主義帶來了災難時,她們的擁護者總是會跳出來辯解:『進步主義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被少數人執行壞了。』」 禮西奈輕笑了一聲,隨意地將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輕輕點著自己的下巴:「但是!她們口中那種普世仁愛的完美進步者,為什麼我們在現實中一個都沒見到?反而是那些藉著進步主義的旗號,肆意釋放破壞慾、貪婪、毒癮與病態性慾的怪物,在街頭巷尾比比皆是呢?」 她突然停下腳步,微微歪著頭,用最甜美的嗓音吐出最無情的話語:「就像她們常喊的那句『打倒父權制也是為了解放男性』一樣,這種話,不過是一種用來麻痺受害者的廉價麻醉劑而已哦?」 「請她們不要再用什麼平權的華麗外衣進行偽裝了。她們本質上就是一群以殘害他人為樂的暴徒!而且,她們一切行動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在聯邦建立起一套『可以合法殘害他人』的恐怖秩序!這才是真正的女權主義者的本來面目。她們現在所表現出來的瘋狂,就是這個主義最底層的本質!」 「接下來,是第二個笑話:父權制謬論哦?」禮西奈嘲弄地笑了笑,她轉過身,背對著觀眾走了兩步,隨後猛地回頭,裙襬如花朵般綻放。「她們會拿著放大鏡,去指責某些職業詞彙的詞根在語法上默認是陽性,要求全部改成中性詞。然後,她們會強行將『父權制』與『男性群體』畫上等號,在社會上人為地設置出一種『邪惡與正義』絕對對立的二元論。大家看清楚了嗎?這就是她們用來刻意抹黑、打壓男性的最卑劣的政治手段哦。」 「但是,我始終認為,男女對立這個命題本身,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禮西奈優雅地停下腳步,將麥克風雙手握在胸前,開始了她的深層次論述。 聽到這句話,台下原本如海浪般狂熱揮舞的螢光棒,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粉絲們面面相覷,巨大的場館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與詫異。等等,禮西奈小姐不是最擅長挑動性別對立,並且一直站在男性這邊的嗎?為什麼她現在要說出這種可能會得罪基本盤大眾的話? 「我們與那些敵人的根本差異,從來就不在於男性與女性的生理視角。」 禮西奈的聲音變得無比莊嚴,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場館的觀眾。身後的巨型螢幕將她那充滿神聖感與悲憫的神情放大到了極致,宛如宣告真理的女神:「真正的對立,是普遍的、有責任感的、能夠長遠思考全體利益的道德主義主體,與短視的、瘋狂的、貪婪無度的資本主義消費主體之間的生死對立!」 坐在特等席的威爾斯,脊背猛地竄過一陣寒意。 他瞬間聽懂了她在做什麼。她把整場爭端的表象撕開,重新劃線:這不再是什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矛盾,而是「正常人」與「被意識形態洗腦的瘋子」之間的世界大戰。 好一個頂級觀念論者的政治嗅覺。威爾斯在心底暗罵。她顯然比誰都清楚,並不是所有的女性都會盲目地支持進步黨。恰恰相反,那些身處社會底層、長期從事繁重勞動的女性,反而更能體會到男性在生存重壓下的痛苦。 而她要做的,僅僅是在進步黨苦心構建的那個既得利益共同體的基石上,狠狠地踢上一腳。威爾斯幾乎能親眼看見,那層籠罩在進步黨身上的、最後一層虛偽的道德濾鏡幻象,正在他面前轟然坍塌。 更讓他牙癢的是:他在幕後苦心孤詣試圖製造的意識形態縫合操作,此刻被禮西奈當著他的面重新挪用、修改,化作了刺向進步黨心臟的利刃。 「是啊……禮西奈小姐說得對!這其實根本就不是性別之間的紛爭!這是正常人和那群瘋子之間的紛爭啊!」 「沒錯!我只是一個想過普通生活的正常人而已!難道我們這些踏踏實實生活的普通人,不比那些絕對否定性、構成性例外、剩餘、神聖人、赤裸生命、異質性他者、性少數、革命主體來得偉大嗎!」 「真正錯誤的,是那些宣揚進步主義的人!無論男女,都有反對進步主義的正常人!」 坐在特等席的威爾斯,也被這股狂熱的情緒所感染,忍不住跟著人群大喊了一句:「是啊!進步主義就是墮落主義!我們都知道,真正的自由,是受限的自由!」 「是的呢,大家。」禮西奈看著台下沸騰的反應,露出了一個顛倒眾生的微笑,「那些愚蠢的人,總是喜歡用很多華麗的詞彙來掩飾自己的愚蠢。在日常生活中,我便經常聽到許多令人作嘔的愚蠢廣告詞。」 禮西奈開始將炮火對準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氾濫成災的進步話語。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俏皮地比了個引號的手勢,語氣刻意模仿著那些做作的播音腔與廣告台詞: 「你就是你,你就做你自己。」 「女性不被定義!」 「拋開原生家庭的羈絆、拋開國家道德的規訓與一切束縛,成為一個真正覺醒的女性!」 「女權就是經濟權!女權就是絕對的消費權!」 話音剛落,禮西奈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這真是一些非常、非常愚蠢的話。說穿了,這些口號無非就是把海德格爾與薩特那些本真哲學詞彙,進行了最庸俗、最廉價的商業化包裝罷了。」 她露出那種璀璨如陽光般、卻又帶著極致嘲弄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斥責著世人對哲學術語的胡亂濫用:「妳們每天叫囂著要尋找的那個『真正的自我』,到底是什麼?妳們口中的本真,到底又是什麼?在我看來,那不過是妳們想要擺脫一切社會責任、開始無底線地向社會索取套利的無恥藉口而已!妳們價值觀裡那個所謂真正的自己,不過是資本主義為了賣東西給妳們,而精心生產出來的套利意識形態!說穿了,妳們不就是一群拋棄了一切世俗責任、貪婪無度且愚蠢至極的消費主義主體嗎?」 「而放眼那些追隨這套話語的人呢?所謂的『做自己』、『追求自我』、『彰顯個性』……說穿了,就是一群極度自戀的怪物,為了獲得大眾的關注與認可而在那裡作怪而已。他們追求所謂的特立獨行,去染五顏六色的頭髮、去混跡於混亂的酒吧、在身上紋上醜陋不堪的紋身,甚至故意把好好的衣服弄破。他們引以為傲的所謂個性,本質上不也是在盲目地跟風別人嗎?」 禮西奈將麥克風從支架上拔下,沿著舞台邊緣緩緩走動,語氣變得冰冷而殘酷:「而且我必須殘忍地指出:當做這些事的人多了,這些所謂的個性,就變得無比廉價了。這幫自戀的怪物在榨乾了這個標籤後,又會像飢渴的殭屍一樣,去尋找下一個社會熱點來蹭,繼續他們那醜陋的、無腦的複製、破壞與跟風。」 「精神分析早就一針見血地指出過:『人類的慾望,本質上是大他者的慾望』。」她優雅地轉了個圈,裙襬飛揚間,給這場演講下達了最終的判決:「而進步黨居然企圖讓一群連這點基本哲學常識都看不穿的愚蠢盲從者,去充當改變歷史的革命主體?這簡直是太匪夷所思了。所以,進步黨無疑是絕對錯誤的。這種扭曲的意識形態所培養出來的東西,甚至根本不能被稱之為人,他們只是歷史的敗類!」 優雅笑著的禮西奈,似乎對這種類似佈道般的解構說上了癮,在中場休息的時間裡,硬生生將演唱會變成了一場長篇大論的哲學批鬥大會。 坐在台下的威爾斯聽得直打哈欠,他現在只想聽下一首好聽的歌。他無奈地用手上的螢光棒敲了敲前排的欄杆,試圖呼喚沉浸在哲學狂熱中的禮西奈。他甚至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為了她好地大喊了一句勸說: 「禮西奈!別魔怔了!趕緊回歸正常女人的生活,找個好男人嫁了吧!」 在喧鬧的場館內,這聲呼喊居然奇蹟般地傳到了台上。 似乎是聽見了威爾斯的話語,禮西奈瞬間中止了那長篇大論的哲學談論。她轉過身,面對著台下的數萬名粉絲,華麗地旋轉了一圈,裙襬如繁花般綻放。隨後,她朝著威爾斯的方向,俏皮地拋出了一記足以讓全場沸騰的飛吻: 「好呀!如果台下的哪位勇士,能夠替我徹底消滅那個邪惡的帝國……那我就心甘情願地嫁給他,如何?」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婚驢!」「敵方坐騎!」「父權制倀鬼!」粉絲們立刻用進步黨攻擊她的那些極端言論來調侃她,現場響起了一片善意的噓聲與抗議:「這條件也太難了吧!消滅帝國?就憑我這個每個月領死薪水的打工人嗎!」 「唉呀……『驢』嗎?其實我仔細想想,我覺得我的性格真的挺像一頭驢的呢!」禮西奈輕輕地用雙手托著泛紅的臉頰,露出一副苦惱卻又可愛到犯規的表情:「我勤勞、刻苦、而且本性善良。但是……如果有人膽敢觸及我的底線,我也是會變得非常、非常憤怒的哦。」 她眨了眨水潤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夢幻:「但是,我確確實實是想要結婚的呀。禮西奈我啊,可是每天都在滿心期待著,能有一位騎著白馬的王子來拯救我呢。我對未來如意郎君的要求真的非常簡單:只要他能夠摧毀帝國就好了呀!」 「呵呵呵……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拜讀過我寫的那本《愛的多重奏》了吧?裡面探討過一個問題:愛,究竟是不是最小單位的聯合主義呢?」 禮西奈的紅唇勾起狡黠的笑意:「但我現在的觀點改變了。我倒認為,愛,其實是最小單位的資本主義。畢竟,愛的本質,充滿了排他性的佔有慾,它是一種試圖將對方徹底私有化的霸權行為。所以,我最終的答案依然不變:誰能對消滅帝國做出最大的貢獻,誰就可以將我這個人,徹底私有化。這個交易,聽起來怎麼樣?」 「說到這裡,我倒是想順著這個結論再往下推一步哦?」禮西奈俏皮地豎起食指:「蓮華小姐說過,家庭是最小的資本主義生產單位。既然如此,一個真正徹底的聯合主義者,理所當然應該支持廢除婚姻,對吧?」 場館裡先是一陣哄笑。緊接著,前排幾個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性聽眾互相使了個眼色,猛地站了起來。他們捏著嗓子,把螢光棒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用誇張到極點的腔調齊聲喊道: 「不行——!廢除婚姻會讓女性失去一切保障!這絕對不利於女性,我拒絕!」 「姐妹們醒醒吧!這是父權制想卸責的陰謀!」 「解放女性也是解放男性,但是不包含這一項哦!」 全場瞬間爆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口哨聲與跺腳聲幾乎要把場館的屋頂掀開。 「唉呀唉呀,各位學得可真像呢。」禮西奈掩著嘴,笑得眉眼彎彎:「但是我要說了,這一點也不好笑哦?因為你們剛才在台下演的這一齣,明天就會有人在報紙上一字不差地寫出來,而且是認真的。」 「我這才剛提到要卸下男人身上的一點責任而已,第一個跳出來喊『我拒絕』的,永遠都是她們呢。」 「所以我明白了哦。」她攤開雙手,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妳們想要的解放,是解放女性去自由地選擇,同時把男性牢牢綁在扶養與擔保的義務上;生下來的孩子,其價值再由市場收割。所以我才說呀,這個位面上被壓迫得最慘的,從來都不是妳們。」 「妳們反對的從來不是資本主義。妳們只是不想放掉自己那一份而已。」 台下的笑聲在這一刻頓了半拍,有些人笑不出來了,但更多的人只是把它當成了今晚最好笑的一個段子。 粉絲們再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噓聲與口哨聲,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嘻笑著的禮西奈沒有再繼續回應這個危險的政治玩笑。她朝樂隊打了個手勢,接著開始演唱下一首動感十足的樂曲。 在她那優雅而充滿爆發力的歌聲中,這場宛如奇蹟般的演唱會,終於迎來了完美的落幕。 但是,對於威爾斯而言,今天他與這位「歷史天使」的接觸,還遠遠沒有結束。 演唱會結束後,禮西奈在自己那座戒備森嚴的私人莊園內,舉辦了一場極小規模、極度私密的慈善晚會。 而威爾斯憑藉著砸下足以令普通中產階級傾家蕩產的重金來購買她的黑膠唱片、哲學書籍以及限量版寫真,總算是「幸運地」抽到了這張進入晚會的黃金門票。 第三十九章 禮西奈的宴會 在規定的時間內,威爾斯準時抵達了禮西奈的私人莊園。 他步入其中,發現這座金碧輝煌的寬闊主廳內,居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十幾位嘉賓。但威爾斯一眼掃過去便知道,這些人無一不是在聯邦政商界手握重權、身分尊貴的頂層人物。他的目光在大廳中央停留了片刻,那裡的一座展示台上,赫然擺放著一具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真龍頭骨。 那十幾位尊貴的賓客端著酒杯,渴望能得到禮西奈哪怕一秒鐘的關注。然而,禮西奈只是以一種無懈可擊卻又透著疏離的禮貌口吻,簡單地應付了他們幾句。隨後,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越過了那些權貴,鎖定在了威爾斯的身上,並徑直朝他走來。 「帝國駐聯邦大使,威爾斯先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禮西奈的笑容明豔而脫俗,那種近乎妖異的美貌,足以令世間最珍貴的寶石都黯然失色。她微微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危險的俏皮:「我可是知道的哦,你,就是那個一直躲在幕後,操控著芙雷德這具漂亮傀儡的人,對吧?」 面對這種足以讓多數男人大腦當機的色誘與試探,威爾斯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畢竟,長期看著芙雷德那張毫不遜色的臉,他對這種級別的美貌早就產生了抗體。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禮西奈小姐。我聽芙雷德介紹過關於妳的事。」 「是嗎?我也聽芙雷德說過不少關於你的事呢,威爾斯。」禮西奈似乎回憶起了在絕域城的那段過往,嘴角勾起一抹嫵媚卻冰冷的笑意:「她曾經因為你而陷入了長久的悲傷與痛苦之中呢。她至今都還在懊悔,當年為什麼沒能從你手中救下那位可憐的女孩。你還真是個壞心眼的男人呢,居然忍心對她做那種殘酷的壞事。」 聽到這番話,威爾斯抽了抽嘴角。如果真要論起「坑害的人數」與「手段的殘忍」,他覺得自己這個帝國大使,恐怕遠遠比不上眼前這位曾經親手屠滅過一整座城的歷史天使。 「以她作為中介,我們互相了解。這還真是一段奇怪的緣分啊。」威爾斯不免發出了一聲感慨。 「既然妳從她那裡聽說了我的過往,那麼,妳想必也清楚。」威爾斯收起了客套,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我一直認為,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可以理解妳的感受的。那種深不見底的仇恨、不甘、憤怒、被背叛的羞恥、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憎恨……以及,那種想要將整個世界徹底毀滅的念頭。」 「但是,我現在已經從那種虛無的復仇召喚中解脫出來了。我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歸宿。」威爾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難得地透出一絲真誠:「我在演唱會上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我希望妳也能放下過去,找到屬於妳自己的新歸宿。說句可能聽起來很廉價的雞湯話:搞不好,妳那位死去的妹妹,在天之靈也希望妳能夠跨越悲傷,去開始一段正常、嶄新的人生呢?」 聽到這句話,禮西奈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威爾斯看來,那是一個足以令人心碎的絕美弧度。儘管她的嘴角依然維持著那種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但那微微顫抖的纖長眉梢,卻像是洩漏了某種被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 但很快,她的笑容再次變得精緻而完美,宛如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面具:「搞不好……她也可能是在地獄裡,日日夜夜地詛咒著我這個愚蠢的姊姊,詛咒我居然眼睜睜看著她被販賣為奴。她說不定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前,都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我呢。你說,對嗎?」 「但是,就算妳為了她殺光所有人、毀滅整個世界,妳的妹妹也永遠回不來了。」威爾斯殘忍地指出了這個客觀事實。 那抹藏在甜美笑容之內的東西,似乎瞬間變得更加濃烈。她用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淡然地回應道:「不覺得……相信意義的存在,並心甘情願地為之赴死,這才是我們作為人類最真實的一面嗎?」 威爾斯一時無言。 他知道,在禮西奈眼中,意義從來就不存在;即使如此,她依舊自我立法,親手賦予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這種世俗的勸解話語,對禮西奈這種已經真正穿越幻想、設立了自身秩序的人,起不了任何作用。 「當然,為了超越性意義而死,這主要是男性特質嘛。所以罵芙雷德和我是精神男人並沒有錯哦。」她優雅一笑,還有閒心談笑一句。 「妳當年不是被妳的親戚騙了嗎?」威爾斯試圖從邏輯上解構她的仇恨:「妳以為他們會把妳妹妹送去上學,結果他們卻霸佔了妳的家產,還害死了妳的妹妹。從客觀因果來看,我覺得這根本不是妳的錯。」 「所以我殺光了他們全家,還順手把那座合法的蓄奴城市給徹底拆了呀。這邏輯不是很簡單嗎?」 禮西奈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留,逕自把話頭接了過去。 「所以,你現在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帝國歸宿,而跑來這裡,試圖破壞聯邦平民的聯邦歸宿嗎?呵呵呵……」禮西奈發出一陣冰冷的嬌笑,眼神中充滿了嘲弄:「威爾斯,你身為一個看透了歷史本質的人,卻選擇龜縮在某種既定的秩序裡。這證明了,你不過是個歷史的叛徒,是至善的叛徒,更是革命否定性的叛徒。」 威爾斯對禮西奈這番充滿哲學術語的諷刺不以為意。 一名聯邦議員模樣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順著談話的空隙湊了過來。禮西奈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把視線在他身上輕輕擱了一瞬。那男人便像被燙到似地退開,笑容僵在臉上,重新縮回了人群裡。 「現在回頭還不算晚,或者說,對妳而言永遠都不晚。」威爾斯平靜地說道:「只要妳願意停手,芙雷德一定會願意為了妳,去搭建一個屬於妳的溫暖歸宿的。」 「可是,我根本就不需要啊。」禮西奈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因為我曾經也當過芙雷德那種人,所以我比誰都清楚:她們的思想是多麼的無趣、單調又貧乏。那種人,明明被這個世界傷害得體無完膚,卻不知道去憎恨那些加害者,反而會轉過頭來苛責自己;即使心頭在滴血,也得強顏歡笑,努力去當一個別人眼裡的善良人。她們身上那套無聊透頂的道德,就像一副別人替她們量好尺寸的束腰。而最可笑的是,根本沒有人押著她們穿,是她們自己每天早上對著鏡子,一格一格地把它繫得更緊,還要為自己今天又比昨天更端正了一點而感到欣慰。就這樣一直繫到再也吸不進一口氣,活得像具行屍走肉……那種生活,完全不如我現在所感受到的這種絕對自由啊!」 她俏皮地朝威爾斯拋了個飛吻,語氣中帶著致命的誘惑:「更何況,你應該很清楚……『代餐』,可是永遠取代不了『正餐』的哦?」 「穿越幻想的革命主體嗎……」威爾斯低聲喃喃著這個精神分析裡的術語。他知道,禮西奈已經徹底穿越了庸俗意識形態的縫合幻想,直面了那些空洞。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她,拋出了那個連蓮華都未能給出準確答案的終極問題: 「那麼,我想請問妳。對妳而言,到底是『追求正義』比較重要,還是『追求破壞』比較重要?」 在聯合主義的理論中,透過破壞舊秩序來追求正義,這種絕不被現有體制收編的否定性,就是所謂的革命性。蓮華必須利用這種破壞力來進行反抗,這是戰略。 但威爾斯始終堅信,蓮華骨子裡一定是一個追求正義大於追求破壞的人。因為從她留下的無數手記中可以發現,她從未放棄過思考一個問題:在革命成功之後的那一天,我們究竟應當如何去建立一個更美好的生活。 面對這個直擊靈魂的問題,禮西奈只是從容地一笑:「誰知道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呀。因為主體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無法被準確描述的,不是嗎?那麼,身為旁觀者的你,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威爾斯沒有接下那個被丟回來的問題。 「按照妳自己的說法,主體不是被描述出來的,是被行動構成的。」他平靜地看著她:「所以妳當然知道自己是什麼。妳只是不能說出來而已。」 禮西奈微微歪了歪頭。 「因為妳一旦說出口,一旦承認『破壞對我而言比正義更重要』,妳在聯邦的那個位置就沒了。」威爾斯的語氣裡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淡:「所以那句『我也不知道』,根本不是什麼哲學。那是妝。」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她沒有說話。 然後,禮西奈笑了。 那不是她剛才那種無懈可擊的、社交用的甜美笑容,而是一種真心愉悅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說得真好。你果然是懂的。」她甚至輕輕拍了兩下手,「是的,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我還需要這層妝。」 她朝威爾斯靠近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釘進他的耳朵裡。 「可是,威爾斯,你可別誤會了。我並不打算永遠藏著。總有一天,我會站到所有人的面前,親口把這一切說出來。我會告訴他們,我從來就不在乎他們的死活,我要的從頭到尾就只有破壞。然後,我會告訴他們,那就是正義,那才是這個時代唯一的正義。我會把我的正義原原本本地公諸於眾,一個字都不修飾。」 「而你猜猜看,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會做什麼?」 禮西奈直起身,露出了一個燦爛得近乎天真的笑容。 「他們會為我歡呼的哦。」 威爾斯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了一瞬。 他終於明白,自己手上唯一還算有用的那張牌,剛剛被她親手拿走了。他原本以為,只要在適當的時機把禮西奈的真面目揭露給聯邦大眾,這場鬧劇就能提前結束。可她根本不怕被揭穿。她只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好親自去揭穿自己。 「如果妳問我的看法,那我會認為:妳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歧途。」威爾斯毫不留情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妳已經將革命的正義性徹底拋棄在了一旁,妳現在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滿足妳對破壞的純粹追求。」 「也許你說得對吧。」禮西奈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乎悲涼的微笑:「可是,威爾斯,我認為……在一個本就極度不公正的秩序底下,追求破壞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正義。」 她轉過身,看著大廳裡那些衣冠楚楚的權貴,語氣中充滿了鄙夷:「更何況,蓮華小姐當年所仰仗的那個革命主體工人階級,現在早就已經徹底墮落了。現在的工人們,哪裡還有什麼反對聯邦體制的否定性?相反的,他們對這套虛偽的資本主義秩序甘之如飴!如果現在有人再次提出蓮華當年的主張,打算計畫經濟、重新分配一切……那些工人絕對會第一個跳出來,指著那個人大罵:『滾開!別來妨礙老子階級躍遷的機會!』」 威爾斯無法反駁。他知道禮西奈說的是事實。聯邦所推行的那套「自我管理的績效主體」理論,已經完美地將大眾的否定性給消解、內化了。每個人都成了自己的監工,於是誰也不必再去恨老闆。 現在的人們,已經心甘情願地承認:自己的失敗,純粹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憑什麼在類似的條件下,別人能夠把握機會成功,而自己不能?他們已經徹底被這套系統給馴化了。 大廳中央的燈光緩緩轉暗了一階。那具真龍頭骨的陰影被拉得很長,橫過整片地板,正好落在他們兩人的腳邊。 「既然如此,那麼妳認為,現在這個時代的『革命主體』,究竟是什麼?」威爾斯沉聲問道。 「精神病!怪人!瘋子!邪教徒!」 禮西奈猛地轉過頭,眼眸中盪漾著驚心動魄的光:「只有這些被社會徹底排斥的異類,只有這些失去了一切的邊緣人,才會把心中的否定性無限上升,對這個虛偽的秩序施展毫無底線的恐怖復仇!所以說……我才選擇了加入末日救贖者嘛!」 看著那雙閃爍著異樣光芒的眼睛,威爾斯知道,她絕對擁有著一個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毀滅計畫,屬於末日救贖者的計畫。但他現在還無法完全猜透她的真實想法。 「那麼……愛妳的鄰人呢?這個理念又算什麼?」威爾斯嘆息著提出了最後的詰問。 「那是我……曾經天真地相信過的東西。」禮西奈緩緩閉上眼眸,彷彿在回憶著某段遙遠的過往。她伸出纖細的食指,在半空中一根一根地虛點著,彷彿在清點那些早已破碎的美好。 「呵呵,我可是知道愛你的鄰人這套倫理學該如何構建的哦?和聯邦這套虛偽的多元文化不同,質麗女皇居然妄想著要復活『上帝』,復活那個絕對的『大他者』,復活所謂的『主體間性』。」禮西奈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芙雷德那種天真的傢伙,一定會非常喜歡那種充滿了絕對等級秩序與道德規訓的世界的。」 威爾斯早就料到了她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我認為,芙雷德所追求的東西並沒有錯。」威爾斯難得地為芙雷德辯護了一句:「一個本性善良、願意無私利他、並且願意去相信別人並為此付出一切的人,絕不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受到無盡的欺騙、蒙蔽與各種殘酷的傷害。在這一點上,我對她抱有極大的同情。」 「可是,威爾斯,我們的革命,恰恰就是需要那種能夠殘忍傷害她的人啊!」禮西奈笑著回應,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理所當然:「她是現有秩序的擁護者,所以,我們就是要去破壞她、踐踏她、使她感到無盡的痛苦!所有不追隨我們革命腳步的人,統統都是必須被消滅的敵人!而她,居然還妄想著要為這個腐朽的秩序製造正面收益?那她簡直就是罪大惡極了!」 禮西奈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學術剖析的語氣,細細地闡述著芙雷德的罪惡與愚蠢: 「更何況,她所幻想的那個理想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個末日般的反烏托邦啊。」 「她宣揚『愛我們的鄰人』,是想證明我們的鄰人是可愛的,是想證明我們和鄰人之間是可以互相理解、達成共識的。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個殘酷的真相:當我們的鄰人不斷地欺辱我們、利用我們、為了一點點微薄的好處就毫無底線地踐踏我們時……去仇恨他們、毀滅他們,那才是最正確的道路!別跟我說什麼『鄰人本來就是可恨的,我們仍然愛他』。被打了就該打回去,這才是對世界有利的!」 「同時,如果我們選擇去原諒、去感化鄰人,那麼當鄰人真的被我們感化之後,我們不就變得和他們一樣了嗎?我們身上所有的差異性與否定性,不就被這套虛偽的道德給徹底消除了嗎!」 威爾斯完全聽懂了她的邏輯。 芙雷德所嚮往的那個世界,確實就是一個絕對統一的世界。如果所有人在面對選擇時,都基於某種「普遍的道德共識」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那麼他們的主體性確實就被這套共識給徹底同化、抹殺了。 「她太過愚昧了。她根本不知道,想要實現愛妳的鄰人,就必須有一個神來作為中介,也就是精神分析裡的大他者,或者哲學上的主體間性。說白一點,就是得先有個誰都不敢頂嘴的裁判,大家才肯坐下來講道理。」 禮西奈的語氣變得無比冰冷:「我們去愛鄰人、渴望得到鄰人的接納,本質上是為了感化鄰人,強迫他們和我們擁有一樣的價值觀、一樣的世界觀!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預見對方對待彼此的方式,才能建立起所謂的信任。這本質上就是一種用『整體』去強行吞噬『個體』的暴政!它具有著極其恐怖的排他性!」 威爾斯知道,這就是質麗女皇想要在帝國復活的一切:復活一種絕對統一的價值觀,讓人們擁有共通的話語與道德經驗。也就是,將上帝重新復活。 「所以!為了真正的革命,進步黨搞的那套身分政治,在路徑上反而是絕對正確的啊!」禮西奈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就是要去撕碎所有的社會共識!就是要去撕裂一切的共同話語!只有這樣,社會上才會有永無止盡的衝突、搏鬥與互害!多虧了進步黨那些庸俗的文化聯合主義者,我們現在還能順勢佔據男性話語的優勢。那些蠢貨根本不明白,他們現在所嘗試打壓、迫害和虐待的群體,一旦被逼到絕境,究竟能爆發出多麼恐怖的毀滅力量!」 「身分政治的核心,是強調發言人的身分,而非客觀的經驗與邏輯。如果這種極端的反智邏輯被大規模傳播至主流團體,那麼……這將為整個聯邦招致無法想像的恐怖災禍。」威爾斯沉重地嘆了口氣。 禮西奈顯然已經意識到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不論是為了革命,還是純粹為了破壞,身分政治這條路徑,都是當下最正確、最高效的武器。因為它對現有的社會秩序,具備著最強、最無解的破壞性。 就在這一瞬間。 彷彿是某種天賜的靈光乍現,威爾斯的大腦深處猛地閃過一道閃電。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完美契合邏輯的答案。他試著將自己代入禮西奈那種「永遠做最壞的選擇」的思考模式中,去推演她行動的最終目的。 當那個駭人聽聞的恐怖可能性在他腦海中成型時,這位見慣了生死與陰謀的帝國大使,竟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冷汗不受控制地浸透了背脊。 「該不會……」威爾斯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死死盯著禮西奈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輕聲說出了那句如臨深淵般恐怖的話語:「禮西奈……妳真正的目的,是想挑起『世界大戰』吧?」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令人絕望的陳述句。 大廳另一頭的弦樂還在演奏。有人在笑,有人碰杯,冰塊在誰的酒杯裡輕輕碎開。 用微型身分政治拆解聯邦內部的共同體,根本只是歷史用來熱身的兒戲。 巨型身分政治,才是能夠真正製造出世界大戰的東西啊! 威爾斯瞬間看透了這個佈局。 對禮西奈來說,最幸運的是,現在聯邦內部已經有大批像進步黨這樣的蠢貨,在推動微型身分政治。而她,只需要安靜地站在另一旁,等待著反作用力的爆發即可。 因為,這些極端的微型身分政治,必然會激起主流群體的強烈反撲,進而製造出海量的巨型身分政治的狂熱簇擁,也就是那些準備動用絕對武力,去掃蕩內部身分政治內賊、並同時仇視外敵的民主國族主義者! 而到了那時,禮西奈就可以順勢而為,直接成為這股恐怖國族主義狂潮的最高領袖! 「身分政治,可以是普通性向與多元性向的對立,也可以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對立;但它更可以被放大為大民族與小民族的對立,甚至是我國與他國的生死對立。」想到這裡,威爾斯思之而發笑,但是笑容過後,令人窒息的寒冷竄上後腦。 進步黨那些玩弄文化聯合主義的庸俗蠢貨們,他們根本不明白:聯邦一直以來試圖用多元文化去壓抑、去掩蓋的民族主義話語,其實才是所有身分政治話語中,最古老、最血腥、也最恐怖的一種! 微型身分政治,其本質即是微型的民族主義,也是微型的調和主義。它把衝突切得夠碎、夠瑣屑,碎到誰也沒力氣再去掀桌子。如果社會的運轉邏輯,變成了只強調發言者的身分,那麼,海德格爾所說的「共同棲居於同一片大地上的人們的血與土的民族主義」,顯然比進步黨那些用來發洩私性慾的性別政治,更能引發大眾狂熱的追捧! 「末日救贖者……你們是想在奪取聯邦政權之後,直接挑起帝國與聯邦之間的全面大戰嗎?」 他越想越覺得這就是唯一的真相。 威爾斯思考至此,終於得到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終極答案:為什麼末日救贖者這個秘密結社,要不惜一切代價滲透進聯邦的權力核心。 他們想掀起的,是一場將東大陸兩大超級強國、數億平民以及數十位聖階魔法師全部捲入其中的毀滅性大戰! 甚至,他們的野心可能不僅於此。他們還要在西大陸挑起戰火,去對抗神聖的教廷!畢竟,教廷是帝國最堅實的盟友。 這將是一場死傷無數、足以將整個世界化為焦土,並最終決定這個位面究竟歸屬於哪個勢力的世界大戰。 這就是禮西奈口中所說的「永遠做最壞的選擇」嗎? 她自稱繼承了蓮華與聯合主義的遺志,威爾斯認為,看來她確實已經觸碰到了那套理論中最黑暗、最倒轉、最具毀滅性的真諦。 最讓威爾斯感到絕望的是,他發現自己根本想不出任何手段來制止她。 作為一個披著另類聯合主義外衣的偶像明星、哲學活動家與聖階魔法師,現在的禮西奈太過耀眼、太過強大,也太過正義了。她已經成為了聯邦境內所有被進步黨壓迫者所追捧的救世主。 而威爾斯現在身旁的盟友是誰?是一群令人作嘔、只會玩弄最糟糕的微型身分政治的進步黨蠢貨——一群連質麗女皇都不肯收留的貨色! 「這就是令人絕望的後革命時代。」威爾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掌,即使是他也無法在當今時代進行聯合主義動員。 就算蓮華此刻奇蹟般地重生,面對這個已經被徹底收編的後革命時代,恐怕也只能束手無策。 當革命的事業,不再以擁有著長遠利益的工人階級為主體時;當進步主義所擔保的正義,已經淪為政客斂財與迫害異己的工具時……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正義可言? 禮西奈的答案已經非常明確了: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擔保歷史的必然與正義了。那麼,剩下的選項就只有一個:破壞。 破壞,就是一切。 革命,已經不再需要任何正義來為其背書。 革命必須深刻地認知到自己就是邪惡,並且,必須心甘情願地成為那種最純粹的邪惡。 對禮西奈的試探與調查已經結束。 威爾斯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關於末日救贖者抵達聯邦,到底想做什麼的終極答案。 他神情凝重地轉身離開了主廳。 莊園外,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冰冷的滂沱大雨。 禮西奈親自將他送到了莊園的門口。 此時,這位剛剛還在用最冷酷的邏輯和威爾斯討論哲學的少女,正安靜地仰望著漆黑的天際。 兩行清澈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完美的臉頰上滑落。她向著屋簷外伸出白皙的手,任由冰冷的雨水無情地墜落在她的掌心。 威爾斯在踏入雨幕前,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於她臉上滑落的淚水,威爾斯並不感到任何意外。他很清楚,正是因為她從未、也永遠無法從那種極致的悲傷中走出來,她才會如此決絕地選擇了這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雨水,瓦解了傳統唯物主義對確定性的沉迷;而眼淚,則顯示了主體在一個毫無保證的宇宙中,所面臨的生存困境與應答方式。」 「更重要的是,眼淚……既不應該被回溯為某種主觀任性的情感衝動,也不應該被昇華為某種獲得救贖的證據。它,僅僅只是主體對這個充滿了偶然性的殘酷世界,所做出的最無力的承受。是在這片空無的政治與空無的哲學背景下,為了能夠繼續行動、繼續思考,而必須支付的……最低代價。」 在密集的雨聲中,威爾斯隱約聽到了禮西奈那彷彿囈語般的自言自語。 政治,已經不再以歷史的必然性作為憑藉,卻依然可以在偶然的歷史節點中,用鮮血與暴力去建構新的秩序。 哲學,已經不再以追求終極性的基底為傲,卻依然可以在極度的不可確定性中,去刻畫、去推演決定的條件。 於是,威爾斯明白了:對於現在的禮西奈來說,她的人生只剩下最後的三件事——行動、破壞,以及永遠做最壞的選擇。 而這就是她在被這個世界徹底摧毀後,賦予自己存在的唯一意義。 威爾斯站在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知道,禮西奈在舞台上說的那些話,確實滿嘴都是謊言。她骨子裡根本就不在乎聯邦人民到底是生還是死,她只在乎她那場盛大的復仇。 但最諷刺、也最致命的是,她用謊言編織出的那些話語,恰恰正是這個崩壞的時代中,無數絕望的人們,最迫切需要的真理。 第四十章 不再純白無瑕 雨滴斜打在馬車的玻璃車窗上,暈染開街道兩旁昏暗的瓦斯燈光。在返回大使館的路上,威爾斯深陷在天鵝絨座椅的陰影裡,宛如一位正在解剖龐大機械的鐘錶匠,低聲呢喃著: 「愚蠢無知且庸俗的人道文化聯合主義者,居然沐猴而冠地佔據了進步話語,兜售著贖罪券。那麼真正付出苦勞卻不受重視、願意奉獻犧牲的工人群眾,自然會選擇押注更加正義的另一側。」 「這些默默付出的良家子與老實人,正是能夠組織並爆發出強大無比力量的群體。那些進步主義的蠢貨根本不明白,普通人不是非得跟著進步主義的隊伍走的。更確切地說,民族主義本身,就比進步主義更容易點燃普通人心中的狂熱。」 車輪碾過積水,威爾斯的思緒隨之翻湧。 他想到,在聯邦這個話語和共同體逐漸碎裂的世界裡,沒有了統一的話語與社會共識,自然也就失去了所有人都認可的正義。 那麼,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是否比調和主義帝國更令人感到可恨?答案是肯定的。僅僅是在聯邦短暫駐留的時光裡,他便能清晰嗅到空氣中瀰漫的仇視,那是一種被無處不在的敵意與惡意緊緊包裹的窒息感。 他認為,一定也有無數的普通人正這樣被當成敵人對待。那些人又會怎麼想? 那些人在暗處想必會咬牙切齒地認定:如果非得以潛在強姦犯的形式對待我們,那麼我們也會以敵人的方式對待你們。 這種人人抱有敵意、互相撕咬的敵我政治世界,正是霍布斯預言的自然狀態,也是最卑劣的政治體系。 多元並不會通向互相包容,也無法藉由展示獨特經驗來增進多樣性;反而會成為以獨有經驗塑造出強凝聚力的利益團體,在輿論場中互相爭權奪利。 這並非某個邪惡的人將多元異化,而是多元本就注定走向這樣的結果。 威爾斯把這件事拆成了三層。 第一層:多元這個概念本身,並不多元。它預設了一套「背景秩序是正確的」的前提,然後才在這個前提裡分配位置。一種不承認多元的活法,比方說一個只想守著自己村子、對外人一概不歡迎的老農,在多元的清單上是沒有格子的。它會被稱為落後、封閉、有待啟蒙。所以多元從來不是敞開,而是一場資格審查。 車窗外,一盞瓦斯燈在雨幕中忽明忽滅地掠過。 第二層:在多元底下,所有意識形態都被均質化了。女權、動保、環保、性少數、少數族裔……它們各自的內在邏輯、承受的重量、彼此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統統被抹平成一格一格等值的展品,掛在同一面牆上供人瀏覽。而一旦所有價值都等值,價值本身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誰的展櫃比較大、誰的燈打得比較亮。 馬車轉過街角,車輪與石板的磕碰聲短暫敲打著他的思路。 第三層,也是最致命的一層:多元本身也不是真的多元,它只是「背景秩序願意接受的那些多元」。哪些差異可以被慶祝、哪些差異必須被消滅,決定權從頭到尾都握在秩序手上。所以當秩序自己開始搖晃時,那些被它親手放進櫥窗裡的展品,就會發現自己既回不去,也無處可去。 多元主義最終在其內部醞釀出了反對多元敘事的主義,這種結構是多元主義內生性的矛盾,女權主義、環保主義、動保主義皆是如此,這些微型調和主義本身就是逆反多元的存在。 末日救贖者的陽謀,猶如滾滾碾壓而來的歷史車輪,根本沒有任何方式可以阻擋。為今之計,只有盡可能拖延並遲滯新共同體的形成,同時煽動聯邦的身分政治家加深社會對立,製造出對聯邦最大幅度的損害。此外,還必須盡快通知質麗女皇:世界大戰已經不可避免,因為進步黨已經不可能取得勝利了。 威爾斯繼續反思著自己在聯邦看見的荒誕圖景。 「身分政治具備一種強大的動員能力,能夠分清楚我們和他們,提升共同體內部凝聚力。」 「而一旦我們和他們的思維成為了一種慣性,它就會非常自然地向其他方向去延伸與遷徙,一定會有人把我們和他們的邏輯更進一步,用這個邏輯去思考其他的關係定義。定義我們和他們之間的權利,不可能永遠掌握在文化派高層手中。」 「發起者不能只有在你喜歡的時候搞身分政治,鼓吹身分政治一定會得到身分政治的全部,這絕不由發起者決定哪裡是終點。」 「所以禮西奈掌握了聯邦身分政治的最終答案,那就是男性共同體、民族主義以及民主主義優越論話語,她縫合了這一切術語,打造出了準備消滅帝國的『絕對否定性共同體』。」 禮西奈憎恨帝國,憎恨帝國的食利統治者,憎恨帝國的秩序與理念。如今已經無法區分究竟哪一份恨意更為深沉,或許對她而言,消滅帝國,就是在這宏大歷史舞台上屬於她的宿命。 「帝國製造的痛苦,催生了蓮華的誕生,我同情她;而聯邦製造的痛苦,則讓群眾極度渴望禮西奈,我也同樣同情那些被利用而走上歧路的聯邦人。誰製造了現狀誰就應該為現狀負責,進步黨顯然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隨口發出一聲感慨後,威爾斯察覺到,自己在聯邦活動的倒數計時就快要結束了。最後一場總統辯論就在一個月之後,而在辯論結束後的一個月,便是最終的投票日。如果沒有意外,想必末日救贖者能摘下最終的勝利果實。 「即使世界大戰必將到來,我也還能借助破壞聯邦的戰爭潛力,為帝國換取優勢……不,還沒結束。在投票日到來之前,一定都還有轉機!」 威爾斯揉了揉眉心,開始思索對方是否還有他尚未察覺的弱點。回到大使館內,他點亮了桌燈,徹夜分析禮西奈過往的每一句演說。每一場演出、採訪和公開露面的遊說,他反覆聆聽,連禮西奈那優美的嗓音都快把他的耳朵聽出繭來。 終於,在漫長如苦行般的調查研究下,彷彿一道劃破暗夜的閃電,他靈光乍現!他找出了禮西奈構建的理論之中,存在著的最後一個可以利用的矛盾癥結點。只要能夠精準敲中這個癥結,就能在她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理論大廈與共同體上,鑿出一道足以導致全面崩塌的致命裂縫。 「禮西奈挪用了男性主義話語,但是這玩意兒骨子裡可是反對戰爭的啊,它與民族主義根本無法兼容。」威爾斯對著滿桌的卷宗呢喃出聲:「戰爭可是烈性的去雄過程,它一點也不把男性的生命當成一回事。支持她的人雖然反對身分政治,但可未必會願意主動踏上戰場送死啊?」 不少人只是想過著平平靜靜的生活而已。他們不贊同進步黨激進的身分政治,但也肯定不會贊成揭開世界大戰的帷幕、破壞他們平靜的日常。 想通了這一點,威爾斯立刻在大使館的幽暗書房內拍發電報召來了珊德菈。 「末日救贖者和軍工複合體,一定在對帝國開戰的決策上達成了共識。他們絕對會建立秘密契約,讓聯邦成為末日救贖者發動戰爭的基地。為了不讓整個位面迎來世界大戰,造成無數人的死亡,珊德菈,麻煩妳不計任何代價,去把海因里希與軍工複合體的密約偷出來,並讓我將其公之於眾。這是我們最後的翻盤點!」 在珊德菈抵達大使館後,威爾斯斬釘截鐵地下達了指令。 威爾斯清楚,聯邦人雖然痛恨帝國,自認聯邦的高貴自由民主獨立個人遠勝於邪惡專制調和主義集體主義神學帝國,但人們並不渴望戰爭。 粉髮少女聽聞,忍不住抽動了一下眼角,顯然對威爾斯的命令感到匪夷所思:「你知道要從聖階魔法師的眼皮子底下偷東西,得填進去多少條人命嗎?就算犧牲掉我耗費一年心血才打造出的全部情報網力量,再加上我親自出手,也未必能成功。」 威爾斯也已經無計可施了,這是他認為自己所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啊!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那些內鬼、線人和情報人員,該犧牲的通通犧牲掉吧!如果聯邦選舉敗北,這些佈置就全都沒有意義了!我還會聯絡喬治,讓教廷的情報網在暗中幫助你。我相信妳一定能夠完成任務,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我盡力,但是不要抱太多期待。」珊德菈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接受了這份沉重的命令。離開大使館後,她立刻隱入夜色,開始佈置情報人員施行調查,並為最後親自動手進行竊密做準備。威爾斯也依約聯絡喬治協助珊德菈,甚至從帝國那裡調來了數張珍貴的戰略次元門卷軸,準備給珊德菈竊取成功後逃跑保命之用。 最後,威爾斯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準備最後一場總統辯論中。 聯邦選舉的最終辯論,將由芙雷德與禮西奈親自登堂對決。所有人都在屏息期待這兩位絕世美少女的巔峰交鋒。 他徹夜分析禮西奈過往言論的收穫,不光只有找到那道理論縫隙而已,他還在腦海中構思出了一套嶄新且嚴密的邏輯哲學體系,準備用來對付禮西奈的哲學殿堂。 不過禮西奈狡猾聰穎,說不定有可能在臨場找出破綻施以反擊,因此威爾斯制定了無數方略,力圖從哲學、法理學、倫理學、經濟學、歷史學、政治學等多個維度上徹底輾壓對方。這殺死了他不知多少腦細胞,連續的熬夜編織理論讓他頭痛欲裂,雙眼周圍浮現出厚重的烏青,簡直就像剛在暗巷裡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而在這段思考理論的期間,芙雷德也忙碌地來回奔走於各種場合。儘管沒有威爾斯在身旁支援,她還是中規中矩地完成了任務。因為她那翩然夢幻的美麗,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動員利器。只要她沐浴在鎂光燈下現身,人們就會願意相信進步的美好神話是真的,依然願意相信由純潔無瑕的正義女神所擔保的進步,是能夠普惠所有人的。 人們都在期待正義女神與正義天使的最終戰,輿論視之為制止世界大戰的最後可能性。 距離最後一場辯論只剩下了一個禮拜。芙雷德再次踏上了前往神川大學的道路,準備進行公開演說。距離她上一次造訪這座學術殿堂,已過去了九個月之久。 車廂微微晃動,芙雷德靜靜地思考了起來:「幾日後,我就要代表進步黨,和禮西奈進行最後一次的總統辯論了。」 「拉娃曾經說過,人的記憶力是有限的,越是後面的總統辯論,留下的印象越是深刻,對於人們觀感的影響佔比也越大。只要我能夠在這場辯論中完美勝利,一定能夠挽救進步黨吧?」 對於進步黨的失勢,她其實已經有所感知。在近期的活動中,她看見台下人們的目光開始浮現出斑駁的疑慮。人們不再如往日般對她的言論報以狂熱的歡呼,甚至罕見地向她投射來冰冷的敵意。想到這裡,她依然沒有取得辯論勝利的自信。禮西奈和威爾斯都太過博學深邃,與笨拙的她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她不知道威爾斯到底能不能在思想的戰場上戰勝禮西奈。 她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禮西奈曾經贈送給自己的雙面圍巾。指尖撫過柔軟的織物,追憶著過往的點滴,她依然不明白,昔日的禮西奈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神川大學……我應該能夠讓這裡的人們重新支持進步黨。」 她仍清晰地記得,很久之前抵達神川大學演講時,被熱烈歡迎的盛況。那時學生們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與如潮的歡呼聲,依然縈繞於耳畔。她也依然牢記著那時大半的演講論點。 登上禮堂高聳的講台,在萬眾矚目之中,穹頂灑落的光線為她披上一層潔白的紗衣。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重複與先前演講類似的內容。 「我們正在面臨邪惡的威脅!虛假的正義正在渲染進步的錯誤,但是我們都知道,進步才是真正的正義!一個具備長遠眼光的人,一定會重視自然環境的保護!因為這是我們賴以維生的大地!這樣明智的人,想必也會重視對於動物的愛!因為對於動物的體恤,正是文明的象徵!同時,我依然堅信,強者真正的勇敢,是能夠彎下腰來攙扶弱者!對於弱勢以及女性的保護……」 她聲情並茂地展開演講。然而,與先前那種全場沉靜、每個人都願意虔誠聆聽的氛圍截然不同,台下的陰影中,不少人敲鑼打鼓地拿出了製造噪音的樂器,粗暴地干預她的演講。他們以聒噪的聲浪和充滿敵意的叫囂,進行著激烈的反抗。 陰影中,一名學生拿著擴音魔導器,對著台上的芙雷德大聲質問: 「小時候我一直對一件事感到很疑惑。那是我還就讀小學的時候,我的故鄉在極為遠離大洋的內陸絕域城。某一天,學校內張貼了抵制魚翅的環保廣告,聲稱『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環保人士進入校園,要求我捐獻金錢,為鯊魚群體的減少而贖罪!」 「禮西奈小姐早就說過這荒謬的邏輯!在呼籲『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的同時,你們進步黨卻依然在推行毒品合法化,這是不是有點大腦左右互搏啊?」 「你的善,不過就是居高臨下的自我滿足而已!根本沒有真正為他人和動物著想,甚至也沒有想過,你們餵出來的流浪貓在路上被馬車輾死時有多痛苦!甚至,高呼著禁止騎乘馬匹的你們,結果自己出門卻堂而皇之地搭乘馬車嗎!」 「禮西奈小姐曾經說過,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妳,就是那邪惡的代表!」 「禮西奈小姐說過,妳的意識形態所引用的所謂自然、世界、歷史,全都是極其庸俗的!」 不少學生站起身,針對她的詞彙進行尖銳的反駁。還有許多學生舉著粗糙的旗幟,在禮堂內肆意揮舞。旗幟上用刺眼的顏料寫著:「吃人的劊子手滾出神聖的大學殿堂。」「我們男性才是最弱勢的群體啊(笑)。」「把服美役等同於服兵役,妳們這幫人的極致雙標和偽裝弱者真是令人噁心。」「女人做家務一年等於男人服役十年(笑)。」 在她的演講被迫中斷後,激情慷慨的學生們更是破口大罵,那架勢就差直接對她砸臭雞蛋了:「滾出去!」「這裡並不歡迎庸俗者!」「妳所代表的,就是極致的邪惡!」 但禮堂內也並非所有人都敵視她。依然有學生同樣舉著支持芙雷德的旗幟,漲紅了臉高呼著,試圖製造出抗衡的聲音。 「德麗絲小姐並沒有錯!我相信她的話,我相信她是真正善良的人!我認為這不是演技!她是真誠的!」「你們也差不多該住手了吧!難道連最基本的、尊重別人說話的教養都沒有嗎!大學可不是讓你們胡鬧的地方!」「就算不認可她的話,也應當保護她說話的權利!這才符合聯邦的言論自由原則!」 很快地,這兩幫人從言語上的互相謾罵,升級到了互擲物品攻擊。眼見局勢即將失控,演變成持械的全武行,站在台上俯瞰這一切混亂的芙雷德臉色蒼白。她急忙對著麥克風喊停,她絕不希望人們因為她而互相傷害:「住手……!不要互相攻擊了!如果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那我離開就好了!請你們住手吧!」 很快,負責維護秩序的教師們滿頭大汗地衝入會場控制現場,用人牆隔離了兩幫人,勉強避免了更深一層的流血暴力。而那些保持中立的學生,不少留在原地作壁上觀,也有不少人見勢不妙溜之大吉。 但即使被武力短暫隔離,依然有人頑固地揮舞著旗幟,站在用桌椅堆砌成的高台上大聲痛罵她。 「偽善!」「滾出去!」「妳根本沒有資格談論正義!」 芙雷德因為深沉的悲傷而垂下了頭。繼續待在這樣一個充滿敵意的空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只好灰頭土臉地匆匆轉身,並終止了接下來的互動環節,以避免衝突繼續擴大。 正當她踩著沉重的步伐走下禮堂的台階準備離去時,一個銳利而刻薄的女性批評聲,宛如淬毒的利刃般從人群深處刺來。 「穿著這身連裙襬都要人伺候的潔白長裙,頂著一頭光鮮亮麗的銀髮和白皙稚嫩的肌膚來營造氣場——妳以為自己是什麼不染塵埃的無垢仙女嗎?妳不過就是一條服美役的媚男母狗,根本稱不上半點高貴!妳用來裝飾自己的一切,正是這世上最卑鄙下賤的產物!」 感知敏銳的她,清晰地聽見了這聲針對自己的嘲諷與鄙夷。她猛然回頭,試圖在人群中尋找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但無數吵雜的紛爭聲如海嘯般蓋過了那聲音的來源,讓她無從找尋。而且,不光是這句話而已,很快地,類似的細碎聲音又如毒蛇吐信般再次出現,無數的人們正在陰影中低語著反對她的惡言。 起先,她因為這些惡毒的聲音而憤怒顫慄;但是隨之湧上心頭的,卻是無盡的悲傷:「就算找到了說那些話的人,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要用武力去逼迫她們不准再說這些話嗎?」 她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無力阻止這些閒言閒語,使用武力甚至違背了她一直以來堅守的原則。 但是這些話語,無疑像尖銳的玻璃碎片般深深扎傷了她。走出禮堂大門的她垂頭喪氣,悲傷得難以自已。那種感覺,彷彿遭受了全世界的背叛,又像是自己拚盡全力的付出被人肆意踐踏在泥濘中,更像是被人無情地欺騙與愚弄。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知與渺小。 「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眼前的神川大學,和她上次到來時相比,簡直是兩個天差地別的世界。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候,曾經有位眼裡閃著光的女學生對她說:「我也想成為像您一樣高貴美麗的人。」 但是如今,滿耳充斥的卻是這種飽含惡意的詛咒,這巨大的落差讓她難以接受。 逃難似地跌入馬車,車廂門關上的瞬間,彷彿隔絕了外面的風暴。她宛如一隻喪家之犬逃離了神川大學,銀眉緊緊蹙起,整個人深陷於濃得化不開的憂傷之中。 不光是那些刺耳的言語割傷了她,人們那種撕裂的舉動,更令她感到無比的悲哀。 「我並不希望……人們這樣互相警惕彼此、攻擊彼此,將彼此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 這與她心中那個描繪著人人友愛、和平共處的世界,相差得實在太遠太遠了。 芙雷德深陷於迷霧般的困惑中,她再次開始懷疑,自己所堅持的道路到底正不正確。 「威爾斯……我說錯了嗎?我明明是按照你之前的指導進行演講,為什麼得到的回應卻和之前完全不同?」她透過意識通路發出詢問,並將自己剛剛遭受的一切委屈傾訴而出。 「因為時代不一樣了啊。」威爾斯的聲音透過通路傳來,帶著一聲沉重的嘆息:「那時候的人們還處於無知的狀態,還不知道共同體已經被撕裂,還不知道需要築起高牆來保護自己的利益。但是現在,人們已經被喚醒,意識到彼此是敵人。既然是敵人,那麼就該以敵人的方式無情地消滅對方。生活的每一處縫隙都是政治的戰場,不肯服從於我的,就是效忠於敵對體系的敵人。這就是身分政治的最後答案。」 「神川大學作為聯邦智慧的巔峰以及學術的前沿陣地,已經全面學習了禮西奈最新穎的哲學論述。進步黨留下的那些糟粕正被迅速拔除,教育、哲學和意識形態的陣地正在快速崩潰,文化、娛樂、傳媒也已經被禮西奈牢牢控制。妳會得到這樣冰冷的回應很正常,這並不是妳的錯。同時,也不要因為自己遭遇了這樣的對待就覺得此行毫無價值。在暗處,一定有默默支持妳的人,因為這場演講看見妳被迫害的模樣,從而更加堅定了他們的信念。」 威爾斯耐心地好言安慰,如同一股暖流,讓芙雷德冰冷的心中稍微好過了一些。 「不知道正義黨還會準備什麼陰險的政治陰謀,妳最近在外的行動稍微注意一點。」威爾斯在通話的最後,語氣凝重地交代了一聲。 她搭乘著馬車繼續前行,目標是返回莊園。因為這場猶如噩夢般的演講,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種透支靈魂的精神疲憊,就好像全身的力氣被抽真空了一樣。儘管作為一具理應不知疲倦的魔導構體,她擁有著理論上無限的體力,但此刻的她,卻像是喪失了生命活力的枯木般無法繼續活動。她只想趕快躺在床上,感受著床鋪的柔軟,來慢慢修復自己的活動力。 明明不需要休息,卻生出這樣渴望休憩的慵懶念頭,實在是因為她今日遭受的心理創傷太過沉重了。 正當芙雷德想著返回莊園後要好好休息一陣子,這段時間暫時閉門不出,以便為最終辯論做準備時,一直平穩前行的馬車卻突然在一陣急促的勒馬聲中停了下來。 芙雷德略感好奇,伸出纖白的手指揭開了馬車的厚重簾幕,向外頭的車夫詢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不前進了?」 正在駕馭馬車的車夫轉過頭,如實回應:「尊貴的小姐,前面有個布爾迪亞人正在和一個商店的店主打架!圍觀他們打架的人群堵住了街道,阻斷了前方的道路,讓馬車難以繼續前進!」 「少多管閒事!」意識通路中,威爾斯百忙之中立刻傳來一聲嚴厲的提醒。 原本,身心俱疲的芙雷德也是想這麼做的。但是,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香草的面容。在帝國事變中導致香草的死亡,絕非她的本意。她始終認為自己虧欠了香草太多太多。就算是被人嘲諷為偽善也好,或是當作某種自我救贖也罷,她都想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幫助香草的同族人,以此來減輕壓在自己心頭的沉重負擔。這是她自認無法逃避的義務。 「布爾迪亞人嗎?」 芙雷德順著車夫指引的方向向前望去。果然,在修整完善的街道前方,有著不少普通民眾層層疊疊地圍成了一個圈。而在圓圈的正中央,正是一名滿臉怒容的中年店主,死死拉扯著一位布爾迪亞人少女的衣袖。少女身後那一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推搡中無助地顫抖,證實了她的身分。圍觀的人群對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妳這賤人!以為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就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嗎!」店主緊緊抓住了這位少女的袖口,唾沫橫飛地憤怒大罵。 聽見這聲辱罵,芙雷德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感。就在不久之前的大學禮堂外,她才剛剛遭受過這種被稱為「蕩婦羞辱」的惡意指責。這段重疊的記憶,瞬間點燃了她內心深處壓抑的怒火。 「救命啊……!非禮啊!有人想要性騷擾!」這位布爾迪亞少女拚命掙扎著,發出淒厲的呼救聲。 若是放在往常,想必早有熱血之士挺身而出、見義勇為。但在芙雷德眼中,如今的聯邦人在連番負面個案的浸泡下,已經變得極度謹慎冷漠,誰也不願意為了陌生人多管閒事。 眼見無人伸出援手,芙雷德只好親自上陣。這種有潛在風險的事,她也不想讓無辜的車夫惹上麻煩。於是她提著純白的裙襬走下馬車,撥開冷漠的人群,徑直走向了正在激烈拉扯的兩人。 她走上前去,試圖好言相勸。然而店主充耳不聞,她只好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店主粗糙的手掌,強迫他放手,不再侵害眼前這位弱小的女性:「住手吧!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談嗎?非得要在大街上動用暴力嗎?」 芙雷德那看似纖細的手臂中,實則蘊含著魔導構體強大無比的力量。店主根本無法抗衡這股怪力,他漲紅了臉,試圖從少女的束縛中掙脫,但芙雷德的手臂卻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 「妳!」店主瞪大了眼睛。 「妳在幹什麼!她偷我的商品!現在人要跑了!」店主氣急敗壞地對著芙雷德怒吼出聲。 聽見這聲怒吼,芙雷德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頭去。然而,那位剛才還在楚楚可憐地呼救的布爾迪亞少女,早已如泥鰍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在她制止店主、將他的手強行拔開的那個短暫瞬間,那名少女便已經帶著贓物逃之夭夭。 下一秒,人群中彷彿早有預謀,閃光燈如白晝雷霆般接連亮起。數名久候多時的記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將芙雷德團團包圍,連珠炮似地開始逼問。 「德麗絲小姐……請問您剛才的舉動,是打算公然袒護犯罪的現行犯嗎?」 「您對於『恢復性司法』的看法,是不是已經包含了『零元購除罪化』?」 「您是不是打從心底認為,相比於正常守法的公民,犯罪者、少數分子和女性更需要被特權優待?如果同時疊加了多個弱勢身分優勢,還需要獲得多倍的法律優待?」 記者們冷酷的嘴臉圍繞著芙雷德,相機的快門聲如密集的雨點般落下,將她緊緊抓住無辜店主手臂、強勢壓迫對方的模樣永遠定格。縱使她滿臉錯愕地立刻收回了手,一切已為時已晚。 這些帶著滿滿惡意的相片,彷彿長了翅膀般,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傳遍了整個聯邦的街頭巷尾。報紙上印著刺眼的粗體標題:「德麗絲小姐根本不在乎普通人」,並在內文中大肆宣揚她如何動用武力迫害無辜的店主,只為幫助一名布爾迪亞小偷逃跑。 於是,伴隨著刺眼的鎂光燈與漫天飛舞的報紙油墨,她那尊作為進步黨純潔女神的無瑕神像,在無數充滿惡意的目光中,轟然崩塌了。 第四十一章 協助竊密計畫 這則新聞在末日救贖者的暗中推波助瀾下,猶如長了翅膀般,立刻席捲了整個聯邦。禮西奈所掌控的文化媒體,宛如不知疲倦的喉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透過收音機的電波,向每一個街角與家庭播送這場精心剪輯的鬧劇。 很快,威爾斯也在大使館內,從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最新日報上目睹了這則新聞。他感受到一股熾熱的怒火從心底猛烈竄起,直衝腦門,險些被這愚蠢至極的舉動氣得暈眩過去。 「該死,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過妳,近期行事一定要萬分小心嗎!」威爾斯忍不住破口大罵,他氣惱地將手中那份印著刺眼標題的報紙狠狠揉成一團,如洩憤般砸進了角落的垃圾桶裡。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最終會演變成這樣。」已經返回寂靜莊園的芙雷德,透過無形的意識通路傳來了悲傷而微弱的回應。在外界如狂風暴雨般的連番抨擊下,她早已身心俱疲,那種委屈到極點的感覺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儘管作為魔導構體的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具備哭泣的生理機能,畢竟在她漫長的生命裡,還從未真正流過眼淚。 獨自坐在大使館幽暗書房內的威爾斯,只能頹然地靠在皮椅背上,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 「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完美的巧合。路線、人物和爆發的時間點都安排得如此嚴絲合縫,這絕對是禮西奈在幕後精心佈置的陰謀。她像個老練的獵手,看準了妳離開神川大學後失魂落魄的必經路線,看準了妳內心深處對於香草的愧疚心理與潛在偏見,然後精準地規劃了這起突發事件,意圖徹底砸碎妳作為進步黨『純潔女神』的完美形象。現在,她大獲全勝了,她親手碾碎了進步黨最後僅存的領袖光環。」 通路另一端的芙雷德悲不自勝,語氣中甚至透出了一種深深的自暴自棄:「也許,人們早就在心底厭棄我了。」 「那是因為真正支持妳的人並不喜歡發聲,他們是社會中沉默的大多數!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一切都毀了!妳的身上已經沾染了洗不掉的汙點!」威爾斯痛苦地搖了搖頭。芙雷德那原本潔白無瑕的聲譽,如今已被粗暴地潑上了一層再也無法洗刷的濃重墨色。 「妳當時為什麼會如此衝動?難道就不能在行動前多用腦子想想嗎?」威爾斯真的忍不住厲聲質問,他現在恨不得用言語狠狠地拷打她那單純的靈魂:「如果今天換成是一個滿身惡臭、粗鄙不堪的肥胖男人和店主在街頭打架,妳還會不顧一切地插手嗎?」 「我……」芙雷德頓時啞口無言。她在心底誠實地叩問自己,如果真的是那樣的場景,她確實極有可能會選擇漠然地移開視線,絕不會下車插手。 他索性把報紙上那句最刻薄的提問,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妳是不是打從心底認為,相比於正常守法的公民,犯罪者、少數分子和女性更需要被特權優待?如果同時疊加了多個弱勢身分優勢,還需要獲得多倍的法律優待?所以那個布爾迪亞女小偷疊滿了這些身分的增幅效果後,她的法律抗性簡直堪比一位聖階魔法師了?」威爾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忍不住發出尖銳的冷嘲熱諷。 「這個布爾迪亞人小偷,還真是把聯邦能疊的buff全都疊了:少數民族、女性、底層、小偷犯罪者——這不正是進步黨在教條中,絕對需要無條件袒護的神聖革命主體嗎?」威爾斯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冷嘲。 而後續的發展,很快便印證了威爾斯的判斷。拉娃所控制的殘餘文化媒體,已經開始手忙腳亂地為芙雷德的行為進行辯護與洗白。但是,在這個被精心設計的議題與鐵證如山的真相面前,進步黨完全不佔據任何道德優勢。然而,在威爾斯看來,愚蠢的她們依然會選擇盲目地堅持抗戰。 這樣硬碰硬的結果,絕對會被禮西奈麾下的媒體大軍順水推舟,強行拉入主流與少數、男性與女性、正常人與犯罪者之間的極端二元對立泥沼中。緊接著,進步黨的形象將會被禮西奈徹底操控,牢牢綑綁在極度惡劣的、反人類的墮落主義恥辱柱上。到了那時,她們將再也沒有任何政治聲譽,敢厚著臉皮自稱為「進步」了。 芙雷德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她痛苦地意識到,威爾斯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令人絕望。說不定,她其實根本不如自己長久以來所深信的那般善良與純粹,她的雙眼依然會不自覺地戴上有色濾鏡,帶著傲慢的偏見去看待世人。 「她是結構性壓迫下最可憐的群體,我們應當給予無限的同情!」「保護弱者,正是屬於我們的進步正義!」「她之所以會淪落到偷竊,是一個深層的結構性問題,需要等待聯邦整體來共同解決,這絕非她個人的道德錯誤!」 聽見進步黨媒體發出的這些蒼白教條回應,海因里希立刻如嗅到血腥味的猛獸般,在媒體上趁勢發難,將鋒利的言辭直指芙雷德: 「幫助弱者當然是正確的道德直覺。但是,如今的弱者卻化身成了貪婪的吸血鬼,他們肆意利用別人幫助他們的善心,甚至倒打一耙!他們將別人的犧牲當成理所當然的義務,將社會的優待視為自己應得的囊中之物。這正是『身分政治』所孕育出的最大毒瘤啊!既然他們如此死皮賴臉,那我便要大聲質問:那些人為什麼不憑藉自己的雙手,進入市場中去賺取貨幣、購買自己所需的物品呢?他們整天吹噓的所謂『家務勞動狗哨』,難道不是早就被洗衣機和掃地機這類工業產物所取代的廉價勞動嗎?把落後的私人小生產捧上神壇,卻妄圖否定先進的社會化大生產,你們這些人,居然還有臉自稱為聯合主義者嗎?」 禮西奈則在另一端,帶著優雅而殘酷的笑意發出了致命的反諷:「當男性是受害者時,這個社會的語境裡便不准許有男性受害者存在;當女性是受害者時,彷彿全天下的女性都成了受害者。當男性是施暴者時,所有的男性便被連坐為施暴者;而當女性是施暴者時,她們卻能奇妙地既是施暴者、同時又兼任著受害者的悲情角色。所有這些雙重標準背後,其實只隱藏著一個絕對的標準——那就是『對我有利』的標準。」 「任何身分政治的終極目標,都是為了攫取特權。事實上,那些天真地以為身分政治只是一場溫和『平權運動』的普通人們,真是愚蠢得可怕。身分政治唯一且絕對的目標,就是建立全新的特權制度!我們現在所聽到的那些溫情脈脈的口號,都不過是階段性目標的華麗偽裝。在取得足夠顛覆一切的力量之前,『建立特權制度』的真實口號是絕對不會被擺上檯面的。儘管這種意識形態已經在暗中煽動,並開始製造出那些嘗試宣稱要建立特權制度的狂熱分子。高層會裝模作樣地為了長遠的勝利,假裝這些狂熱者並非主流群體,甚至虛偽地將其切割;但這絲毫不妨礙這些人,正是身分政治真正的先鋒隊核心。今天的口號高喊著『女權就是平權』,等到明天她們佔據優勢了,這群身分政治家們就會立刻改口說:『平權本身也是一種隱蔽的父權!』她們會不斷地攻城掠地,慾壑難填、永遠不知滿足。她們的最終目標,永遠是那高高在上的特權統治!」 禮西奈猶如一台思想印刷機,製造出無數反對進步黨的新銳理論。她的演說並未停歇,她隨即拋出了最為致命的理論解構,將進步黨長久以來的生存策略剖析得體無完膚: 「然而,比特權更令人窒息的,是她們那套精妙無比的『雙重政治術』!當她們身處在野、要發動進攻時,她們高喊著『個人的就是政治的』,把生活中的每一個微小角落都拉進道德審判場,將所有持不同意見的公民直接標記為邪惡、反人類的incel,發動無休止的文化戰爭。」 「可一旦她們成功將某種理念推進為制度、佔領了法律與權力的高地,她們又會立刻切換模式,嚴厲反對任何人進行政治化討論!哪怕面對荒謬的強暴誣告案或性騷擾爭議,她們也會迅速將其強行包裝成「中立的法律程序」與「符合科學的技術問題」,用「尊重司法與程序」來封住大眾的嘴,阻止人們去追究制度背後的偏頗。她們在進攻時用道德大棒打壓你,在你反抗時用法律程序壓制你!」 這一段廣播,如同一把極其鋒利的解剖刀,徹底割裂了進步黨最後的道德防線。 大使館深處的書房內,威爾斯閉上了雙眼,心中只剩一片死寂。他知道,禮西奈這一招最狠毒的地方,在於徹底點燃了社會底層積壓已久的極端怨恨。 當正常守法的普通大眾發現,自己所有試圖透過正常管道表達的不滿,都被進步黨用「道德審判」與「去政治化的法律程序」雙重堵死時,他們將不再信任任何體制、任何專家、乃至任何法律。 「完了……」威爾斯聲音沙啞地對通路那一端的芙雷德說道:「她撕碎了我們最後的面具。當大眾發現規則全由我們制定、雙標全由我們說了算時,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以最激烈的暴力,徹底砸碎我們所代表的一切秩序。」 意識通路的那一頭,芙雷德聽著外界漸漸聚集的、宛如火山噴發前夕的沉悶咆哮聲,陷入了徹底的絕望。她終於明白,自己並非毀於一場偶然的陷害,而是毀於她一直以來所奉為真理、卻早已扭曲不堪的雙標法則。 到了這個地步,芙雷德再站出來進行任何澄清,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在社會大眾普遍性的強烈懷疑下,在人們已經被正義黨媒體先入為主、甚至夾雜著部分真實鐵證的引導下,芙雷德無論再說什麼,都再也無法拼湊起以前那樣神聖無瑕的聲譽了。更何況,她那千瘡百孔的身心狀態,恐怕也已經難以支撐她再次站到刺眼的公眾鎂光燈下進行辯解。 接下來的這幾日裡,芙雷德如同將自己封閉在無形的繭中,深居於寂靜的莊園內休養生息。她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不再接觸任何喧囂的時事,只求能在一片死寂中安心休息,為那決定命運的最後一場總統辯論做準備。 在這段時間內,大使館內的威爾斯在結束了一陣焦頭爛額的忙碌後,望著虛空出了半晌的神,透過意識通路向她拋出了一個沉重的反問。 「一個種族裡,既然能誕生出香草那樣高尚偉大的人,就必然代表其中不存在卑劣的敗類嗎?又或者說,難道就因為布爾迪亞人曾經遭受過聯邦和帝國的殘酷政治玩弄,所以他們現在無論幹出什麼齷齪事,就天然具備了正確性嗎?」 芙雷德在昏暗的房間裡垂下眼眸。她心底很清楚,這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這世上,怎麼可能存在一個完全沒有敗類的純潔種族呢? 「這句話,我既是想提醒妳,也是想提醒所有天真的聯合主義者:弱者,從來就不具備什麼天然的道德正義。甚至,許多弱者之所以會淪為弱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他們自身骨子裡所根植的落後、腐敗與愚昧特質所導致的。如果不是這樣,當初蓮華又何必大費周章地建立隊伍,去對他們進行思想與社會的改造?」 「當然,我很清楚,我這番話若是公之於眾,絕對會被無數狂熱的進步主義者噴得體無完膚。但是,我今天就是想質問這群被意識形態蒙蔽雙眼的蠢貨:我們並不是說弱者不應該受到社會的保護;但難道僅僅因為我們客觀地指出『弱者群體中同樣潛藏著罪犯』,我們就理應被釘上道德的十字架大加指責嗎?」威爾斯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對當下主流秩序中那些盲目的愚昧者感到徹底的無言以對。 「這些人口中高呼的正義,根本就是一種無底線袒護罪犯的扭曲正義。畢竟,在他們構建的語境裡,弱者只需要將自己所有的偷竊、搶劫,甚至濫用魔法麻等等一切墮落的罪行,輕飄飄地甩鍋給所謂的『結構性壓迫』或『社會治理問題』,就能心安理得地抹殺掉自己作為一個獨立個體所應承擔的道德抉擇與義務了。如果世界真的變成這樣……那還不如康德那冰冷嚴苛的『純粹道德律令』,來得更接近人類的樸素正義呢。」 威爾斯想到這裡,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覺得自己真是荒謬得可笑——一個曾經在萊卡貝薩的泥濘中翻找餿水苟活的流浪兒,如今居然西裝革履地坐在這寬敞的大使館裡,大言不慚地跟人探討起高深的道德律令來了。為了活下去,他自己的雙手早就沾滿了破壞道德律令的罪惡。如果不那麼做,他早就在那個冰冷的冬夜,無聲無息地死在萊卡貝薩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裡了。 芙雷德唯有以長久的沉默來作為回應。弱者也會作惡嗎?這個答案她心中顯然明白。曾經的她,不就因為天真,而被看似弱小的多米尼克和比安卡狠狠欺騙過嗎? 她一直沉醉在自我感動中,以為自己是那將聖潔之光帶給這渾濁世界的純潔女神;卻在冰冷的現實面前猛然驚醒,發現自己,或許只不過是另一個披著美麗皮囊、更加虛偽的魔女罷了。 「人類為什麼總是互相殘殺?不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被縫合進意識形態裡還自認為掌握了絕對正義真理的傻狗太多了嗎?」威爾斯對著虛空,發出了一聲飽含歷史滄桑的嘆息。 芙雷德終於痛苦地承認,自己盲目幫助那位布爾迪亞少女的行為,確實是大錯特錯了。在那個瞬間,她其實是在心底傲慢地歧視了那位無辜的店主。 禮西奈為什麼會被稱為歷史天使?她為什麼要無情地嘲諷普通語境下的進步主義,並反過來利用這些裂痕去打造一個充滿攻擊性的新共同體?不正是因為,禮西奈那雙銳利的眼睛,早已經看透了這些在進步狂歡中被無情壓抑的代價嗎? 芙雷德恍然大悟。她總是先入為主地去預設某些人天然正確,而某些人注定錯誤;她甚至潛意識裡認為,那位提出質疑的店主,不過是為了成就某種宏大正義而可以被隨意犧牲的微小代價。然而,這些被傲慢地壓抑進歷史陰影中的代價,一旦積累到臨界點,本身就會爆發出足以焚毀一切的復仇憎恨。因為,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任何一個無辜者,會心甘情願地認為自己理應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去承受那種高高在上的歧視。 這就是進步的風暴,禮西奈所看見的一切。 意識通路的另一端,威爾斯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們這些凡人看見的,是一連串的『事件』:發電廠關停了、馬匹被宰了、某個人跳樓了。我們把它們排成一條線,稱之為進步。但天使的眼睛不是這樣長的。她看見的不是事件,是不斷生成災難的原因;不是勝者碑上的字,是被壓在碑座底下的那些名字。她看見的,是這套系統如何一邊生產屍骸、一邊掩埋屍骸,如何把壓迫昇華成正義,又如何把剝削裝扮成恩典。我們腳下這片叫做文明的土地,實則是一座不斷擴張的無名墳場。」 「所以妳一定覺得奇怪吧?為什麼她一邊嘲笑進步,一邊卻願意去縫合軍國、民族與復仇這種更血腥的東西。」 「因為在她眼裡,縫合點是軍國、是民族、是調和,遠比縫合點是女權、動保、環保還要正義。」 「這不是因為戰爭是善的。戰爭當然是惡的。而是因為前者至少還背負著一種普遍性的悲劇重量,它直面生與死、敵與友,它逼所有人都得為自己的決斷付出等價的代價。而後者,在她看來,是最狡猾的偽善面具:它把整體的結構性壓迫,切成無數個無害的、可被消費的『個人議題』。它教妳去心疼一隻受虐的貓、去爭論一個稱謂該怎麼寫、去買一張昂貴的贖罪券,然後讓妳心安理得地,徹底忘記腳下那座由無名屍骸堆疊而成的地基。」 「一場沒有革命的改良,一杯沒有咖啡因的咖啡。對天使而言,這才是最大的不義。因為它用瑣碎的道德優越感,把系統的裂痕縫得嚴嚴實實,讓這台不斷生成災難的機器,得以在『愛與和平』的口號掩護下,運轉得更平穩、更永恆。」 芙雷德握緊了裙襬。 她終於明白,禮西奈為什麼能笑得那麼溫柔,又為什麼能恨得那麼徹底。 威爾斯在書房內,久久按著眉心,才再度開口。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為了方便而利用妳。儘管那會大幅度地分散我的精力,我也應該用魔法把自己變成美少女,親自下場去進行這些政治活動才對。雖然那絕對會是對我時間分配極限的多重殘酷考驗,甚至最終也未必能達到由妳出面時那樣完美的煽動效果……但事到如今,再扯這些馬後炮也已經太晚了。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命運吧。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完美無瑕的計畫。想要在歷史的賭桌上得到什麼,就總得準備好付出慘痛的代價去失去些什麼;甚至,很多時候,就算你擺上了所有賭注,也未必能夠得到你最初渴求的那個結果。」 回首這段短暫的歲月,芙雷德確實幫了他極大的忙。如果沒有在幕後操控她,並利用她那無可挑剔的完美形象,進步黨的勢力絕對不可能像烈火烹油般飛漲得如此迅猛。 而此時的芙雷德,只是在晦暗的房間裡,反覆呢喃著「弱者」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讓她聯想到了許多以往從未深思過的問題,在她的腦海中掀起了一場哲學的風暴: 一、女性,在權力的天平上,真的永遠是弱勢的一方嗎? 二、弱者,是否天然就具備了凌駕於規則之上、必須被無條件保護的特權? 三、所有的弱者,無論其品行與作為,都真的具備被社會資源傾斜保護的絕對正當性嗎? 四、如果我僅僅因為自我認知為女性,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給自己貼上弱者的標籤,以此來索取特權? 五、在當下這種被進步主義思潮裹挾的輿論環境下,那些掌握了話語道德制高點的所謂「弱者」,是不是反而是最不容置疑的「強者」? 「好險我是御衡者,本體不過是一團長得像氣元素般的藍色軟泥怪物,早就不需要去拘泥於人類社會這套男女二元對立了。」 不知何時,珊德菈如同一道幽影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威爾斯的大使館房間內。她顯然是聽到了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忍不住雙臂環抱撐起豐滿的胸口,帶著些許戲謔吐槽出聲。 聽到男女二元對立,威爾斯下意識想到的是二元忽視了跨性別,乃是一種父權制霸權話語符號支配,心中又浮現一連串無聊的批判理論,立刻把這些東西從腦海拂去。 「竊出那份致命密約的籌備情況怎麼樣了?」威爾斯沒有理會她的調侃,抬眼看向她。同時,他拉開沉重的橡木抽屜,從中取出了四張散發著古老魔力波動、由龍皮精心鞣製而成的精緻卷軸,鄭重地遞給了珊德菈。這是極其稀有的「戰略次元門卷軸」,其價值足以讓世俗間的任何道德人倫在金幣的碰撞聲中徹底顛覆。 「為了探明虛實,暗線已經犧牲了不少人。不過,所有事前的籌備工作都已就緒。我們已經徹底摸清了那份密約的精確位置,以及周圍密不透風的防禦力量。」珊德菈伸手接過那幾張沉甸甸的卷軸,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嚴肅地回答道:「那個計畫引發世界大戰的檔案確實存在。現在萬事俱備,只需要挑個防備最空虛的良辰吉時動手了。」 「妳覺得,什麼時間最為合適?」威爾斯將雙手交叉擺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微微側身,目光深邃地提問。 「下手的最佳時機,自然是對方最為鬆懈大意的時刻。」粉髮少女豎起一根纖細的手指,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回應道:「一般來說,根據我孩童時期在街頭流浪摸爬滾打的經驗,我通常會強烈推薦在盛大的節日裡去偷東西。因為那種極度熱鬧的氛圍與熙熙攘攘的人潮,能夠最完美地分散對方的警惕心。不過,聯邦近期並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重大節日……但是,卻有一個萬眾矚目的重要日子即將到來。」 「最後一場總統辯論?」少年眉毛微挑,立刻反應了過來。 「沒錯。」珊德菈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一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聚焦在轉播上,這顯然是我們最有可能得手的絕佳日子。身為主角的禮西奈,必然要親自前往聯邦議會的雄偉殿堂進行辯論。只要我們能想辦法將那個棘手的海因里希從防禦核心支開,整個竊密計畫的成功率就會大幅增加。再加上辯論日當天,外圍衛兵的注意力必然會被轉移而產生鬆懈。只要條件具備,我有絕對的把握能把那份該死的密約給偷出來!得手之後,我會立刻撕開次元門卷軸逃亡帝國。到時候,透過帝國的官方渠道,將這份骯髒的密約公之於眾即可。」 珊德菈心裡再清楚不過:一旦行跡敗露,在聯邦的領土上遭到多位聖階強者的聯手圍殺,就算她身為詭譎難測的御衡者,也絕對是十死無生。所以,得手後的瞬間遠遁,是整個計畫中最為核心的一環。 威爾斯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了一聲。在腦海中快速推演了數遍後,這確實是近乎完美的破局計畫。 「那麼,最關鍵的問題來了。我們該用什麼樣的誘餌,才能自然地支開海因里希那頭警覺的猛獸呢?」 珊德菈隨即拋出了她暗中調查後得出的方案:「根據我安插在正義黨深處的線人傳回的情報,海因里希那傢伙私底下一直狂妄地表示,非常渴望能與你這位幕後黑手見上一面,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哲學辯論呢。既然如此,你何不順水推舟,主動發出邀請?就用你那能把死人說活的花言巧語,在辯論日當天把他騙得暈頭轉向、無暇他顧吧?」 「別太小看他了,那個看似粗獷的肌肉怪物,他的腦袋裡裝著的可不全是肌肉。」威爾斯苦笑著搖了搖頭,但眼神卻逐漸變得無比銳利:「不過,為了最終的勝利,我當然會去試一試。」 將所有細節交代完畢後,珊德菈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房間的陰影中,迅速離去。 窗外的夜色越發深沉,因為明天,就是那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最後一場總統辯論日,也是這場聯邦大選中最致命的轉捩點。 待房間重新歸於死寂,威爾斯點亮了桌前昏黃的煤氣燈,鋪開頂級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開始斟酌著編寫一封信件。在信上,他以極度誠懇且文雅的貴族修辭,正式邀請海因里希於總統辯論日當天,在聯邦最為奢華的上等酒店頂層,展開一場無關政治、只談真理的隱秘會談。 出乎意料的是,這封透過特殊渠道送出的信件,很快便得到了海因里希那邊的回應。 「哈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帝國隱藏在陰影裡的幕後黑手,居然主動想和我見面嗎!在我的字典裡,可從來沒有『害怕』這個詞!我當然答應!其實,對於這一天,我也已經期待很久了。就讓即將上任的新任聯邦大總統,和你來一場痛快的哲學探討吧!」 看著信紙上那力透紙背、張狂無比的字跡,威爾斯彷彿都能直接透過紙面,聽到海因里希那震耳欲聾的豪邁大笑聲。 威爾斯將信紙緩緩折疊,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感慨。 「竟然如此自信,大選還未塵埃落定,居然就已經傲慢地自稱為聯邦大總統了?他就這麼篤定,自己一方已經穩操勝券、必勝無疑了嗎?」 「不過,以歷史的角度來看,他確實沒錯。畢竟,你們就是代表著聯邦『歷史正義』的那一方。」威爾斯走到窗前,凝視著遠方沉睡在夜幕下的聯邦首都,輕聲卻無比堅定地呢喃:「但是,即便面對歷史的洪流,我也會傾盡全力,用盡一切卑鄙與高尚的手段,去遲滯、去損害、去干擾你們那所謂『勝利』的到來……直到,這場棋局的最後一刻。」 第四十二章 海因里希的哲學辯論 第二日的晨光透過巨大的彩繪玻璃窗,在聯邦貴賓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在芙雷德準備搭乘馬車前往聯邦議會之前,威爾斯已經先一步抵達這座金碧輝煌的建築,準備與海因里希進行那場隱秘的會面。他們預約的,自然是位於酒店頂層、視野足以俯瞰整個特區的最頂級總統包廂。 威爾斯並不擔心這場會談會過度消耗他稍後暗中介入芙雷德與禮西奈辯論的精力。他腦海中的哲學體系早已架構完畢,猶如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剩下的只需在關鍵時刻調用其中的內容即可。 真正需要心神的,是另一件事。哲學是幌子。威爾斯此行想要的,是從這個男人的興頭裡撬出三樣東西:動員的時刻表、可供調度的兵力,以及奪權之後,那個新內閣的組成方式。聖階的傲慢是最好的酒,只要讓對方喝得夠盡興,總會有一兩滴從杯沿漏出來。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威爾斯原本以為自己提前到來能搶佔先機,但出乎意料的是,海因里希居然比他更早抵達。 兩人在包廂內那兩張相對擺放的昂貴沙發上坐下,隔著一張大理石茶几,目光在半空中無聲地交鋒。侍者奉上滾燙的布爾迪亞茶,白瓷杯口浮著細細的熱氣。彩繪玻璃將一片斑斕的光斑投在兩人之間的地毯正中央,像一枚靜止的棋子。 「龍皮,真是珍貴的觸感啊。但是比起特區紫玫瑰宮裡的那張『泰拉斯奎皮』,還是差了那麼一點檔次。不過沒關係,很快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坐上它了。」海因里希將雙臂大張,霸氣地倚靠在沙發椅背上,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豪邁大笑。 陽光勾勒出他壯碩魁梧的身材,那股睥睨一切的威風與壓迫感充斥著整個包廂。在當下這個危機四伏、動盪不安的國際秩序中,聯邦的普通人想必會無比渴望這樣一位擁有絕對強權的人物,來成為保護他們的偉大總統。 還未正式切入正題,威爾斯端起瓷杯,先拋下了第一枚餌。 「說起來,聯邦的初代大總統,曾經也是『末日救贖者』的成員吧?」 海因里希隨意地抬起寬大的手掌,像是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不過就是一幫跳反的庸俗人道主義者而已!即使身為聖階魔法師,依然有這種完全不動腦子去思考真正善與正義的蠢傢伙。」 「不過,為了防止你們重新奪權,他當年倒是費了不少心思。」威爾斯順著遞了半句。 「何止費心思!」海因里希哼笑一聲,「搞出什麼憲法、歧視公民罪、建立特權法律罪,還有傾覆國家體制罪……這些繁文縟節,逼得我們在聯邦境內連光明正大地動手都不行啊!甚至,連投票也只能憋屈地一人一票!」 在現行的法律下,禮西奈和海因里希作為聯邦公民,在選舉時也僅僅只有自己手裡的那一票可以使用。這使得他們這群傲慢的強者,也不得不屈尊降貴去討好底層大眾。不過威爾斯猜想,禮西奈那個甜膩可愛的美少女,恐怕倒是挺享受這個操弄人心的過程。 威爾斯在心底冷笑。這正是一個殘酷的事實:聯邦的政權可能會被末日救贖者處心積慮地篡奪,但帝國卻絕對不會。這便是帝國引以為傲的制度性優勢。 放下茶杯,威爾斯開門見山地拋出了最核心的提問:「你們處心積慮地奪取聯邦政權,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揭開世界大戰的序幕嗎?」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挺聰明的啊,居然連這都被你猜出來了。沒錯,這可是我們籌劃已久的宏大佈局!」海因里希笑得前仰後合,毫不掩飾眼中的狂熱:「從最初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佈局這場席捲一切的世界大戰了!比方說,萊卡貝薩的那場陰謀,不過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計劃而已,而且還是由我親自指揮的。要是當時知道你這隻小老鼠在暗中活動,並順手解決掉你,想必今天我們也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說完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後,海因里希卻又話鋒一轉,換上一副和藹的表情補充:「不過你放心,我現在肯定不會殺你。因為這是我們前來聯邦時立下的約定,絕不違法!我們可是很守信用的!」 威爾斯聽罷,額頭不禁滑過一滴冷汗。畢竟,在絕對的聖階力量面前,他這個六階巔峰的實力,和路邊的芻狗其實也差不到哪裡去。 餌已經沉下去了。威爾斯壓下心緒,狀似隨意地把杯子轉了半圈:「既然大戰已在譜上,那動員的時刻表呢?第一小節,排在什麼時候?」 「急什麼。」海因里希哈哈一笑,竟親自提起茶壺,替他把熱茶續滿,「好的樂章,妙就妙在聽眾猜不到強拍。倒是你這小子,難得能聽懂我譜寫的東西。」 聖階親自替人斟茶。威爾斯把這份反常歸檔為強者的興之所至,沒有多想。 威爾斯看得出來,眼前這個親手在幕後引導了聯邦一切混亂的男人,正深深陶醉於自己這件宏大的「藝術品」之中。而藝術若是沒有人來品鑑,可就太令人遺憾了。海因里希閉上眼睛,聲情並茂地開始了演講: 「使人類的存在如晨露般轉瞬即逝的,從來都不是粗鄙的蠻力,而是權力。當不同的集體將全部的意識與狂熱,投注在互相傾軋與撕咬時,那從鮮血中誕生的一切,會變得多麼矛盾、多麼美麗啊……!」 「為了徹底摧毀對方,惡會被包裝成善、殺戮會被歌頌為正義、滿手鮮血的屠夫會被加冕為英雄!為了凝聚內部的力量,提出異議者會被釘上背叛者的恥辱柱,忠誠的諫言會被扭曲成妖言惑眾。一切的一切,都會在仇恨的熔爐中被提純到極致,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無瑕的、高貴的情感!」 海因里希猛地睜開雙眼,豪邁地將雙手向天際張開:「這,就是『身分政治』那無與倫比的魅力啊!微型的身分政治足以撕裂偉大的國族共同體,而巨型的身分政治,則能完美地製造出一場世界大戰!」 對於這番陶醉的自我展現,威爾斯在心底其實也頗為認同對方的操作邏輯。因為他很清楚,當人們自認為掌握了絕對的正義之時,他們展現出的攻擊性才是最致命、最強大的。正是他們兩人,分別作為帝國與秘密結社隱藏在幕後的黑手,為了各自的利益,刻意且劇烈地催化了聯邦內部的撕裂與衝突。 「感慨完畢,差不多也該進入正題,開始哲學話題的討論了。威爾斯先生,你想從哪裡開始呢?」海因里希大方地往後一靠,翹起腳來,讓出了話題的主導權。「時間還很充裕,慢慢來。」 窗外傳來遙遠的鐘聲,敲了一記。距離辯論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 「那就從聯邦當前最為嚴重的問題開始吧。我們就從這句話開始討論:『當年的神話是啟蒙,但如今的啟蒙已經成為神話。』」威爾斯提出了這個沉重的命題。 「蓮華在《啟蒙辯證法》中指出的最核心問題,也是全書最為耀眼的名句!」海因里希以宏亮的聲音熱烈回應:「啟蒙,確實已經無可救藥地墮落為一種新的神話了!那些自詡進步的傢伙最喜歡把『祛魅』掛在嘴邊,但實際上,他們對『進步主義』的盲目崇拜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而聯邦的進步黨,正是代表了這群禍害世人的進步主義者的一切病徵!」 「不錯。那些傢伙傲慢地拋棄了真正窮困的底層人們,反而將貓狗、自然環境,以及那些持有龐大資產的既得利益者視為自己的盟友。」威爾斯冷冷地接過話頭。 「還藉由製造社會混亂的瘋狂行徑,從聯邦的秩序裂縫中大肆套利!」海因里希在扶手上拍了一記。 「更徹底無視了代表進步生產力的普通人群體。」威爾斯不緊不慢地補完,「甚至將人們為了延續社會而進行的傳統生育與勞動行為,惡毒地貶低為『俘虜』、『婚驢』與『父權制傀儡』。這群人,就是徹頭徹尾拋棄了革命工人群體的墮落主義者。」 海因里希勾起嘴角,顯然兩人在這點上所見略同:「哈哈哈哈!那你覺得,究竟是受雇者們拋棄了聯合主義,還是聯合主義拋棄了受雇者們?」 威爾斯端起那杯重新冒著熱氣的布爾迪亞茶,輕輕啜飲了一口,緩緩回答:「這是一個雙向背叛的過程。一方面,受雇者確實因為追求更美好的物質生活,而在安逸中喪失了革命的『否定性』;另一方面,聯合主義者也改變了戰略,向著文化上層展開了猛烈的進攻,用華麗的辭藻拉攏了大量愚蠢且盲目的文化青年男女。不過,既然她們已經徹底脫離了生產力群體,也就證明了,這群聯合主義者遲早要被她們自己最喜歡掛在嘴邊的『歷史』給無情淘汰掉。」 海因里希想了想,失笑出聲:「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注定會贏的原因!因為我們支配了這個世界的最終暴力。那群愚蠢的聯合主義者們,還在天真地妄想著建立什麼純粹的女性共同體。我就想問問她們了:要是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個她們妄想中,聯合起來欺壓她們的男性共同體,並且一致決定要動用武力消滅女性共同體,她們那脆弱的烏托邦能活多久?」 威爾斯在心底替他把答案補完:活不了多久,那樣的烏托邦注定會在暴力的碾壓下灰飛煙滅。但即使如此,她們的策略也未必完全是錯誤的。她們確實能夠透過利用底層女性作為替死的政治擋箭牌,在人們真正發現身分政治會導致共同體徹底撕裂之前,換取到極其龐大的套利空間。甚至,高層的操盤手完全可以透過這種手段獲益後潛逃,安穩地過上幸福奢華的後半生。 於是,海因里希換上了一副看似和善的面具,勾起嘴角提問:「在這一點上,我想深入了解一下,你對於『共同體』這個概念的深刻看法。」 「共同體……這真是一個無比宏大的詞彙。」威爾斯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繁複的宏大話語,若要詳細解釋,其篇幅足以寫成一篇頂級學府的畢業論文。他決定從最簡單的角度切入:「不如,我們就從蓮華寫的那本《人類簡史》的序言開始談起吧。」 「人類需要敘事。」 「哦?」 「因為人類本質上是符號的生物,是依賴故事而活的生物。」威爾斯說,「她認為,在人類漫長的簡史中,最先誕生的權威是宗教,而非君王。因為宗教為一群散沙般的人,提供了一個具有神聖合法性的『共同體敘事』。」 「那此後的神話、國家、貨幣呢?」海因里希抬了抬眉。 「本質上,也全都是這樣基於虛構敘事而存在的共同體。」 海因里希粗大的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打拍子。「繼續。」 「這個概念,也可以完美地切入我們方才談論的話題。在《啟蒙辯證法》的語境上,何為『當年的神話是啟蒙』?比方說,遠古時期的人們看見天穹降下雷霆,他們因為恐懼而嘗試去進行理解,並在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套關於雷霆運作的理論。此乃人類啟蒙的誕生。」 「哪怕他們愚蠢地將其擬人化為『雷神』?」 「即便如此,這依然是人類嘗試與自然建立理性關係的偉大第一步。而那時人類所使用的啟蒙工具,便是文字與符號。」威爾斯頓了頓,「再簡單一點來說,文字與符號是具備深刻『歷史性』的。從最基礎的區分『你』與『我』,到複雜意識形態的建立,再到『觀念論哲學』的宏觀整體。這正是人類用符號編寫出的,關於世界、存在、自然、歷史與正義的最終解釋。這一切,都是人類精神發展的壯麗軌跡。」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學即是史學,亦是哲學?」海因里希敏銳地拋出了一個綜合性的提問。 「的確如此。每一段有意義的話語,都同時具備一定的歷史性、文藝性與哲學性。同時,在另一個更深邃的層面上,我們也可以得出一個令人戰慄的答案:政治學,其實就是現代的神學。只不過,『歷史的正義』,已經無情地取代了昔日『神』的高位。」威爾斯點頭確認。 彩繪玻璃投在地毯上的那片光斑,已經悄悄地向著門口的方向挪動了一尺。海因里希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跟著掃過去一瞬,又收了回來。 「既然如此,人們透過虛構的意識形態來打造共同體,使得人類從茹毛飲血的野人進化成了文明社會。那麼,我現在很想聽聽,你關於『受壓迫者的血祭』這個概念的解釋。這可是聯合主義哲學中最為關鍵、也最血腥的奧秘。」海因里希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追問。 「其底層邏輯的答案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你的意識形態綱領、你的哲學、你的共同體,究竟能夠對外施展出多麼強大且殘酷的暴力。」威爾斯的語氣變得冰冷而理性。 「而暴力,還可以再繼續向下簡化。」海因里希咧開嘴。 「不錯。那就是:你可以動用武力殺死多少反對者。殺人最有效、最令人膽寒、最能建立威懾的方式,就是發動不畏懼死亡的恐怖攻擊。所以,這個概念還可以剝去最後一層繼續簡化:你所構建的敘事,能夠讓多少自己人『心甘情願地去死』。」 「蓮華認為,資本主義社會被無情地分割成了兩個對立的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在整個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地對無產階級進行殘酷的『壓力測試』。只要他們從壓榨中得到的收益,大於鎮壓反抗所需的成本,那麼資產階級就會貪婪地吞噬掉這部分剩餘價值。」 「所以,要終結這場漫長的歷史悲劇……」海因里希慢悠悠地把尾音吊在半空。 「唯一的方式,就是代表無產階級去製造出徹底的恐怖、暴力與殘虐血腥的暴行。這即為所謂的『復仇的事件哲學』。一方面,藉由製造出極度惡劣的生存環境,逼迫那些搖擺不定的潛在支持者只能轉向擁抱她的路線;另一方面,則是讓高高在上的資產階級因為發自內心的恐懼,而不敢再繼續侵略。這便是復仇聯合主義哲學的核心。這也是為什麼蓮華會斷言:正義即是復仇,聯合主義即是復仇主義。」威爾斯冷靜地做出了結論。 「所以我才說,這些受壓迫者的血祭,總是由男性來擔任那可悲的犧牲品。」海因里希冷笑著補充了自己的殘酷觀點:「因為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大量男性的死亡並不會影響一個共同體的繁衍速度。甚至可以說,大自然分化出男性這個性別,本來就是為了讓男性去死、去充當消耗品的嘛!」 「不過我倒想問問,現在社會上不少人已經開始認為,傳統的階級對立在現代語境下,已經不是最核心的矛盾了啊?」海因里希發出一陣嘲弄的大笑:「你看看現在那些文化聯合主義者口中的『女性共同體』,那光譜可是寬廣得很。上至手握重權的女資本家、女貴族、女皇帝,下至一無所有的女貧民、女農民,全都被縫合在同一個陣營裡了啊?她們的利益真的一致嗎?」 他並不等威爾斯回答,逕自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頓,笑得更加放肆:「這種看似解放的抗爭,我可是饒有興致地觀察了很久。她們批判等級,卻在內部建立等級;批判權威,卻在內部崇拜領袖;批判教條,卻在內部神聖化信條;批判標籤,卻在內部劃分敵我。多有意思啊!」 海因里希伸出粗大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點,隨後沉聲說道:「她們聲稱自己在批判父權制暴力,可她們自己正在執行的,難道不是另一種暴力?話語暴力,詞是對物的謀殺,用概念去吞噬非概念的東西。而最妙的地方在於,當那些女權主義者嚷嚷著要聲討家庭主婦這種媚男婚女的時候,現實中真正需要幫助的農業國婦女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表達能力匱乏的她們難以將痛苦公開,她們必須勞動,必須下田務農,必須成家和生孩子。」 「而這些女性,全部都會被女性主義者怒斥為父權制叛徒和敵方坐騎。」海因里希攤了攤手:「上述這種結構如果放在階級內部,任何左派理論家都會毫不猶豫地稱之為剝削。但正因為這種暴力發生在性別內部,發生在溫情脈脈的姐妹情誼內部,製造剝削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剝削,她們認為自己做的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事,為女性發聲!而那些左派理論家,還會出於利女白騎士的本能,繼續支持女性主義。」 包廂裡靜了一瞬。海因里希收起笑聲,語氣忽然轉冷:「這就是天底下最荒謬且絕望的事,強調發言人身分大過一切理性構建的身分政治,居然利用蓮華的普遍性解放概念,成功製造最大、最卑賤且最具隱蔽性和偽善性的惡,還讓大多數自稱聯合主義者的人認可這是正義。威爾斯先生,你說呢?無論男女,這些人算不算歷史的敗類?」 威爾斯沒有正面回應。他重新端起茶杯,杯壁已經涼了。那一息沉默停留在兩人之間,已經足夠說明他至少不打算反對海因里希的話語。 海因里希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侍者無聲地換上一壺新茶,他又一次親自替威爾斯斟滿:「慢慢喝,慢慢談。」 威爾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蓮華確實親手開啟了身分政治的潘朵拉魔盒,但是,世人可未必會乖乖地按照她最初的崇高意願去劃分陣營啊。現在社會上這種將人群進行縱切的敵我政治劃分,與其說她們是在追逐正義,倒不如說,她們是在追逐利益。」 「怎麼說?」 「因為在後革命時代的社會裡,身分的第一性變得至關重要。一個人可以同時具備多種複雜的身分。比方說,一個人的財富階級是資產階級、性別是女性、社會身分是貴族、職業是萬眾矚目的女偶像、對外宣稱的意識形態是庸俗的善良人,同時在性向上還是雙性戀。」 「她身上的每一種身分標籤,都會將她引向不同的社會對立面與不同的共同體。」海因里希順勢接道。 「其中甚至包含了極度衝突、自我矛盾的身分。」威爾斯點頭,「同時,不光是經濟領域有著規模效應,共同體在政治鬥爭中也是有規模效應的。越是龐大的共同體,就能夠憑藉體量優勢,從敵人和散沙般的中立者身上汲取到越多的財富。但是,人是有很多身分標籤可以自由選擇的,所以,如何精準地進行身分的構建與切割,就成了一門非常重要的掠奪學問。」 「舉個模型?」 「十個原子化的個人,能夠獨自產出十點財富;如果這十個人合作,則能夠產出二十點財富。當這十個人建立起新制度、進行合作生產後,便面臨了最核心的問題。」 「分配。」海因里希接得飛快,像是等這個詞等了很久。 「分配。這時,其中有五個人暗中抱團,組成了一個強大的共同體。」 「憑著一致的武力,以及願意為了集體去死的力量,集中火力,分開擊破剩下那五個一盤散沙的原子人!」海因里希大手一揮,逕自把後半截搶了過去,「十五點財富歸我們!而那五個被剝削的原子人,合作後的處境反而比當初不合作時還要悲慘。甚至,他們還被強迫提供了稅賦,親手供養那套奴役自己的合法武力,永遠無法擺脫。妙啊,這才叫制度設計!」 他說「我們」的時候毫無滯澀,彷彿那個五人共同體裡,天然就有他的一把交椅。 威爾斯順勢往下遞了一句:「聽您這口氣,你們那五把交椅,想必也早就分配好了?坐龍皮的、坐泰拉斯奎皮的,各歸各位?」 「急什麼。」海因里希哈哈一笑,端起茶抿了一口,「名單這種東西,開票之後自然會貼出來給全聯邦看。倒是你剛才說的受害者瘋狂,這個有意思,展開講講。」 又被輕輕巧巧地撥了回來。威爾斯藉著杯沿的遮掩,瞥了一眼地毯。光斑已經爬上了門檻。 「這就是為什麼文化派的女性共同體,在運動早期能夠迅速爭取到極其龐大的利益,並成功壓迫他者的根本原因。」威爾斯的聲音依舊平穩:「而等到那些被剝削的原子人,因為難以忍受被掠奪的憤怒而終於覺醒並展開反向組織時,那些早期的既得利益者就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迫害,從而陷入更進一步的受害者瘋狂之中。但實際上,真正率先掠奪他者的,正是這群搶先被組織起來的人。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進步主義者,最終會毫不猶豫地拋棄當初『按勞分配』的公平原則。」 「所以,聯合主義的最終幻想,是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像換衣服一樣自由地變換身分,這也是『按勞分配』真正落實實踐的重要原則;而調和主義所希望的,則是將大眾錨定在大量的固定身分上,以此來減少社會的摩擦與衝突。這就是最簡單的共同體理論模型了。」 威爾斯用平靜的語氣總結道,同時在心底補上了那句沒有說出口的結論:現代的政治鬥爭,早就不再是為了什麼全人類的崇高解放,而僅僅只是不同身分集團之間,為了一己私利而進行的資源重新分配。 「哈哈哈!精彩絕倫!你對共同體本質的領悟,簡直透徹到了極點!」海因里希撫掌大笑起來,那雙如鷹隼般的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也閃爍著同樣毫不掩飾的讚嘆:「不過,我認為你剛才那個精妙的模型,還可以再往外延伸補充一點。那個由五人組成的強大共同體,在榨乾了內部後,完全可以利用掠奪來的資源繼續向外擴張嘛!他們可以去劫掠隔壁部落的那十個人,並用武力奴役她們。這樣一來,原本在底層被剝削的那五個可憐的原子人,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高升一級,光榮地加入我們這個榮耀的部落共同體,去享受剝削外人的紅利了!」 這番赤裸裸的帝國主義擴張邏輯,與昔日那位拓遠親王的主張如出一轍。威爾斯聽著,心中頗為感慨。新續的那壺茶,涼得比上一壺更快。他知道時間不多了,索性把網收向最深處: 「您的見解確實直指政治的本質。政治的核心,就是為了區分敵我並進行殘酷的決斷,您的話語在政治哲學上沒有任何錯誤。這或許正是那場可能的跨位面戰爭所代表的一切殘酷真相。既然如此,面對未知的深淵,我們是不是更應該攜手並進呢?畢竟,說不定在其他的位面裡,全都是些不可名狀的恐怖非人類怪物,正張開血盆大口等著吞食我們呢。」 問的是合作。鉤的是兵力:為了那扇門,末日救贖者手裡究竟囤著多少可供調度的力量,多少聖階。 海因里希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給了威爾斯一個「你懂的」的深邃眼神:「對於我們這個位面來說,貿然打開大門,試圖從其他位面掠奪資源來擴充自己……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一句看似漏了口風的話。細細一濾,卻連半粒沙子都沒剩下。 在奢華的包廂內,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談論著這些複雜難懂、卻又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話題。他們談論著正義的虛偽、意識形態的解構,以及戰爭的必要性,不光是普通戰爭的原因,更包含那場終極戰爭。 杯中的布爾迪亞茶早已不再冒出熱氣。窗外的鐘聲第二次響起時,威爾斯的心頭突然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居然還沒有透過意識通路,聽到任何關於芙雷德安全抵達聯邦議會的消息。 「芙雷德……妳那邊情況怎麼了?為什麼還沒抵達聯邦議會?辯論馬上就要開始,妳快遲到了!」威爾斯眉頭微蹙,立刻借助隱秘的意識通路向她發出詢問。 「馬車一路上……遇到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阻礙……街道上一直出現嚴重的堵車、還有突然湧現的密集人潮之類的情況!真的好奇怪,這條路線平時明明很順暢的!」芙雷德那帶著焦慮與困惑的聲音,在威爾斯的腦海中響起。 似乎是察覺到了威爾斯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凝重與不解,坐在對面的海因里希停止了把玩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出一股令人如墜冰窟的寒意。 「威爾斯先生,我必須承認,你的哲學造詣確實令人驚豔。但是……在這場聯邦權力的生死鬥爭中,其實你已經輸了。你會在今天這個關鍵的時刻,安穩地坐在我的面前……這一切,也全都在我的精密計畫之中。」 就在海因里希吐出最後一個字的瞬間,威爾斯驚恐地感覺到,自己腦海中那條與芙雷德相連的意識通路,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牢牢扼住一般,聯繫正被一寸寸地掐斷! 「有人……有聖階級別的魔法師,強行干預了這片空間的意識通路!他正在精準地切斷我與芙雷德的聯絡!」威爾斯心中猛地一驚,頓時遍體生寒。他抬起頭,直直盯著面前的海因里希,只見那粗獷的臉龐上,正浮起宛如惡魔般得逞的獰笑。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立刻猜到了那令人絕望的答案:是「全景監視」!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恐怖存在親自出手,徹底封鎖了他與芙雷德之間的意識通路! 「堵車不違法,人潮不違法。至於切斷兩個人的悄悄話,聯邦那部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典裡,也找不到哪一條禁止。」海因里希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說過的,我們絕不違法。」 「威爾斯……我……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了……我現在該怎麼辦……?」 芙雷德的聲音在腦海中變得斷斷續續,伴隨著強烈的雜音,彷彿被濃重的迷霧所籠罩,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窗,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少年咬緊牙關,雙目滿是焦慮,立刻透過即將崩潰的通路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用妳最快的速度,立刻抵達聯邦議會……!聽見沒有……不惜一切!!」 然而,在幾乎用盡全部意念嘶吼出這句指令之後,腦海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任憑他如何焦急地呼喚,威爾斯都無法再得到芙雷德的任何一絲意識回應。 「……芙雷德!……芙雷德……!該死,被完全切斷了!」 威爾斯緊張萬分,下意識地雙手撐住茶几,想要立刻起身衝出包廂,趕往芙雷德的身邊去挽救那即將崩盤的局勢。 然而,他的身子才剛剛離座寸許,海因里希原本慵懶隨意的神態便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攝人心魄、宛如實質般的恐怖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釘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轟——! 一瞬間,威爾斯彷彿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他感受到了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窮恐懼,如冰冷的海嘯般從心底瘋狂湧上。他的雙腳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渾身的骨骼都在這股重壓下發出痛苦的悲鳴,整個人竟是連一步都無法邁出,被硬生生地重新壓回了沙發的深處。 這是獨屬於聖階的「霸烙魔」所施放出的絕對威壓,那是一種僅憑存在本身便能鎮壓低階者意志的位階特權。在這種猶如天神降臨般的壓制面前,區區六階的他,根本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別管外面的瑣事了。讓我們繼續剛才那場未完的哲學對談吧。」海因里希十指交叉,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用一種悠悠然的語氣平靜地說著。 少年的臉頰上,緩緩滑落一道冰冷的汗水,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那片光斑已經越過門檻,消失在門縫之外。 「哦,對了。」海因里希端起自己那杯依然滾燙的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今天繞了一整場想問的那些。時刻表,兵力,內閣的名單。我不介意告訴你。反正從現在起,你哪裡也去不了。」 威爾斯被壓在座位上,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干預芙雷德命運的能力。 第四十三章 芙雷德的決心 神川大學那場暴風雨般的風波過後,芙雷德便如受驚的白鴿般,在她那座古典秀雅的莊園內蟄伏了數日。 她在留聲機悠揚的古典旋律與寧靜的午後紅茶中尋求著微薄的慰藉,試圖撫平心頭被惡言割裂的創痕。儘管那日遭受的羞辱依舊在記憶深處隱隱作痛,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絕不能就此停下腳步。若她選擇了怯懦的退縮,整個聯邦的未來必將完全墮入一片昏暗無光的深淵之中。 在女僕輕柔的服侍下,她褪去了居家服,換上了一襲象徵純潔與高貴的純白絲綢長裙。層層疊疊的裙襬如雲朵般傾瀉而下,讓她恍若一位不慎誤入凡塵的無瑕天使。 她對著落地鏡深吸了一口氣,將忐忑壓入心底,鼓起勇氣踏上了等候在庭院的馬車。她端坐在舒適華麗的皮質車廂內,伴隨著車輪的滾動聲駛離了莊園。這一次,她將直奔莊嚴的聯邦議會,決心用她那足以傾城的夢幻容顏與真摯演說,去力挽狂瀾。 深知今日茲事體大、絕不容有半點怠慢,她特意比預定的行程提早了整整一小時出發。 然而,今日首都的街道卻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不安。馬車的行進速度遠比預期中要緩慢得多,車廂內原本規律的平穩感,逐漸被令人窒息的長時間停滯所無情取代。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怎麼走了這麼久,連一半的路程都還沒走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心底湧起焦慮不安的芙雷德伸手拉開了厚重的天鵝絨簾幕,向外頭的車夫探問。 「尊貴的小姐,情況很不對勁。」車夫焦躁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語氣中透著掩不住的慌亂:「到處都在嚴重堵車!沿路上有好幾個關鍵的十字路口,都被莫名其妙湧出的人潮給完全佔據了。甚至,我們剛才抵達河畔時,居然發現必經的橋樑發生了詭異的坍塌狀況,我們已經被迫繞了好幾次遠路了!」 「這都只是意外嗎?那還能找到其他路線嗎?請您盡量趕路吧,我絕不能錯過總統辯論的開場。」她心頭雖掠過一絲疑慮,卻生性單純、並未往深處多想,只是出聲催促。 然而,現實卻未曾如她所期盼的那樣順利。馬車不僅沒有快速抵達聯邦議會,甚至行進得越發艱難緩慢,最終全面停滯在一個擁擠的十字路口上,猶如陷入泥沼般寸步難行。 察覺到懷錶上的指針逼近了最後的底線,芙雷德再次焦急地揭開簾幕向車夫詢問: 「怎麼會慢成這樣,還有一半的路程沒走完呢。再過十分鐘,就是總統辯論正式開始的時間了!」 「小姐,這條通往議會的主幹道上,不知為何聚集了洶湧的人群,硬生生堵死了道路,馬車實在是擠不過去啊!」車夫望著前方黑壓壓的人頭,無比苦惱地回應。 「那就立刻換路!走偏僻的小巷!」少女急得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我們剛才已經換過很多條路了啊!」車夫咬牙拉動韁繩調轉車頭。孰料,當馬車試圖從原路返回,退到上一個十字路口時,卻絕望地發現,那個路口不知何時也已經被洶湧的人群佔據、完全無法通行。 她的馬車,就這樣被前後湧動的人海緊緊包夾在了一條狹窄的道路中央。 「這怎麼可能……連退路都不能通行了?我們就這樣被硬生生堵死在這條路上了?」 芙雷德難以置信地探出頭去,親眼目睹了這令人無比窒息的荒誕一幕。 街道上無數喧鬧的人群、橫七豎八的車輛,彷彿全都被一隻隱藏在高空的無形大手所精密操控著,如齒輪般嚴絲合縫地運轉,精準無誤地切斷了她所有可能突圍的去路。 「芙雷德……妳那邊情況怎麼了?為什麼還沒抵達聯邦議會?辯論馬上就要開始,妳快遲到了!」 就在這時,威爾斯焦急的聲音透過意識通路傳入腦海。 「馬車一路上……遇到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阻礙……街道上一直出現嚴重的堵車、還有突然湧現的密集人潮之類的情況!真的好奇怪,這條路線平時明明很順暢的!」芙雷德急切地向對方解釋著。 漸漸地,她驚訝地發現,威爾斯的聲音在腦海中正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即使她生性再怎麼遲鈍,此刻也終於意識到了那股深藏的惡意。 「是有人在暗中佈局,刻意阻礙我前往聯邦議會嗎?」芙雷德望著窗外的人海,蒼白著臉呢喃出聲。 「不惜一切代價!用妳最快的速度,立刻抵達聯邦議會……!聽見沒有……不惜一切!!」 這是芙雷德在雜音中聽見的最後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語。隨後,伴隨著一陣深沉的死寂,那條無形的意識通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給徹底切斷了。 「威爾斯……我……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了……我現在該怎麼辦……?」 孤立無援的芙雷德跌坐在昏暗的車廂內,察覺到這失聯的狀況,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無法遏制的驚慌失措。這輛華麗的馬車已經變成了一個精緻的囚籠,再也無法載著她前進半分。 她提著裙襬,踉蹌地走下馬車,背脊無力地靠在冰冷的車廂上。環顧四周,滿目所及盡是盲目擁擠、堵死街道的人群。她甚至能感覺到,這些人身上殘留著被魔法牽引過的細微波動——他們是被人趕到這裡來的。 深色車窗玻璃上,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樣:一襲純白無瑕的絲綢長裙,卻包裹著一個眼神空洞、惶惶不安的靈魂。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有你的教導,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讓人們感到開心與滿意……!」 威爾斯就像她的大腦。失去了他的精準指引,此刻的她,彷彿一具被突然剪斷了絲線的木偶,空洞而失去了靈魂。 「咚……」遠方隱約傳來聯邦議會塔樓沉悶的鐘聲,無情地宣告著辯論時間的逼近。 「就算我真的能排除萬難前往聯邦議會,站上那個萬眾矚目的講台,我又該說些什麼?我根本就不明白那些深奧的哲學理論,無論我說出什麼話,一定都會被禮西奈那銳利的邏輯給輕鬆拆解,然後遭到全場的無情嘲笑吧。」 想到這裡,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她的心臟。她悲哀地覺得,自己就算單獨趕到會場,也已經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了,那不過是去自取其辱罷了。她真的,不想再面對那種鋪天蓋地的惡意質疑了。 「我是不是……該轉身回去了?」她失神地呢喃著,轉過頭,望向莊園所在的方向。 車外群眾嘈雜的喧鬧聲彷彿化作無形的巨浪,隨時要將她單薄的身軀吞沒。 放棄的念頭,宛如深淵中塞壬的歌聲般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但這個念頭才剛浮現,便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懦夫,正在狼狽地逃跑。 「明明在戰場上,無論面對多麼猙獰可怖的怪物,我都有著毫不猶豫揮劍的勇氣……但是現在,我居然連踏入聯邦議會進行辯論的膽量都沒有了嗎?」 想到自己內心萌生的這股怯弱退意,她緩緩垂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此刻什麼都不敢握住的纖細手掌,感受到了一種無比悲哀的諷刺。 她終於深刻地感覺到,禮西奈所施展的,是一種比直接殺死肉體還要恐怖千萬倍的暴力——那就是從思想與邏輯的根源上,徹底否定一個目標的存在意義與價值。她覺得,自己腦海中那些無知且天真的想法,一旦暴露在禮西奈面前,肯定會被無情地撕碎與嘲弄。與其那樣,還不如躲在陰影裡,不去丟人現眼了。 「真的要就這樣逃跑了嗎……可是我,明明是為了實現『正義』這個神聖的使命,才被製造出來的啊。」她對著空氣輕聲呢喃。 在這一瞬間,走馬燈般,她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回憶。她想到了過去那些在她眼前逝去、未能成功拯救的人們;想到了自己因為天真與偏見所犯下的種種錯誤。她必須承認,她所堅信的正義,在現實的衝突下,確實製造了許多令人扼腕的悲劇。 「難道因為這些挫折,我就要否定我自己心中的正義了嗎?」芙雷德咬緊了下唇,低聲質問著自己。 伴隨著這句叩問,一股強烈的不願與反抗情緒,如岩漿般從心底深處翻湧而上。 剎那間,無數不甘心的想法衝破了怯懦的枷鎖,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就這樣被歷史的洪流所吞沒。 一股灼熱的情緒從靈魂深處爆發。猛然間,她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蔚藍眼眸中,重新燃起了晨曦般璀璨的光芒。 「即使我所秉持的,是曾經犯下過錯誤的正義……那麼,只要努力去修正它就好了!就算我曾經大錯特錯,但是我願意去傾聽、去更改……我想要把我心中的正義,一點一滴地改造成更美好的模樣!」 在這一刻,她不再甘心只做威爾斯背後的提線木偶與傳聲筒。她想要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她想要站在世人面前,堂堂正正地闡述屬於她芙雷德莉卡自己的正義。 她真誠地希望,人們能夠在承認並理解彼此痛苦的前提下,重新握手言和,攜手並進。她想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出那樣一個溫柔的世界。 「我們一定能夠借助和平討論,得到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我們再也不必傷害他人、不必掠奪他人、不必與他人爭搶弱者的身分……回到過去那樣,能夠互相尊重的舊日時光裡!」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誦著,像是握緊了一柄看不見的劍。 她迫切地想將胸口中這份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澎湃熱情,毫無保留地在聯邦議會的神聖殿堂上宣揚出來。她要斬斷提線,不再做任何人的政治傀儡;她要高舉旗幟,宣揚那份只屬於她自己的純粹正義。她深信,通往真正至善的道路,從來就不是冷血的攻擊與殘酷的競爭,而是互相諒解、互相包容與互相尊重。 這一切,只為了她心中那份或許在政客眼中顯得無比天真、卻又絕對真誠的理想。 「我要前往聯邦議會。」 芙雷德用力緊握住纖細的手掌,指甲幾乎陷入掌心。她終於下定決心,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即使那些已深陷身分政治漩渦中的人們,或許再也不願意靜下心來聆聽她的話語,她也絕不後悔今日的決定。 「掙脫一切距離束縛的咫尺之書啊……請在此刻,引領我走向那條應當前行的真理之路吧。」 她雙目微闔,唇齒間立刻開始快速詠唱構建次元門的古老咒文,打算直接借助空間魔法跨越這片擁堵的死局。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變故發生了。就在那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次元門詠唱完畢、即將成型的瞬間,它竟如同遭到重擊的脆弱玻璃般驟然粉碎,化作無數黯淡的點點星光,在空氣中消散。 作為本體即是咫尺之書、擁有著傳奇級別空間造詣的存在,她幾乎在瞬間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發生了什麼。 「是從神川大學的方向……傳來了次元錨的強大封鎖力量。他們啟動了廣域的次元錨發生器,禁止了議會到神川大學一帶空域的任何空間傳送。難道,連他們也不想讓我前往聯邦議會發聲嗎?」 芙雷德用力咬緊了蒼白的嘴唇,卻連一絲腥甜都嘗不到。那所她曾經受邀演講過數次的百年名校,那個崇尚最高智慧的知識殿堂,如今卻冷酷地站在了她的對立面,用最暴力的手段拒絕讓她發出任何聲音。 但這冰冷的現實,已再也無法阻止她如烈火般前行的決心。 嘶啦!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裂帛聲,她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粗暴地撕開了那身雖然昂貴無比、此刻卻顯得極度累贅的純白連身絲綢長裙。 繁複的裙襬如落雪般散落一地,露出了那雙修長且便於發力的雙腿。 原本優雅聖潔的宮廷禮服,在瞬間被她改造成了俐落的戰鬥裝束。 「既然他們封鎖了空間、讓我無法使用傳送魔法!那我就親自用這雙腳,一步一步地跑過去!」 繁文縟節的束縛一旦解除,她那身為六階強者的驚人身體素質,終於得以毫無顧忌地全面施展。她猛地屈膝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撕裂空氣的白色閃電,僅僅幾個輕盈的起落,便有如沒有重量般輕鬆躍上了周圍高聳房舍的屋頂。 她將那片水洩不通、令人窒息的擁堵街道遠遠甩在腳下,在鱗次櫛比的建築頂端如履平地般飛馳。只要能繞過地面道路的物理限制,以這樣的速度在空中直線前進,她絕對有望在辯論正式開始前,強行闖入聯邦議會的大門。 然而,就在前方那片連綿的屋脊上,在她通往議會的路線中央,十幾道散發著肅殺之氣的身影早已久候多時。他們彷彿一道鐵壁橫亙在屋頂之間,顯然是專程在此攔截她的去路。 芙雷德在半空中瞇起眼,一眼便認出了那些人的裝束:軍工複合體麾下的精銳私兵、佩掛著徽記的正義黨制服,甚至還有幾張她曾在聯邦慶典的護衛隊列中見過的傭兵面孔。 「……全都是聯邦自己的武力。」她心頭一沉,瞬間明白了過來。「末日救贖者受契約所限,不能親自對我出手……重賞之下的傭兵、渴望變革的正義黨效忠者,還有軍工複合體的私兵……是他們掀起的那股思潮,讓這些人自願替外來者拔劍的嗎?」 「不,這絕不是繞過契約。」芙雷德在心底做出了推斷:「一開始,這些武力對末日救贖者滿懷戒心,根本不會對他們開放;是他們的活動、他們展現出來的正義性與價值,讓聯邦人自己走了過去。」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屋脊上刀劍齊齊出鞘,鋒刃在天光下閃爍著寒芒,牢牢鎖定了半空中飛馳的白色身影。 「全體準備動手!」 「立刻殺死這個代表專制主義的偽善賊人!」 「為了聯邦的未來!自由平等萬歲!」 狂熱的怒吼在屋頂上空迴盪。 芙雷德凌空掠過最後一段距離,穩穩落在對面的屋脊上,卻沒有立刻拔劍。 「請讓開。」她直視著為首之人:「我沒有想與各位為敵。我只是想去議會,說出我想說的話。」 「說?妳們這些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還有什麼資格開口!」為首的私兵隊長緩緩揚起嘴角,舉劍直指她的眉心:「妳懂什麼是被踐踏的痛苦嗎!」 「我不懂。」芙雷德坦然承認,聲音卻異常清晰:「我不懂那些深奧的理論,也承認我曾經的正義犯過許多錯。但是……你們口中的自由平等,需要先堵死道路、炸斷橋樑、切斷一個人說話的權利才能實現嗎?」 隊長的劍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我想拯救的,是每一個活生生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說:「不論貧富,不論立場,也包括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們。真正的進步,應該是讓人們願意去看見彼此的痛苦,而不是逼著所有人去爭搶『弱者』的身分……如果這條路走錯了,那就一起去修正它。所以,請讓開。」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屋脊。有幾名傭兵不自覺地放低了手中的武器。 「……少在那裡惺惺作態!全體動手!」 談判破裂的瞬間,芙雷德眼神一凜,湛藍瞳孔中再無半分柔弱與迷惘。既然講理的道路已被傲慢地封死,那她就只能用手中的劍,硬生生地殺出一條血路來。 這將會是一場真正決定聯邦未來命運的終極之戰。 她抬起那條看似纖細稚嫩的手臂,虛空之中,耀眼的魔力光芒如泉湧般爆發。她毫不猶豫地從虛空中召喚出了那把銘刻著「破敵」、「銳化」、「詛咒」與「深殘」等多項頂級附魔的銀白長劍。 少女揮劍而下,瞬間掀起了一股專屬於六階強者的磅礴魔力浪潮。巨大的魔力風暴隨著劍刃的軌跡瘋狂搖曳震盪,吹拂起她那被撕改成短裙的精緻禮服。在魔光與殺意的映襯下,此刻的她,化身為了一位凌厲而絕美的劍姬。 她確實不擅長那些彎彎繞繞的深奧理論,但是,她卻無比擅長在生死之間進行最純粹的戰鬥。 而在同一時刻,遠在聯邦貴賓酒店那間令人窒息的包廂內,被強大威壓無情釘在沙發上的威爾斯,大腦仍在瘋狂運轉。 在海因里希那嘲弄的目光注視下,他終於在絕境中,想到了那個唯一有可能挽回這一切敗局的終極答案。 他終於明白,在那場萬眾矚目、面向全聯邦直播的總統辯論上,芙雷德究竟應該給出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那個答案,不是精妙的邏輯,也不是華麗的辭藻,而是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她靈魂深處的那份「真誠」。 在這個充斥著骯髒的利益勾兌、晦澀的哲學胡言亂語,以及各種邪惡算計與殘酷競爭的黑暗政治深潭中,威爾斯無比確信,那份未經雕琢的真誠,一定會是撕裂一切虛偽的最強必殺技。 它甚至比他與禮西奈耗盡心血、全力以赴所建造起來的那些看似無懈可擊的精緻理論大廈,還要更容易直接擊穿並觸碰到普通人那顆柔軟的心。 「去說出妳心底真正想說的話吧……只要是真誠的,人們就一定會願意去相信妳。」威爾斯垂下眼眸,對著虛空無聲地低喃。 因為他知道,長久以來沉浸在這種無休止的撕裂與鬥爭中,聯邦的普通人們其實早已經疲憊不堪了。只要她能站在那個講台上,流著淚說出那些純粹的話語,人們內心深處的渴望就一定會被喚醒。他們一定會願意去相信,那個充滿和解、包容與相互尊重的溫暖世界,是真切可能回歸的。 畢竟,若不是因為對現實充滿了痛苦與不滿,又有哪個普通人會願意去沾染這骯髒的政治呢? 第四十四章 首戰即決戰 連綿起伏的屋頂上,十二位散發著強大魔力波動的阻礙者,如同一堵高不可攀的嘆息之牆,死死攔截住了少女前進的道路。 其中有兩位最為棘手的存在。一位是身披聯邦軍裝的六階魔法師軍官,他如今已加入末日救贖者,成為其麾下司祭,是一位距離聖階僅差一步之遙的強者。 另一位,則是手持史詩級秘銀長劍的六階魔法戰士。他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精銳雇傭兵,受軍工複合體重金雇傭而來。他手中那把閃爍著冷冽銀光的史詩長劍,乃是由聯邦最頂尖的軍工大師傾力打造,能夠完美地存放並引導魔力。 然而,對於芙雷德手中那把從虛空召喚而來的附魔長劍來說,這不過是最基本的功能而已。 除了這兩名主力,還有十位負責在左右兩翼進行火力掩護的弓箭手、魔法師、槍手以及重裝戰士。他們有些是軍工複合體暗中豢養的私兵,有些則是拿錢辦事的冷血傭兵,位階皆達到了不容小覷的三階。 戰鬥在對視的剎那爆發。 在遠處的制高點,無數淬毒的彈丸和破甲箭矢如暴雨般齊齊射出。魔法師們也快速詠唱著咒文,釋放出耀眼的烈焰射線、暴虐的閃電射束與刺骨的極凍光束。這些五顏六色的致命攻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率先向著半空中的少女席捲而來。 三階的魔法師與弓箭手,已經能夠在短短六秒內連續射出多道射線或箭矢。在數量如此密集的情況下,就算芙雷德身為六階的咫尺之書,也必然會承受極大的生命威脅。 不過,她擁有一種久經沙場、甚至堪比預言魔法的絕對戰鬥直覺。 她那絕美而優雅的身姿化作一道白色的電光,毫無畏懼地迎著彈雨全力向前衝鋒。那非比尋常的極致速度,將大多數的投射物遠遠拋在了她揚起的銀髮之後;而少部分避無可避的攻擊,也被她揮動著閃爍銀光的長劍,在命中前的一剎那精準地全數斬斷。 見到少女這般神勇的姿態,那位聯邦魔法師軍官面色一沉,立刻揮動法杖,開始為所有同伴施加增幅。 一道又一道絢爛的增幅魔法陣在他手下接連成型,降臨於世。伴隨著「英雄氣概」、「力量增幅」、「敏捷增幅」與「增速致勝」的光芒亮起,得到全面強化的六階魔劍士發出一聲戰吼,帶領著兩名三階隨從向著芙雷德的正面猛襲而去。 六階,可謂是世俗戰鬥力量的巔峰。 這位魔劍士的實力自然非同小可。作為雷屬性魔法的極致擅長者,他手中的秘銀劍刃上,此刻正匯聚著足以將巨石劈成焦炭的肆虐雷光。同時,他的身軀周圍也密佈著劈啪作響的電網,完美地掩護著他的每一個動作。這正是他引以為傲的招牌絕技——「雷獄沸騰」與「雷霆電爪」。 常駐的雷獄沸騰,使得任何敵人都難以輕易貼近他的身軀,否則就會遭遇高壓雷霆的無情反噬。 而雷霆電爪,則是魔劍士極為霸道的輸出能力。他在衝鋒的過程中高高揚起長劍,劍尖上的雷光如沸騰的熱水般瘋狂湧動,幾乎遮天蔽日。 隨後,他對著芙雷德猛然揮出長劍!那足以將成年亞龍電成焦炭的狂亂雷霆,以一種難以捉摸、亂序跳動的詭異軌跡,穿過空氣飛速襲來。 散亂晃動的雷霆在飛行的過程中,輕易地將沿途的數棟房舍屋頂炸得粉碎。若是在平時不存在次元錨封鎖的情況下,芙雷德完全可以使用閃現術輕鬆躲避這道攻擊;但現在,空間被徹底鎖死,她只能選擇正面迎擊。 就在那狂亂的雷光即將命中芙雷德的千鈞一髮之際,她手中的劍刃上猛然旋聚起浩瀚的風暴。在她的精準引導下,長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全力揮斬而去! 雷霆與旋風在半空中發生了毀滅性的交互撞擊,引發了震耳欲聾的強烈爆炸。那股龐大的能量甚至在原地製造出了一股駭人的雷霆龍捲風,將周圍的房舍瓦礫無情地捲入其中,摧毀著觸及的一切。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猛地穿過爆炸的焰浪。魔劍士高高躍起,自天空之上,挾帶著萬鈞雷霆的劍擊,彷彿神罰般向著芙雷德的頭頂悍然揮斬而下! 面對這如審判般落下的雷霆,少女腳尖輕點瓦片,身形如燕般立刻向後遠躍至數十公尺外的另一處房舍。同時,在半空中反手揮劍,斬出數道閃爍著點點藍色螢光的空間斬劍氣。 轟隆! 落空的雷霆將芙雷德原先站立的房舍頂端,連帶著周圍的建築一同炸成了齏粉。 面對迎面襲來的空間斬劍氣,魔劍士憑藉著強悍的直覺揮動劍刃驚險彈開。然而,他身後一位三階雇傭兵卻閃避不及,被那道自動引導迴旋的詭異劍氣當場攔腰斬斷,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灑滿了屋頂。 「注意!對方是魔導構體!不要浪費魔力去施放疾病類、瘟疫類、精神控制類或雲霧類的魔法,那些對她無效!用純粹的物理方式幹掉她!」聯邦魔法師一面快速結印施法,一面對著手下大聲提示。 得到指令,兩名三階魔法師立刻聯手,釋放出了強大的束縛藤蔓。趁著芙雷德在樓房頂部跳躍時露出的破綻,周圍的街道下方突然竄出兩道如巨蟒般粗壯、交纏生長的綠色藤蔓。它們如毒蛇般靈巧地躍動著,從左右兩側夾擊而來,試圖將半空中的少女死死纏縛其中。 芙雷德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軀,試圖向前竄去,將這兩條難纏的藤蔓甩在身後。但是在這時,那名魔劍士再次引動了滔天的雷霆,一道巨大的斬擊精準地降落於她的正前方,徹底阻礙了她的前行路線。雷霆將她身前的數棟房舍摧毀殆盡,化作一片火海;而兩側的兩道綠蛇藤蔓,也趁著她停滯的片刻,張開巨口包夾而來。 「別想阻礙我實現自己的正義!」 少女發出一聲清脆的怒喝。她驟然引動體內巨大的魔力浪潮,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完美的圓弧。以一記俐落無比的旋斬,將兩側襲擊而來的巨大綠蛇全部從中斬斷!毀滅性的氣浪將斷裂的綠藤和枝葉絞成碎片,四散飛濺。 然而,就在她舊力剛盡、新力未生之時,最致命的殺招才剛剛到來。 魔劍士彷彿一頭狂怒的野獸,從正面的爆炸煙塵中猛衝而出。他的身旁閃爍著令人心悸的電光,對著芙雷德的胸膛發動了最為猛烈的致命突刺! 劍尖上匯聚的刺眼劍光,已經直襲到了少女的睫毛之前。尚在旋斬收勢之中的芙雷德迫不得已,只能狼狽地向後連退幾步。她竭盡所能地重整防禦架勢,隨後雙手緊握長劍斜舉,試圖再次以無堅不摧的空間斬,將眼前這個難纏的魔劍士一刀斬成兩段。 「能夠切割世間萬物的空間斬嗎?可惜,我的武器可是能切換成純粹能量形態的能量之劍,這下妳就無法切開了吧!」 魔劍士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一抹狂妄的笑容,彷彿早已算準了她的反擊模式。那把直襲而來的秘銀劍身,在頃刻間化為了六階巔峰的純粹雷霆能量。這股暴烈的能量,與少女那足以切開空間的劍刃,毫無懸念地正面相撞! 「轟!」 就像兩輛全速行駛的鋼鐵火車在鐵軌上迎面相撞一般,半空中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巨大衝擊波與刺目的耀眼電光。 雷獄沸騰被擊碎,四散的電光將周圍的地面與屋頂炸出無數深不可測的焦黑坑洞。那些胡亂跳躍的細碎電弧,也無情地破開了芙雷德那身純白的禮服,在她那如瀑的銀髮與精緻的臉蛋上,留下了幾道刺眼的焦痕。 「我必須前往聯邦議會!誰也不准阻止我!」 在雙方武器死死交撞、僵持不下的危急關頭,芙雷德發出一聲怒吼。她手腕猛地發力,斜劍將魔劍士的能量劍彈向了側面,巨大的反作用力迫使對方狼狽地倒退了數步。而空間斬所引動的細微劍氣,也在魔劍士的鎧甲與身軀上,留下了無數道細小卻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口,讓他一時之間難以繼續發動追擊。 就在這時,兩名躲在暗處的雇傭兵看準了芙雷德與魔劍士兩敗俱傷、魔力紊亂的絕佳機會,揮動著長劍一擁而上,試圖將這位疲憊的少女斬殺於此。 面對他們那快如電光的突刺,芙雷德的眼底閃過一抹冰冷的寒意。她以一種更加神速、更加不可思議的彈反予以回擊。 對方的致命直襲,被她那宛如靈蛇般的長劍輕巧地繞開。隨後,劍光一閃,她一劍便乾脆俐落地斬下了第一個人的腦袋。當第二位雇傭兵從側面咆哮著突刺而來時,她彷彿在舞池中漫步般向後輕退幾步,完美地躲開了攻擊;緊接著反手一揮,便將對方連人帶甲一分為二。 這優雅到極致的戰鬥舞姿,使得她就像一朵盛開在血泊中的致命玫瑰,美豔、夢幻,卻又帶著收割生命的無情。 兩名三階的襲擊者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她的面前被斬殺。斷軀中噴湧而出的腥熱鮮血,如一陣血雨般灑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那原本純白無瑕的絲綢禮裙,於此刻被徹底染上了觸目驚心的鮮紅腥血。那張精緻的面容上,除了被雷霆炸出的微小焦痕外,還沾染著點點溫熱的血跡。她傲然挺立的身姿,彷彿一位剛從修羅場歸來的浴血公主,危險、殘酷,卻又迷人到了極點。 「所有人不要貿然衝上去近戰!你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看著友軍的數量驟減,正在喘息的魔劍士臉色驟然發白。 遠處,那位六階魔法師軍官高聲接應:「遠程部隊,繼續施以火力壓制!魔法打擊不要停!」 他精準地抓住了她被魔劍士牽制、無法快速移動的機會,瘋狂地詠唱著強力的毀滅魔法,施以毀天滅地的遠程打擊。 數道粗壯的閃電、烈焰、寒冰和酸液射線,如同一張彩色的毀滅羅網般向她籠罩而來。而在這密集的攻擊中,還潛藏著一道足以將靈魂焚毀的六階「地獄烈焰射線」。這狂潮般的密集攻擊,幾乎要徹底淹沒少女那單薄的身影。 「在這種被封鎖的地形裡,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開這麼大範圍的飽和式攻擊……!」 少女緊咬銀牙,在屋頂上瘋狂躍動身姿。她拚命想要避開那道最致命的地獄烈焰射線。她將魔力感知提升到了極限,在汪洋般的斑斕射線中,精準地分辨出最具威脅的魔力波動,以翩然舞動的身姿進行著極限的閃避。 儘管她的速度已經快到了肉眼難以捕捉的程度,但依然有不少細小的射線命中了她。那些魔法能量割裂了她的衣衫,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了道道傷痕。 射線命中後引發的連環爆炸,產生了巨大的衝擊波。這股力量讓她飛馳的身形迫不得已地出現了短暫的停滯,視野在爆炸的火光中瘋狂晃動。 而就在這致命的停滯空檔,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魔力威脅正在急速逼近。她敏銳地察覺到,那道最致命的「地獄烈焰射線」,已經如同一條張開血盆大口的火龍般襲到了面前。 「如果被這道攻擊命中的話……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閃躲中的她因為爆炸的衝擊被迫停滯,但這並不代表她只能坐以待斃。 事實上,在方才進行極限閃躲的同時,她就已經在手中的長劍上,瘋狂地匯聚著體內剩餘的巨大魔力。就在那道混合著褻瀆與烈焰的攻擊即將吞噬她之前,她雙手握住劍柄,用盡全身的力氣,迎著那道火龍向前猛然劈下! 一道猶如新月般巨大的劍擊,帶動著螢藍色的空間斬光芒,正面迎上了那道地獄烈焰射線。兩股毀滅性的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互相抵銷、撕咬。隨後爆發出的劇烈爆炸,轉眼吞噬了下方的一整棟房舍,狂暴的氣浪迫使她在半空中繼續向後倒退。 然而,就在她劍勢用老、身形不穩之時,側面的魔劍士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殺到。他引導著狂暴的雷霆,從一個極度刁鑽的死角斜刺而來。少女避無可避,只得扭轉手腕,旋劍偏轉對方的致命劍鋒。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響徹天際。 芙雷德雖然憑藉著本能,橫劍驚險地擋下了這記雷霆斜斬,然而魔劍士身旁那些瘋狂跳躍的雷光,依然如無數條毒蛇般,不間斷地順著劍身侵蝕著少女的身軀,帶來一陣陣劇烈的麻痺與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非要妨礙我……!末日救贖者真正的目的是要發動世界大戰……!我必須去議會……我必須阻止他們才行!」 少女在雷光的侵蝕下,眼眶泛紅,發出了充滿絕望與不解的急迫大喊。 「發動戰爭,就一定是錯誤的嗎?」魔劍士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回應道:「如果為了徹底消滅邪惡,那麼戰爭,就是最純粹的正義!沒有絕對武力保障的正義,不過是軟弱無力的笑話而已!」 「你錯了!」 伴隨著一聲怒喝,少女那看似纖細白嫩的手臂中,猛然爆發出了堪比遠古巨龍的駭人怪力。芙雷德不顧雷光的反噬,雙手握劍奮力一記重劈,硬生生地將面前的六階魔劍士擊退了十數公尺之遠! 在前鋒的三階雇傭兵幾乎被芙雷德斬殺殆盡的情況下,他們想要徹底消滅這位咫尺之書的化身,已經成為了一件不可能實現的任務。 在之後慘烈的拉鋸戰中,芙雷德依舊拚盡了全力,想要突破魔劍士與魔法師的聯手阻礙。但由於對方佔據了地形與人數的優勢,她依然被屢屢牽制,始終無法如願地快速前往聯邦議會。這些高強度的戰鬥,在她那具魔導構體的身軀上留下了無數深淺不一的傷痕,也讓她沾滿了死者的鮮血。 但是,人類的魔力終究是有極限的。而芙雷德,卻可以透過與威爾斯的契約獲取遠超常人的魔力補充。意識通路雖已被切斷,契約深層的魔力鏈結卻仍未斷絕。她毫無保留地全力揮霍著體內的魔力,像不知疲倦的戰神般,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強行突破對方的防線。在她那種不計代價、銳不可當的屢次衝鋒挑戰下,這群攔截者也終於感到難以支撐。 「該死!我們的魔力狀態已經很不好了,再這樣跟這個怪物耗下去,我們甚至有被反殺的風險!反正在這拖延的時間裡,我們的戰略目標已經達成了,是時候該撤退了!」 眼看局勢不妙,那位聯邦魔法師軍官當機立斷地下達了撤離指令。他與魔劍士迅速抽身,轉眼間逃逸無蹤。而在他們兩人的聯手牽制下陷入苦戰、消耗了大量魔力的芙雷德,此刻也沒有餘力去追擊並留下他們。 「終於……撤退了嗎……可是,時間還來得及嗎?我還能趕上總統辯論嗎?」 芙雷德拄著長劍,半跪在殘破的屋頂上。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體內那浩瀚的魔力也已所剩無幾。身軀上多個嚴重受損的部位,因為缺乏魔力的支持而難以迅速自我修復。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血肉之軀,此刻恐怕早已力竭倒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了。 她的直覺殘酷地告訴她,按照剛才這場戰鬥所拖延的漫長時間來計算,她絕對已經遲到了。唯一不知道的是,自己到底遲到了多久,議會裡的情況又已經惡化到了什麼地步。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遠處那些只能狼狽地沿著街道巷弄逃跑的三階弓箭手和魔法師,沒有任何追擊這群敗軍之將的意圖。 「首要目標……必須盡快前往聯邦議會……我要告訴大家……我們,不要再互相攻擊了!」 終於得以繼續前進,疲憊不堪的她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休息與修復傷勢的時間。她咬緊牙關,立刻壓榨出全身最後一絲力量,拖著那具破損嚴重、染滿鮮血的身軀,像一隻受傷的白鴿,跌跌撞撞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聯邦議會的方向全速衝去。 第四十五章 進步的真理 當芙雷德在半路上被禮西奈暗中部署的武裝力量所攔截的那一刻起,她其實就已經注定會遲到了。這一切,完全都在禮西奈那張精密如蛛網般的計畫之中。 利用魔法暗中干預、策動群眾活動與政治遊行來引導人潮堵塞道路、提前冷酷地炸塌必經的橋樑、甚至聯絡神川大學的高層啟動次元錨封鎖空間。這所有的阻礙,全部都是她一手指揮的傑作。 在阻礙對手抵達聯邦議會這場殘酷的政治博弈上,她將單純的芙雷德算計到了骨子裡。 因為她自己也曾經當過那種滿懷理想主義的天真之人,所以禮西奈太清楚芙雷德會怎麼想了。她篤定芙雷德絕對不會動用武力去驅逐無辜的群眾,不會嚴苛地斥責無能為力的車夫,更不會冷血地命令馬車對著擁擠的人群橫衝直撞;她一定會選擇那條最溫和、卻也最耽誤時間的繞路遠行。 在禮西奈精準的心理算計下,當芙雷德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人在刻意干預她前往聯邦議會時,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當然,這位歷史天使的算計,遠遠不止於此。 此刻,在萬眾矚目的聯邦議會演講台上,刺眼的聚光燈如瀑布般灑下。禮西奈穿著一身優雅得體的偶像表演服,從容不迫地站在屬於正義黨的辯論席位上;而在她對立的位置上,進步黨的演講台卻是空蕩蕩的,顯得格外空洞與滑稽。 全場的氣氛開始變得焦躁,底下旁聽席上的人們不免感到困惑,議論聲浪如蜂群般嗡嗡作響。 「德麗絲小姐是遲到了嗎?居然連聯邦總統大選辯論這麼重要的場合,她都能遲到?」 「怎麼還沒來?全頻道的直播都已經開始了,她這是打算放全聯邦民眾的鴿子嗎?」 「難道禮西奈今天要不戰而勝了嗎?千萬不要啊,我還想看她們兩位絕世美少女同台交鋒呢!我可是她們的CP扭曲粉啊!」 「如果以為這場大戲就這樣平淡地結束了,那你們可真是太低估我的陰謀了。」 禮西奈在心底發出一陣愉悅的暗笑,她準備親手揭開這場大戲真正的血腥帷幕。 「哎呀,德麗絲小姐今天好像被什麼繁雜的瑣事給耽擱,所以遲到了呢。」在演講台上,她對著麥克風,故作懵懂地自言自語著。 「糟糕,莫非人家今天要在這神聖的殿堂裡唱獨角戲了?這樣也太無趣了吧!要是沒有一位旗鼓相當的對立方,辯論可是無法成立的呢!」 她張大那雙水靈靈的眼眸,對著無數的轉播鏡頭活潑地眨了眨眼,那模樣既無辜又惹人憐愛。 但在那無辜的表象下,禮西奈的目光卻如雷達般游移,銳利地巡視著聯邦議會旁聽席上的人們。她看見了神色凝重的夏綠蒂、喬治、麥銀農,以及最重要的,她今晚真正要尋找的那個自以為是獵人的獵物。 那個人正大剌剌地坐在席位上,粗魯地翹著二郎腿,甚至當眾摳著腳皮,對台上的禮西奈報以不屑的冷笑。 那是招娣。 禮西奈展現溫婉清麗的笑容,宛如盛開的白百合般慈愛:「要是這場萬眾期待的辯論就這樣草草結束,也未免太無聊了。不如,我們現場邀請一位新朋友上來,代替那位睡過頭的德麗絲小姐吧!」 她舉起纖細的雙手,在胸前比出了一個可愛的愛心手勢,精準地對著招娣的方向送出飛吻,俏皮地發出致命的邀請:「怎麼樣?茱蒂小姐!請您上台來戰勝我吧!就在這聯邦所有民眾的注視下,盡情地展現屬於妳的那份進步與正義吧!」 這樣活潑可愛、討好大眾的偶像行為,在招娣那雙充滿偏執的眼中,顯然是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更是對她充滿攻擊性的挑釁。 招娣瞬間被點燃了怒火,她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口水四濺地指著台上的禮西奈怒斥:「妳這賤人,難道就不能帶點主體性、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做自己嗎!非得要這樣搖尾乞憐地去諂媚男人嗎?妳這卑賤的垃圾!」 她粗鄙地往那鋪著昂貴地毯的地上吐了一口濃痰,破口大罵:「德麗絲那個只會裝純的臭婊子果然靠不住!一個沒用的廢物,居然連準時參加議會這種基本的事都做不到!拉娃那個混蛋也是瞎了眼的蠢貨!居然委派那種垃圾取代我當宣傳部長!」 「但是不要緊!今天,我就會親手徹底撕碎妳這隻母狗的虛偽外殼,為我們進步黨奪得最終的勝利!」 志得意滿的她,高傲地揚起下巴,邁著沉重的步伐向演講台大步走去。底下的麥銀農見狀,還興奮地揮手為她加油打氣,甚至在半空中做出了一個象徵閹割男性的粗俗手勢。 而前排第三個位置上,那個瘦小的女人正用力鼓掌。脖子上那支銀色哨子還掛著,哨繩比幾個月前更亮了。 這一切的失控,其實全都嚴絲合縫地嵌在禮西奈的計畫之中。看著招娣氣勢洶洶地登上演講台,當全聯邦民眾的目光都震驚地凝視著她那粗獷、肥胖且充滿戾氣的身軀時,禮西奈微微低下頭,在陰影中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的勝利,已成定局。 「媚男的賤人!妳除了會賣弄風騷、討好那些精蟲上腦的公畜以外,這輩子還能做得出什麼有價值的事?」招娣剛一登上演講台,第一句話就是對著禮西奈劈頭蓋臉地怒罵,得意洋洋地宣揚著她心中的正義。 「我並不覺得,迎合大眾對美的喜好是有錯的。喜歡白皙稚嫩、玲瓏有致的女性,這並不是一種應該被嚴厲撻伐的罪惡。」禮西奈即使被如此粗暴地羞辱,臉上依然保持著和煦的微笑:「不過,我倒是很想請教妳。妳們不是總說,女性主義是關乎女性『個人選擇』的主義嗎?那麼,我今天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當一位可愛討喜的偶像,又有什麼錯呢?」 「愚蠢至極!女權主義,就是與男人對抗到底的主義!」招娣氣得暴跳如雷,對著麥克風狂吼:「任何敢於討好那些賤Y的女人,全部都是不可饒恕的有罪者!所有主動接觸男性的行為,都是褻瀆女性純潔的犯罪!所有的性行為,全部都是強姦!而那些甘願與男人結婚的女人,更全部都是維護父權制的倀鬼!」 「既然男性在妳口中是下賤的賤Y,那麼,女性就天然是高貴的嗎?」禮西奈不疾不徐,順著她的邏輯,拋出了一個反問。 「當然!歷史上所有成功的人類,全都是由我們女性所生育出來的!那些公畜們,只不過是一直在無恥地竊取女性們的偉大貢獻!他們利用骨子裡的獸性,殘酷地鎮壓並掠奪女性。總有一天,我們女性會徹底消滅那些注定會被歷史淘汰的亞型人!」招娣狂熱地拋出了她的滅絕宣言。 「那想必,這會是一個沒有女皇帝與女僕之分、女人絕對平等的美好烏托邦世界吧?」禮西奈輕聲調侃了一句,隨後才故作天真地歪著頭提問:「可是,為什麼女性就必然能淘汰掉男性呢?」 「因為女性可以選擇只生育女性,但男性卻不行啊!妳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嗎?真是個無腦的廢物!只要我們把所有生下來的男嬰全部掐死,一個只有女性的純淨烏托邦就會立刻實現!我們不光要殺死將來的公畜,現在活著的男的也必須全部騸了!任何不願意這麼做的女人,都是被洗腦的女虜!妳真是愚蠢透頂,居然連『所有男人都是潛在強姦犯』這個基本真理都不知道!」招娣用一種看著低等生物的鄙視目光,瘋狂地嘲諷著禮西奈。 禮西奈掩住紅唇,故作詫異地驚呼:「可是,很多在街頭辛勤掃大街的阿姨們,其實並不喜歡妳這套說辭呢。妳不斷地在社會上製造對立的災難,毀滅了無數普通人的平靜生活,妳怎麼還能厚著臉皮,聲稱自己是在幫助女性呢?」 「因為並非所有女性都有被幫助的資格!」招娣毫無憐憫地冷哼:「她們盲目無知,甚至助紂為虐!她們就像妳一樣,自甘墮落於討好男性,甘願淪為生孩子的婚驢與父權制倀鬼,一輩子都無法真正站起身來!那些在進步洪流中掉隊的人,我根本不在乎她們是死是活!」 禮西奈勾起紅潤的嘴角,腦海中忽然回憶起某些有趣的過往之事。她那雙看似懵懂的大眼睛狡黠地眨了眨:「這麼說來,難道只有跟隨妳的女人,才配算是女人嗎?」 「當然,不跟隨我的人,都不過是歷史的塵埃。」招娣以滿是仇恨與狂熱的目光,給出了絕對肯定的答覆。 她的身上傳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宛如殉難者般的狂熱虔誠。她儼然將自己奉為新世界的先知,篤信自己手中緊握著唯一絕對的真理。 聽見這句令人印象深刻的發言,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禮西奈的心頭。她將手輕輕按在飽滿的胸口上,對著虛空低聲呢喃著:「唉呀,唉呀呀,這還真是無比熟悉的話語呢。蓮華小姐,我認為這可並不是您當初所期盼的那種『歷史絕對否定性』哦?這頭怪獸,反而是聯合主義已經徹底走向失敗與瘋狂的悲劇代表哦?」 在她眼中,此刻的這一切,不光是兩種身分政治的終極對決,同樣是兩種聯合主義的宿命對抗,更是兩種調和主義的殊死搏鬥。 輕聲嘆息完後,禮西奈又轉動著那雙明亮的眼睛,故作好奇地發問。 「不過,對於妳這種絕對的敵我劃分,我倒是很好奇。請問,妳對跨性別女性的態度又是什麼呢?」 招娣聽見禮西奈的提問,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哈哈大笑起來:「只有最愚蠢、最下賤的女性,才會願意去接納那些切了器官的死太監!那些跨性別分子,根本就是父權制壓迫我們的終極象徵!那些卑賤的閹割太監,作為父權制派來的爪牙,居然連我們女性獨有的『受害者身分』都要無恥地奪去!給我聽好了,你們這幫下賤的Y染色體,你們根本沒有任何資格來討論女權,更沒有資格使用女性專屬的空間和女性廁所!只有我們這些生理女人,才是男性體系下被系統性掠奪的唯一受害者!你們這幫令人作嘔的怪胎,像個垃圾一樣死在臭水溝裡後,法醫驗屍時只會留下一具男性的骸骨!聽到的話,就趕緊認清自己賤Y的醜陋模樣,為了歷史的進步與正義,立刻去死吧!」 招娣得意忘形地在轉播中大罵跨性別群體,一口氣將她潛藏於心底最深處、最真誠的話語全盤托出。這種毫無顧忌的宣洩使得她感到暢快無比,她甚至覺得,自己這番無懈可擊的演說,一定能夠讓全聯邦的女性徹底覺醒,讓她們深刻明白消滅男性的神聖重要性。 禮西奈則笑意盈盈地總結道:「所以說,在妳的理論中,只有生物學上的女性,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永恆的、且首要的絕對受害者。而其他所有弱勢群體的苦難,都必須被強制降級為次級問題,或者乾脆被妳們汙名化為『對女性的威脅』呢!」 「沒錯!只有能來月經、能生孩子的,才是真正的女人!那些所謂的性別流動性、所謂『性別不過是一種扮演』,全部都是父權制為了霸佔並竊取女性僅存資源的陰險詭計!」招娣訴諸女權主義最原始的內核,也就是本質主義,拋出了她對女性身分的絕對判準。 「雖然呢,還沒發育的小女孩,以及已經停經的老婆婆,也是不能生孩子和來不了月經的呢?」禮西奈四兩撥千斤,用最簡單的常識就瞬間拆穿了其中荒謬絕倫的邏輯矛盾。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無數觀看直播的民眾頓覺荒謬萬分。 禮西奈並沒有給對方反駁的機會,她繼續調笑著步步緊逼:「但是,作為一名女性,我當然願意支持這種能保護我自身利益的無懈可擊的說法!這真是一套宏大而精密的覺醒女性敘事啊。那麼,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妳,究竟是如何看待那些在社會上,主動發聲支持妳們的男性盟友的?」 招娣對此只是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哼,對著直播的麥克風狂熱地喊出了那些在女權主義先鋒隊裡被奉為圭臬的光明正大口號: 「平權先平性別比!不死不是女權男!」 「賤Y是注定要被歷史淘汰掉的,女性最終會徹底消滅男性,這就是歷史必然性!」 「對於那些自以為是、跑來幫助女性主義的男性,我只想指著他們的鼻子大聲嘲笑。真的有男人會被我們的話術給騙到啊,男的果然都是蠢死的不定時炸彈!那些自願當狗的龜男,真的是快把我給笑死了!在這裡,我也順便教各位姐妹一種合法殺死賤Y的好方式:大家先去學會游泳,然後找個機會假裝落水,引誘那些自以為是英雄的賤Y下水來救妳。然後,妳就把賤Y死死拖到水深處,看著他在絕望中溺死就好了!溺死這種充滿痛苦與窒息的死法,最適合用來對付那些壓迫我們的賤Y了!姐妹們,大家一起來殺賤Y吧!」 招娣就這樣站在聯邦議會的最高演講台上,透過面向全國的總統大選直播,毫無保留地闡述著她內心那滿滿的、對於男性的極端厭惡、仇視以及鄙夷。在她的正義邏輯裡,甚至連禮西奈這樣在普通人視角下堪稱無可挑剔的少女,也成了罪惡滔天、背叛性別的投降者。 這些充滿血腥與暴力的話語,透過無形的電波,瞬間傳向了整個聯邦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的民眾都震驚了,他們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呆立在收音機與螢幕前。 一直以來,在進步黨溫和的宣傳下,人們天真地以為「進步」和「正義」是可以與現有秩序和平共存的。 但是現在,招娣親手撕碎了所有的偽裝。她直言不諱地宣告,為了實現所謂的進步,必須屠殺聯邦整整一半的人口;那些被標記為既得利益者的男性,沒有任何一個有資格在她們的女性烏托邦內繼續呼吸。 「這女人瘋了吧?這是在直播啊,怎麼可能公然說出這種反人類的話!」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這難道就是進步黨真正的核心綱領嗎?」 「這一定是正義黨造假的謠言吧?不可能……可是,這是在議會的現場直播啊,連錄音都有,我真的不敢相信啊……」 聯邦各地的人們議論紛紛,恐慌與憤怒的情緒如野火般蔓延。大眾對於進步黨那層溫情脈脈的幻想,在這一刻徹底破滅了。 芙雷德耗盡心力、在無數個日夜裡全力營造出的那種「包容與友愛」的美好進步幻象,在這一刻,被招娣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得粉碎。 人們驚恐地發現,在芙雷德所精心裝飾的那層姣好華美的金玉外殼底下,隱藏著的,居然是一頭如此肥胖、粗獷、且面目猙獰、滿是仇恨的自然女野獸。 「啊?是的呢!妳在過去的生命歷史中,一定受了不少委屈與傷害吧,所以現在才會變得如此偏激嘛?」禮西奈故作崇拜地雙手合十:「畢竟,在那些高深莫測的理論裡,妳們可是最高貴的『構成性例外』、『特殊性』、『剩餘』、『神聖人』、『赤裸生命』,甚至是至高無上的『革命主體』呢!所以,什麼樣的仇恨言論,都是絕對正確的哦!」 禮西奈在台上誇張地拍了拍手,語氣中充滿了極致的嘲弄:「哎呀呀,還真是可憐啊。那些愚蠢的聯合主義者,總是喜歡借助『她只是受了傷才會如此偏激』這種藉口,來對妳們進行無底線的庇護。看來,在他們這種毫無原則的溺愛、袒護和拉偏架下,那封閉的『回音室』內,終於成功養育出了一頭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異獸了呢?」 而此時的招娣,已經完全陷入了妄想。她甚至開始暢想,等到勝利後,她們那個純女世界該用什麼樣的酷刑來對付禮西奈這種叛徒: 「妳笑吧,盡情地笑吧!等到我們迎來最終勝利的那一天,我一定要狠狠地改造妳!首先,我要拿生鏽的剪刀,把妳這頭引以為傲的長髮全部剪爛!接著,我要把妳這雙纖細的手指一根根敲斷、砸得粗獷臃腫!我還要把妳那誘人的腰肢塞滿肥肉,用刀割去妳那飽滿的胸口!我還要逼妳吞下燒紅的木炭,徹底毀掉妳這嬌滴滴的嗓音!妳身上這一切用來媚男的資源,全部都需要接受歷史正義最殘酷的改造!」 「呼呼呼呼……聽起來,真的好恐怖哦?」聽著這毛骨悚然的死亡威脅,禮西奈雙手捧著臉頰,故作驚恐地發出嬌呼。但實際上,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底層,卻透著洞悉一切的冰冷與漠然。 看著現場旁聽席上人們驚慌失措的表情,聽著場外傳來的騷動與震驚反應,禮西奈知道,自己今晚這場大戲的目的,已經圓滿達成了。 她收起了偽裝的恐懼,對著面前如野獸般喘息的招娣,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輕蔑嘲笑。 「自私、貪婪、卑劣、盲目、愚鈍,且裡外都無比醜陋的人啊。我並不會說用盡一切方法掠奪利益是錯的。」 禮西奈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充滿磁性,透過麥克風迴盪在死寂的議會大廳內。 「但是,妳自以為是的『否定性』,還遠遠不夠哦。」 「我太清楚了。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樣的人一旦被激怒,會爆發出最恐怖的怒火;我知道什麼樣的群體,最終能夠化身為這段歷史的『絕對否定性』。」 禮西奈猛地抬起手,直指著轉播鏡頭,銳利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數鏡頭與螢幕,直達每一位民眾的靈魂深處:「那就是此刻正在關注這場辯論,曾經天真地相信過你們進步黨的——廣大而沉默的普羅大眾啊!」 招娣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著,對禮西奈的話不以為意。那些層層機鋒,顯然完全落在了她的理解之外。 禮西奈知道,對方並不覺得自己在台上說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話。相反地,在她的認知裡,這就是最高尚的正義真理。她對於自己打算用暴力殺死世界上整整一半人口的瘋狂想法,沒有絲毫的掩飾與羞愧。 正如禮西奈曾經閱讀過無數次的《聯合主義宣言》那樣,真正的女權主義者從來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她們公開宣布,她們的烏托邦只有用暴力殺光男人才能達到。讓既得利益者男性與投降的婚驢在女權主義革命面前發抖吧。女性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她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既然幹的是正義之事,為什麼不能公諸於世呢? 禮西奈認為她確實深信自己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女性解放戰爭。並且,對於這場解放戰爭需要建立在消滅男性、踐踏跨性別者的屍骨之上,她甘之如飴。 畢竟,禮西奈可是非常認可一件事的。那就是在這個零和博弈的世界裡,A群體想要得利,就必須殘忍地傷害B群體。 所以,招娣無比堅定地站在自己極端的立場上。禮西奈認為這絕不是失去理智的瘋狂,而是最冰冷、最絕對的理性。 但是,招娣卻傲慢地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常識。 那些被她在言語中肆意傷害、被踐踏、被漠視、被殘忍排斥的龐大群體,在聽完這番滅絕宣言後,必將燃起熊熊的怒火與復仇的渴望。 那些毫無底線去攻擊與抹殺他人存在的人,最終必將遭到整個社會最猛烈的反噬。 這是禮西奈最鍾情的歷史必然性。 第四十六章 辯論的終結與實踐的開始 當招娣在台上狂熱地發表完那番正義宣言後,一路浴血衝鋒的芙雷德,這才跌跌撞撞地闖入了聯邦議會那扇沉重的大門。 守衛在門口的衛兵們,原本試圖舉槍阻攔這個衣衫襤褸、渾身沾滿鮮血與焦痕的不速之客。直到她用盡力氣高呼自己是德麗絲,是代表進步黨的辯手,才得以被放行入內。 浴血的少女推開議會大廳的雙開門,刺眼的燈光瞬間讓她有些睜不開眼。當她適應光線後,她驚訝地看見,在那個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辯論位置上,正站著放肆大笑的招娣;而在另一側的聚光燈下,則是始終保持著優雅微笑的禮西奈。 似乎是已經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心滿意足的招娣冷哼了一聲,高傲地離開了演講台。 下一刻,芙雷德咬緊牙關,努力拖曳著那具受損嚴重的身軀,一步一個血印地登上了那座高聳的演講台。 當她終於抵達講台前、雙手撐住木質台面的那一刻,她幾乎耗竭了所有的力氣,甚至連牽動嘴唇都感到無比的費力與疼痛。 但是,她依然想傾盡全力,展現自己心中那份溫柔的夢想。她抬起那雙充滿期盼的湛藍眼眸,對著台下無數的人們,發自肺腑地開始了最後的演講。 「各位……!請聽我說,我想告訴大家,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痛苦,都是值得被關注的……!痛苦應該被承認、被肯定,並被我們所有人一起正視!我們現在要做的,並不是互相攻擊,不是去殘酷地競爭誰才是最底層的弱者,更不是去爭搶那虛無的話語權;而是應當要互相尊重,去真切地看見彼此受傷的傷口,在相互扶助下,攜手並進……!我堅信,只有透過這樣溫柔的方式,我們才能得到一個真正和平的世界!……」 她真誠懇切地、毫無保留地在眾人面前演說著。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闡述著自己對於那個美好世界的純粹想法,竭力勾勒出一幅夢幻般的藍圖:那是一個互相尊重、不再為了攫取特權而爭搶弱者地位、人人都值得被認可與擁抱的世界。 她多麼希望人們願意去認可這份願景。在那份理想圖景中,不論男女老幼,甚至不論是聯邦人還是帝國人,都能夠放下仇恨,攜手合作。在這樣的世界裡,不再有被意識形態狂熱動員的殘酷殺戮,人們會拋棄那些冰冷的敵我身分標籤,以最真誠的靈魂去對待每一個人。 自然,在這樣充滿愛與理解的世界裡,也絕對不會允許末日救贖者那種瘋狂的世界大戰計畫有任何實現的可能。 她滿懷夢想的演講終於結束了。一口氣將積壓在內心深處的這些話語全部傾吐而出,讓她那沾著血跡的蒼白臉頰上,泛起因激動而生的紅暈。她的內心甚至感到微妙的害羞,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完全剖開、毫無防備地展示給所有人看一樣,因為這就是她最真誠、最純粹的想法。 然而,她卻萬萬沒有料想到,迎接她的,並不是預期中的掌聲或質疑,而是宛如絕對零度般、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股詭異的沉默,令她感到一陣冰涼寒意從腳底竄起,內心隨之湧現一股難以名狀卻又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種恐懼,甚至超越了在神川大學遭受千夫所指時的感受,令她不寒而慄。 「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呢?」 她不安地握緊了拳頭。台下眾人那無數道冷漠的目光,此刻正齊刷刷地凝視著她。那眼神,就像是完全不在乎她說了什麼一樣。 芙雷德環顧著龐大的聯邦議會,她從人們的眼眸中讀出的只有純粹的漠視。彷彿在注視著一位不知死活、賣力演出的滑稽小丑。那種目光,是已經得到了天命正義之人,對於即將被歷史無情碾碎的卑劣者,所投向的冷酷蔑視。 「真是悲慘啊……可憐又無知的純真少女啊。」 禮西奈輕啟朱唇,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這聲音精準地傳入了芙雷德的耳中,只有她一人能夠聽見。那聲嘆息中,彷彿帶著某種跨越時空的哀悼,像是在哀嘆著過往那個同樣天真愚蠢的自己。 但即使心中有著剎那的悲憫,這一切的幕後策劃者禮西奈,依然如同一台冰冷無情的精密機器般,按照既定的計畫,發起了最後的致命進攻。 「哎呀呀,是的呢,德麗絲小姐,妳可真是個有趣的人啊。對於妳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個人可是完全不反對的哦?那真是一個充滿粉紅泡泡的甜膩美夢呢。可是……這和妳之前在高級沙龍上,以及在大學演講時所說的話,似乎存在著某種不可調和的矛盾哦?」 禮西奈俏皮地一笑,故作苦惱地用食指輕點著下巴,隨後像個準備為孩子們變魔術的親切大姊姊般,從精緻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台小巧的錄音機。 她優雅地將演講台上的麥克風拉近自己,用塗著指甲油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收音網。 「叩、叩。」清脆的敲擊聲透過擴音器迴盪在死寂的大廳裡。她刻意做了一個誇張的「請聽」手勢,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這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播放按鈕。 「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從來都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個整體性的、宏觀性的、結構性的殘酷壓迫……」 「女性主義運動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內部也存在溫和派與激進派,其訴求和策略也不同,將女性視為一個無差別的整體是錯誤的,並不是所有女性都如此激進……」 這兩段前後矛盾的發言,皆來自於禮西奈暗中收集的錄音,且字字句句都是芙雷德曾經親口說過的話。 錄音播完的瞬間,原本死寂的大廳裡,開始泛起猶如潮水般細碎的竊竊私語。那些原本冷眼旁觀的目光,逐漸染上了濃烈的鄙夷與嘲弄。 對政治極度遲鈍的芙雷德聽見這些話語,大腦一片空白,還沒想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只感覺到,台下人們投來的目光,正變得越發冷漠與銳利。 於是,禮西奈開始用那種和藹親切的語氣,向她、以及全聯邦那些尚對進步黨抱有最後一絲幻想的人,進行最殘酷的邏輯解剖。 「大家聽清楚了嗎?第一段話,刻意將男性這個群體進行了絕對的整體化,以此來構建女性視角的無懈可擊的反對邏輯;而第二段話,卻又刻意去切割那些失控的激進主義女性,剝離出女權主義中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妳其實是想說:男人不分階級、財富、地位,全部都是天生的壓迫者;而女性則是永久的、神聖的受害者。於是,只要是打著女性的旗號,任何反人類的仇恨言論,就都天然具備了正當性,是這樣嗎?」 禮西奈已經挖好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邏輯陷阱,微笑著歡迎她跳下去。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芙雷德著急地撲向麥克風想要反駁。然而,辯駁的話語卡在喉嚨,她絕望地意識到,那錄音裡無比冷酷的聲音,的確是她曾經親口吐出的字句。 她原本無比天真地堅信著,只要自己願意毫無保留地展露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只要用最真誠的靈魂去呼喊,就一定能換來人們的理解與擁抱。然而,現實卻用她過去被當作傀儡時說出的話語,狠狠地甩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她那溫柔的夢想,在冰冷的政治算計面前,簡直滑稽得可笑。 「是威爾斯讓我這麼說的,我根本就不明白那些深奧的詞彙是什麼意思!」她多想大聲地這樣喊出來,但是,這句話湧到了喉嚨口,卻死死地卡住了,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一旦說出這句話,不就等於當著全聯邦的面,坦承自己是帝國派來的間諜了嗎? 她的喉嚨痛苦地哽咽著,最終吐出的,只有不成聲調的氣音。她那沾滿鮮血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隨著精神防線的全面崩潰,先前被信念壓制的過往創傷,此刻如狂潮般無情反噬。渾身撕裂般的心靈劇痛與極度的羞恥感交織在一起,瞬間抽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她的手掌再也撐不住講台邊緣,無力滑落的手指在木質台面上刮出幾道刺目的抓痕。「砰」的一聲,她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演講台上。 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無地自容的屈辱,就像是被莊嚴的法庭當眾裁定為世界上最虛偽的惡人一樣。這是對她誕生意義與使命的抹殺與否定。她寧願在戰場上被敵人痛快地殺死,也絕對不願意被人們用這種看騙子與蛆蟲般的目光凝視。 「啊……我……求求妳……不要……不要再說了……」芙雷德的語氣已經完全不成調。她狼狽地蜷縮起那具殘破不堪的身軀,雙手死死抱住頭,任憑指縫間細碎的魔力光點簌簌灑落在講台上,發出宛如受傷小貓般的求饒悲鳴。 但禮西奈沒有給她任何喘息與反駁的機會,繼續用最鋒利的言語進行斷定:「其實,妳和剛才那一位進步正義的女權主義宗師,本質上根本沒有任何區別,對吧?你們所有雙重標準的背後,一定都隱藏著一個絕對的標準,現在,全聯邦的大家都已經知道那個標準是什麼了吧?」 她繼續對那偽裝成歷史正義的罪惡,發出最致命的諷刺。那親切迷人的聲音,此刻化作對芙雷德立場最惡意的攻擊:「一個只服務於部分群體的主義,一個只強調部分群體特權權益的理論,這種極端的意識形態,從它誕生的最初,就是為了走向極端而準備的,它最終也必然會無可挽回地往這方面發展!」 「強調自己是永遠被壓迫的受害者,強硬要求其他群體向自己吐出利益,以此來合理化對其他群體的殘酷迫害,最後發展為剝奪其他群體『人籍』的恐怖種姓制度……各位,這套劇本,是否覺得非常眼熟?這在人類漫長而血腥的歷史上,可不止一次出現過了!當年,支配東大陸的那些『秩序編織者』,不就是透過這種完全一致的邏輯方式,來合理化他們對於普通大眾進行的殘酷人體實驗嗎!」 「甚至……我可是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哦。」禮西奈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輕柔,卻又字字誅心:「妳,其實是帝國派來的間諜,對吧?妳真正的名字根本不叫什麼德麗絲,而是芙雷德莉卡!妳不過是帝國大使威爾斯手中操弄的道具,是傳奇魔法書,咫尺之書的化身。帝國人處心積慮地派妳過來,就是為了利用身分政治來製造撕裂,以此來從內部破壞我們偉大的聯邦祖國,對吧?」 「畢竟,我們可是在絕域城內,一起生活過一段很長的時光呢。」禮西奈在最致命的時間點,冷酷地揭露了這一切。她調皮地微微俯下身,以一種性感迷人卻又充滿壓迫感的姿態,對著鏡頭擺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她似乎已經斷定,自己今晚必然會取得這場戰爭的最終勝利。 緊接著,禮西奈如變魔術般,拿出了堆積如山的鐵證。從萊卡貝薩時期邀請的遊客維吉尼亞小姐的證詞,到自己和芙雷德在絕域城共同生活的種種痕跡,全部被毫無保留地展示在眾人面前。 「搭啦~!請看這些!」禮西奈甚至還當場拿出了一本自己親筆撰寫的自傳。她像個正在推銷周邊商品的偶像般,雙手捧著書本貼在臉頰旁,對著無數閃光燈與鏡頭擺出了一個標準的展示姿勢。 那精美的書封裡,詳細介紹了她在絕域城與芙雷德相處的點點滴滴。這份看似甜美輕盈的「周邊商品」,此刻卻成了壓垮芙雷德信譽的最後一根稻草。 「欸欸欸,好久不見啊!我的大恩人小姐!」在禮西奈的精心引導下,剛剛被特別邀請進入聯邦議會的維吉尼亞,露出一副摸不著頭腦的呆萌模樣,對著台上的芙雷德揮了揮手,這無疑成了佐證禮西奈說詞的最有力人證。 「沒錯!她就是個無恥的間諜!她背叛了我們神聖的女性共同體!呸,她背叛了我們偉大的聯邦民主共同體!」曾經的狂熱女權主義活動家比安卡,此刻也竄了出來,指著芙雷德的鼻子大聲指認。那無縫切換身分認同的模樣,落在眾人眼中顯得無比荒謬。 駐聯邦大使威爾斯和芙雷德之間的關係被公諸於世,她的真名也被無情地揭示。 「德麗絲」這個假名所代表的一切,全部都被證實為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那些曾經無比相信芙雷德、將她視為女神的人們,心中的幻想在這一刻破滅了。她翩然夢幻的美麗、她那看似過人的智慧、以及她那高貴富裕的地位,全部都是虛幻的謊言,是邪惡的帝國為了毀滅聯邦,而處心積慮、精心營造的一場意識形態幻象。 在禮西奈那極具煽動性的話語下,芙雷德淪為了一個根本不在乎任何正義、只會執行破壞任務的冷血間諜。 禮西奈刻意讓芙雷德在台上被逼入絕境,借助否定她的來歷,進而摧毀她所代表的那套進步黨意識形態。這不僅斬斷了聯邦內部以和平方式收場的任何可能性,更從根源上瓦解了帝國在聯邦人民心中僅存的正當性。 這血淋淋的真相扯破了最後的和平假象,讓人們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這場由身分政治挑起的內戰,注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殘酷戰爭。 在他們此刻的認知裡,所有關於和平的宣告,全部都是女權主義者用來麻痺大眾的謊言,或者是她們在階段性獲勝後,為了鞏固既得利益而拋出的虛假議和煙霧彈! 當「間諜」這個身分被坐實,原本還只是充斥著竊竊私語的大廳,經歷了短短半秒的死寂停頓後,猶如被點燃的火藥桶般瞬間引爆! 無數的震驚、咒罵與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陣足以掀翻議會穹頂的狂嘯。 聯邦議會內外,無數的人們正陷入憤怒的狂潮。這場驚世駭俗的議會直播透過電波與螢幕,瞬間傳遍了聯邦的每一個角落。 在邊境的軍事要塞裡,身著筆挺軍裝的將校與荷槍實彈的士兵們不可置信地關注著議會的終局。他們猛地攥緊了雙拳,氣憤地咬牙怒吼:「只要帝國一日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他們暗中資助的這些身分政治家,就永遠不會放棄撕裂我們的祖國!」 而在機油味刺鼻的地下工廠中,那些因為物流價格上漲被迫工作的滿身灰汙的底層勞工與疲憊的女工們,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機具。他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必須復仇!這是她們迫害我們的代價,也是我們反擊的正義!」 街頭巷尾,那些平日裡溫和本分、辛勤生活的市民,此刻不分男女老幼,皆望著廣場上的共聯石碑咬牙切齒:「號稱自由與平等的偉大國度,居然誕生了這種卑劣至極的毒瘤嗎?聯邦的法律讓她們得以在台上大放厥詞,這正是我們制度性劣勢的恥辱證明!」 就連大學校園裡,那些曾經對進步理念抱有憧憬的年輕男女們,此刻也感受到信仰崩塌的極度屈辱。絕望與憤怒交織的咒罵聲響徹雲霄:「這一切全部都是那些聯合主義者的錯!那些酸腐的文青、無藥可救的癮君子、貪婪的既得利益者、滿口結構批判的哲學寄生蟲,以及那些高喊著惠弱惠女的敗類……是他們聯手打造出了這個迫害正常人、卻還要沾沾自喜自詡為正義的意識形態囚牢……!」 進步黨用盡一切手段去解構、破壞,甚至貪婪地套利並消費著聯邦的秩序,她們那試圖撕裂社會的願望,如今終於以最極端的方式如願以償。 然而,當聯邦原有的社會共識被她們親手粉碎之際,禮西奈卻以冷酷而精明的手腕,將這些染血的敘事碎片重新縫合。 她以仇恨為引,建立起了一道名為「復仇」的全新社會共識,並將聯邦千千萬萬曾被分化、被愚弄的普通大眾、遭受打壓的軍事精英、忍受惡意的白領中產,重塑成了為毀滅敵人而生的——絕對否定性主體。 不僅如此。禮西奈在現場發放的那本自傳中,用極其細膩的筆觸,詳細記錄了自己小時候在底層掙扎的生活與就學經歷;記錄了她中學畢業後就只能在家從事廉價勞動,然後遇到芙雷德莉卡共同生活的一切;自然,還有那場真誠相待的祭禮節過往。 然而,整本自傳中著墨最多、最能刺痛人心的,還是她發現妹妹慘死的真相後,所感受到的那種毀滅性的憤怒以及無底的絕望。她在書中立下血誓,下定決心要對帝國展開最瘋狂的復仇,並用最嚴厲的措辭斥責了帝國的腐敗、愚昧,以及那曾經存在過的罪惡奴隸制。她在字裡行間,以悲愴的口吻煽動,希望全聯邦的人們能和她一起,向那個邪惡的帝國發起復仇的聖戰。 站在孤立無援的講台上,芙雷德環顧四周。她看到無數雙眼睛正對她投注著猶如實質般的殺意,那是只有在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時,才會湧現的恐怖目光。而其中最為怨毒的,正是那些曾經最深信她、如今卻感到被背叛得最深的狂熱支持者。 被這種充滿惡意的目光死死凝視著,芙雷德感到一陣窒息的恐懼,她下意識地拖著殘破的身軀微微向後退縮。 她其實並不害怕肉體被殺死;但是,當全天下的人都在否定她心中的理想,抹殺她存在的意義時,她感受到了一種比死亡還要深沉的悲哀與恐懼。 當進步主義者最真實、最卑劣、最不加掩飾的那一面,被殘酷地剖開並公諸於天下時,她過去用來裝飾自己美好的那一切,全部都淪為了極惡的象徵。 芙雷德感到全身彷彿在此刻被灌滿了沉重的鉛水。 那是一種超越了疼痛的極度脫力感,將她體內最後一絲掙扎的意志抽乾。她再也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連挺直脖頸的微小力氣都消失殆盡,頹然跌坐在地,像極了破損的洋娃娃。 與她形成極端對比的,是此刻光芒萬丈的禮西奈。 那是以勝利者姿態高高在上的女孩。她踩著極其輕盈的步伐,在講台上來回踱步,宛如一個正在享受全場歡呼的偶像。在刺眼的光暈中,禮西奈的身影彷彿完全失去了重量,輕得猶如一隻在雲端翩躚的蝴蝶。 這時,她帶著令人難以分辨是火上澆油還是試圖安撫的詭異態度,且夾雜著毛骨悚然的調笑意味,向著大眾揮了揮手: 「大家聽好囉,可千萬不要私自跑去進步黨的公司、莊園和大學裡縱火破壞哦?也不要偷偷和進步黨的人發生打架鬥毆、暗殺或綁架等暴力事件哦?私刑這種東西,可是非常不好的呀!請大家一定要支持民主的程序正義,在接下來的聯邦總統選舉中,將神聖的一票,投給最可愛的美少女偶像~✰禮西奈吧?到時候,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最滿意的答案的!給個小小的提示詞,那就是『例外狀態』哦!」 她甜美的笑容下,閃過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於是,在她那稚嫩甜膩、卻又彷彿惡魔低語般的嗓音中,這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最後一場總統辯論,就此落下了完美的帷幕。 第四十七章 讓煙火更盛大 在全場眾人那充滿冰冷敵意與嘲弄的目光中,芙雷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與不安,她幾乎是如逃跑般跌跌撞撞地離開了聯邦議會的會場。 即使是在遠古殘缺的記憶裡,奉前主人之命直面噴吐毀滅龍息的巨龍時,她也未曾感到如此心悸與恐懼。 直到這一刻,她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肉體被摧毀、被殺死,從來都不是這世上最恐怖的事;最恐怖的,是連自己存在的意義、自己所堅信的價值,都被人們從根源上否定與抹殺。 她失魂落魄地遊蕩在街頭。她沒有回歸那座富麗堂皇的莊園,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那裡此刻想必已經被憤怒的群眾燒毀和掠奪,而這正是她那傲慢與愚蠢所應得的結果。 如同一隻無處可去的喪家之犬,大腦一片空白的她,想到了在這個已經對自己充滿惡意的國家裡,最後可以回去的避風港,那就是帝國大使館。 於是,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大使館的方向麻木地走去。 在路上,透過街頭那些不斷重複播報的廣播喇叭,她聽見了招娣在聯邦議會上發表的、她所錯過的那些進步宣言。 此時,帝國大使館的外部,已經聚集了第一批被激怒的示威抗議群眾。他們高舉著反對帝國以及反對身分政治的巨大標語,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希望生活能回歸正常,並強烈要求驅逐帝國大使。 無數的石塊、甚至散發著惡臭的雞蛋如雨點般砸來,將大使館外圍的玻璃砸得粉碎;莊嚴的圍牆上,被噴滿了刺眼的仇恨標語。大使館的帝國衛兵們也被迫全副武裝,狼狽地躲入堅固的防禦掩體中;一旦他們膽敢露頭,立刻就會招致群眾瘋狂的攻擊。 而在幾條街外的一家豪華酒店內,確認計畫圓滿收網後,海因里希便遵守了承諾,如約釋放了威爾斯。 透過隱蔽的地下通道安全回到大使館內後,威爾斯站在大使房間那扇防彈玻璃窗前,冷眼俯瞰著外部那沸騰吵鬧、幾近失控的人群。 「看來禮西奈策劃的效果還真是不錯?我看,人民進攻大使館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而進步黨在聯邦的那些龐大產業,更別想保持完好。徹底撕裂了啊,聯邦的共同體。」 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被禮西奈徹頭徹尾地算計了。從一開始,禮西奈就根本不在乎他如何躲在暗處運作;甚至,他運作得越好、越周密,就對禮西奈越有利! 禮西奈的策略,就是要讓芙雷德盡量去拖延時間,盡量用那種虛偽的美好去偽裝共同體的存在。因為她深知,這種虛假的和平維持得越久,當泡沫破滅時,那些被愚弄的人們就會爆發出越強大、越具毀滅性的憤怒。 禮西奈明明可以早一點揭露這一切的,但是她偏不這麼做。她就是要讓全聯邦的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明白:進步黨文化派這幫傢伙,究竟會使用什麼樣惡毒的話語組織隊伍,以及進行多麼道德敗壞的雙標操作。 只有這樣激發出來的極致憤怒,才是她引導歷史所真正需要的否定性。 甚至,禮西奈的算計遠遠不僅如此。她還把威爾斯腦袋裡的想法都摸了個通透,就連珊德菈潛入軍工複合體竊出密約這件事,竟然也在她的全盤計畫之中。 珊德菈確實成功把那份致命的密約偷了出來,並借助帝國的官方渠道將其公之於眾了。此刻,帝國官方與民間媒體的頭條、臨時報導和緊急增刊,全部都在瘋狂曝光這件事,並極力傳達著希望兩國能夠保持和平的願景。 那份密約記錄得實在是太過詳盡了。從聯邦未來的產業指導原則、銀行發行債務以及通膨控制的經濟手段、軍隊的動員時刻表、武裝擴軍的具體計畫等宏觀佈局,一直到動員哪幾位聖階魔法師、以及指名道姓地任命未來的中央銀行總裁、財閥公司負責人與軍事指揮官,各項細節皆巨細靡遺地記錄在案。 全部、全部都真實得讓人難以相信這是謊言。任何人看了這份密約,都會深信不疑地認同:聯邦正義黨內部確實存在著一個準備徹底消滅帝國的龐大軍事計畫。 但是,在聽見招娣那番歷史進步正義的話語後,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聯邦人,已經不再認為發動世界大戰是錯誤的了。 為了消滅這些陰險的帝國間諜,以及其在背後資助的那些撕裂社會的身分政治家,人們開始真誠地認為,如果不徹底消滅帝國,聯邦就永無安寧之日!聯邦與帝國之間,已經被成功建立起了不死不休的絕對身分對立。 更何況,珊德菈的竊密行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而這些蹤跡,在正義黨的蓄意加工與引導下,全部指向了芙雷德以及整個進步黨。這樣一來,更是坐實了進步黨的叛國行為。 威爾斯原本期望中的劇本——「人們發現真相後,團結起來打倒策劃戰爭陰謀的組織」——並沒有實現。相反地,人們現在認為戰爭是絕對必要的!人們厭惡帝國、痛恨身分政治與進步黨,並真誠地認為,必須使用最極端的武力去消滅這一切,不惜任何代價。 這無疑是威爾斯推演中,最壞、也最失控的結局。 「陰謀家在幕後挑動世界大戰算什麼恐怖?人們希望迎來世界大戰才更加恐怖啊!唉唷,蓮華當年不是說過嗎?『妳為什麼總要假定人們是愚昧的、容易被煽動的、毫無自覺的道具,而不是她們為了自己的本真做出了決定?』這下可好,真的不是一小撮軍國主義者在煽動世界大戰了,而是聯邦全體國民,都在此刻變成了支持軍國主義的狂熱罪人了哦?」 威爾斯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無奈地吐槽出聲。不過他猛然想起,這句話,好像正是禮西奈曾經對他說過的。 不僅如此。為了防止招娣那番革命主體的話語被進步黨的高層在事後進行切割,禮西奈甚至還拿出了最早那位被開除的女僕的秘密錄音。藉此,牢牢地將招娣那正義的形象,與整個進步黨死死綑綁在了一起,讓他們百口莫辯。 那段錄音裡,甚至連拉娃當日打算以知心大姊姊的姿態嚴懲女僕的話語都一清二楚,一經曝光立刻招致輿論非議。聽到這裡,威爾斯震驚得一口水噴了出來。立刻想通其中關竅的他,忍不住拍了拍額頭:「誰規定那個女僕身上只能帶一個竊聽器的?她既然主動交出了一個,身上難道就不會暗中藏著第二個啊?」 就在這時,六神無主的芙雷德,也帶著一身濃重的悲戚氣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大使館內。 她那身原本純白無瑕的絲綢長裙,因為經歷了慘烈的戰鬥而顯得破破爛爛;上面甚至還沾染著大片乾涸的血跡和刺眼的爆炸焦痕。 永無止盡的痛苦和幾乎要壓垮她的罪惡感,有如無形的毒鞭般,瘋狂地鞭笞著芙雷德的靈魂。 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烈痛楚從心底湧出,冰冷地蔓延至全身。那種深沉的絕望讓她的手腳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眼眶酸澀發疼,胸口悶得幾乎炸裂,彷彿有某種溫熱的液體急欲奪眶而出,她卻只能張著嘴,發出無聲的悲鳴。 當在大使館的書房內再次見到威爾斯時,她猛地衝上前,緊緊抓住了威爾斯的衣領。在那一瞬間,有一股強烈到極點的衝動,讓她想不顧一切地勒斷眼前這個男人的喉嚨,與他同歸於盡;但是,她最終還是拚盡了全身的力氣,痛苦地壓抑下了這種毀滅的衝動。 「身分政治是錯誤的……!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讓我去做出這些事……!」她用那沙啞且破碎的嗓音,絕望地質問著。 被她緊抓著領口的威爾斯,眼神卻冷漠得猶如萬載寒冰。他毫不留情地給予了芙雷德最後的殘酷審判:「連理念政治與身分政治之間最基本的正邪對立妳都看不出來,還傻傻地被人利用……這難道不是妳自己太過愚蠢嗎?」 芙雷德如遭雷擊。她的神色中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悲傷。那是一種混合了自責、愧疚、自我厭惡和無盡懊悔的複雜神態。她那對精緻的銀色眉毛悲傷地緊蹙著,那種哀然的絕望神態,就像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都被這個世界給碾碎並否定了一樣。 威爾斯說的話,她其實在心底全都明白。 是她太過愚蠢,被這些披著美麗外衣的身分政治話語給深深蠱惑了。她一直天真地以為,幫助弱勢的大方向絕對是正確的;她一直傲慢地將那些反對的負面聲音,當成了壓迫者的反撲,以及為了實現進步而「必要的犧牲」。 直到最後,她甚至連自己心中那份最純粹的樸素正義,都親手否定了。 面對如今給聯邦帶來的一切災難與撕裂,最該負責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她應該勒斷的,是自己的脖子。是她明明隱約察覺到文化派的做法有錯,卻下意識地將那些錯誤,作為「進步的必要犧牲」給冷漠地忽略了。她用自己美麗的幻象欺騙了所有人,如今,人們因為發覺被騙而感到出離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芙雷德無力地鬆開了緊抓著威爾斯衣領的手,慚愧地深深垂下了頭。那悲傷而清婉的神色,足以令任何看到的人為之心碎。 被她放開後,威爾斯乾脆毫無形象地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他並沒有打算站起來,繼續居高臨下地嘲諷她;而是坐在地面上,用一種難得和緩的語氣開始勸慰。 「身分政治是錯誤的嗎?現在絕對是錯誤的,也許在曾經某一段時間是正確的也說不定。」威爾斯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窗外隱約傳來沉悶的爆裂聲與群眾整齊劃一的怒吼,卻絲毫沒有打亂他平靜的語調。 在他心裡,當年的蓮華未必是絕對錯誤的;但她的那些後人,如今這群沐猴而冠、傲慢地自稱為聯合主義者的人們,在他眼中絕對是歷史的敗類。 「我從來不反對將身分認同政治作為一種爭取權益的策略性手段來使用。但我會問一個最核心的問題:在我的政治關懷範圍內,是否真的永遠只能看到『我所屬的那個社群』的利益?如果我們卸下這些繁雜的身分標籤,單純作為一個人類,去看到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不公與苦難,我們會產生什麼樣的感覺?」 芙雷德痛苦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彷彿威爾斯的每一個字都化作實質的重量,無情地壓在她單薄的背脊上。 「但很顯然……」威爾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群女權主義者們,已經連這種最基本的人性視角都給否定了。她們甚至會將這種跨越身分的共情,惡毒地貶低為『既得利益者的父權制視角』,難道不是嗎?不要說什麼那是極端派,她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成為極端派而做準備的。」 威爾斯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從地毯上緩緩站起身。他走到防彈玻璃窗前,背對著芙雷德,目光冷冽地俯瞰著底下正瘋狂衝擊使館防禦陣型的暴民。 「更何況,妳在台上演講的那套溫柔話語,在現實中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它只能作為一個用來騙人的白日夢童話,聽起來還不錯而已。」 威爾斯轉過身,指著窗外那些面目猙獰、被仇恨驅使的群眾,無情地擊碎了她的幻想: 「人類的關注能力與社會資源是極度有限的。終究,只有一小部分的苦難,會被幸運地挖掘出來並昭告於世人。而那些具備符號價值、歷史價值和政治價值的苦難,會被權力優先關注與消費。所以,那些真正被忽視的底層受害者,最終會悲哀地發現,他們甚至需要去『競爭』一個受害者的身分,才能換取到活下去的殘羹冷炙。」 聽到這裡,芙雷德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將臉深深埋進了雙臂之中,彷彿不忍直視這血淋淋的現實。 「甚至,我再大膽地假設一下。如果現在聯邦的金融加盟國和其他地區,真的因為理念不合而拆分成了兩個國家,但市場依然維持統一,在那個被她們掌控的國度裡,文化派就是絕對正確的!而且她們的得票率絕對會是極高!因為,她們的支持者就愛聽招娣說的那種正義的話,難道不是嗎?」 威爾斯發出了一聲充滿諷刺的冷笑。「砰」的一聲悶響,大使館外圍的特製玻璃被一顆附帶魔力的石塊重重砸中,引發了一陣輕微的震顫,卻依然無法掩蓋威爾斯話語中刺骨的寒意。 在他的推斷裡,那些文化派支持者,在那個封閉的回音室裡,肯定依然會狂熱地認為自己才是絕對正確、正義且進步的。 招娣在台上說出的那些話語,在威爾斯看來,正是作為一個女權主義完全體戰士,所應該說出的標準話語。她,就是這套意識形態真正想要培育出來的革命主體。而那些所謂的溫和派,不過是為了掩護她的誕生而進行的偽裝,或者是準備在時機成熟時,隨時轉變成這種真正形態的潛在預備隊。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威爾斯的價值序列裡,用盡一切極端手段爭取自己的利益,這在生物的生存法則上並不算錯。他真正鄙夷的,是那些自以為道德高尚、被他斷定為受本能支配,還跑去幫她們搖旗吶喊的男人。 沉浸在悲傷中的芙雷德,也為這殘酷的真相而感到氣憤不已。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想殺掉一個人,因為招娣確實無情地踐踏了她的夢想,將她心中的樸素正義與渴望的美好烏托邦碾成了粉碎:「招娣為什麼能毫無愧疚地說出那種殘忍又錯誤的話!她甚至還狂熱地自認為那是絕對正確的!」 威爾斯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目光如炬地盯著芙雷德,再次給出了簡單而冰冷的回應:「因為拉娃、麥銀農,以及所有女性主義支持者,她們所做的一切活動,本質上都是為了製造出招娣這種極端的人啊!就像當年的蓮華,她會一上來就對大眾說『我們要殺光所有企業家、建立聯合主義政權』嗎?不會的。她肯定會先從討論薪資結構不平等這種溫和的議題開始,然後一步步地進行洗腦加深,最終在封閉的回音室中,引導人們走向革命啊!這個就叫做過渡綱領!」 說到這裡,威爾斯離開了窗邊,緩步踱回房間中央。他的語氣猛地加重,猶如一把尖刀直逼芙雷德的靈魂:「但是這裡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如果她們真的想要追求解放所有人,那這個主義不就早就有名字了嗎?那就叫『聯合主義』啊!為什麼她們不用聯合主義,而偏偏要強調使用『女性主義』這個詞?」 芙雷德死死咬住下唇。她想反駁,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詞彙。 「因為,那些激進的瘋子,從來就不是女性主義發展過程中的意外產物;相反地,這套理論,就是為了製造出這些瘋子而量身訂製的!」威爾斯俯視著瑟瑟發抖的芙雷德,拋出了他的最終定論:「這才是她們真正想要打造的『先鋒隊革命主體』!正如蓮華當年所追求的先鋒隊一樣,她們可以自己設立善惡的標準,並將墜落天宮、毀滅帝國這種恐怖的行徑,定性為絕對的正義啊!」 「所以,招娣在台上說的那些話,在她的體系裡並不是錯誤,那就是這套主義真正具備代表性的核心話語。她唯一的失誤,只是說錯了時機而已。她偏偏在現在這個最錯誤的時機,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最真誠的政治願景。」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極端的話,應該是在她們徹底掌握了終極暴力、準備對男性大開殺戒的時候,用來鼓舞隊伍士氣的啊!至少,也該是在掌握了絕對的力量優勢、準備掀桌子時才能說的。她居然在這種勝負未分的關鍵時候說出來,這只會讓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普通人們,因為恐懼而徹底倒向敵人!現在,進步黨已經徹底沒救了啊!」 在威爾斯的世界觀裡,所有的意識形態,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製造出不擇手段的激進分子而誕生的。女權主義,也不過就是這廣大意識形態裡的其中一種而已,並沒有任何神聖或特殊之處。他認定,只有最愚蠢的人,才會相信它具有某種獨特的道德魅力。 而招娣在這個時機說出這種話,對她自己想實現的全女烏托邦來說,也是極為拙劣的一步爛棋。但這在他看來也是必然的結果,畢竟,極端的回音室一旦建立,那種瘋狂的情緒遲早會因為無法控制而外溢出來。 威爾斯搖了搖頭,走回芙雷德身前。他看著她那殘破的裙襬與滿身的狼狽,語氣中透著對進步人士的極度輕蔑。 「但是我要說了,那些最極端的『本質主義者』,也就是那些喜歡把女性天生拿不起重水桶,全部歸咎於男權社會壓迫,卻刻意忽視男性群體中也有體弱拿不起重物者的這群人——這群極度邪惡的極右翼分子,居然會被左翼的聯合主義誤認為是並肩作戰的夥伴,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威爾斯繼續發著感慨。在他眼中,世人不是庸俗無知,就是極度自私;而那些自以為是的白騎士,正是導致普通人陷入困境的最大兇手:「身分政治的本質,就是以獨有的經驗來『壟斷』受害者的資格,這就是本質主義的真面目。那些充滿焦慮的利女左翼,居然連這個最簡單的幻象都看不出來,實在是太愚蠢了。」 他簡直不敢想像,連在這個擁有魔法可以改變性別的世界裡,都有著如此頑固的本質主義者;那麼,在那些沒有魔法的世界裡,情況又該會是怎麼樣的絕望? 再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威爾斯換上了一副調侃的語氣,伸手輕輕拍了拍芙雷德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安慰道:「不過,就算進步黨失敗了又怎麼樣?妳要看開一點嘛。嚴格來說,妳又不是真正的人類女性,魔導構體說白了,不就是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嗎?」 「可是……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女的。」芙雷德抬起那雙充滿悲傷與困惑的眼眸,輕聲嘆息著回答。 「哈哈哈!但妳在生物學上可不是女性啊。正如招娣剛才在台上所說,男的就算切了器官也只是太監。所以,發條人偶也是一輩子都無法真正理解她們口中的『女性困境』的啦!」威爾斯故意用招娣的邏輯調侃了一句。這荒謬的言論,讓深陷悲傷的芙雷德聽完後,也是感到一陣哭笑不得,心中的鬱結稍微散去了一絲。 不過下一句,威爾斯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正經起來:「不過,妳先別急著絕望。我手裡,還有最最最最後……真的是最後的一招,可以用來翻盤的殺手鐧!」 「那是什麼?」芙雷德有些無力地嘆息著提問。 「那就是——依法發布例外狀態,並強制終止這場選舉嘛!妳想想,現在聯邦的各個政府機關,可都還牢牢掌握在進步黨的手裡。只要聯邦憲法的最高代表,稜鏡魔女與銀律守護使願意點頭頒布例外狀態,我們就能夠合法地宣布選舉無限期延期!這就是我們最後的一招了!」 「稜鏡魔女……她會願意做這種破壞規則的事嗎?」芙雷德不解地微蹙起銀色的眉毛。 「她要是不這麼做,那魔女可就成了她們口中維護父權制的女奴了。」威爾斯攤開雙手,戲謔地調笑了一句,隨後才正經地回答:「我們可以拿聯邦的建國歷史當作最強大的武器。聯邦當初建立的初衷,不就是為了反對末日救贖者那種傀儡秩序嗎?現在,我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末日救贖者透過選舉奪權?更何況,發動世界大戰絕對是不好的,對吧?」 「可是……這樣做……真的合法嗎?」芙雷德猶豫地呢喃出聲。 「法律本身不過是寫在紙上的死物,它可不會自己跳出來保護自己。執行它和保護它的人,自然也會有著自己的政治立場。更何況,聯邦總統本身在憲法上,就是擁有頒布例外狀態的特權的嘛!雖然按照正常程序,全民公投才有頒布例外狀態的合法性;但只要稜鏡魔女願意在現在這個關鍵時刻支持我們,我們就擁有了可執行性。」 「至於彼得——那位總統閣下,在聽完那場辯論之後就倒下了,此刻正躺在加護病房裡,連一道命令都下不出來。」威爾斯敲了敲桌面,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意外:「所以,我們要請稜鏡魔女認定的,從來就不是執行總統的命令,而是在總統不能視事的時候,由守護憲法的人自行補上那道命令。這,就是整個計畫最脆弱的一環。」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不這麼做,禮西奈她們肯定也是打算在奪權之後,立刻頒布例外狀態,以此來無情地肅清進步黨,並推進對帝國的戰爭。不然,如果沒有例外狀態的許可,對自己的國民展開大清洗,肯定是不符合聯邦法律的嘛。」 「當然,就算我們成功頒布了例外狀態,禮西奈那個瘋女人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她肯定會拿著一些無聊的『選舉道義合法性』作為藉口,直接掀起聯邦內戰。」 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頭看向窗外那些依然在瘋狂叫囂的群眾,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著一群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工蟻。 「但是,這對我們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我們成功地把一場毀滅一切的世界大戰,降級成了一場局部的聯邦內戰。這難道不是一件拯救了無數生命的天大好事嗎?」 威爾斯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策劃至此的每一步,他感覺這條絕地求生的妙計,距離實現真的只差最後一步了。 禮西奈老是喜歡搞陽謀來瓦解威爾斯的陰謀,那麼這一次,就換他來製造一個無法拒絕的陽謀了。 「所以,這最後一件事,就只能麻煩妳跑一趟了。去秘密聯絡稜鏡魔女吧。」威爾斯語氣鄭重地交代出聲。 在這一連串毀滅性事件的打擊下,芙雷德的內心已經感到了無比的疲憊。從神川大學的羞辱、到布爾迪亞人事件的栽贓、再到聯邦議會上那當眾的否定與背叛……這累積起來的悲傷和痛苦,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壓垮。 她那敏銳的直覺隱隱告訴她,威爾斯這番看似冠冕堂皇的話語中,一定隱藏著某種深層的邏輯問題。那些斬釘截鐵的定論、那些把一切都歸因於單一惡意的漂亮推理,總讓她覺得哪裡不對——可是,此刻大腦一片混沌的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她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所謂「正義」,究竟應當要如何去實行。 她甚至,連去細想這一切的慾望都已經失去了。 她也知道,威爾斯為了挽回這一切,還有很多危險的暗盤操作要忙。 既然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那就乾脆放空自我,像個真正的機器那樣,按照他的指示去行動吧。 「好……我會去拜訪她的。」 芙雷德輕聲答應著,轉過身,拖著那具殘破的身軀,前往大使館房間休息。 第四十八章 受壓迫者的血祭前奏 在招娣於聯邦議會上發表完那番正義凜然且駭人聽聞的滅絕言論後,她口中那個理想的女性烏托邦並沒有如期降臨。 廣大的聯邦女性們,並沒有聽從她的狂熱號召,開始在深夜謀殺睡在身旁的丈夫或父親;沒有人組團前往學校屠殺無辜的男童;更沒有人採用那釜底抽薪的「理論上完美」的手段,直接掐死所有剛生下來的男嬰,以此來破壞所謂父權制既得利益者的預備隊。 相反地,現實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進步黨的臉上。 無數的人們開始恐慌地宣布與進步黨文化派劃清界線。被壓抑已久的娛樂公司總算得以擺脫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正確審核,開始笑容滿面地重新製作觀眾真正想看的正常作品;大學的終身教授們被迫站在課堂的講台上,公開表態認可身分政治通往的是邪惡而非正義;而各地的教育局長,更是被憤怒的家長們包圍,被強烈要求在偏遠山區的學校裡,立刻取消那些荒謬的性別學科目以及脫離現實的高爾夫球科目。 就連絕大部分的普通女性,也如同躲避瘟疫般與進步黨文化派進行了徹底的切割。反倒是一些嘴硬的男性白騎士,依然堅守著所謂的進步主義,擺出一副要奉獻自己一切的架勢,企圖幫助她們實現女權主義烏托邦。 站在大使館窗邊的威爾斯,卻對這群人報以冷笑。在他看來,這種堅守蠢得可以,那副自命清高、沾沾自喜的模樣更是可笑——何況他們還是不夠忠誠。畢竟,在她們的理論裡,男人要幫助實現女權主義烏托邦最快的捷徑,就是立刻自殺。既然他們現在還活著喘氣,就說明他們依然不夠忠誠,且本質上懦弱至極。 這時,進步黨文化派已經迎來了牆倒眾人推的末日。 任誰都能清晰地看出,這場聯邦總統選舉必然由正義黨取勝,而且將會是一場摧枯拉朽的壓倒性勝利。 那些原本在幕後大把撒錢贊助進步黨的財閥與公司集團,也立刻見風轉舵,連夜發布聲明宣布與進步黨徹底切割。他們甚至立刻動用所有關係聯絡正義黨,希望用金錢購買禮西奈和海因里希的赦免證明。 「哎呀哎呀,直到大局已定的這時候才願意投降嗎?不過呢,我可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呢。只要你們過去的所作所為不是太過分的話,乖乖交一筆高額的罰金給我們,我就大發慈悲地原諒你們了哦?畢竟,將來要發動世界大戰,可是需要燒掉很多很多錢的嘛!」 禮西奈坐在奢華的會客室裡,與這些財閥與公司複合體的來使進行著秘密洽談。她優雅地品著紅茶,利用人們對武力報復與清算的恐懼,輕而易舉地敲詐到了天價的政治獻金。拿到錢後,她也極為守信地履行了約定,嚴格約束底下的武裝勢力不對這些公司進行任何報復。畢竟,他們可都是按時給聯邦繳納重稅的好企業啊,將來那場世界大戰,可還需要他們日夜不停地進行生產呢。 能夠及時砸錢轉向、成功軟著陸的企業已經是幸運的了。因為,聯邦境內還有數個想要轉向投誠、卻被禮西奈冷酷拒絕的巨頭集團。 「你們當初借助政治正確的大棒,不讓我公平競爭出演偶像的角色;利用學術審稿的權力,惡意壓制我的哲學論文登刊;甚至還利用你們龐大的文化傳媒優勢,瘋狂毀滅聯邦的工業能力、戰略能力和運輸能力,嚴重破壞了無數普通人的生活……你們說,我怎麼可能會輕易原諒你們呢?」 那些罪行罄竹難書、嚴重迫害過禮西奈、或是大規模損害過聯邦民眾核心利益的公司,被禮西奈無情地禁止轉向投降。他們瞬間成為了全聯邦人們宣洩怒火的活靶子。 「還有那幾間躲在善心後面的傢伙,我可是特地把你們留到最後了哦?」禮西奈翻開手中那本燙金的帳冊,語氣依然甜膩:「浪浪保護協會,聯邦最有愛心的非營利組織。去年一整年,你們用善心人士的捐款,向『晨光寵物食糧』採購了四十七萬罐罐頭。同樣的商品,商店裡一罐賣一角;你們的批發價,一罐一元。」 「而『晨光寵物食糧』的三位董事,其中兩位的名字,也印在你們協會的理事名冊上呢。」 她合上帳冊,歪著頭笑得無比純真:「所以,這條金流是這樣走的:善良的人把錢捐給你們,你們用十倍的價格把錢洗進自己的工廠,然後拿著空罐頭走上街,告訴那些連肉都吃不起的人,你們沒有愛心。」 「愛心真是門好生意呢。可惜呀,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比我更會演戲了。」 被壓抑許久的人們回想起物價飛漲的苦日子、回想起寒冬無法用電的絕望、以及言論被肆意限制的憤怒,紛紛自發組織起武裝民兵展開了瘋狂的攻擊。 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司辦公室被打砸得稀巴爛,生產設施被強行查封禁止營業;那些不知好歹、還敢出言挑釁的進步員工被拖到街頭施以私刑,甚至被活活打死;而那些公司高管們奢華的莊園,更是被暴民們縱火、破壞、洗劫一空。 正如他們之前利用網暴與社會性死亡對待別人那樣,如今,實體暴力的報應,百倍地回到了他們的身上。 正義黨正在借助自己所掌控的武力,強勢繞過那腐朽不公的聯邦法律與法院,在街頭施行著屬於他們自己的「正義」,且無人能擋。曾經屬於進步黨文化派的這些龐大財富,將如百川歸海般落入正義黨的口袋,成為啟動那場終極戰爭的初始資金。 拉娃暗中蓄養的那些所謂的先鋒隊武裝力量,也不是沒有嘗試過抵抗。但是,當她們真正踏上戰場時,卻是一觸即潰。 這些由女人倉促拼湊起來的部隊,怎麼可能打得過正義黨麾下那些身經百戰的嗜血部隊呢?她們過去只擅長在安全的講堂、紙面與集會上發聲,至多只會陰暗地謀殺男童而已;真到了真刀真槍的戰場上,勝負毫無懸念。 就在聯邦議會那場毀滅性演說結束後的翌日下午,進步黨保守派的代表小亞當斯,也面色鐵青地正式宣布裂黨,並與進步主義進行了最徹底的決裂。 「『進步』這個牌坊,就送給那群女權主義者吧!我們以後自稱為新政主義者,必須與進步這個被汙染的詞彙劃清最明確的界線!我們已經聘請了羅爾斯先生,準備讓他寫一本厚厚的專著,嚴厲斥責進步主義對聯邦人們造成的毀滅性傷害。對了,我們認為歷史天使這個概念相當不錯,可以借鑒一下。」 至此,與進步有關的一切文字與思想,全部都已經被不可逆轉地汙名化為身分政治的代名詞,成為了這個社會中極度邪惡的象徵。在這個世界裡,進步主義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被稱為「墮落主義」,並作為一個讓人們重新反思啟蒙的文化符號而永遠存在。 「看來,在聯邦的這趟漫長旅程,總算要走到盡頭了啊。」威爾斯站在窗前,也頗為感慨。他真是在這個國度裡,待了一段很長的日子。 在暗中規劃芙雷德與稜鏡魔女那最後的秘密會面時,威爾斯也打算花費重金向奇蹟締造購買晉級聖階的護法和資源了。 雖然買不到咫尺之書的書頁讓他感到十分遺憾,但在這個即將崩壞的局勢下,他也無從選擇。 不過,正當他為此感到遺憾時,他卻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來自腥血弦月的隱秘見面邀請。那位神秘的存在,希望與威爾斯在聯邦選舉結束後的隔日,進行一場私下會面。 「事到如今,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能說的嗎?」威爾斯略感好奇,但思考了一番後覺得這也沒有壞處,於是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在這段最後的倒數時間內,他也在採取著幾乎沒有任何希望的最後抵抗措施。 「進步黨已經徹底身敗名裂,不能夠再以美好的未來世界藍圖去引誘選民了;她們已經沒有任何資格去談論美好、善以及正義,並進行這些思想的比較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只能進行『比爛』!只要想辦法讓大眾認為,正義黨和末日救贖者所支配的未來秩序,遠比進步黨還要恐怖就行了!」 「把所有末日救贖者在暗處幹過的那些血腥髒活,全部給我抖出來!號召全位面的受害者站出來集體撻伐他們!什麼戰爭反思家、人道主義活動者、進步主義慈善機構、未經反思的善良人、西方戰爭難民……全部給我拉出來,讓他們到街頭上去瘋狂活動!全力渲染戰爭的恐怖、罪惡以及對普通人無法挽回的傷害!」 這就是威爾斯最後在聯邦進行的最終破壞方略。既然禮西奈已經毫不掩飾地公開宣稱要發動世界大戰,那他也能讓帝國的勢力公開介入了。他透過一些跨國貿易商的渠道,在聯邦內部施加最後的輿論影響,渲染戰爭對於人們平靜生活的毀滅性破壞。 也許,這已經無力阻止世界大戰的爆發,但是,他希望能在大戰開始的初期,在聯邦人的心底種下一些反抗的種子。 然而,禮西奈的反應快得驚人。她立刻針對這些反戰言論,施以了最凌厲的邏輯反駁。 她站在萬眾矚目的巨大舞台上,慷慨激昂地開始了演說:「戰爭確實是可怕的,沒錯!但是,戰爭帶來的痛苦,又怎麼能與敵人那種殘虐威脅相比呢?如果不徹底消滅帝國,將來他們還會向我們投來更多的身分政治家和帝國間諜,繼續從內部破壞我們的國家,繼續製造出無數被進步主義秩序『結構性殘害』的無辜者!」 「我認為,死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沒有任何意義!為保衛自由平等而死,是高貴的死法;為祖國的榮耀、為了徹底消滅邪惡而死,是高貴的死法;為世界歷史的真正進步、平等與全人類的解放而死,那更是永垂不朽的死法!」 穿著華麗偶像服裝的她,高高揚起那戴著精緻蕾絲手套的手臂,以一種極具穿透力、高亢激昂的聲音,展開了這場宛如宗教狂熱般的演說。 「更何況,難道你們還想回到那種被嚴格言論管制、連最基本的審美與娛樂,都要被強行貼上『父權制走狗』標籤的黑暗日子嗎!」 禮西奈將戴著蕾絲手套的雙手交疊在飽滿的胸前,彷彿一位正在為信眾佈道的聖女般,虔誠地閉上了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作為一名精神分析的學習者,我深刻地認為:這世上沒有所謂錯誤的享樂,任何發自內心的享樂都應該被給予肯定!你們所喜歡的一切、你們所熱愛的一切,我在此向你們擔保,它絕對會在我的秩序下,不受任何阻礙地自由運作!」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她滿意地睜開眼,俏皮地伸出纖細的食指,在空氣中輕輕搖晃,宛如幼稚園老師正在引導孩子們展開想像:「甚至,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如果現在進步黨真的奪權了,想必她們第一件事,就是會將市面上所有符合正常審美的歌曲、寫真和影片全部集中銷毀!而那些只是購買了這些娛樂產品的可憐人們,將會遭到聯邦警方的無情搜捕;他們會被冠以『父權制走狗』的罪名,被掛上高帽遊街示眾,被趕去住牛棚,甚至遭受殘酷的鞭笞與拷打啊!」 說到這裡,她驟然收起了那份甜膩的笑容。聚光燈下,少女雙手緊緊捧住心口,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泛起了盈盈的淚光,聲線也染上了恰到好處的顫抖:「各位,難道你們忘了嗎?你們還記得那一位絕望跳樓的可憐青年嗎?他僅僅是因為收藏了自己喜歡的二次元漫畫,就被她們無中生有地汙衊成戀童癖而社會性死亡啊!」 下一瞬,她猛地揚起頭,將手中的麥克風高高舉向穹頂,以一種悲憤到極點的清亮嗓音,向著全場發出了震撼靈魂的質問:「我要大聲地問一句了,難道收藏自己喜歡的漫畫,有錯嗎?她們這群極度雙標的混蛋,明明自己喜歡自由市場喜歡得不得了,卻偏偏不肯支持最基本的創作自由嗎?」 收音機的喇叭裡,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徹底壓過了電流的細碎雜音。 此刻,大使館的書房內,威爾斯正優雅地為他那支心愛的鋼筆補充著墨水。然而,當禮西奈那句悲憤的質問透過電波傳來時,他那雙原本穩定的手,卻猛然僵在了半空之中。一滴飽滿的墨珠從筆尖悄然墜落,在雪白的吸墨紙上,無聲地暈開了一朵漆黑的花。 死人的收藏、無中生有的汙衊……這份精心炮製的材料,他實在是太熟悉了。畢竟,這根本就是出自他本人之手的作品。 「裸露的色情二次元漫畫」,這短短的一句話,正是當初由他親口加進命令裡的關鍵一筆:武率領著應策局的精銳,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些東西塞進了死者的遺物之中;隨後,再借助檢察局那張官方的嘴對外公佈。一條龍的完整流程,當真是滴水不漏。而「戀童癖」那頂沉重的帽子,就是從他加上的那半句話裡生長出來的。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加上這一句,是為了將一個死人永遠地釘死在恥辱柱上,好替芙雷德擋下那樁來勢洶洶的誣告。然而如今,禮西奈卻將它原封不動地唸給了全聯邦的民眾聽,釘死的對象,竟成了整個進步黨——同一根釘子,換了一面牆。 她此刻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上深情朗讀的,分明就是他親手撰寫的稿子。逐字,逐句,甚至連斷句與換氣的位置,都與他當初寫下的一模一樣。 威爾斯緩緩地將鋼筆插回了筆架。他沒有憤怒,也沒有訝異,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完了那一段迴盪在房間裡的、屬於他自己的謊言。 「呵呵,真有意思。聯邦的共同體,就再碎一點吧。」 而在舞台上,禮西奈再次揚起一隻手,開始用極具畫面感的語言,渲染著進步黨奪權後注定會實現的恐怖現實。 「她們都已經膽敢在神聖的議會上、在公開的直播中,公然宣稱要殺光所有的男性了!難道你們心裡,還沒有半點警覺心嗎?這些話語作為她們的政治宣傳,絕對不是什麼瘋狂的妄想,而是她們即將付諸實行的血腥承諾!她們膽敢在這種場合說出這些話,就說明她們已經傲慢地認為自己必勝了。難道你們想讓她們得權之後,得以合法地支配你們、奴役你們、掠奪你們,甚至是像宰豬一樣殺死你們嗎?別忘了,在她們那套扭曲的秩序底下,你們不過是卑劣的賤Y、是被淘汰的亞型人、是只配做苦力的田力,以及隨時可以被屠宰的公畜啊!」 威爾斯知道,禮西奈說得一點都沒錯。這道根深蒂固的社會分裂,已經深得無法彌合了。無論最後是誰奪取了政權,都必然將要在這片土地上,展開一場血流成河的殘酷清洗。 推演至此,那道最終的敵我問題,自然也浮現了出來: 是讓自己死,還是讓別人死。 是選擇痛苦地被名為憂國騎士團的女性主義先鋒隊殘酷地虐待而死?還是在那場未知而不可測的世界大戰中,慷慨激昂、轟轟烈烈地戰死? 是為了祖國自由平等的榮耀而死?還是被冠以父權制走狗的莫須有罪名,恥辱且毫無尊嚴地死去? 威爾斯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在聯邦人的心中已經顯而易見。 人們絕對不會再支持進步黨。甚至,連那些普通的女性,也絕對不會樂意去支持進步黨了。因為她們有著自己深愛的男性朋友、家人,以及與這些人之間無法割捨的溫暖羈絆。她們絕對不會容許進步黨將正常的女性打成「父權制傀儡」,並殘忍地殺死這些值得珍重的事物。 「禮西奈我啊,只要一想到我那可憐的妹妹,心裡就會痛得不得了呢。但是,我的眼淚早就在無數個黑夜裡用光了哦。現在的我,只會笑了呀。」 她依然站在那聚光燈的中央,飽含深情地進行著感人肺腑的演說:「我知道,生命是極為珍貴的。利用你們的生命去進攻帝國,這確實是不太好的行為呢。但是我,依然強烈地希望向帝國復仇!因為這是屬於我的正義,也是我當初選擇加入正義黨的唯一原因。各位,正義,從來都是要靠自己的雙手、親自去奪回來的,不是嗎?」 「帝國這些年來,也在聯邦的土地上製造了無數的苦難。我們,擁有著共同的仇人啊!當然,請大家放心。我絕對不會作為一位冷血的政治煽動者與陰謀家,只敢安全地坐鎮於大後方。我也會親自上陣與帝國的軍隊作戰!這也是為了實現我個人的復仇!所以,各位聯邦的同胞們,你們願意追隨我,和我一起向那個邪惡的帝國,發起最猛烈的復仇嗎!」 巨大的偶像場地內,無數的人們被這番話徹底點燃,熱烈萬分地歡呼出聲。無數道足以淹沒視野的絢爛螢光棒,在台下如海浪般狂熱地左右揮舞,他們用震耳欲聾的聲浪,擁戴著這位哲學偶像所代表的一切。 而在此刻,海因里希也極為配合地公開露面,在媒體上對進步黨加以最辛辣的嘲諷:「我覺得,人永遠比狗更重要。但對於進步黨的有些人來說,確實是狗比人重要。這就給了後者巨大的套利空間,讓我這種尊重他人生命的人,反而被那些打著愛狗旗號的人無情地剝削與掠奪。所以,為了一勞永逸地制止這種荒謬的情況,我們只能選擇殺掉那些覺得狗比人重要的人了!畢竟,在她們構建的共同體裡面,只有狗而沒有人。顯然,她們就是狗的同類啊!」 坐在大使館裡聽著收音機的威爾斯,聽完海因里希這番話後,也是忍不住被一口茶嗆得連連咳嗽:「這邏輯簡直嚴密到了極點,這份政治哲學理論的含金量,簡直是高到離譜了!」 海因里希在鏡頭前火力全開,繼續瘋狂地攻擊著進步黨的痛處:「『多數的暴力』是否就是正義?這點我不明白。但我必須說,它是人類歷史的本真!而『少數人的特權優待』,則不過是徹頭徹尾的邪惡罷了!如果我們聯邦,真的如憲法所說是一個平等的共同體,那我們又為什麼要用法律,去特別禮遇和優待某一部分特定的人呢?」 「她們可以在入學時憑藉性別加分,在職場上被無條件優先錄取,甚至在犯下同樣的罪行時,還能獲得更輕的量刑!天啊,這不就是封建貴族才有的特權嗎?連隔壁的質麗女皇都已經廢除了這些東西,結果卻在我們號稱民主的聯邦再次實現了?想必,當年制定《銀律憲法》的初代大總統,要是從墳墓裡看見這一幕,也肯定會驚呼:『怎麼我們的國家,又出現了騎在人民頭上的特權階級了?』甚至,現在騎在我們頭上的不是百分之一的貴族,而是百分之五十的巨大數量啊!」 「還有那些他們最愛掛在嘴邊的生育補貼!」海因里希用力一拍講台,聲若洪鐘:「我要問一句,那筆錢,究竟是補貼給『母親』,還是補貼給『女性』?」 「這兩個詞看起來只差一點,實際上差了一整個國家的存亡!補貼母親,補的是那些在農業加盟國一口氣拉拔三四個孩子、腰都直不起來的婦人;補貼女性,補的是那些住在特區上城區、一輩子不打算生育、卻天天在報紙上教別人該怎麼生育的女士!」 「而現在,聯邦的生育議題被誰壟斷了?被那些不生育的人壟斷了!她們關起門來,把整個社會分配下來的生育資源吃了個頂飽,抹完嘴之後還要回過頭告訴妳:『因為還沒吃夠,所以不能生』!」 「這就是進步黨的算術。真正需要被討論的多子女底層家庭,連坐上那張桌子的資格都沒有!」 威爾斯重金聘請來的人道主義專家們,也紛紛在廣場上進行演講,對著正義黨破口大罵:「別再用這些邪惡的話語進行偽裝了!你們這些末日救贖者的惡魔,以前在暗處幹了不少血祭的勾當,還屠殺了不少無辜的城市居民!」 「哎呀,禮西奈我確實是屠了帝國的兩座城市沒錯。但那可是為了復仇哦?」面對指控,禮西奈歪著頭,用一種極度困擾、卻又理直氣壯的語氣回應道:「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我妹妹被販售為奴的那兩座城市。於是,我為了給她報仇,將那裡徹底夷平了。這有什麼錯誤呢?畢竟,我的妹妹在那裡被殘酷地奴役著。而那些透過奴役制度、從她身上直接或間接得到好處的人,自然沒有任何一個是無辜的哦?」 對於她而言,這種無差別的牽連與復仇,是屬於理所當然之事,既然幹的是正義之事,為什麼不能公諸於世呢?而聯邦的不少人在看了她那本催人淚下的自傳後,也紛紛對她那殘酷的復仇行徑懷抱著深深的同情與理解。 「復仇,就是最純粹的正義!就是絕對否定性與歷史必然性!更是推動原初矛盾前進的、最強大的動力!借助帝國觀念論哲學,我們終於弄清楚該如何去施行『善』了!復仇就是善!這就是哲學的終極答案哦!請大家,用我這套戰無不勝的思想,來武裝你們自己吧!」 穿著華麗偶像服裝的她,單手插著纖細的腰肢,俏皮地對著鏡頭擺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那調笑逗鬧的模樣,就像是一名最可愛、最迷人的鄰家女孩。 禮西奈一直真誠地認為自己代表著絕對的正義,她甚至自稱為「守序正義美少女禮西奈」。 閱讀過她書籍的威爾斯深知,她口中所言說的正義,是由人類歷史上最具激進性和毀滅性的觀念論哲學,所鋪設而成的一套宏大且極度精密的倫理學體系。 那是一段波瀾壯闊的哲學史:從《第一哲學沉思錄》、《邏輯學》、《法哲學批判》、《聯合主義宣言》、《歷史與階級意識》、《結構聯合主義》,一直演變到《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與《永夜微光》的完整體系哲學。這乃是聯合主義真正與舊世界徹底決裂、並完成終極蛻變的代表哲學。 在這套體系中,惡是通往善的道路。因此,復仇所帶來的一切破壞和悲劇,全部都是通往終極之善的墊腳石,是不可避免的必要代價。 威爾斯望著大使館窗外沸騰的人群,他已經猜出很多事。 當無盡的血海建成之時,那傳說中的天堂也就不遠了。世界大戰的血海即將在現世顯現,以千萬計的人們將要在戰火中死去,足以淹沒整個位面的駭人邪惡將要降臨。但這場史無前例的宏大血祭,也意味著聯合主義者所言說的「至善」,也將要降臨了。 這是當年的蓮華無力去召喚、最終卻由禮西奈轉而成功召喚的,最神聖、最純潔的一場終極血祭。其規模與殘酷程度,遠比當年嘗試砸落天宮的壯舉還要驚世駭俗無數倍。 無數的受壓迫者將登臨血祭的祭壇。 威爾斯看著手中的報告。如今,正義黨的宣傳機器,已經在各個層面上徹底壓倒了他們的對手。 禮西奈不斷地將美好的自己與「正義」這個詞死死綑綁在一起;那些殘酷的、血腥的、恐怖的戰爭記憶,被她那甜膩的偶像外殼給嚴密地粉飾了。同時,她還不斷地將招娣那醜陋的形象與進步黨死死綑綁在一起;於是,「進步」這個詞,逐漸在聯邦人們的眼中,淪為了一個殘酷的、血腥的與恐怖的禁忌詞彙。 在這樣極致的對比下,聯邦的人們自然會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究竟應當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第四十九章 民主的正義 回歸大使館內休息數日後,遠離了那些無休止的刺耳紛爭,魔力回流之後,芙雷德身軀上的裂口總算一道道癒合了;只有那近乎崩潰的情緒,才勉強恢復了幾分。但是,聯邦內部那場撕裂社會的殘酷鬥爭,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在自己那間幽暗的房間內,她悄悄地揭開厚重天鵝絨窗簾的一角,目光複雜地注視著窗外那些日夜圍繞著大使館進行抗議的人民。 圍繞著大使館、憤怒萬分地要求帝國勢力滾出聯邦的人越來越多了。聯邦人對於帝國的憤怒日益高漲,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隨著總統投票日的逼近,砸向大使館的石頭和惡臭雞蛋變得越來越密集,甚至已經出現了帝國衛兵被沉重石塊砸成重傷的流血事件。 不過,放眼整個聯邦,帝國大使館遭遇的這些,居然已經算是比較「克制」的那一類了。 失去理智的聯邦居民,已經開始自行組織起來,對著進步黨高層那些富裕的莊園和公司,展開了瘋狂的掠奪和縱火。芙雷德曾經居住的那座優雅住所也不例外,早已遭到了武裝暴民們的殘酷洗劫,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而聯邦的執法部門,此刻更是陷入了徹底的癱瘓。他們一面遭到即將垮台卻仍大權在握的進步黨高層施壓,要求鎮壓暴民;一面又遭到洶湧民意的強烈反抗與包圍。在這種你死我活的黨派惡性鬥爭下,執法機構根本無力、也不敢介入這些遍地開花的暴亂。 眼見局勢失控至此,芙雷德只能借助威爾斯的情報管道,默默聽取著外界傳來的各種毀滅性消息。 曾經利用進步主義出書、大肆販賣贖罪券而賺得盆滿缽滿的麥銀農,最先嗅到了進步黨即將垮台的死亡氣息。她如同一隻狡猾的老鼠,事前就已經將大筆的私人財產秘密轉移到了西大陸;並在局勢變得不可收拾後,毫不猶豫地捲走了大量進步黨的黨產,連夜潛逃至西大陸避風頭去了。 而拉娃,卻依然固執地堅守在自己那座如同堡壘般的莊園內。她動員了最後的狂熱支持者,誓死抵抗著人民的攻擊。懷抱著虛幻希望的她,似乎還天真地認為,自己能夠在這場已經注定敗局的選舉中奇蹟般地取勝。 至於招娣,則是在一次與反對者爆發的激烈街頭武裝衝突中,就此下落不明。 很快地,在幕後運作的威爾斯,為芙雷德秘密安排好了與稜鏡魔女的隱秘會面。這是他們最後的翻盤希望。 利用高階的空間魔法,芙雷德得以無聲無息地穿過大使館外那群丟石頭的抗議人群,直接傳送到安排好的安全地點,隨後搭上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馬車,向著目的地駛去。 在前往那座屬於稜鏡魔女的莊園途中,芙雷德略微揭開馬車的簾幕,憂心忡忡地觀察著外部的情況。 即使是理論上治安最好的首都特區,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遠處的天際線上不斷升起滾滾黑煙。那是失控的人們正在瘋狂攻擊進步黨的產業。 連防衛森嚴的聯邦特區都爆發了如此劇烈的衝突,其他偏遠地方的慘狀自然更是不敢想像。根據威爾斯傳來的情報,農業加盟國和工業加盟國的反撲更是強烈到了極點。那裡已經爆發了數十起慘烈的流血衝突,傷亡人數遠比特區還要龐大得多。因為那些底層的勞動者,是曾經最真誠地相信過他們的人;如今,他們自然會因為被無情背叛與剝削,而感到加倍的憤怒。 馬車終於抵達了特區上城區的一座幽靜莊園。莊園的門口處,站立著許多戒備森嚴、全副武裝的精銳衛兵。顯然,他們也擔憂那些針對進步黨的瘋狂暴行,會失去理智地擴散外溢、波及到自己。 在衛兵的引領下進入莊園內部,芙雷德在庭院深處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存在。 那位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此刻正安靜地站在庭院的陽光下,手握著一把新鮮的稻穗,神情專注地餵食著那些落地啄食的白鴿群。 她有著美麗而端正的容顏,金燦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但那精緻的五官上,卻透著一股彷彿能凍結時間的平靜與冷漠。 這還是芙雷德第一次親眼見到稜鏡魔女。儘管她們兩人都曾在帝國事變的漩渦中各自活動過,卻從未有過真正的交集。 「帝國大使威爾斯的使者,芙雷德莉卡。妳今天特地來找我,有什麼事?」 魔女沒有回頭,依然平靜地撒著手中的稻穗,聲音清冷如冰泉。 芙雷德走上前,她開口詢問的第一句話,並不是威爾斯交代她說的那些政治談判,而是源自於她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困惑:「尊敬的銀律守護使閣下……您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為什麼不願意出面干預特區的治安,恢復聯邦的和平呢?」 「我們銀律守護使存在的唯一意義,在於保護聯邦憲法,貫徹聯邦總統的意志。在尚未接到總統的正式命令前,我們絕對不會對聯邦的局勢採取任何私自的行動。」稜鏡魔女拍去了掌心殘留的穀屑,淡然地回答。 而事實上,年邁的彼得總統在聽完聯邦議會那場毀滅性的最終辯論後,便生了重病,此刻正躺在加護病房裡昏迷不醒,根本無法下達任何命令。 「但是……外面的人們正在遭受巨大的財產損失,甚至有無辜的人正在死去啊!」芙雷德悲傷地提高音量質問道:「您明明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去阻止這一切的悲劇呢?」 「說不定,有些人死了,比他們活著更能造福這個社會?」稜鏡魔女緩緩轉過身,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看著芙雷德,發出了一聲令人不寒而慄的反問。那些正在聯邦各地湧現的死亡與哭喊,似乎完全無法進入她那絕對理性的眼中,因為她根本不在乎聯邦個體的微小生死: 「也許,人們的死去,也是通往最終的『善』所必須經過的一個殘酷階段。我們身在局中,無法直接得到最終的答案,不是嗎?」 聽到這番冰冷的話語,芙雷德心中隱隱地感到,這次會談必然將以失敗的終局收場。但她不甘心,於是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切入正題,正色逼問道: 「難道您認為,就這樣冷血地坐視著人們死去,坐視著聯邦讓邪惡的秘密結社篡奪政權,坐視著聯邦被推向發動世界大戰、導致無數人死傷的深淵……這一切,都是正確的嗎?」 稜鏡魔女只是平靜地反問:「為什麼妳會認為,世界大戰就一定是錯誤的?為什麼妳會斷定,末日救贖者就一定是錯的?在民主的框架下,只要是國民集體投票認可的行為,那就是絕對的正確。」 芙雷德悲傷地蹙起銀色的眉頭,痛苦地回答:「因為這樣,無數的人們會毫無意義地慘死在戰場上!繁榮的產業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美麗的大地會被戰火無情地燒灼!難道,為了全人類的幸福,我們不應當去阻止戰爭嗎?」 「妳犯了兩個致命的邏輯錯誤。」稜鏡魔女豎起兩根白皙的手指,聲音清婉但異常堅定:「第一,妳把戰爭可能帶來的生命減少,單純地看成了絕對的邪惡;第二,妳把和平方式的『善的增殖』,盲目地當成了唯一的正義。」 「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假設我們生存在一個極度惡劣、壓迫國民的專制主義國家裡,那麼,發動暴力的流血反抗,就是絕對正義的。」魔女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芙雷德:「我也要提醒妳,如果以我國自由民主平等的價值觀角度來評價,你們那所謂的調和主義帝國,也絕對是一種不可饒恕的邪惡。」 「再來,為什麼妳會認為,『善』就一定要不斷地增殖?為什麼人類的數量,就一定要越來越多?為什麼只有好的部分,才是所謂的『公意』?這種無限複製與增長的盲目崇拜,本質上是來自於資本主義的貪婪邏輯。我們,難道就不可以選擇走向毀滅嗎?如果這是聯邦全體人民共同選擇的毀滅道路,那麼,我們也應當毫不猶豫地去施行!這就是民主!既然對於這艘名為聯邦的船隻的運行,在自由主義的框架下已經沒有了預設的目的地,那麼大家一起投票選擇把船鑿沉,不也是一個完全正當的選擇嗎?」 面對她邏輯自洽的話語,芙雷德啞口無言,完全無法回答。因為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不知道,到底何為真正的善與正義。 而遠在大使館、透過意識通路旁聽的威爾斯,卻很清楚這套理論的來源。曾經有哲學家以這種極端的理由,為自由民主進行過辯護。 因為最早的哲學家認為,國家這艘船,需要一位懂得看星星、知道「絕對真理」和「最終目的地」的哲學家皇帝來當船長。而「沒有預設目的」,便成為了自由主義用來反對那種專制航行的核心原因。 稜鏡魔女最後給出了回答,言明了自己的絕對使命:「銀律守護使的責任,就在於絕對服從並執行總統的命令,捍衛正義的憲法,守護民主的程序,保證人民的意志施行。就只是這樣而已。」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立刻透過意識通路,以一套哲學話語給了芙雷德一個反駁的路徑。芙雷德如獲至寶,立刻開口反駁:「盧梭曾經說過,只有通向善的方式,才是真正的公意!您現在所固守的,不過是盲目的眾意,或者是被煽動的私意而已!那根本不是通往善的方向!」 然而,稜鏡魔女依然不為所動,她的回答似乎早就料中了芙雷德會搬出這套理論來反駁。 「我認為盧梭說的這句話有錯。好的結果是公意,這點我認可。但是,壞的結果為什麼就不能是公意?或許透過壞的方式,能通往好的結果?說不定,現在死上一千萬人,將來的千萬億兆人,就能夠迎來一個更加幸福的新世界了。」 「所以說歸根究柢,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誰有資格去界定好與壞呢?只有全體國民的集體意志,才是我們銀律守護使應當去貫徹並施行的最高準則!不是哪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或是自以為是的哲學家有資格定義好壞;而是國民,也唯有國民,才擁有資格去定義什麼是好與壞。」 「或許人們愚蠢,也或許人們無知,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降臨自身,但無論如何,我相信人們的決定,即使他們要廢除民主制度我也不反對,這是我作為民主主義者的立場。」 她以無比堅決的話語,捍衛著自己那看似冷酷的立場,眼眸中閃爍著莊重與嚴肅的光芒。 威爾斯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崇高、但也極具風險的信念,需要極大的勇氣,以及對人類群體無條件的愛與信任。他也知道,她必須貫徹這一點來信仰民主主義,否則邏輯便會不自洽。 因為她是一位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聖階魔法師。如果她今天開口說:「你們人民選擇的道路是錯誤的,我要拒絕執行政府的命令,我要用我的力量來糾正你們。」 那麼,這就是赤裸裸的精英主義對民主的背叛!她將親手毀滅民主的最高原則。以她那強大無比的力量與恐怖的威懾力,作為凡人的聯邦總統根本無法捍衛現有的體制。 而如果民主是徹底的、平等的,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高於人民意志的君主、上帝或道德法則,可以去違逆民主的決定——這其中甚至包括了「生存權」和「最大化幸福」這些看似不可動搖的法則。 因此,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執行所有來自於總統的合法命令,哪怕這命令在世俗的視角裡是極度邪惡、卑劣、不人道的;但她,絕對不會嘗試去推翻這個體制。 威爾斯意識到,她依然深信這個體制是正確的。即使這個體制最終選上了末日救贖者,選上了禮西奈這種意圖毀滅世界的瘋子,她依然是一位堅定不移的民主主義者。她依然是當初和他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會將《正義論》奉為自己終身守則的人。所以,她會堅決地捍衛聯邦民主的程序立場。因為這是她所認為的,能夠真正施行正義論中無知之幕思想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手段。 「必須死板地捍衛民主嗎?哪怕那是最糟糕、最暴民化的民主?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也許,『多數人的暴力』確實是民主無法避免的缺陷;但是,進步黨那種強行『優待少數』的特權做法,更是完全不符合民主的原則,它從根基上撕毀了人人一票、票票平等的神聖民主精神。」威爾斯在意識通路的另一端苦笑出聲,只是為這個世界無可奈何、充滿矛盾的一切,感到了深深的悲傷與無力。 以這唯一可能突破她意識形態防線的角度切入辯論,最終都失敗了。在這之後,準備再多更加激烈的話語,自然也是徒勞無功。稜鏡魔女是絕對不可能答應協助威爾斯,去動用特權終止這場瘋狂的選舉進程的。 於是,在這場最後的秘密會議宣告失敗的幾天後,那決定命運的選舉日,終究還是如期到來了。 進步黨,終於要在歷史那無情的審判中,迎來灰飛煙滅的終局。 「哎呀哎呀……看來,果然和預想的差不多,還是失敗了。不過,再讓我加一把火,把聯邦弄得更亂更沸騰吧。」 威爾斯坐在黑暗的房間裡,看著報告笑了笑。 他決定動用最後的破壞手段,讓聯邦的紛爭衝突更加激進,那就是讓帝國暗中贊助的那些極端身分政治團體,秘密安排武裝力量,去瘋狂攻擊各地的選舉會場! 他要製造出最大的流血與混亂,以此來破壞正義黨這場選舉程序的「正當性」!絕對不能讓對方如此輕易地拿到勝選的道義光環。只要選舉過程充滿了暴力與瑕疵,那麼,從他們宣布上任,乃至於全面接管聯邦政權的進度,都將會被大幅地延緩! 這也是他為了阻止世界大戰的爆發,所能爭取到的最後時間! 第五十章 聯邦的終局 投票日,終於在全聯邦人緊繃的注視中到來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因為這場總統選舉投票而爆發的流血衝突,竟然少得可憐。這一切,都是因為禮西奈在幕後下達了死命令,嚴格約束了那些狂熱的激進分子。至於威爾斯派出的那些武裝團體,才剛在幾個投票所外聚集,就被早已守候在側的正義黨民兵不流血地圍住繳械——禮西奈連他這一手,都算到了。 「大家聽好囉,絕對不可以在選舉日當天施展暴力哦!暴力選舉可是非常不好的行為!這是我對大家真心誠意的勸說哦!畢竟,要是因為暴力選舉而給對方留下了口實,我們正義黨神聖的『正義度』就會被削減了呢!所以,請大家務必要忍一忍今天。只要贏下了今天,將來我們才會有更多合法、且有趣的手段,讓大家玩得愉快滿意的哦~♡」 透過收音機聽見禮西奈那甜膩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廣播後,威爾斯也頹然嘆息。正義黨果然選擇了幫助維持選舉秩序,這下子,進步黨就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指控對方破壞選舉道義了。 聯邦的選舉開票速度十分驚人,而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念。 進步黨迎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慘敗。這次總統選舉,堪稱聯邦立國以來最多人參與的一次投票狂潮。根據統計,有近七成聯邦選民走出家門參與了這次選舉;而正義黨,以摧枯拉朽之勢取得了其中接近八成的選票! 要不是威爾斯在最後關頭策動了一些政治反抗、瘋狂渲染戰爭的恐怖,這得票率絕對還會變得更高。不過,即使他拚盡全力抵抗了,這龐大的票數依然足夠讓正義黨在日後借助公投,毫無阻礙地宣布全國「例外狀態」。他們將能在聯邦國土範圍內,合法地施行任何他們想要進行的統治,為將來的世界大戰做最徹底的準備。 看著那刺眼的開票數據,威爾斯對此有了一種全新的沉痛感悟。他望著窗外,低聲呢喃:「進步,並不等於正義。人們選擇了世界大戰,這也並非是他們的罪過;而是當有人傲慢地發起了身分政治的內戰時,被逼入絕境的普通人,就必須用最暴烈的手段去回應。」 無論如何,歷史已經做出了選擇。 在威爾斯看來,聯邦國民是在兩種身分政治的邪惡中,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種;而帝國,則是在五種理念政治的正義中進行選擇。他不得不承認,帝國那套被聯邦人鄙視的體制,終究還是有著不可磨滅的制度性優勢的。 當開票進度才剛過半數的時候,海因里希的選舉參謀部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自行宣布勝選,並透過無線電波發表了全國範圍的當選演說。 他豪氣十足,粗壯的手掌重重地按在神聖的《銀律憲法》上,聲音宏亮得彷彿能震碎玻璃:「我早就知道我們必勝了!我非常感謝聯邦國民,願意選擇我這個最弱勢的少數信仰者來擔任總統,這無疑是歷史正義最正當的展現!我承諾,我將以聯邦國民的福祉為最高指導原則。我會履行我在競選期間所許下的一切諾言!我會幫助那些最受苦的男性們,徹底廢除進步黨那些破壞生產的錯誤政策,重新恢復大家平靜的生活!同時,我將依法發布『例外狀態』,以獲得絕對的權力,將進步黨那群吸血鬼的資產全部充公!我們將更進一步地備戰世界大戰,為大家復仇!我們的口號是『一年準備、兩年進攻、三年深入、四年成功!』在此,我鄭重宣布,我要在一個任期內,徹底擊潰北方那個專制主義的反動帝國!」 「哦哦哦哦哦!」 選舉參謀部辦公室前,無數人熱烈沸騰地歡呼出聲,狂熱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但人群中,也有少數人感到了一絲不安:「我們既然都已經贏了選舉,那就到此為止吧?似乎沒必要對進步黨進行趕盡殺絕了。」 不過,這種天真的想法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給擊碎了。那些不甘失敗的進步黨,依然藉著殘餘的媒體瘋狂宣傳,號召人們武裝起來反抗正義黨的「獨裁」;她們暗中培植的準軍事組織依然在負隅頑抗;仍有一些白騎士在街頭大罵那些卑賤的窮人,是因為自私、劣根性和毫無進步意識才選擇了正義黨。 甚至,進步黨的高層還狗急跳牆,偽造了現任總統的緊急手令,下令讓駐紮在郊外的聯邦第一遊騎兵師立刻入駐特區,打算直接發動武裝政變! 這種公然破壞聯邦秩序的荒唐陰謀,自然是在瞬間就被銀律守護使那絕對的力量給無情瓦解了——《銀律憲法》寫得明明白白:當憲政秩序遭到武裝顛覆時,守護使得不待任何命令,自行出手。他們守的從來不是某一位總統,而是憲法本身。更何況,第一遊騎兵師的將士們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意志;在捍衛憲法和武裝政變這兩個選項之間,他們很輕易地就能做出符合樸素道德的正確選擇。 進步黨這場拙劣的政變,無疑是親手把刀遞給了敵人,給了正義黨立刻宣布「例外狀態」的絕佳合法性。儘管按照憲法,新舊總統需要在一週後才能正式交接,但在勝選後的那個下午,聯邦議會便以彼得總統不能視事為由,緊急表決通過由當選人提前行使職權;海因里希就以平定叛亂為由,強勢接管了銀律守護使的指揮權,並且高調宣布即將進行例外狀態的全民公投。 「哎呀,我的媽呀,拉娃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水嗎?怎麼會這麼弱智啊。」 當得知進步黨企圖政變的荒謬消息時,威爾斯正待在大使館內,滿頭大汗地瘋狂焚燒著成堆的機密文件。他必須盡快銷毀證據,以保護那些曾經與帝國合作過的底層線人。他把那台直通天宮的專用加密電報機拆成了零件,一併投進火盆,看著銅線在火裡蜷成一團。 不過,在他的辦公桌上,倒是刻意留下了一些與帝國合作過的身分政治家的名單。他打算將這些人當作一份「大禮」送給禮西奈,讓她順理成章地把這些人全殺了,這樣就能夠讓這些自知必死的人,為了活命而在聯邦內部製造出最後的反抗與破壞。 「聯邦利用香草的死來撕裂帝國,那我們就利用這群身分政治家來撕裂聯邦嘛,很公平。」威爾斯一邊笑著將機密文件丟入火盆,一邊在心底盤算著。對於那些被狂熱動員、盲目跟風的普通人,他其實還是抱有一定同情的,畢竟大多數人只是一時糊塗;但那些借助身分政治大肆獲益的領袖們,可就另當別論了。 把那份名單推到桌角壓好,威爾斯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間貴族的槍械俱樂部裡,霍布斯先生所描述過的那片黑暗森林。 人與人之間的互害,最終會被國家的法律所約束,這就是主權者存在的全部意義。人們讓渡一部分自由,換取一個不必在睡夢中提防鄰居的夜晚。 可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互害呢? 沒有主權者。沒有法庭。沒有任何一張更高的紙可以壓下來。聯邦可以出賣帝國的共和派,帝國自然也可以出賣聯邦的身分政治家;雙方都會在報紙上寫滿正義,然後在桌子底下,把刀遞給對方的敵人。 那片黑暗森林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它只是升了一層。人類把它從村莊挪到了邊境線上,然後把獵人的名字,改成了「國家」。 「霍布斯先生……」威爾斯把最後一份文件推進火盆,看著火舌將紙頁捲成灰黑的蝴蝶,低聲感慨了一句:「您真是偉大得令人絕望啊。」 啃噬秩序的人,往往也是最依賴秩序的人;一旦脫離了那套保護她們的秩序,她們就連一天都無法生存。 在進步黨所支配的秩序徹底崩解後,不少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如喪家之犬般逃到了帝國大使館外求助,哭喊著希望能夠立刻流亡帝國。 她們並非普通的無知大眾,而是有頭有臉的政治人物、大學的終身教授、鐵路工會的領袖、光環加身的女權鬥士,或是滿嘴進步的政治正確文化批評家。這些聯邦的叛徒,此刻毫無尊嚴地跪在帝國大使館外,痛哭流涕地祈求著幫助。雖然帝國大使館在暴民的包圍下未必還能安全多久,但是現在,這裡至少還是她們眼中最後的救命稻草。 「求求你讓我們流亡帝國吧!不然我們一定會被正義黨的反動暴徒給殺死的!」 「威爾斯先生!精通哲學的您,難道要對我們這些進步人士的苦難視若無睹嗎!」 大使館外,哀求與道德綁架的聲音此起彼落。 但威爾斯很清楚,質麗女皇絕對不歡迎這群身分政治家。因為這幫人一旦到了帝國,肯定也會死性不改地繼續挑動社會矛盾;甚至在世界大戰將要到來時,她們還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從內部毀滅那個收留她們逃難的帝國。女皇想必絕對不會願意讓任何一個進步黨的毒瘤,踏進帝國的國土半步。 於是,威爾斯冷笑著錄了一段冗長且充滿學術詞彙的廢話,掛在大使館外的大喇叭上重複播放,用最虛偽的語氣,深刻地表達了自己「無力相助的悲傷以及懊悔」: 「我當然知道,妳們作為少數群體,其獨特的享樂模式被主流團體所歧視的那種痛苦。作為一名精神分析學的學習者,我深刻理解『享樂的去罪化』。這世上沒有所謂錯誤的享樂!對於妳們指認除了陽具享樂以外的其他方式,我是深刻贊成的!我當然理解,妳們在追逐自己的慾望時,必須對生理、心理造成多大的破壞,那又有多麼的難受與痛苦。我當然願意同情妳們,同情那些因為少數身分而難以嵌合進社會大生產中、成為被排斥的剩餘,進而不能透過商品交換來滿足自己慾望、從而陷入更深的負面絕望循環的妳們。」 「但是,我想請問。在妳們高高在上的時候,妳們願意同情我嗎?或者說,妳們願意同情那些真正普通的人們的痛苦嗎?那些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而在底層掙扎的痛苦,妳們看見過嗎?還是說,妳們只是傲慢地把我們當成了『順直』、『主流』、『直男癌』,當成了罪惡的父權代言人、潛在的既得利益者和萬惡的壓迫者呢?」 「我當然知道,身分政治作為一種動員利器,在某個特定的時代是具備其先進性的。但是現在顯然,身分政治對於『特殊性經驗』的無限強調,已經遠遠超過了反抗本身所應帶來的『普世理想』願望。不過,這顯然是可以預見的悲劇。我會說,基於特殊性的身分政治,從它誕生的一開始,就是必然會產生特權主義者的。甚至,身分政治一開始,就是為了製造出這些特權者而出現的!同樣的邏輯,可不只有妳們這些身分政治家可以使用,妳們的對立面,遲早也會得到相同的見解,並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妳們。」 「現在,對於門外的妳們這幫人,我只有滿滿的厭惡!妳們是歷史的敗類!歷史之所以會生產出妳們這種畸形的東西來,只是為了向世人彰顯,能夠厭惡身分政治的人是多麼的高貴!妳們假借聯合主義者之名,貪婪地享受著過去那些死去的聯合主義者抗爭所帶來的好處;卻將聯合主義者最寶貴的包容性、普世性和理想性,全部拋之於腦後!這樣的妳們,絕不是正確的。」 「更何況,那些誕生於『絕對否定性』之中,懷抱著最純潔的普世烏托邦理想,並為此付出無數生命的先鋒隊,最終都會面臨腐化。難道妳們這幫自私的傢伙,就能免於腐化嗎?甚至,以紀律性和愛慾的標準來說,妳們根本就是天生的腐化分子!妳們早就已經徹底投降了,只要給夠錢財和特權,妳們就能夠被輕易收編啊。」 「啊!妳們現在的處境是很可憐沒錯,但那又和我這名帝國大使有什麼關係呢?希望下輩子,妳們能夠真正成為歷史的『絕對否定性』吧!祝妳們好運!」 燒完最後一份機密文件,聽著窗外喇叭裡重複放送的嘲諷廢話,威爾斯滿意地拍了拍手。在第二天清晨,他便秘密啟程,前往與腥血弦月會面。 他其實並不知道腥血弦月打算與自己說些什麼。在進步黨徹底滅亡的當下,她就算及時裂黨,也不可能再保有太大的政治力量了。不過,作為超凡睿智的聖階魔法師,她和奇蹟締造絕對不會被聯邦以嚴厲的手段處理,頂多就是以後被嚴格監視、不能再干預政治了。畢竟,將來海因里希還需要動員他們這些頂級戰力,去和帝國打那場殘酷的世界大戰呢。 在約定的隱秘地點,威爾斯再次見到了那位有著哥德風格的血族美少女。在他剛拉開椅子坐下後,她便沒有任何寒暄,開門見山地直接說道: 「在你的間諜芙雷德莉卡暴露身分後,大亞當斯秘密邀請了我會面,並在會議上,與我詳細談論了關於你的事。」 「大亞當斯說,他其實一直在暗中觀察你的動向,並且在會議上為你說了許多好話。他原話是這麼說的:『我看帝國搞得不錯,物質極大豐富,身分政治基本消滅,司法公正、社會福利也備受重視,如果加上進步黨執政與民主投票,帝國就是我們理想中的進步主義社會。』他極度認可你的知識水準和高超的政治動員技術;同時,他也在會議上,對這些身分政治家給聯邦帶來的苦難,以及末日救贖者的成功奪權,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他還嘆息著說:『我們必須承認,聯邦的體制存在著致命的制度性劣勢。』現在,不論是文化派那種極端的瘋狂,還是正義黨那套軍國主義的意識形態,都已經和我們最初的理想相去甚遠了。反倒是你,你所代表的帝國意識形態,成為我們理想中,唯一還能接受的『次優解』。」 「順帶一提,你在療養院裡見到的那場瘋病,是演的。」血族少女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他裝瘋賣傻,把整個聯邦騙了十幾年,連你也一樣被騙了過去。對一個被當成廢人的前總統來說,瘋癲,是唯一安全的王座。」 「所以,根據大亞當斯的建議,我決定幫助你晉級聖階,帝國大使威爾斯。因為聯邦是敵人,帝國反而是朋友。這次晉級所需的所有儀式魔法材料,以及龐大的魔法陣費用,全部都由我來無償支出。」 腥血弦月的回答,來得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這份天降的大禮,簡直足以令他驚喜得當場昏過去。 威爾斯這才恍然大悟。他在聯邦的種種暗中活動,並不是沒有聰明人關注。大亞當斯這位老狐狸一直在秘密關注著他,並且在得知聯邦即將淪為歷史邪惡的戰爭機器後,主動為他勸說了腥血弦月,選擇在暗中幫助代表著歷史正義的帝國。 所以,威爾斯笑了。但是這抹笑容中,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瑟。 因為威爾斯在心底認為,腥血弦月並不是錯誤的。她遠遠比那些瘋狂反對她的人,要正義得多。或許,她曾經所代表的那種溫和的進步,才是人類歷史上真正正義的進步。 正如大亞當斯認為威爾斯是「次優解」一樣,威爾斯也同樣認為,羅爾斯所提出的那套話語,是人類社會運作的次優解。他也曾真誠地希望,帝國和聯邦可以在共同認可的基礎上,和平地發展。 但是,盲目的民主,終究是無法實現她那高潔的理想。想必,腥血弦月也已經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承認自己已經輸了,她所渴望的完美理想已經無法實現,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幫助帝國來制衡那個即將失控的聯邦。 「沒問題。晉級聖階魔法師需要幾天的時間準備吧?我們明天就立刻開始。」 威爾斯果斷地做出了回應。並且,既然能夠免費獲得龐大的資源升級聖階,他便毫不猶豫地將質麗女皇原本安排給他的鉅額款項,全部打給了奇蹟締造,用來換取那珍貴無比的咫尺之書書頁。 而他得到的,自然也是對方極為積極的回覆: 「只要你有足夠的錢,我會為你實現一切願望。哪怕你是將來要與我們打世界大戰的敵對國大使,也是如此。」 於是,威爾斯從空間戒指裡,莊重地取出了那枚散發著幽光的「巫妖龍命匣」,作為升級聖階的核心象徵。在腥血弦月強大的魔力幫助下,他終於開始了那場蛻變為聖階魔法師的宏大晉升。 與此同時,在特區另一端那座即將人去樓空的帝國大使館內。 「威爾斯忙著準備晉升了……那我,現在又該幹什麼呢?」 在這幾日失去指引的空窗期內,芙雷德獨自待在空蕩蕩的大使館內,不斷地思索著聯邦近期發生的一切荒謬之事。 她痛苦地發現,身分政治的狂熱動員,總是不可避免地會滑向兩種極端:要麼是微型的調和主義妥協,要麼就是徹底的毀滅戰爭。 芙雷德依然堅定地認為,那種非黑即白的「敵我政治」是絕對錯誤的。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現在的人們,已經如此不想去互相理解了?為什麼大家都不再追求交往理性與溝通?為什麼人們總是輕易地將敵對團體的人,貶低成不配活著的「非人類」?為什麼要將那些應當屬於自己團體、卻渴望追求中立或和平的人,殘忍地視為結構下的「叛徒」?然後,大家都在各自結構形成的回音室中,不斷地強化自己極端的思想,去瘋狂地攻擊別人。 女權主義和普通人之間是這樣;聯合主義者和普通人之間是這樣;將來要互相征戰的帝國人與聯邦普通人之間……也是這樣。 「到底……我們是在追求正義、追求幸福?還是在追求痛苦、追求毀滅?」 她好想去詢問那個最開始發明身分政治的人;她好想去詢問那些不斷在身分政治的泥沼中、還盲目自認為正義的人;她更想去詢問那些利用激進分子作為政治資本,並以此大肆牟利的高位者。 在無盡的思索中,她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殘酷的靈感。她察覺到,自己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 「也許……人們所追求的所謂幸福,其本質,就是想要建立在敵人的痛苦之上。只有看到敵人痛苦,他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人們追求獨特性,想要被大眾追捧,想要被社會認同。這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證明自己比他人還要厲害、比他人更高貴。而這些慾望,本質上全都是排他性的。 只是這些慾望會被包裝成「我想成為有錢人、貴族以及聖階魔法師」而已。 但是,她緊緊抱住自己。她真的不想去相信,人類的本性,竟然是如此的醜陋與悲哀。 在這短短的幾日間,帝國大使館內也已經不再是安全的避風港了。對於進步黨的正義討伐,已經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這裡。 她知道。在聯邦的領土上,妄圖用大使館那微弱的衛兵力量去抵擋整個聯邦暴民的怒火,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於是,芙雷德果斷地用大使館所剩的最後資金,遣散了所有無辜的帝國女僕與衛兵。她讓他們換上平民的衣服,借助夜色的掩護逃亡回帝國。 換上平民衣服的,一共三十七人。芙雷德按著名冊,逐一發完了最後一筆遣散費。 只是夜已經這麼深,不是所有人當夜就走得成。兩名女僕折回宿舍,收拾這幾年攢下的行李;五名衛兵湊錢訂了天亮的第一班驛車,就在車行外的長凳上坐著等。這一夜,三十七個人裡,還有十一個睡在特區的屋簷底下。 在遣散了所有人之後,她自己也孤身離開了這座即將成為廢墟的大使館。她知道,明早那些憤怒的聯邦居民,就將如潮水般攻陷這裡;他們將會如獲至寶地取得威爾斯故意留在桌上的、那份邪惡身分政治合作者的名單,然後將會展開更血腥的清洗。 不過,離開了大使館後,迷茫的她站在十字路口,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她有些恍惚,又帶著一絲害怕地走在寬闊的大道上。她從未如此厭惡過自己這副無瑕的美貌。因為這副容顏實在太過顯眼了,萬一街上的人們認出她就是那個曾經在台上欺騙他們的德麗絲,並憤怒地對她發起攻擊……那她,該還手嗎? 她拉起兜帽,低調地行走在陰暗的街道邊緣。也許是出於某種潛意識的習慣,或者是命運無形的指引,她在漫無目的的遊蕩後,最終來到了一個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最初之地」,拉娃的莊園。 此刻的莊園,早已淪為了人間地獄。這裡面擠滿了正在瘋狂劫掠的暴徒。高聳的莊園牆面被暴力破壞,精心修剪的花園被無情踐踏,珍貴的林木被點燃焚燒。那些原本擺放在庭院內的昂貴藝術品,不是被貪婪地竊走,就是被砸得粉碎。莊園的主建築內,還發生了多起惡意縱火,導致整個莊園的上空,都瀰漫著刺鼻的燒灼氣息與不祥的火光。 芙雷德悄悄地探出頭,觀察著拉娃的莊園。她敏銳地注意到,在那個往常進步黨高層經常開會的二樓書房內,竟然還有一個孤獨的人影! 她立刻想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心頭猛地一緊:「拉娃她……難道還沒有逃走,還死守在莊園內嗎?」 「繼續待在那裡,一旦被暴徒抓到,絕對是死路一條了!我必須去救她!」 芙雷德想到這裡,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即使拉娃是一個犯下了無數罪行的人,她也絕對不應當遭受被暴民私刑虐殺的下場。 於是,她身手敏捷地翻過了破舊的圍牆,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有不少人正在劫掠的莊園內,避開人群,向著二樓的書房快速潛行。 她那六階強者的敏捷身手,讓她迅速且未被察覺地接近了目標。在確認書房周圍暫時安全後,她輕輕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房門。 果然,她看到拉娃正孤單地站在書房的巨大落地窗前,目光空洞地俯瞰著外面那個曾經屬於她、如今卻在火光中覆滅的輝煌莊園。 聽到開門聲,拉娃緩緩回過頭。當她注視到來人是芙雷德時,她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傷與極度的茫然。她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向著眼前的少女發出了靈魂的拷問: 「德麗絲……或者我該叫妳,芙雷德莉卡。妳覺得,我們真的全都是錯誤的嗎?妳當初不是親口對我說過,妳是因為喜歡我們的理念,才主動接近進步黨的嗎?難道……這一切,全部都是妳用來騙我的謊言嗎?」 被她這般絕望地詢問著,芙雷德在陰影中呢喃出聲。她回想起了最初那個懵懂的自己,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 「不,那不是謊言。我曾經,是真的以為妳們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的。但是現在……我深刻地認為,那是一條通往毀滅的錯誤道路!」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會是錯誤的!我們明明傾盡了一切,為了女性的最終解放而努力啊!為什麼……為什麼到最後,連那些最底層的婦女,都不願意把票投給我們,都不願意支持我們!」 拉娃崩潰地抱住頭。那些既得利益的男性不願意投給她,拉娃自然心知肚明——在她看來,那些賤Y只要尚有大腦以及政治嗅覺,就會反對她們。 但是,正義黨那高達八成的得票率,也就殘酷地意味著:有著無數普通的底層女性,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支持正義黨!這個殘酷的事實,令她感到無法理解,甚至難以呼吸。 如果是前幾日那個懵懂的芙雷德,面對這個問題,可能依然會茫然無措、無法回答。但是在最近這段時間裡,她在大使館內,聽見了那些最底層的帝國士兵和女僕們私下的吐槽。她終於知道了,那些真正的普通人,究竟是怎麼看待進步黨的。 「因為,妳們總是要男人為妳們所推崇的那些環保、動保、女權的權力,去強制捐獻財富。而這種行為的本質,其實是在變相地從底層婦女那裡榨取金錢!所以她們才會如此激烈地反對妳們!」 芙雷德看著拉娃,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因為那些底層的婦女,她們是要與底層的男人結成家庭共同體來共同抵禦生活風險的啊!我不會說,妳們去嘗試爭取自己的權利是錯誤的;但是,底層婦女顯然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了,妳們的行為,並非是將男人那裡的財富轉移到她們的手上;而是從她們那本就拮据的底層家庭裡,殘酷地榨取金錢,去餵養妳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 「那些最普通的底層人想必會憤怒地認為:『我們為了妳們的理念,支付了更高的生活成本、承擔了工廠倒閉失業的巨大風險;結果,那些錢最後卻全都流向了妳們這些在大城市辦公室裡,舒舒服服制定規則的精英口袋裡!』這種被剝削、被財富轉移的痛楚感覺,對她們來說,是無比真實且致命的。」 芙雷德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明。在她此刻的眼中,這群人不過是披著進步外衣的既得利益者;她們口中的女權主義,不過是一種只流行於資產階級與小資產階級之間、用來剝削底層的虛偽意識形態。她甚至覺得,那些盲目認為這套理論絕對正確的人,根本沒有任何資格、也沒有任何顏面,去稱呼自己為真正的聯合主義者。 芙雷德帶著悲傷,簡單而殘酷地解釋了這一切。但陷入癲狂的拉娃,似乎根本聽不進去。 拉娃依然深深地陷在自己那套自洽的意識形態中,依然悲憤萬分地咆哮著:「這不都只是為了實現歷史正義、為了最終的進步,所必須付出的一些小小犧牲而已嗎!為什麼人們就是如此短視,無法團結在我的旗幟下!就連那些應當捍衛憲法的聯邦陸軍,也無恥地背叛了我!」 「我不明白……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我一直虔誠地奉行著聯合主義的最高準則,我想要學習當年的蓮華小姐那樣,試圖團結起全天下的受壓迫者!告訴我,芙雷德莉卡!我所追求的身分政治,我所期望帶來的弱者解放,難道真的是錯誤的嗎!?它難道不是最神聖的正義嗎?為什麼……為什麼人民就是不願意選擇我!?」 拉娃將雙手死死按在胸膛上,彷彿要把心臟掏出來般,痛徹心扉地對著夜空吼叫出聲。 就在這聲絕望喊叫落下的瞬間,一道金燦耀眼的光芒,忽然毫無徵兆地於她的身旁虛空中浮現。 那是一道散發著恐怖魔力波動的、最高階的戰略次元門。 戰略次元門被打開。威爾斯親自從光芒中現身於她的面前。他身上那件漆黑的法師披風無風自動,向後揚起。因為剛剛晉級聖階,他尚未完全習慣收斂自己體內那狂暴的氣場。屬於聖階的浩瀚魔力,如實質般的海嘯瞬間席捲整個書房,掀飛了書架上無數厚重的書本。 本該因為成功晉級聖階而感到興奮的少年,此時的臉龐上,卻掛著一抹看透世事的淡淡悲傷。 「也許,在曾經的某個時代,以追求烏托邦為最終目的,將身分政治作為一種動員的策略,是正確的。但是……在現在這個時代,它絕對是錯誤的。歷史已經用最殘酷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威爾斯居高臨下地看著拉娃,用最平靜的語氣,宣判了她的政治死刑。 聽著威爾斯的話,拉娃終於無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輸了。只要是一個神智正常的普通人,就絕對不會願意去支持她那套瘋狂的理論。 她轉過頭。窗戶外那宛如地獄般的景象已經清晰可見。暴徒們正在瘋狂地縱火劫掠,曾經忠誠的僕役們如鳥獸般四散而逃。這座承載了她無數野心與夢想的莊園,正在熊熊的大火中痛苦地燃燒著。那些曾經翠綠芳香的草坪和精心修剪的花園,此刻全都化為了焦黑的木炭與死寂的灰燼。 她感覺全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她雙腿一軟,頹然跌坐進那張象徵著權力的高背真皮椅中——那是芙雷德曾經凝視過無數次的位置。 「妳還有最後的利用價值,拉娃女士。妳想離開這個即將毀滅的聯邦,流亡到帝國去嗎?在那裡,妳依然可以發揮妳的剩餘價值。儘管我現在完全有能力強制帶走妳,但是我決定尊重妳最後的個人意願。」 威爾斯說著,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指向窗外的莊園。 剎那間,那裡湧現出一股刺骨的恐怖寒風。那是四階魔法「寒冰風暴」。如今已經晉升為聖階的他,已經可以像呼吸般隨意瞬發這些低級魔法。借助這股狂暴的魔法寒風,他短暫地逼退了那些企圖衝入主樓的暴徒與正義黨支持者,甚至還撲滅了周圍蔓延的火勢。 聽見威爾斯的流亡提議,拉娃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她像是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一樣,在椅子上嚴肅地端正了坐姿。她抬起頭,以視死如歸的目光,坦然承認了自己的結局。 「是嗎?既然這個世界認定我是歷史的錯誤,那麼,我必然會被歷史所消滅吧!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會堅守著我心中的正義去死!我要作為一名堂堂正正的文化聯合主義者,在聯邦的歷史上,永遠烙印下屬於我的不屈意志!」 「為了某種虛無的正義而選擇壯烈犧牲……這不正是妳們平時最討厭的『男性氣概』、『爹味』與『父權制』嗎?」 威爾斯無奈地嘆息出聲,對她的堅持感到奇異的荒謬和諷刺,卻也有深深的悲傷。他沒有再勸,而是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了一張散發著古老波動的書頁,揚手拋給了站在不遠處圍觀的芙雷德。 這正是那無比珍貴的咫尺之書書頁。它蘊含的力量,足以讓芙雷德的本體魔導書完成蛻變,晉級聖階。 伸出白皙的手接過那張在半空中飄飛而來的書頁,芙雷德心念一動,從虛空中召喚出了咫尺之書這本厚重古樸的魔法書。她將那張書頁輕輕放入殘缺的書頁之中。 下一刻,她感受到整個世界彷彿在她眼前被重新打開了般。身旁空氣中游離的魔力、空間的折疊、一切微小的細節,都可以被她入微地觀察與掌控。 相較於六階時那有限的池水,此刻,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浩瀚魔力,如星河般瘋狂湧入了她的身軀之中。同時,她也感覺到,自己終於可以解禁並使用「高等破敵」等等那些極度高級、精密的聖階專屬武器附魔了。 再次回歸到聖階的力量層次。她跨越了那道凡人難以企及的境界壁壘,再次重回了這個位面的戰力巔峰之列。 「做好戰鬥準備,真正的敵人要來了。」 威爾斯沒有回頭,只是沉聲提醒了一句。他那敏銳的感知,已經察覺到了某種極度不妙的毀滅氣息正在快速逼近。 聖階魔法師的魔力感知範圍,可以輕易覆蓋整個龐大的城市。即使特區是聯邦最為龐大、地形最複雜的首都,他的感知也能覆蓋接近五分之一的廣大範圍。 而他現在,就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了,有一股極度強大的魔力源,正鎖定了這座莊園,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高速向他們逼近! 第五十一章 世界之夜 就在威爾斯專注於晉級聖階時,海因里希已經以勝利者的姿態,提前登臨了聯邦權力核心的紫玫瑰宮。 進步黨那腐朽的內閣已經徹底瓦解,被正義黨的狂熱追隨者全數替換。如今,他們鳩佔鵲巢,借助共聯石碑的即時統計,正義黨所推動的例外狀態公投從發起到計票只花了短短兩天,便以壓倒性的票數強勢通過。他們堂而皇之地成為了聯邦絕對的支配者,權勢滔天。 這個位面的第三大國,就這樣不可挽回地落入了末日救贖者的手中,被他們以極其巧妙的手法成功篡奪。 光是聯邦龐大的國家機器,就包括了維繫統治權力的「銀律守護使」、無孔不入的「聯邦情報局」,以及掌握神聖力量的「聯邦神術局」等等。這些機構一旦開始針對帝國展開滲透,其防不勝防的暗中破壞,就足以對帝國造成難以估量的巨大危害。 更別提在他們背後,還有著富可敵國的民間企業:「軍工複合體」、「聯邦礦業複合體」以及「高稀有度礦業局」。這些龐大的工業怪獸,將開始日夜不休地負責製造大量殺傷性武器,源源不絕地輸送向西大陸的反教廷國家聯盟,暗中資助帝國境內的反叛游擊隊,並全面武裝聯邦的各級軍事單位。 而最令人感到窒息的,自然還是聯邦那堪稱恐怖的常規軍事力量:「三角洲部隊」、「特種戰術師」、「第一遊騎兵師」、「共聯魔法師團」、「心靈共聯師」、「躍遷快反部隊」、「聯邦海軍陸戰隊」……以及大量武裝到牙齒的二線聯邦國防軍各師,還有三線的加盟國國民警備隊。 這是一股足以進行位面世界大戰、輕易製造出數千萬人慘烈傷亡的武裝力量。要不是威爾斯之前在幕後操控進步黨,毀滅了聯邦傳統的騎兵力量與部分產能,聯邦此刻的戰略資源還會更加充沛。 擁有聯邦,將徹底補足末日救贖者最後的短板:常規武力的嚴重不足。 一直以來,末日救贖者因為其特殊的教義,只能在暗處吸收瘋子和製造狂熱的邪教徒,導致基層兵源嚴重不足。而他們的高端戰力卻雄厚得令人咋舌,麾下擁有著不少恐怖的聖階魔法師。如今,聯邦那龐大的戰爭機器與末日救贖者的頂級戰力結合在一起,這股力量,絕對足以讓他們與教廷帝國聯盟開打一場難分高下、毀天滅地的世界大戰! 一場盛大、華麗且充滿血腥的世界大戰,即將如同末日審判般降臨整個位面。這場受壓迫者的血祭,其規模將是前所未有的宏大與殘酷。 此刻,坐在紫玫瑰宮那張象徵著最高權力的泰拉斯奎皮總統座位上,海因里希宛如一座高傲的肌肉神像,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突然,他眉頭微皺,因為他那敏銳的感知,已經清晰地感受到,在特區的境內,陡然出現了一道未曾見過、卻極度強悍的高階魔力波動。 「威爾斯這隻狡猾的狐狸,居然也成功登臨聖階了?看來,他終於有資格成為我們需要正式面對的實質威脅了。」海因里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殺意。 「既然如此,那就拿這傢伙的死,當作世界大戰的開胃菜吧!傳我命令,立刻調遣聯邦特區內所有的防衛力量,不惜一切代價,殺死帝國間諜威爾斯!就用他的血,來為這場偉大的世界大戰祭旗!」 接到指令,隱藏在暗處的銀律守護使們立刻展開了行動,忠實地執行著這位民主代言人的冷酷命令。 而在海因里希的腳下不遠處,禮西奈正慵懶地躺在座位旁邊那鋪著天鵝絨的高台台階上。她巧妙地借助著台階的弧度,展現著自己那玲瓏有致的美麗身姿與優雅的儀態。 她那把華麗的祖傳聖階長劍,就隨意地放置於她的身側。冷冽的凶器與絕美的少女,構成了一幅充滿危險誘惑的絕佳美景。 她伸出白皙稚嫩的手指,輕輕點在自己飽滿的紅唇上,半睜著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故作懵懂地對著虛空呢喃著。 「真是好奇呢……如果芙雷德知道,我們末日救贖者所信奉的那位真正的神究竟是誰,她那顆單純的腦袋裡,會產生什麼樣有趣的想法呢?這可是歷史正等待我們揭曉的終極秘密哦?」 她可是很清楚的,海因里希除了是新任的聯邦總統之外,他還有一個隱藏在最深處的恐怖身分,那就是傳說中「葬儀之書」的使用者。 與此同時,在紫玫瑰宮正殿的深處,一個由黑袍末日救贖者核心成員、聯邦高層官僚,以及軍工複合體企業家所組成的龐大政策團隊,已經秘密建立完畢。這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已經開始高速運轉,有條不紊地籌備著推動世界大戰的每一個進程。 此時的威爾斯也感應到敵意正在高速逼近。 拉娃已經做出了她自己的選擇。他沒有再回頭,帶著芙雷德離開了那座化為焦土的莊園。此刻,威爾斯正翱翔於數百公尺高、破曉的天際之上,以鳥兒的視角俯瞰著整個聯邦的大地。 聯邦特區那繁華的建築群、如蜘蛛網般密集的道路脈絡,盡數映入他的眼簾。地面上的人們,紛紛感受到了威爾斯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浩瀚無垠的聖階魔力。那些如螞蟻般微小的人們停下腳步,仰望著天空,正對著他議論紛紛。 飛行術,雖然不過是區區的三階魔法,但是,只有真正踏入聖階領域的魔法師,才有資格像他現在這樣,毫無顧忌、無拘無束地飛翔於萬里天際之上。否則,若是一般的低階法師敢如此招搖,純粹就是個活生生的肉靶子,隨時會被地面上的防空火力、狂風,或是城市上空的禁空領域給打下來。 而在他身旁不遠處的半空中,芙雷德正神情專注地施放著戰略次元門,準備帶著他一起撤往帝國的領土。借助著兩人在空間魔法上疊加的深厚學識,他們聯手釋放的戰略次元門,其傳送距離比起尋常的聖階魔法師,還要長出整整兩倍之多! 但聯邦的反應速度也快得驚人。常駐在聯邦特區的龐大武力,已經開始針對半空中的他施展了毀滅性的打擊。而最先登場的,當然是反應最快、負責捍衛憲法的銀律守護使。 在天際的彼方,稜鏡魔女那清冷的身影再次現身於他的面前。只不過,這一次她不再是來進行哲學辯論的。她代表的是聯邦全體國民那被煽動起來的狂熱意志,準備徹底撕毀國際法中「不對外交人員施以武力」的文明條款,親手殺死這位帝國大使威爾斯。 稜鏡魔女的身影在半空中一化為十、十化為百,瞬間出現在了聯邦特區內無數的鏡面之中! 波光粼粼的河面、摩天大樓的玻璃帷幕、甚至路邊馬車的黃銅飾邊……只要是能夠折射出她身影的地方,全都成為了她發起致命攻擊的炮台!每一個鏡面中的身影,都同時舉起了手,打出極為致命的熾熱射線。 「喂喂喂!你們聯邦人,現在是連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種最基本的國際道義都不打算遵守了嗎?」 威爾斯在半空中以極限的高速飛行著,驚險地閃避著從地表四面八方如光雨般襲來的恐怖熾熱射線。他一邊在手裡暗中積蓄著龐大的魔力,一邊對著空氣大聲吐槽。 「總統閣下已經下達了最高指令,正式廢止了相關的國際法。」稜鏡魔女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鏡面中同時傳來,帶著震耳欲聾的迴音:「作為你死我活的宿敵,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對你們遵守任何條約了。」 「這下聯邦人真的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囉,這不就是身分政治最喜歡的敵我邏輯嗎?呵呵,民族、國家、主義哪個共同體不比性別恐怖?」威爾斯在光雨中大為嘆息,但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冰冷:「所以既然你們想殺死我,那麼被我殺死也是咎由自取吧。」 「一個連任何聖階專屬魔法都未曾掌握的新晉聖階,根本構不成實質的威脅。你要如何在這漫天的光雨中擊敗我呢?」稜鏡魔女一邊冷酷地回應,一邊維持著熾熱射線的最高火力輸出干預著威爾斯,讓他無法分心去協助芙雷德釋放戰略次元門逃跑:「甚至,我根本不需要擊敗你。我只要用火力拖延住你的腳步,等到聯邦其他的聖階強者趕來將你包圍,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面對這必死的絕境,威爾斯卻只是微微一笑。 稜鏡魔女算錯了一件事。他手中一直隱忍積蓄著的那股龐大魔力,可從來都不是為了施放戰略次元門逃跑而存在的! 威爾斯借助著手腕上那枚散發著微光的時空探測手環進行著次元波動偵察,在下方城市那無數變換顯現位置的虛假分身中,精準無比地捕捉到了稜鏡魔女真正本體隱藏的位置! 下一刻,他猛地在半空中停住身形,高高揚起右手! 積蓄已久的龐大魔力如火山般噴發而出,瞬間掀起了一股宛如將要淹沒整個特區的陰寒魔力風暴!那極為壯觀、呈現出死寂灰色的魔力浪潮,隨著他伸出的食指噴射而出,精準無誤地指向了那隱藏在暗處、被徹底看穿的稜鏡魔女本體! 他此刻所施展的,正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頂級聖階魔法「死亡一指」! 「接納永恆的死亡,獲得安寧吧。」 威爾斯冷酷的聲音在天際迴盪。 聖階法術穿透,加上蓄力長達十二秒、累積了海量魔力得以強行穿透聖階豁免的強效超魔!威爾斯隱忍積蓄許久才釋放出的這記死亡一指,擁有著足以瞬間覆滅任何七階強者的恐怖威力! 那道灰色的死亡射線,彷彿無視空間距離般瞬間降臨於稜鏡魔女的本體之上。她那引以為傲、堅不可摧的聖階魔力抗性,在威爾斯這匯聚了極致魔力的攻擊面前,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碎、貫穿! 在被擊中的瞬間,魔女感受到了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負能量,如泰山壓頂般降臨於她的靈魂之上,開始瘋狂地侵蝕、消磨、同化她的身軀!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即將被這強勁霸道到極點的魔法給徹底抹殺。她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吃驚的神情,瞪大了眼睛。 「這……怎麼可能……!」 他是如何精準地從那成千上萬、不斷變換位置的鏡面分身中,一眼找到了她隱藏的本體?他又是如何在剛剛晉級的瞬間,就完整學會了這種高深莫測的聖階魔法?他又是如何憑藉高超魔法造詣,以一記死亡一指就擊穿了她的法術抗性? 無數的疑惑如亂麻般塞滿了她的腦海。但是,她已經沒有任何機會再去思考了。 磅礴的負能量如海嘯般瘋狂洗刷著她的存在。 她的身軀在短短幾秒後,便猶如失去魔力的玻璃般驟然粉碎,化為點點璀璨的鑽石飛屑。隨後在那負能量浪潮的反覆研磨下,連最後一點細微的碎片都沒能剩下,徹底消弭於無形的天空之中。 秒殺! 在晉級聖階後的第一戰,威爾斯就以一種極度震撼的方式,成功地秒殺了一位成名已久的同級聖階強者! 這一切,都得多虧了當初亞拉里克那份慷慨的饋贈。那份傳承,使得他在晉級聖階的瞬間,就立刻獲得了聖階等級的深厚魔法造詣,完整學會了不少極度危險的陰影系和亡靈系魔法,以及那些珍貴無比的法術超魔技巧。 看到這恐怖的一幕,隱藏在暗處的其他銀律守護使倒也十分識相。他們清楚地知道,憑藉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抗衡聖階,於是毫不猶豫地紛紛打開次元門,夾著尾巴逃匿無蹤。 但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威爾斯,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大的喜悅。 他很清楚,稜鏡魔女可是擁有著不朽特性的聖階魔法師。只要再給她幾十秒的時間,她就能夠借助特區內任何一塊完好的鏡面,再次完好無損地復活過來。 第一戰能打出這種震懾全場的結果,已經是非常不錯了。接下來,就到了爭分奪秒的撤退時間了。如果繼續逞強待在聯邦,等對方的支援一到,他絕對只有被聯邦的聖階魔法師群起圍殲的淒慘下場。威爾斯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剛晉階,就立刻一命嗚呼了。 「時間到了,該逃跑了!」 威爾斯那銳利的目光掃過天際,他已經看到,代表著聯邦最高武力的其他戰略次元門,正在遠處的天空中迅速成形。 聯邦的其他聖階魔法師,正在不顧一切地趕來這裡支援。一道散發著金燦光芒的戰略次元門,於不遠處的天際上逐漸凝結成型。 就在這時,已經恢復聖階實力的芙雷德,冷冷地伸出纖長的手指,對著那道傳送門輕輕一點。伴隨著她那傳奇等級的空間造詣,那道即將成型的次元門瞬間被強行關閉,在半空中劇烈收縮扭曲,最終化為無數光點逸散開來。 但這僅僅只是聯邦反擊的開始而已。天空中,越來越多的次元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高速凝結。 如果在特區這種處於絕對地緣劣勢的敵方大本營被圍攻,就算他有通天之能,也絕對難逃一死。芙雷德自然也深知局勢的險惡。她一邊開啟小型的戰略次元門準備進行短途跳躍離開戰場中心,一邊繼續閉上眼睛,全力詠唱著那道足以讓他們直接回歸帝國的超長戰略次元門。 「聯邦的國民們啊,既然你們決定要殺死我……那麼,如果我在離開前,不給你們留點刻骨銘心的禮物,好像就太不夠意思了啊?」 威爾斯懸浮在半空中,無聊地打了個哈欠。隨後,他緩緩抬起右手。在他的掌心之中,再次瘋狂匯聚起了一股足以使得方圓十公里土地徹底荒蕪死寂、百年顆粒無收的滔天黑暗魔力。 他看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想著,是時候該給這個傲慢的民主國度,降下一點小小的報復了。 稜鏡魔女作為銀律守護使,施行的是聯邦民主的集體意志。此時對他痛下殺手、公然破壞國際條約,也是由聯邦全體國民的集體意志所決定。在他看來,既然如此,那麼在邏輯上,他便擁有了最充分的理由,去報復腳下的所有聯邦居民。同時,作為末日救贖者的幫兇,他們也罪無可赦,現在殺一人將來就能救更多帝國人免於被聯邦人交納的稅賦生產出來的子彈打死。 於萬丈天際之上,他宛如一位至高無上、降下神罰的黑暗帝王般高高舉起右手。那件漆黑的法師披風在狂風中昂揚而起,獵獵作響。 他的手掌頂端,凝聚著無數顆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漆黑魔力球。在他的冷酷引導下,那些魔力球開始如末日審判般,於特區的上空轟然炸裂,化作一場漆黑的疫病魔雨,向著大地無情地傾瀉而下! 大地一旦受到這漆黑魔力的侵染,瞬間變得枯黃、寸草不生;街道上的流浪動物若是淋到了這魔力的陰雨,立刻便會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著暴斃而亡;而那些毫無防備的普通聯邦居民,一旦被這恐怖的魔力雨水所侵染,在瞬間便會紛紛出現劇烈的咳嗽、引發致命的高燒,甚至皮膚上開始出現大面積壞死的重病跡象! 這正是足以導致生靈塗炭的聖階魔法「黑死疫病」! 大地被疾病與瘟疫殘酷地浸泡著。借助著空氣的流動,這恐怖的魔法疫病開始在城市中瘋狂傳播。僅是短短的瞬間,無數感染了疫病的人們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痛苦地跪倒於街道上。 原本繁華的特區地面上,此刻滿是絕望的哀號、淒厲的悲鳴、慘叫和痛苦的呼喚聲。 完成這毀滅性魔法的釋放後,威爾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宛如地獄繪卷的一幕,冷酷地點了點頭。 在轉身離開前,他最後一次回望著那被浸泡在瘟疫和死亡之中的特區一隅。他那蘊含著魔力的冰冷話語,如雷霆般傳向了整個特區的每一個角落,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聯邦人的靈魂深處: 「沉浸在對新任聖階魔法師的無盡恐懼之中吧!用你們的生命,銘記我的尊號——世界之夜!」 「聽好了,特區居民們!當我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就是聯邦迎來末日之時!」 話音剛落,芙雷德那道宏大的超長戰略次元門終於詠唱完畢,於天際上轟然打開。 威爾斯沒有絲毫留戀,向前一步穿過了光幕,兩人的身影在半空中徹底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座陷入哀嚎的城市。 漆黑的魔雨落在城市上的那一刻,芙雷德維持著詠唱的唇形,指尖卻微微一顫。 她聽得見。即使隔著數百公尺的高空,那些細碎的咳嗽聲、跌倒聲與哭喊聲,依然順著風,一絲一縷地鑽進她的耳中。她的視力好得殘忍,她能看見街角那個抱著孩子蹲下去的婦人,能看見那個扶著牆壁劇烈嘔吐的老人。那些人裡,或許就有前幾天在麵包店裡對她微笑過的店員,有在大使館外丟石頭、卻也只是害怕戰爭的普通人。 這是不對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從心底最深處輕輕刺了上來。無論用什麼樣的邏輯去包裝,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就是不對的。她曾經在議會的講台上,聲嘶力竭地喊過要拯救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現在,她正親手為施放瘟疫的人撐開逃亡的大門。 但是,那根針才剛刺出一點痛感,就被一片濃重的疲憊給淹沒了。 思考是有代價的。她已經付不起了。 每一次她試著用自己的腦袋去分辨對錯,得到的都是同一種結局。她相信過進步,進步用她的臉去欺騙了所有人;她相信過真誠,真誠在全聯邦的注視下被撕成了碎片;她相信過自己心中那份樸素的正義,而那份正義,連一個攔路的傭兵都說服不了。神川大學、聯邦議會、稜鏡魔女的庭院,每一個地方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妳想出來的答案,全部都是錯的。 那麼,不要再想了。 威爾斯是聰明的。威爾斯總是有理由的。集體意志、國際法、咎由自取,那些詞語像鎖鏈一樣環環相扣,她找不到缺口,也沒有力氣去找了。只要不去想,這一切就只是任務。只要不去想,她就還能繼續動下去。 於是她垂下眼,不再看那座城市,把最後一節咒文安靜地唸完。 光幕在天際轟然展開。她告訴自己,風太大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只是握著書頁的那隻手,一直到穿過光幕,都沒有停止顫抖。 這場恐怖的疫病如死神般在特區內肆虐,僅僅在短短的數小時之內,就造成了數萬名聯邦人的慘烈死亡,以及難以計數的龐大財產損失。直到聯邦神術局的高階神官們傾巢而出,拚盡全力進行淨化與壓制,才勉強緩解了這個聖階魔法所造成的毀滅性損害。 位面的世界大戰篇 第一章 重新返回帝國 幽邃的戰略次元門在空氣中蕩起水波般的漣漪,將威爾斯與芙雷德送回了帝都。 入住上城區那座奢華的伯爵莊園後,威爾斯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去沉澱晉升階位後體內翻湧的龐大魔力。 隔日清晨,富麗堂皇的大廳內流淌著寧靜的晨光。威爾斯靠在天鵝絨軟椅上,手中抖開一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帝國早報。版面上,長篇累牘的社論正為他釋放疫病魔法的行徑進行著嚴謹的辯護,並將矛頭直指聯邦。 疫病魔法無疑對聯邦造成了沉重的打擊。報紙上,聯邦的措辭嚴厲,將威爾斯塑造成發動恐怖襲擊、屠戮數萬平民的劊子手,痛斥其甚至比末日救贖者更加邪惡。 而帝國的報導則展現出強硬的姿態,反向譴責聯邦圍剿外交大使在先,撕毀國際法與互信原則,甚至野蠻驅逐教廷大使,徹底扼殺了和平溝通的可能。帝國的特約評論員在末尾冷嘲熱諷:妄圖圍殺一位聖階魔法師,就該做好承受同等報復的覺悟。 「當代政治最醜陋的一點,就在於必須將所有齷齪的勾當包裝成普世性的。」威爾斯將報紙揉成一團,隨手拋進角落的廢紙簍裡,語氣帶著一抹嘲弄:「即使雙方心知肚明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對內依然要高舉光明、偉大與正義的旗幟,哭訴自己才是無辜的受害者。」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安靜的少女:「妳覺得,我該對聯邦的平民展開報復嗎?或者說,黑死疫病下有冤魂嗎?」 芙雷德輕輕搖了搖頭:「我覺得這樣不好。」 「那妳為什麼不阻止我?」 「因為我不明白,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 少女的眼眸中蒙著一層濃重的陰霾。威爾斯看得出來,她已經深陷在極度的茫然與自我懷疑裡:既然聯邦人助紂為虐、推動世界大戰,難道雪崩的時候,真的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嗎? 香草曾經面對的邏輯再次出現,這次輪到芙雷德被詢問:「聯邦人是否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她顯然沒有找到正確的答案,只憑直覺認定這並不好。 其實威爾斯同樣沒有答案,他只是在那個當下,做出了對帝國最有利的選擇。 門房通報的時候,大廳裡的談話剛好斷在那裡。 珊德菈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風衣下擺還沾著趕路帶來的泥塵。她沒有坐下,也沒有任何寒暄,直挺挺地站在長桌前,翻開了一本掌心大小的皮質小冊子。 「遣散名單共三十七人。當夜出城的有二十六個,剩下十一個留在城裡等天亮。」 「疫雨落在後半夜。」她翻過一頁紙,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死了七個。兩個女僕,五個衛兵。女僕是折回宿舍拿行李的那兩個;衛兵死在驛車行外的木長凳上,車行要等天亮才開門。」 威爾斯執筆的手連停都沒停。「名單放下。撫恤按衛兵陣亡的最高標準發,發雙倍。」他冷淡地翻過手邊的公文:「還有呢。」 「還有一個,不在名單上。」 珊德菈又翻過一頁。 「拉娃莊園的三號家政女僕,就是竊聽案的那位。拉娃解僱她的時候,依據法律拒絕支付任何資遣費,還順手把她的名字掛上了全國女僕協會的黑名單。這一行,她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弟弟還躺在聖露慈善醫院的三等病房裡。就是濕地公園那個臉上帶著三道疤的巡查員。那枚銀鎖早就當掉了,錢全填進了病房的無底洞裡。姊弟倆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離開特區的路費。」 「我以前聽她說過話。她說:『這世道欠我們的,我自己去拿回來。』」 珊德菈輕輕合上了冊子。「疫雨那一晚,她在病房裡陪床。三等病房的木窗老舊,關不嚴。」 芙雷德獨自站在高大的窗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直到此刻,她才輕聲問了一句:「她叫什麼名字?」 「莊園的薪資帳冊上,從頭到尾只寫著『三號』。」 大廳裡陷入了一陣壓抑的沉寂。清晨的冷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灑在長桌那一疊疊厚重的公文上,細微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漂浮。 「還有呢。」威爾斯頭也不抬地問。 「沒有了。」 「那就這樣。」威爾斯翻過手邊的紙頁,繼續往下寫。 珊德菈收起小冊子,微微躬身行禮,轉身退出大廳。靴底敲擊石板的清晰聲音,漸漸在長廊盡頭遠去。 芙雷德依然站在窗邊,晨光將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極其修長孤單。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木然複述一句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 「『這下,聯邦人真的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囉。』」 威爾斯始終沒有抬頭。 金屬筆尖劃過粗糙紙面,發出沙沙的、冰冷而極具節奏感的聲響。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突兀地張開一道戰略次元門,一個嬌小的身影輕巧地從虛空中鑽了出來。 「要我說,殺得還是太少了!否則那些傢伙遲早要踏上戰場,把槍口對準我們帝國!」 來人發出清脆的吐槽,正是奇械道系的聖階魔法師,米哈伊爾。 她拍了拍裙襬,發出幾聲輕快的笑聲:「在現代社會,能夠光明正大屠戮這麼多人還不需要背負道德枷鎖的機會,可是相當罕見的!畢竟在正常人眼裡,剛晉升就遭到老牌聖階圍攻,還是針對外交大使的暗殺,你本該是個死人了。在這種絕境下的反擊,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會認可是合理自衛。」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促狹:「不過,等末日救贖者徹底掌控聯邦,這個世界恐怕又要滑向可以肆意殺戮的自由天堂了。論哲學的話,我倒是覺得禮西奈說得很精闢,她的酷兒理論解構主義用來對付女權主義可真是非常出色,只是保進步的守的那些傢伙不肯認可而已。」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都是回溯性構建,是符號化的工具。歷史的目的絕不在於描述過去的客觀事實,而是為了呼應現實的政治需求。」 「女性在歷史上被壓迫的悲慘過去,確實可能存在!好可憐、好悲傷,我對此致以深深的同情!但是——」米哈伊爾誇張地攤開雙手:「既然如此,男性被當作戰爭耗材壓迫的歷史,理所當然也必須存在吧?等等,我現在已經不是男性了,所以應該是『性轉愛好者』被壓迫的歷史應當存在!看來激進哲學才是最支持我的!」 在威爾斯看來,這位奇械大師毫不掩飾她的嘲弄,儼然站上了最受苦者的道德高地,對聯邦進步黨和傲慢的女性本質主義者發出辛辣的譏諷。 「哎呀,嘲笑結束,說回正事!」 米哈伊爾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在你前往聯邦後,女皇陛下親自向我下達了一份委託,要求我在你晉升聖階後,將這個交給你。」 她從空間戒指裡召喚出一根權杖,隨手拋了過去。威爾斯霍然起身,穩穩接住。 金屬的冰冷與沉甸甸的質感瞬間傳遞到掌心。這柄權杖似乎是由純度極高的高等秘銀鍛造而成,杖身流暢的線條中蘊含著足以承受聖階魔力衝擊的堅韌。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能讓魔力的灌注達到近乎完美的「無損耗」狀態。威爾斯的感知瞬間給出了答案:這赫然是一根「高等瞬發超魔權杖」。 威爾斯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握緊了杖柄。 這絕對是足以買下一個小國的稀世珍寶。 「這……如此貴重的寶物!據我所知,即便在聖階魔法師的圈子裡,也有不少人無緣擁有這樣的權杖。」 米哈伊爾自豪地踮起腳來回應:「那是自然,這可是帝國向我下的頂級訂單,甚至動用了我私人珍藏的位面碎片寶石才勉強打造完工的!」 威爾斯撫摸著權杖,心中對於質麗女皇的感激又深了幾分。 「還有這個!」米哈伊爾又拋來一張銘刻著繁複魔紋的獨角獸皮卷軸。 威爾斯展開端詳,這似乎是一份通訊魔法卷軸。其精妙之處在於,它是藉由原界進行訊息傳遞的,幾乎無法被常規手段攔截與干擾。通常情況下,只要接收者還身處這個位面或是其附屬的半位面內,幾個小時內必定能收到訊息。 米哈伊爾在一旁解釋:「這是原界通訊卷軸,上面記錄了當前位面現存所有聖階魔法師的通訊頻率。以前甚至能聯絡上末日救贖者呢,不過現在他們也已經轉入公開活動了。」 威爾斯微微點頭。他很清楚,本位面中,極少會出現重複道系的聖階魔法師。每一位聖者都掌握著獨佔的資源、專長或是不可複製的技藝。到了這個層次,魔法師之間極少再爆發無謂的生死搏殺,取而代之的是利益交換、資源共享與互相委託。 「對了,」威爾斯順勢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我需要採購一套滅群環扣、加速靴、幸運護符,以及兩枚聖階偏斜戒指和兩件聖階抗力披風。除了戒指和披風我自己留一份,其餘的都交給芙雷德。另外,我還需要一個聖階的施法護腕來保障基礎防禦,以及一枚法術穿透戒指,用來擊穿同階位的法術抗力。所需的資金,我會立刻派人送到妳的府上。」 「當然沒問題,這些都只是聖階的基礎標配罷了,有生意我當然接!」米哈伊爾爽快地答應下來,隨後轉身,指尖在虛空中劃開一道戰略次元門。「恭喜你正式踏入我們的世界,『世界之夜』聽起來好中二、好哲學啊,回見囉。」 「那可是激進黑格爾哲學的本體論。」威爾斯望著她的背影,輕聲調侃了一句。 隨著大廳重歸寧靜,威爾斯決定利用這幾天的時間,徹底掌握原界通訊卷軸的用法,並盡快補齊裝備上的短板,讓自己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聖階魔法師。 「那我……該做些什麼呢?」看著準備沉浸於魔法研究的威爾斯,芙雷德輕聲問道。 注視著少女面無表情卻精緻如人偶般的面容,威爾斯能敏銳地捕捉到她內心深處那份沉重的疲憊。 如今,有了帝國這面堅不可摧的後盾,威爾斯再也不需要壓榨化身去日夜抄寫卷軸賺取經費了。他從大衣口袋裡取出厚厚一疊面額驚人的金幣券,遞到少女面前:「去帝都街頭轉轉吧,放鬆一下。這裡畢竟是整個帝國的權力與繁華中心,娛樂消遣自然不會少。對了,帶上維吉尼亞小姐一起去。」 「維吉尼亞?」芙雷德微微一怔。 「沒錯。她不是在聯邦揭露了妳嗎?在我們撤離後,我覺得把她獨自留在那種漩渦裡太過危險,就順手安排她逃出了聯邦。她現在正安置在中城區的一家旅館裡休息。我想,妳們之間應該有很多話需要聊聊。」 芙雷德接過金幣券,指尖微微收緊。她確實感到了一種彷彿被無形枷鎖困住、不斷承受鞭笞卻無處逃遁的痛苦。 當這筆沉甸甸的財富落在手中時,那種虛無的悲傷奇蹟般地得到了一點緩解。她轉念一想,自己雖然無法像真正的人類那樣品嚐美食來獲得愉悅,但在這繁華的帝都裡,邀請朋友散散步,買些精緻的小物品,或許也是一種不錯的療癒方式。 「我會去拜訪她的。」 目送芙雷德離開莊園後,威爾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魔法的解析中。僅僅用了幾天時間,他便徹底掌握了原界通訊的奧秘。 晉升聖階後,他早已脫離了凡人的肉體桎梏。記憶的拓印、冥想的深度、乃至對魔法本源的解析效率,都迎來了質的飛躍。如今,他只需進行短短數小時的深度冥想,所汲取的龐大魔力便足以媲美六階時期整整一個月的苦修。這便是聖階魔法師的實力:他們已經具備了初步溝通、甚至修改位面底層法則的偉力。 在徹底適應了新的階位力量後,原界通訊的網絡也向他敞開了大門。 很快,他便感應到了第一條訊息。原界通訊的傳遞悄無聲息,只需閉上雙眼,沉入冥想的深淵,便能在意識的星海中觸摸到那封無形的信件。威爾斯以意念為刃,輕輕挑開了信件的封印。這封信,來自帝國最尊貴、最至高無上的存在,質麗女皇。 「威爾斯,聽聞你在聯邦遭遇了聖階的圍殺,這實在是令人心悸的凶險。初聞此事時,我亦感到一陣後怕。萬幸,你平安無恙地回歸了帝國。似乎無論多麼棘手的難題交託於你,你總能以最完美的姿態給出答案。我為你準備的權杖,還合心意嗎?我已命人安排,明日在謁見之廳與你會面。我們之間,還有許多偉大的事業等待著去完成。」 感受著意識中殘留的威嚴與溫厚,威爾斯緩緩睜開雙眼。質麗女皇,這個名字早已在他心中佔據了無可替代的重量。既然是她的召喚,他自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第二章 晉見女皇 收到信箋的翌日,威爾斯依約踏入了莊嚴肅穆的謁見之廳。他想聽聽女皇對聯邦局勢及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有何見解,更想探明她打算如何應對末日救贖者與聯邦的結盟。 穹頂的晨光斜斜切進大廳,在地面鋪出一道光的走廊。魔導投影儀低鳴著啟動,光塵匯聚成少女的身影。女皇踩著那道光走了過來,裙裾掃過石板,沒有留下半點聲響。那容顏依舊嬌俏動人,澄澈的湛藍眼眸宛如十六歲少女般純粹。拋開那一身繁複華美的皇室盛裝不談,她那親暱熟稔的態度,與其說是君臨帝國的女皇,倒更像是與威爾斯一同長大的鄰家青梅竹馬。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她在距離威爾斯三步的地方停住。那是投影成像最清晰的距離,也是這些年來,她始終無法再縮短的距離。湛藍的眼眸上下打量著少年,確認他完好無缺後,才長舒了一口氣。 隨即她蹙起眉,語速快了起來:「我也沒想到海因里希竟會如此瘋狂,公然撕毀國際條約。他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畢竟他們是一群自詡為正義的瘋子。」威爾斯輕笑出聲,語氣帶著調侃:「當人類堅信自己代表正義時,所展現出的攻擊性往往是最致命的。」 「堅信自己是正義的化身並藉此攻擊異己,這就是你那套精神分析理論中所說的,所謂『大他者的享樂』嗎?」女皇歪了歪頭,像個搶答的學生:「最純粹的惡,往往不是以猙獰的面貌現世,而是披著絕對正義的華麗外衣。聯邦的身分政治家們構築了一套利於自身的等級制,並堂而皇之地宣稱攻擊敵對者即是踐行正義。依我看,他們這種自居道德高地的傲慢姿態,才是這個世界動盪的真正禍源。倘若世人皆抱持著相同的價值觀,紛爭自然也就無從生起了。」 她抬起手,指尖虛虛拂過威爾斯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卻只穿過一片空無。她像是沒察覺似的收回手:「禮西奈的瘋狂——」 「絕非她個人的瘋狂。」威爾斯接了下去,語調像在背誦課文:「而是整個聯邦國民集體意志的具象化。與其一味譴責她,更應當深刻反思她為何能夠取得勝利。陛下,這套說辭您當年在教科書上就講過了。」 「那時你還會在頁邊寫批註呢。」女皇佯怒地瞪了他一眼,隨即斂容正色:「既然你還記得,那就無須為她的勝利感到過度憂慮。作為站在歷史正義這一方的我們,絕對有能力將這場暫時的挫敗,重新扭轉回正確的方向。」 「抱歉,女皇陛下。耗費了您如此龐大的資源與人力,我最終還是未能完成遏止正義黨上臺的任務。」威爾斯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優雅的撫胸禮以示歉意。 質麗女皇溫婉地笑了笑,柔聲寬慰:「這並不能怪你,威爾斯。要你與那些代表歷史邪惡的群體共事,本身就是一項強人所難的任務。你能夠堅守到最後一刻,拚盡全力去彌合進步黨所編織的幻象,甚至成功製造了大批反對海因里希的有生力量,這已經是一項極為耀眼的成就了。」 「更何況,你成功晉升為聖階魔法師,這份回報已然對得起我所傾注的資源。我們最初的戰略目的,不正是如此嗎?」她凝視著眼前的少年,輕聲反問:「這已經是你在現有條件下,所能爭取到的最完美的局面。禮西奈所代表的那股力量,從歷史發展的必然性來看,注定會將進步黨徹底碾碎。進步黨被歷史的洪流所吞沒,絕非你的過錯。」 穹頂灑落的光柱悄然偏移了幾寸,將投影的裙裾照得近乎透明。女皇微微低垂眼簾,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悲憫,彷彿在為聯邦的平民無聲哀悼:「歸根究柢,禮西奈無疑是最終極的歷史邪惡。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要去剖析她為何能摘取聯邦的勝利果實。這才是最核心的命題。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即將在聯邦清洗中喪生的人們,以及未來在世界大戰中無數死傷者的犧牲變得有價值,讓歷史不再盲目地重複生產這些血淋淋的悲劇。」 威爾斯以沉默回應。他的心中自然有著一套屬於自己的答案,儘管那或許與女皇的理念有所出入,但只需稍加修飾,便能完美契合女皇的期許。 「禮西奈是邪惡,拉娃也是邪惡。既然兩邊皆為邪惡,那麼聯邦國民自然只能挑選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了。」威爾斯語氣輕鬆地調侃道。 「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總是這麼幽默。」端莊的質麗女皇莞爾一笑,隨即神色一肅:「根據應策局傳回的情報,海因里希已經開始以『違反聯邦憲法原則』與『破壞平等法律』為由,對進步黨的支持者展開了殘酷的清洗。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聯邦的土地將會被鮮血徹底浸透。」 「違反聯邦平等法律嗎?」威爾斯低聲呢喃。 應策局的密報,他昨夜便已讀過:進步黨高調宣稱要為少數民族與女性保留特定席位,甚至賦予更多票數加權,公然違逆了人人一票、票票平等的憲法精神;不少正義黨的憲法學家據此公開表態,支持對這些反對憲法的人進行捕殺。女皇此刻複述的每一條,都只是在確認他們讀的是同一份文件。 這一切並未出乎威爾斯的預料。倘若他此刻還身處聯邦,定會大肆炒作諸如「多數暴力」、「男性視角」、「結構性壓迫」,乃至「攙扶弱者才是真正平等」等一系列政治套話,藉此來蠱惑並煽動聯邦的民眾。只可惜,正義黨如今已然牢牢掌握了最終的暴力機器,他再也沒有機會用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去煽動那些愚昧者掀起反叛的浪潮了。 質麗女皇話鋒一轉,絕美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歉疚,眉頭微蹙:「還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我必須親口告訴你。那就是……我們的婚禮,恐怕必須延期了。雖然你如今已晉升聖階魔法師,我們結合的阻力大幅減少,但我深思熟慮後認為,眼下並非舉行婚禮的合適時機。在大敵當前、戰雲密佈的時刻,舉辦一場鋪張華麗的皇室婚禮,實在顯得極不合時宜。」 說完,她垂下眼簾,等待著回應。 威爾斯的答覆快得近乎失禮:「明智之舉。將籌辦婚禮的資金節省下來,現在多打造一臺工具機,明年開戰時,前線的士兵們就能多出幾千發子彈。」 「……你就不能假裝失望一下嗎?」 「我失望的部分,不打算讓投影儀記錄下來。」 女皇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如釋重負:「你能理解我的苦衷,真是太好了。我向你保證,待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我定會為你舉辦一場震撼整個位面的盛大婚禮!我要讓全世界都嫉妒你!」 海因里希絕不可能在這種戰略層面上對聯邦民眾撒謊,因此,他們準備用一年的時間來籌備進攻帝國,絕對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在海因里希與禮西奈的控制下,聯邦必然會轉向高負債的全面擴軍模式。為了應對威脅,帝國也必須緊隨其後,轉入戰時動員。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短暫的一年將會風平浪靜。兩個龐大的位面國度,必然會先經歷殘酷的情報滲透,接著是國家的動員,隨後在邊境爆發小規模的武裝衝突以檢驗軍事成果,最終,才會徹底引爆那場席捲一切的全面戰爭。 恍惚間,她彷彿又變回了少女時期那個純真無邪的模樣。她微微嘟起嘴,帶著幾分俏皮說道:「不過呢,看到聯邦陷入內亂的泥沼,我心裡其實挺高興的!他們過去總愛暗中資助自由主義者和聯合主義者,跑到我們帝國打游擊。現在,輪到我資助身分政治家打造『文化監獄』了,他們怎麼就受不了了呢?真是一群討人厭的傢伙!」 威爾斯報以一抹苦笑,心中卻在暗自腹誹:「聯邦最好殺得越兇越好,清洗得越狠,未來的反撲才會越發慘烈!既然聯邦能毫不留情地出賣帝國的共和派,帝國為何不能將身分政治家當作棄子?在國際關係的博弈中,互相噁心、彼此消耗,才是最精髓的藝術。」 平民之間的互相傷害尚有國家法律予以約束;然而,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互害,卻沒有任何一個主權者能夠出面制止。在這一刻,威爾斯又一次深刻體會到了霍布斯理論的偉大。 「那麼,女皇陛下。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質麗女皇沉吟片刻,似乎一時之間並未想到具體的任務:「聖階魔法師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不過,就目前而言,對這場大戰最大的幫助,莫過於你潛心修煉。倘若你能成功登臨八階的領域,在未來的戰場上,你的威懾力將遠超十個全副武裝的精銳步兵營。」 她體貼地替威爾斯設想著:「而且,你自己應該也有許多未了的事需要處理吧?去完成你該做的事吧。若有問題,我會主動聯繫你的。」 威爾斯點頭應允。只需稍稍轉念,無數亟待解決的事項便浮現在腦海中:調查亞拉里克的半位面、建立屬於自己的半位面領地、前往西大陸的月之潮汐回收「月的象徵」……種種繁雜之事,不勝枚舉。 「還有一件事……我想談談關於芙雷德莉卡的事。」質麗女皇的語氣中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我已經聽說了在聯邦發生的事。希望你能好好安撫她。我想說,她的理想本身並沒有錯。她或許顯得笨拙,但那樣純粹的想法,值得所有試圖打造革命主體的意識形態家深刻反思。」 「我已經妥善安排了。」威爾斯從容不迫地答道。一切盡在他的掌控與計畫之中。 說話間,少年從懷中緩緩取出兩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深邃幽光的靈魂寶珠:「女皇陛下。在晉升聖階時,我凝聚了五個命匣寶珠。這兩顆,就勞煩您安置在帝國最為安全的地方了。只要寶珠未被全數摧毀,我便能永無止盡地復活。」 「沒問題!我會將其中一顆安置在我的床頭櫃上,每日端詳,將它擦拭得晶亮乾淨!另一顆我會珍藏在帝國寶庫的最深處,那裡有無數寶庫守衛嚴加看管。」質麗女皇鄭重其事地做出了保證。 「那我便去忙了。」 威爾斯優雅地行禮告辭。此時,投影儀的魔力已近尾聲,光塵自裙裾的邊緣開始消散,女皇的身影漸漸黯淡成一圈朦朧的輪廓。她最後的笑容,像是溶進了穹頂灑落的晨光裡。 剛跨出大門,便看見拉薩爾早已如雕塑般靜候在外。 「威爾斯,女皇陛下為您安排了五十萬金幣的啟動資金。」拉薩爾遞上一張泛著幽暗光澤的銀行黑卡,這筆龐大的財富足以讓他購買所需的道具,以及用來佈置半位面。 接過黑卡,威爾斯隨手將其拋入空間戒指中。在將命匣寶珠交給拉薩爾代為呈遞給女皇後,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盤算著該從哪件事開始著手。 威爾斯開啟戰略次元門回到莊園後,女僕立刻上前稟報,稱有人寄來了一份重禮。 沉重的寶匣被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散發著古老魔力波動的珍貴聖階卷軸。威爾斯一眼便認出,這赫然是一張「改造半位面卷軸」,而且還是罕見的負能量屬性,能夠將創造出的半位面徹底轉化為負能量環境。卷軸的上方,還附帶著雷霆之怒親筆寫下的賀詞。 「威爾斯,恭喜你成為聖階魔法師。我至今仍記得當年我們在半位面內的談話,它讓我獲得了許多嶄新的思考角度,如今你已然成為了一位凌駕世俗的聖者。聽聞你晉升了亡靈道系,我特地送來自己幾年前偶然尋獲的卷軸交付予你。我想,你應當會需要這個的。」 「太感謝了。為了開闢半位面,我正需要這個。它能完美地將我的半位面改造成適合亡靈居住的環境。」 威爾斯心中難免泛起些許喜悅。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管家,吩咐道:「以我的名義,捐一棟樓給皇家魔法師學院。再額外出一萬金幣,用來改善學生們的居住環境以及教材。這也算是感謝一下雷霆之怒的厚禮了。」 「是,少爺。」管家先生恭敬鞠躬,領命退下。 威爾斯將質麗女皇賜予資金的一半,盡數用於購買佈置半位面的材料。在他未來的構想中,他要將自己的半位面建設成亡靈軍團的根據地,並收納「月的象徵」。藉由存在著魔力之月的半位面,來鍛鍊自己以及麾下的亡靈軍團。 聖階魔法師皆有自己的私兵,而威爾斯認為,自己的私兵完全可以由亡靈軍團來擔任。 威爾斯站在莊園寬闊的庭院中,開始盤算該如何佈置:「有了雷霆之怒的幫助,可以省下好大一筆修改半位面的錢。首先自然是要運來大量暗屬性吸能樹,種植在半位面中聚集魔力。為了軍團駐地,我還需要極度開闊的空間……」 空間的擴張無疑是重中之重,否則連軍隊都裝不下,遑論訓練軍團。於是,威爾斯向帝國下達了大批量的訂單,訂購空間屬性的寶石以及創造半位面的珍稀材料。 隨後,他開始於莊園的庭院內詠唱創造半位面的古老咒文。這個魔法,他早在聯邦時期便於芙雷德的協助下學習完畢了。 「無拘無束的咫尺之書啊……製造獨屬於我的特殊空間吧……!」 宛如汪洋般浩瀚的魔力匯聚於他的手掌,隨後消弭於無形。金燦的光芒從他的手上綻放,接著迅速消逝。威爾斯已然完成了半位面的創造。一串只有他才能知曉的空間密鑰,在半位面創造完成的瞬間,深深烙印於他的腦海中。 從此刻起,只需詠唱異界傳送,便能隨時前往自己的半位面。 「雖然現在它還是個十幾平方公尺大、連平民住宅都裝不下的小空間,但只要讓芙雷德利用權能消耗寶石進行大面積擴容,它遲早會變得比常規聖階魔法師的空間還要巨大許多。咫尺之書,真是太偉大了。」威爾斯滿意地感慨著。 不過,眼下若是借助異界傳送穿梭進半位面,留在這個位面的芙雷德便會暫時消失。晉升聖階後,化身雖然能在同一位面內無視距離維持存在,但依然無法跨越位面壁壘。 既然已經答應讓芙雷德休息幾天,威爾斯決定暫且等她休息夠了,再把她叫來擴容空間。畢竟,一直冥想魔力、學習魔法和策劃陰謀,還是很累人的。 「還有從林間仙境那個半巫妖那裡得到的大量『苦痛精華』……之前用了這麼多次,居然還有足足半箱呢。這東西對現在的我來說沒什麼太大提升,倒是可以拿來給亡靈軍團升級。」 與此同時,在帝都繁華的中城區。 芙雷德戴上了一頂精緻的禮帽,換上了一身裙襬繁複的華麗洛可可風格洋裝。她的頸間,依然仔細地戴著禮西奈親手為她縫製的那條雙面圍巾。這身打扮,彷彿重現了當年萊卡貝薩時期的模樣。她循著地址,前往拜訪居住在旅店內的維吉尼亞。 不知為何,芙雷德平靜的心底竟泛起了幾分忐忑不安的漣漪。看到維吉尼亞的身姿,不可避免地讓她想起了心中最不想面對的沉痛過去。 然而,前來迎接少女的維吉尼亞卻展露著明媚的笑容,以開放且自信的姿態熱絡地搭話:「哈囉哈囉!尊貴的德麗絲,或者說,芙雷德莉卡小姐!真沒想到妳居然有著如此高貴的出身,簡直比我這個落魄小國的渺小貴族還要偉大得難以想像呢!妳願意和我當朋友,我真的好高興哦,大恩人小姐!」 距離兩人初識已過去數年,算算年紀,維吉尼亞應該也有二十出頭了,但現在她展現出的那股青春活力,依然像個十七八歲的純真女孩。 芙雷德以客氣的口吻微微搖頭,神色認真地回答:「我並不覺得自己高貴。我希望能以平等的姿態,與妳作為朋友相處。」 「嗯嗯!但是真的好高貴嘛!妳可是聖階的存在呢!」維吉尼亞興奮地上前,環顧著她上下打量,還偷偷觸摸了幾下衣料確認芙雷德的身體質感:「在我們共和國,五階就已經是巔峰戰力了。而聖階,簡直可以輕易覆滅我的國家!妳還是遠超普通聖階概念的『傳奇魔導書』,這實在是太厲害了!」 少女毫不吝嗇地誇獎出聲。 「如果妳能單純把我當成一位普通少女來相處,我會更開心一點。」芙雷德輕聲回應。 「好的,芙雷德小姐!那我們今天就去帝國的樂園好好玩一場吧!」維吉尼亞不由分說地拉起少女的手,奔向遊樂場。 畢竟,維吉尼亞這位少女,僅僅是一二階的普通魔法師。 她拉著芙雷德搭乘雲霄飛車、玩射飛鏢、勇闖鬼屋。在遊玩過程中,她驚叫連連,緊緊抱著芙雷德的手臂不放。直到一整個上午過去,她才滿臉疲憊地離開了遊樂園的設施區,前往餐廳。 這裡前來服務的,是一位布爾迪亞人。看到對方身後那條標誌性的狐狸尾巴,芙雷德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諸多紛雜的念頭。 「真是嚇死我了,帝國的遊樂園也建得太恐怖了吧!還好有餐館可以治癒我的創傷!」維吉尼亞苦著臉點了一份餐點,開始享用。 雲霄飛車那點衝擊力,對芙雷德這具魔導構體而言遠不如一場實戰;射飛鏢以她優異的演算性能自然是百發百中;至於鬼屋的鬧鬼,她更是直接無視。畢竟在月之潮汐中,她可是親手消滅過無數真正的亡靈。整個上午,她只不過是維吉尼亞安靜的陪玩。 服務員很快端來一盤番茄醬細麵。維吉尼亞拿起叉子開始慢慢享用美食,她敏銳地看出了芙雷德在遊玩時的心不在焉:「芙雷德心中是不是藏著什麼心事啊?怎麼好像玩得不是很盡興的樣子?」 「嗯……確實是有一點心事。」芙雷德有些恍惚出神地回答。 「是因為我不小心揭露了妳是帝國活動家的那件事嗎?欸欸欸,真是非常抱歉!我發誓我絕對不是故意的啊!」維吉尼亞嚇了一跳,滿臉愧疚地垂頭致歉。 「不……!並不是這樣的!」芙雷德下意識地、帶著幾分緊張反駁出聲。 其實她內心很害怕,非常害怕自己的行為會讓人們受傷和憤怒。 她想當一個正義的人。這不僅僅是因為主人交代她必須施行正義,更是因為她真心想成為幫助別人的善。正因如此,在聯邦遭受的那些辱罵和憎恨,才會令她感到如此深切的悲傷以及自責。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維吉尼亞睜大眼睛好奇地提問。 聯邦運用的那些政治語言,芙雷德完全不懂。她只能用笨拙的詞彙,交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十幾分鐘的簡單概括,卻讓維吉尼亞聽得一臉困惑,歪著的頭幾乎要呈九十度:「我也聽不太懂耶!他們說的話好複雜喔!」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芙雷德不敢直視她,璀璨的金眸只能憂傷地凝視著桌面。 維吉尼亞此時倒是展露了一個親切的微笑:「但是,我並不認為芙雷德在聯邦做的事是錯誤的哦?」 「……」 維吉尼亞合十雙手,彷彿發自內心地贊同著她,那婉轉的低喃就像是在為她祈禱:「因為,想要幫助所有人,想要終止紛爭,這種願望絕對不是錯誤的嘛!我也認為,那樣的世界是非常美好的。」 「但是,聯邦的人們……」 「雖然我不懂政治,但是政治本來就是這麼骯髒黑暗的東西嘛!錯的是他們才對!那只是一幫滿嘴胡言亂語,只為了互相啃食的豺狼!」維吉尼亞氣鼓鼓地嘟起嘴來。 這樣的話語是正確的嗎?芙雷德並不明白。但是維吉尼亞的這番話,卻猶如微風般,悄然拂去了她心中的悲傷。 「既然政治裡面沒有善與正義,那我們去政治之外的地方找,不就有了嗎!」維吉尼亞轉動腦袋,換了個方式解答。她拍拍手,綻放出純真開朗的笑容:「就像我們可以從幫助身邊的人開始,不是嗎?」 「更何況,妳可別忘記了,妳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難道這份拯救,不就是實實在在的善嗎?」她伸出雙手,誠懇地拉住芙雷德放在桌上的手,以人類溫暖的體溫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掌:「要不是妳,我早就死在那節列車之內了。是妳治癒了我的噩夢……即使妳偶爾做錯了事也沒關係,我會永遠相信妳是正義的!因為,妳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低著頭的芙雷德,怔怔地看向自己被維吉尼亞緊握的手掌。 從維吉尼亞的話語中,她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暖意,重新找回了那種願意被認同的感覺。 「謝謝妳,維吉尼亞。」 「好啦!我也吃飽飯了,該起身進行下午的遊玩囉!」 維吉尼亞歡喜雀躍地從座位上起身,準備拉著芙雷德繼續遊玩。 就在芙雷德剛站起的瞬間,維吉尼亞突然撲上前,用盡全力緊緊抱住了她。那個擁抱毫無保留、不加絲毫掩飾,彷彿在向芙雷德傳達著,這份力道正是她全部的珍重與認可。 兩名少女就這樣緊緊相擁著,身軀緊密相連,柔軟的髮絲輕輕交錯。 「我曾聽說,擁抱可以讓人感受到連結感而獲得安心。所以,我想在擁抱妳的同時,親口告訴妳,妳是正確的!」 芙雷德想起了,在很久之前,她曾經也被這樣擁抱過。只是那個人,現在已經徹底成為了聯邦歷史的恐怖化身。 「很久之前,也有人這樣安慰過我。謝謝妳,因為妳的鼓勵,我再次找回了振作的勇氣。」 「那想必,也是和我一樣善良的好人吧!」 這個充滿力量的擁抱持續了幾十秒,維吉尼亞才鬆開了手,笑嘻嘻地回答。 芙雷德沒有正面回應。她只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輕聲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在即將爆發的世界大戰中,帝國和聯邦這兩個陣營,妳認為……誰才是正確的呢?」 聽到這話,維吉尼亞換上了略帶幾分可愛的嚴肅口吻,舉起緊握的拳頭,彷彿搶答老師提問的小學生般,義正辭嚴地開始斥責聯邦。 「我覺得帝國才是正義的!我的祖國,就是被那群邪惡的末日救贖者給破壞的!在你們離開之後,末日救贖者在西大陸的各個角落,製造了大量類似萊卡貝薩那樣慘絕人寰的悲劇。他們建立的邪惡勢力,甚至還結盟組織成了西大陸反教廷聯盟,準備發動席捲位面的大戰。這簡直太恐怖了!現在,連我的祖國也要被捲入這場世界大戰了……」 「我只希望我的家人能在戰爭中平安無事。我的家人,妳還記得嗎?他可是我們共和國的軍官呢。那可是一場連聖階都可能隕落的世界大戰吧,我真的希望他能夠活得好好的……」 「我還聽說,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強者都聚集在西大陸準備與教廷抗衡,而東大陸戰線這邊,可能會全盤委託給聯邦來處理。總之,我絕對不贊成讓那些末日救贖者在這個世界上肆意妄為!難道世人們都已經忘記了,他們過去大搞血祭和邪術的恐怖歷史了嗎!……」 政治的理論她一竅不通,可說起自己的親身經歷時,維吉尼亞倒是條理分明。她細數著自己聽到的消息和情報,以堅決的態度嚴厲怒斥著末日救贖者和聯邦的勾結,訴說著自己的生活周遭是如何受到末日救贖者的恐怖攻擊,以及她親眼見證了多少被他們殘害的受苦者。 芙雷德安靜地聆聽著這些話語。她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她伸手緊握住禮西奈為她縫製的那條雙面圍巾。那雙金亮的眼眸中,殘存的迷茫霧氣已被徹底掃除。 她必須跨越聯邦所帶來的一切悲傷與自我懷疑。因為她很清楚,在即將到來的、決定位面最終歸屬的世界大戰中,如果無法揮劍,那將是致命的。 第三章 參拜陵墓 打算給自己幾天空閒的威爾斯,漫步在深秋的街頭,目光悠然地掠過這座歷經戰火而重生的帝都。 抬頭望去,那座懸浮於天際的工程奇蹟天宮自然無需多言,作為皇室的居所,它早已被修繕得煥然一新,宛如一顆傲立蒼穹的璀璨明珠。 他沿著街道,走過了曾經駐紮海軍第三艦隊的港區,撫摸過首都戍衛軍團那厚重冰冷的城牆。那些在帝國事變中留下的殘垣斷壁已被徹底抹平,配合帝國近期編練的準軍事組織,如今的帝都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擁有足以絞碎任何來犯之敵的堅實武裝。 威爾斯有種預感,也許在未來那場無可避免的世界大戰中,這些防禦工事將能派上用場。 巡視著帝都的輪廓,恍惚間,威爾斯的腳步停在了一處隱於城市喧囂之中的陵園前。陵園旁矗立著一座哥德式風格的典雅教堂,鐘樓的陰影安靜地投射在鐵柵欄上。他依稀記得,二皇子的陵墓便坐落於此。 二皇子在遺囑中交代了後事一切從簡。那位皇子甚至在遺囑裡帶著一貫的自嘲寫道:那些與他不熟識的後人們,肯定會認為花費大筆開銷來維護一座死人的陵寢是極不划算的買賣,遲早有一天會斷了華麗陵墓的維持資金。與其如此,不如基於節約資源與戰後重建的原則,從一開始就捨棄繁文縟節,像個普通人一樣,安葬在一座普通的石塚裡。 除了幾個重大的紀念日會有人來獻上幾束白花外,這座陵園平時罕有人跡。二皇子的墓碑沒有任何華麗的雕飾,威爾斯只能踩著枯黃的落葉,在一排排墓碑間逐一尋覓,直到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才確認眼前這塊佈滿歲月斑駁痕跡的石碑屬於二皇子。 「也是啊,不知不覺,已經快十年過去了。」威爾斯凝視著冰冷的石碑,語氣中透著悵然的感慨。 「捍衛自由而死的義士。」 粗糙的石面上,只簡單鐫刻著這幾個字。 威爾斯知道,質麗公主當年的重建秩序很大程度依賴於教育機構。這些思想上比起上一代更加博愛的新人們,填補了內戰中逝去的舊人所留下的空缺,讓整個帝國變得更加平等。 而這確實得多虧當年二皇子守住了底線,沒有將皇家魔法師學院的師生以及持魔者們當作消耗品押上內戰。正因如此,帝國才能迅速從內戰的陰霾中恢復元氣;否則,大量教師、學生等知識分子的折損,必將導致帝國在全方位落後聯邦整整一代人。 「乾一杯吧,在某種程度上,我還是敬重你的。」威爾斯微微揚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微光的軌跡。低階魔法「化淚為酒」悄然發動,空氣中的水氣與彷彿承載著時代悲泣的露水交織凝結,瞬間發酵出醇厚的酒香,化作澄澈的酒液,灑落在二皇子那簡單樸素的陵墓上。 然而,威爾斯隨即注意到了一件充滿命運嘲弄的事——緊鄰二皇子陵墓的,那塊同樣樸素的墓碑,竟是屬於蓮華的。 或許是因為兩人隕落的時間相近,在歷史上的地位又同樣舉足輕重,最終便被當局一同安葬在了這片寂靜的角落。 注視著這位昔日革命家的安息之所,威爾斯心中湧起萬般複雜的思緒。 「可悲,可嘆啊。對一個革命者而言,最悲慘的結局並非在戰場上輸了,而是連畢生追求的理想,都被後人肆意篡改與扭曲。」 「戰敗了尚能重整旗鼓,但若是連理論的根基都被人從內部蛀空、篡改、扭曲,那就徹底失去了再次戰鬥的可能。」 事已至此,歷史似乎已經可以為她短暫而熾熱的一生寫下墓誌銘。 「她的死亡沒有產生任何實質的意義,她也未能如願迎來復活。她的理想,以及她試圖創造的所有可能性,在她死去的那一刻便已宣告終結。製造惡並不會得到善,因此,她在帝國掀起的悲劇,剝去哲學外衣後,也不過是單純的罪惡罷了。」 在威爾斯看來,那些庸俗的聯合主義者,根本不明白她的革命藍圖必須以何種手段才能建成。 那些愚昧的追隨者如今還在喋喋不休地聲稱:社會存在著多種矛盾,但必須抓住「主要矛盾」。然而他們卻沒有意識到,一旦承認這種矛盾的多元性,必然會無可挽回地滑向身分政治的深淵。 酒液沿著石碑的刻痕緩緩滲下,在深秋乾燥的空氣裡蒸騰出最後一縷酒香。 革命的本質,正是必須透過絕對壓制其他一切的「第一認同」才能成立;承認所有矛盾的合法性,只會讓革命隊伍陷入無休止的內耗,最終喪失所有的抗爭力。或者說,如果不把烏托邦當成第一認同或轉化成第一認同,那就可以和當下秩序結盟,出賣烏托邦夢想換取利益。 一陣風掠過陵園,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兩座墓碑之間。 時至今日,聯合主義哲學在帝國的處境,已然如路邊的野狗般無人問津;而文化派的種種行徑,更是讓聯合主義者在整個位面的名聲徹底敗壞。就連掌控了聯邦的禮西奈,似乎也完全沒有接過這面旗幟的打算,僅僅是將其當作一種廉價的鬥爭工具來使用。對於正在瘋狂擴軍備戰的聯邦而言,他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聯合主義所帶來的內耗。 「看來,聯合主義者終於要被他們最喜歡掛在嘴邊的歷史給淘汰掉了。」威爾斯發出一聲輕笑,指尖再次微動,順帶給這位生前肯定是個滴酒不沾的道德主義清教徒蓮華,也灑下了一杯「化淚為酒」。 這就是後革命時代。 後革命時代的革命家們已經全數墮落。放眼望去,只剩下兩種人:一種是企圖打著革命的幌子,從現有秩序中瘋狂套利的投機者;另一種,則是妄圖利用革命的狂熱踩死油門,拉著所有人一起墜入毀滅深淵的瘋子。 前者的代表進步黨,便是帶著一種傲慢的幻覺踏入了身分政治的戰場。那種幻覺就是:只有我擁有攻擊別人的特權,而別人絕對不能還手。 站在墓前,威爾斯不免帶著幾分戲謔在心中自問:到底,是身分政治這種魔法厲害,還是聖階魔法更勝一籌? 聖階魔法心靈支配術,作為一種全景監視式的法術,的確可以永久控制數以百計的普通人,甚至能夠完美操控一個久經訓練的步兵師進行作戰。但即便如此,它也遠遠無法做到去腦控聯邦這樣一個擁有數億人口的龐大國家。 所以說,威爾斯覺得終究還是身分政治的魔法更為恐怖。一種能夠同時對兩億人進行大腦植入與控制的意識形態,或許甚至比傳說中的傳奇魔法還要可怕。 遠處的教堂鐘樓敲響了整點,鐘聲沉沉地碾過墓碑的頂端。深秋的微風輕輕吹拂過陵園。那穿過枝椏的風聲,恍惚間竟與蓮華墜落天宮那日的戰鬥嘶吼聲重合。尖銳的風聲彷彿將蓮華死前那一刻的殘影與詛咒,重新帶回了威爾斯的耳畔。 在風中,蓮華那帶著無盡憤慨的詛咒與嘲笑聲,宛如幽靈般縈繞: 「威爾斯,你贏了。你贏得了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贏得了名聲、權力,還有公主的吻。你把原本該徹底引爆的矛盾,粉飾成了一場溫情脈脈的改良戲碼。」 「但你依然是個失敗者。因為你親手磨平了人類最寶貴的仇恨。你編織了一個看似和諧、每個人都顯得無比善良的巨大監牢。而你,就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我會在歷史的垃圾堆裡冷眼等著你,等著你親手建立的這個虛偽世界,被它自身內部滋生的錯誤重新衝垮的那一天。那是注定會實現的歷史!」 彷彿真切地感受到了蓮華的亡魂依然在惡毒地詛咒著這個世界,威爾斯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實現不了了。現在已經是後革命時代了,那種不顧一切的理想,已經不可能再來一次了啊。」 風聲未歇,蓮華那虛無的聲音依舊尖銳: 「你確實救了很多人,你在帝國建了學校、蓋了賑濟院,保護了布爾迪亞人。但你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這些根本毫無意義。你在這些善舉中得不到半點意義感,因為你從骨子裡就傲慢地認為,這個世界根本不配被救贖。你只是在精湛地扮演一個好人,扮演一個深情的男友,扮演一個忠誠的大臣。當你摘下那張完美的面具,你的內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純粹的陰影。」 面對這直擊靈魂的剖析,威爾斯卻絲毫不以為意,語氣依舊從容:「不覺得……相信意義的存在,並心甘情願地為之赴死,這才是我們作為人類最真實的一面嗎?其實,妳的心底也很清楚,歷史未必會真的走向妳所構建的烏托邦吧?但是,妳依然願意行動,因為如果不去行動,就更不可能創造出那哪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威爾斯知道,蓮華並非傳統的革命者,而是一名後結構主義的哲學家。 她生前的著作裡寫得分明:在後現代的視野中,一切穩固的根基都已不復存在。即使聯合主義已然失去意義、被解構得一無所剩,甚至注定要被扭曲竄改乃至摧毀,她依然在書頁間一遍遍申說著自己的信條,宣稱自己的行為能夠改變世界。 行動本身即是一切意義,藉由行動創造歷史。 但事實上,聯合主義本身存在著太多無法自洽的致命缺陷。 退一萬步說,就算當年蓮華真的成功讓天宮墜落、奪取了帝國的政權,那麼,在那個慶祝革命勝利、歡欣鼓舞的狂熱夜晚過去之後,第二天早晨醒來,這個國家又該如何運轉? 窮盡她生前留下的所有著作,都能發現她一直在痛苦地思索,卻始終無法給出一個切實可行的答案。 正如她曾在《未來考古學》中寫下的那句令人絕望的箴言:想像資本主義毀滅,比想像世界末日還要難。 人們的腦海中可以輕易描繪出位面巨鯨張開深淵巨口吞噬整個位面的末日景象,但時至今日,真的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究竟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迎來一個終結資本主義的明天。 威爾斯轉過身,背對著那兩座冰冷的墓碑,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是在向過去的時代道別。 「所以,妳必然是滿盤皆輸了。別再當個擾人的幽靈妄圖附身在活人身上了,在這個冰冷的時代,妳連維持幽靈的形態都做不到。」 少年邁開步伐,將陵園的死寂拋在身後,輕笑著的聲音消散在風中: 「去歷史的垃圾堆裡好好躺著,當個恥辱的犯罪者吧,聯合主義者!」 第四章 重回故土 簡單休整了幾日後,威爾斯與芙雷德在莊園的光影交錯中再次碰面。 威爾斯敏銳地捕捉到了芙雷德的變化。自離開聯邦以來,那股長久盤踞在她眉宇間的濃重憂傷,已然淡去了許多。儘管偶爾觸及過往,她眼底仍會掠過悲哀與懊惱的暗流,但她已經學會了將這份痛苦收斂,不再讓其成為干擾戰鬥的枷鎖。 能重新點燃戰意,自然是再好不過的結果。看來,維吉尼亞的確賦予了她莫大的勇氣。事實上,自那個用盡全力的擁抱之後,芙雷德便宛如得到了某種救贖,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與維吉尼亞度過了一段難得的輕鬆假日。 如今兩人重聚,自然到了該辦正事的時候。威爾斯早已備妥了數個沉甸甸的寶匣,裡面裝滿了散發著幽邃光澤的空間屬性寶石,只待芙雷德動用權能,來為他的半位面進行擴張。 威爾斯率先低聲吟唱起異界傳送的古老咒文。虛空如水波般蕩漾,一扇通往半位面的次元門緩緩洞開。兩人攜帶著大量的寶匣,並肩跨入了這片屬於威爾斯的私人領域。 短暫的黑暗剝奪了視線,但很快,一片開闊而奇異的景象便映入眼簾。這裡異常明亮,沒有明顯的光源,光芒卻彷彿無處不在。閃爍著奇異虹彩的位面晶壁,像一座巨大的琉璃罩,將這片空無一物的空間包裹其中;而在晶壁之外,則是深邃、冰冷且毫無生機的漆黑虛空。 少年與少女宛如無根的浮萍,漂浮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這裡甚至不存在重力的概念,讓兩人根本無處借力。 「總之……先構築出重力和大地吧。」 威爾斯環顧著這片百廢待舉的半位面,緩緩抬起雙手。他開始詠唱改造半位面的冗長魔法,近乎實質的巨大魔力漩渦在他的掌心匯聚、壓縮。 「改造吧,獨屬於世界之夜的空間,遵循創世之法則,於此開闢大地與重力……!」 咒語落下的瞬間,魔力漩渦轟然逸散。巨量的魔力灌注進半位面的底層架構中。虛無之中,泥土與岩石憑空凝結,轉眼間便在兩人腳下鋪展出厚達數公尺的堅實土壤;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重力拉扯著他們,讓他們穩穩地踏在了這片新生的土地上。 第一階段的構築順利完成。緊接著,便是開闢並延展半位面空間的重頭戲。威爾斯從懷中取出了名為寫魔者的魔法繪製筆。筆尖流淌著純粹的魔力光輝,他在粗糙的地面上,行雲流水般勾勒出一座繁複而玄奧的巨大魔法陣,隨後將滿載著空間寶石的數個寶匣安置在陣法的正中央。 威爾斯再次低吟,引導著魔力去擴展重塑這片空間的邊界。 「改造吧,獨屬於世界之夜的空間,遵循創世之法則,向外開闢其領域……!」 寶匣與其中的寶石在魔法的催化下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徹底消融於無形,化作澎湃的空間能量,湧入半位面的晶壁之中,開始向外拓展。 就在這時,芙雷德也動了。她緩緩伸出那隻纖細的手,朝著虛無的空間用力一抓。 「引導『咫尺之書』之力量……」 半位面的空間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鏡面般崩塌。無數閃爍著刺眼金芒的空間碎片噴湧而出。然而,最令人在意的,是從那破碎的光輝深處,竟猛地竄出無數條虛幻而沉重的鎖鏈,死死禁錮住了少女那纖柔白嫩的手掌。 芙雷德的神色沒有半點波瀾,只是平靜地低喃出最後的咒詞:「此為權能,空間塑型。」 詠唱完成的剎那,那些禁錮她的鎖鏈驟然崩碎,化作漫天飛舞的光斑。這些光斑如有生命,裹挾著龐大的能量,如潮水般湧向半位面的每一個角落。 恐怖的能量徹底浸透了這座半位面的根基。在芙雷德對空間法則那近乎絕對的精準控制與重塑下,這片半位面正以一種超乎想像的速度飛快成長。 擴張、擴張、再擴張!原本充斥著位面風暴、足以毀滅一切的空間,此刻被完好且堅不可摧的空間法則所取代,依託著位面晶壁,建立起了無法撼動的防護層。多虧了「咫尺之書」的偉力,威爾斯的半位面足足是尋常聖階魔法師私人空間的三倍,面積達到了一平方公里。 「這下總算像樣了。」 威爾斯極目遠眺著這片迎來新生的廣袤土地,他帶來的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石,此刻已然消耗殆盡。 還有許多基礎設施需要佈置。他首先在空間的正中央,精準地錨定了一處傳送節點,確保日後每次開啟位面傳送時,都能準確無誤地降落於此。 隨後,他施展了早已構建完善的「豪宅術」。隨著冗長的咒文結束,一棟結構永固、裝潢考究的三層豪華宅邸拔地而起,靜靜地矗立在荒蕪的大地上,足以作為日常休憩與魔法研究的堡壘。 緊接著,威爾斯毫不猶豫地撕開了那張珍貴的「改造半位面卷軸」。 剎那間,整個半位面的屬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從原本溫和的中立環境,瞬間墮入濃烈刺骨的負能量領域。 芙雷德的眉頭微微一蹙,攏緊了衣袖,低聲道:「好陰冷……這裡的感覺,就像又回到了月之潮汐一樣。」但對於身為亡靈道系魔法師的威爾斯而言,這種如魚得水般的滋味卻是再美妙不過了。 最後,他在豪宅旁開闢出了一方小巧的林園,將那些早已培育成熟的負能量吸能樹逐一移植進土壤。至此,這座專屬於聖階魔法師的秘密基地,總算是初步打造完成了。這些漆黑的樹木將會如飢似渴地汲取虛空中的能量,並將其源源不斷地轉化為精純的負能量,反哺給威爾斯,助益他的日常修煉。 「嗯……要不要再佈置些致命的陷阱,以防有不速之客誤闖進來?」威爾斯摸了摸下巴,隨即又自我吐槽著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只要我不主動洩露空間密鑰,根本沒人能找得到這裡吧?算了,就不浪費精力搞陷阱了,畢竟將來這片土地,可是要用來操練軍團的啊。」 妥善安置好半位面的一切後,下一步的計畫,便是前往月之潮汐,回收那支龐大的亡靈軍團,以及那件至關重要的月的象徵了。吸能樹很快就會將這裡徹底改造成最適合威爾斯修煉的居所。 再次藉由異界傳送的牽引,威爾斯帶著芙雷德跨越虛空,返回了主位面的莊園。 「下一步,我們該做什麼呢?」芙雷德看向身旁的少年,輕聲詢問。 「是時候橫渡無盡之海,前往西大陸了。」威爾斯有條不紊地交代著計畫:「只要我不間斷地開啟戰略次元門趕路,只需要幾天時間,就能抵達西大陸的彼岸。到了那裡,我需要妳替我戰鬥,奪回月的象徵。我懷疑,那件稀有寶貝極有可能已經被當地甦醒的高階亡靈領主給霸佔了。」 「沒問題。既然對手是邪惡的亡靈,我會全力以赴,將他們徹底消滅。」芙雷德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在正式啟程之前,威爾斯還特意傳訊給珊德菈,交代她繼續留在帝國,協助修復那些古老的「御衡者」道具,以此來進一步增強帝國古文物管理局的底蘊。 一切準備就緒後,威爾斯便開始了忙碌的空間跳躍。他不斷從虛空開啟一道又一道的戰略次元門,帶著芙雷德在空間的夾縫中朝著西大陸的方向疾馳。 短短數日之內,威爾斯便憑藉著聖階魔法師那令人敬畏的力量,橫跨了浩瀚的海洋,踏上了另一片大陸的土地。 雙腳剛一觸及陸地,他便立刻動身,前往與燭聖約定的會面地點。他御風飛行於高遠的天際,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座西大陸的邊陲小城。那裡,正是他與燭聖共同的故鄉。 在他還是一個純真無邪的男孩時,在她還不是高高在上的燭聖,而僅僅是他的妹妹「阿梅莉亞」時,他們曾共同在這個國家成長。這裡曾是他們的家,大街小巷裡,都埋藏著他們無數共同生活的斑駁記憶。 威爾斯緩緩降落於城鎮的廣場上。一位如此高調飛行的聖階魔法師,以及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怖魔力威壓,自然立刻引起了當地居民的注意。人們懷揣著深深的憂慮與警惕,只敢躲在遠處,小心翼翼地窺視著這位突然降臨的世界頂尖強者。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認出他的真實身分。畢竟,這個國家的政權早在數十年前便已覆滅,那時的威爾斯,還不過是個稚童。 很快地,虛空中蕩開一圈圈金色的漣漪,一道散發著神聖光芒的戰略次元門緩緩開啟。身披華麗聖女修士服、頭戴純白面紗的燭聖,悄無聲息地浮現於威爾斯的身旁。 面紗的遮掩下,那張若隱若現的傾城容顏,帶著一種令人心癢難耐、想要伸手揭開的神秘感。然而,看著她隨手施展出的戰略次元門,哪怕是再愚鈍的平民也清楚,眼前這位修女,絕對是這個位面最尊貴的幾位存在之一。 甚至,或許連「之一」都可以去掉了。因為此刻站在威爾斯面前的燭聖,其氣息深邃如淵,赫然已經踏入了九階的領域。看來她當初並未說謊,只需再給她十幾年的光陰,她便能重新登臨傳奇的王座。 「好久不見了,阿梅莉亞。如今的我,作為一名聖階魔法師,而不是妳的哥哥,是否已經具備了讓妳高看一眼的資格呢?」 威爾斯的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半點波瀾。一旁的芙雷德安靜地旁觀著這一幕,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聲開口:「威爾斯……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過。」 「你已經登臨聖階,自然不再是凡俗庸人所能比擬的。你需要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妥當了。」 燭聖的聲音依舊幽靜、空靈,宛如深山中流淌的清冽泉水。 她微微抬起那隻白皙稚嫩的手臂,寬大的袖袍輕輕一揮,一張散發著浩瀚神聖氣息的九階神術卷軸便平穩地飄向了威爾斯。 威爾斯一眼便辨認出,這正是九階神術「聖潔結界」。它的威力極其恐怖,能夠在短短十分鐘內,將一座城市大小的區域,強行扭轉、改造成類似天界那般純粹的正能量環境。當然,在月之潮汐那種極端的死地中,它不可能將環境完全轉化為純粹的正能量,頂多只能與龐大的負能量互相抵銷,將戰場拉回普通的環境狀態。 但這恰恰是威爾斯最渴望的效果。高階亡靈在月之潮汐中,能夠無限制地吸收負能量來瘋狂治癒自身。威爾斯若是直接前去挑戰,雖然雙方都能借助環境恢復傷勢,但這種無休止的拉鋸戰,將導致他根本無法打出決定性的致命一擊,更別提奪取月的象徵了。 將珍貴的卷軸收入懷中,威爾斯轉過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棟建築上。那裡曾經是他與阿梅莉亞的家,如今卻被共和國政府改造成了一座博物館,櫥窗裡冷冰冰地陳列著曾經屬於威爾斯父母的古董與藝術品。 「看著這棟建築,妳心裡就沒有任何感覺嗎?」他輕聲問道。 阿梅莉亞的目光依然平靜地注視著他,空靈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如果你想要,那就把這裡佔領下來吧。我會聯繫教廷,讓他們將這塊土地正式割讓給你。隨便你怎麼管理都無所謂,身為一名聖階魔法師,你已經擁有了開國建邦的絕對資格。」 聽完這番話,若是在幾年前,威爾斯必定會欣喜若狂。但現在,他早已放下了對復仇的偏執。對於這片曾經的故土,他也沒有了太多的眷戀。如今的帝國,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歸宿。 「算了吧,我可懶得去經營一個國家。光是在聯邦攪弄風雲,那些骯髒的政治博弈就已經讓我頭疼欲裂了,有這閒工夫,我還不如專心修煉魔法呢。」 威爾斯並不想成為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主權者,去隨意決斷他人的生死。那種被迫承擔無數生命重量的感覺,實在太過沉重。正因如此,他打從心底欽佩質麗女皇——她願意背負起這份罪孽,在這個總得有人去死的世界裡,冷酷而堅定地做出決斷。 「但是,聽到妳願意出手幫助我,我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威爾斯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修女,彷彿想讓自己目光中的複雜思緒,化作實質的利刃,穿透她那層虛偽的面紗,穿過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直抵她靈魂的最深處。 「我之所以幫你,只是因為在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中,帝國與教廷是利益一致的盟友罷了。」她語氣淡漠地給出了回應,將彼此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威爾斯沒有再反駁。他沉默地從懷中取出一枚幽暗深邃的命匣,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命匣。希望妳能夠將它妥善保管。只要它不被摧毀,我便能從死亡中永無止盡地復甦。」 燭聖默默收下命匣,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她轉過身,指尖輕觸虛空,在一道璀璨的金光中,踏入戰略次元門,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第五章 奪取月的象徵 告別了燭聖後,威爾斯帶著芙雷德,開始毫無保留地釋放魔力,接連撕裂虛空,開啟一道又一道的戰略次元門,朝著月之潮汐的方向疾馳而去。 幾日的空間跳躍後,威爾斯終於抵達了那座巍峨的禦死長城,回到了當年曾駐足過的那座邊境城鎮。他們還驚訝地發現,曾經居住在林間仙境的居民們,已經在此地重新建立起了一座規模龐大、生機勃勃的城市。 懸停於高遠的天際,芙雷德靜靜地俯視著下方。看著那些交錯的街道,聽著隨風飄來的人們的歡聲笑語,少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還在想希爾薇的事嗎?」威爾斯只消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他朝著下方那座生機盎然的城市隨意地揮了揮手:「她錯了。如果沒有妳的介入,這些人至今仍會被困在『林間仙境』裡,像畜生一樣被圈養著。妳還記得戴利菈嗎?她現在可是這座城市的高級官員呢。對了,她還特地寫了一封信,委託我轉交給妳以表達謝意。」 威爾斯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封帶著淡淡墨香的感謝信,遞給了芙雷德。少女拆開信箋,信件正是戴利菈親筆所寫。信中寫滿了情真意切的感激之詞,感謝芙雷德讓他們徹底擺脫了被奴役與束縛的悲慘命運。信的末尾還提到,市民們已經決定在城市廣場的正中央,為芙雷德豎立一座等身大的雕像,以銘記她的恩情。 得知了這一切後,芙雷德眼底的那抹悲傷,終於如同冰雪般消融了幾分。 「走吧,該再次深入『月之潮汐』的核心了。」 威爾斯再次撕開戰略次元門,帶著芙雷德一頭扎進了那片死寂的亡靈領域深處。 僅僅兩次穿行,威爾斯便精準地降落在了當年的目的地,也就是那位曾與珊德菈展開殊死決鬥的亡靈騎士的領地。 這裡的軍容依舊壯闊森嚴。披掛著鏽蝕盔甲的屍妖與骷髏士兵,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巡視著這片荒蕪冰冷的大地。放眼望去,還能看到渾身長滿縫合線的憎惡、騎乘骷髏馬的黑騎士、盤旋於高空的殭屍瘟疫鳥,以及散發著惡臭的血肉投石機。 威爾斯宛如神明般降臨於這座城寨的中央,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屬於聖階的恐怖氣場。那股純粹而深邃的死亡氣息如風暴般席捲全場,令所有缺乏心智的低階亡靈本能地顫抖,紛紛伏倒在地。 被寒霜與死亡氣息常年環繞的亡靈騎士,急忙從城寨的中央堡壘中大步走出。它來到威爾斯面前,重重地單膝跪地,發出金屬摩擦般嘶啞的聲音: 「主君!您竟然已經登臨聖階,擁有了無上偉力!遵循您的旨意,在您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暗中積蓄部隊的力量,並且從未主動進攻長城以避免消耗兵力。」 「辛苦你了。」威爾斯微微頷首。他抬起右手,在虛空中凝鍊出龐大的魔力。伴隨著五階「死亡契約」的發動,一張寫滿了無數複雜漆黑魔紋的羊皮紙在半空中緩緩浮現,周圍還環繞著幽藍的霜焰。「簽下這份自願的契約吧。宣誓永遠效忠於我,如有半點反叛之心,便會瞬間灰飛煙滅。作為回報,我將賜予你更強大的力量。」 亡靈騎士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伸出覆蓋著沉重鎧甲的手,按向了半空中的契約。伴隨著鎧甲的震動與靈魂的共鳴,它完成了這份絕對的宣誓。 威爾斯如法炮製,再次召喚出第二份契約。這一次,輪到那位曾負責吹涼紅茶的葬送女妖女僕長上前簽署。 至此,威爾斯便透過這兩位高階將領,徹底掌控了這支浩蕩的亡靈軍團。只要威爾斯心念一動,簽下死亡契約的亡靈便會瞬間靈魂崩解,徹底死去。這便是聖階魔法師對於低等存在那令人絕望的強力支配。 威爾斯伸手一招,將剩餘的苦痛精華全數取出,隨後以聖階的偉力將其提純、淬鍊,化作精純的魔力,源源不斷地灌注進兩名部下的體內。 借助月之潮汐這片得天獨厚的巨大負能量環境,威爾斯的聖階引導能力撬動了超乎尋常的龐大負能量。在他的精心錘鍊與重塑下,這兩名亡靈的氣息開始瘋狂攀升,最終雙雙跨越了階位的壁壘,被拔擢為五階的存在:分別晉升為死亡騎士與報喪女妖。 這場晉升儀式前後耗費了將近一週的時間。在此期間,威爾斯還命令芙雷德每天開啟異界傳送,將一定數量的精銳亡靈部隊源源不斷地運送進他的半位面內。畢竟,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他必須將這支軍團帶回帝國,作為關鍵時刻的戰略奇兵。 在完成晉升後,死亡騎士也恭敬地向威爾斯匯報了它近期在亡靈國度內蒐集到的情報。 「主君,在我們積蓄力量的這段期間,我偵測到,有一名來自境外的聖階強者秘密前往了望月城,並與那裡的亡靈君主進行了密談。它們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打算在明年發動大規模的亡者軍勢,全面進攻禦死長城。」 「知道了。我猜,這背後八成是末日救贖者在搞鬼。」 末日救贖者暗中勾結亡靈勢力,這完全在威爾斯的意料之中。 將兩名副手成功培育至五階後,威爾斯便將報喪女妖送入了半位面,讓它繼續操練那支亡靈部隊。不過,他在這裡的任務還未結束。 「全景監視有著高貴的心靈支配,可以控制大部分生物類型;而我也有著卑賤的不死支配,可以奴役亡靈。正巧,月之潮汐別的沒有,就是亡靈管夠。我看,完全可以在這裡大肆捕捉亡靈,充作奴隸,替我打打未來的常規戰爭。」威爾斯早有盤算,立刻命令死亡騎士去調查據點周圍還盤踞著哪些種類的亡靈。 於是在接下來的二十天裡,威爾斯便以這座城寨為大本營,開始了瘋狂的「捕獵」行動,大肆擴充戰力。 憑藉著「不死領導力」這項強大能力,他主要將目標鎖定在那些缺乏心智的亡靈身上。畢竟,擁有心智的高階亡靈可能會產生抵抗意識,不利於絕對控制。 他每天出擊都有豐厚的斬獲,每次都能抓捕到大批的二至三階亡靈。從地縛靈、蝙蝠天鬼、獵魂者,到荒墳守衛、黑騎士,只要是視線所及的亡靈,全都被他抓了個遍,簡直就像是在收集某種詭異的寵物圖鑑。最讓他驚喜的一次,是成功捕獲了一頭高達五階的遠古骨龍,這無疑是此行最大的戰利品。 「收穫頗豐,全部丟進半位面去練兵。」看著這一個月辛勤勞作的成果,威爾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所打造出的這支常規武裝力量,其規模與戰鬥力,已然相當於位面主力國家的一個滿編一線師級部隊。 完成了武裝部隊的建設後,威爾斯突然想起了一件陳年舊事。 當年,他曾被迫與陰影簽下了一份契約,約定死後靈魂必須歸於陰影。然而,如今他已是登臨聖階的絕頂強者。他隨手在地上佈置了一個簡單的魔法陣,便輕而易舉地將那道契約的束縛徹底解除。 「那我死後究竟會去哪裡呢?我猜,大概率是煉獄吧。」完成解除儀式後,威爾斯無聊地揣測著。他一向自認為屬於「守序邪惡」陣營,就是不知道這個位面的底層法則會如何安排他的歸宿。不過,他現在可是將不死性拉滿的「不朽聖階」,想讓他真正死亡,簡直難如登天。 放眼整個世界,只有寥寥無幾的手段能夠真正威脅到他的生命,比如傳說中的戮魂殺,或是手持高等戮魂附魔武器的致命一擊。而這些,無一不是失傳已久的遠古殺招。 處理完這一切瑣事後,威爾斯終於將目光投向了此行的最終目標——望月城。 接連幾次戰略次元門的跳躍,他直接帶著芙雷德深入了負能量領域的最深處。那輪散發著幽冷光芒的「月的象徵」,正高高懸掛在望月城的天際。 威爾斯沒有絲毫遲疑。他仰望著天空,果斷地撕碎了燭聖贈予的那張九階神術卷軸「聖潔結界」。 剎那間,天際之上那片匯聚於此數百年、從未散去的厚重烏雲,被從天而降的無盡聖光硬生生驅散開來。 這片死寂的大地,終於再次迎來了刺眼的光芒。 似乎是感受到了兩道極度危險的氣息逼近,加上周圍匯聚的巨量負能量竟在瞬間被聖光強行驅散,這種匪夷所思的變故,讓原本駐守於此的死亡騎士君主立刻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它毫不猶豫地跨上一頭骨龍,轉身就逃。威爾斯隔著老遠,就看到它駕馭著骨龍,狼狽地衝出了望月城的廢墟。 「居然連打都不打,直接開溜?倒是挺聰明,可惜,已經太晚了!」 身為聖階魔法師,威爾斯自然能夠完美駕馭燭聖賜予的聖階神術。 他雙手在胸前虛握,瘋狂醞釀著神術「聖潔淨化」。然而,他並沒有瞄準逃跑的亡靈君主,而是轉過身,將這團恐怖的光芒,狠狠地砸向了身旁的芙雷德!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芙雷德也引動了體內龐大的魔力。她那雙璀璨的金眸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毫不猶豫地啟動了權能「高等惡意換位」。 就在那股毀滅性的聖光即將把少女徹底淹沒的前一秒,她的身姿驟然在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正準備逃之夭夭的聖階死亡騎士君主。 狂暴的正能量瞬間將它徹底吞沒,開始瘋狂侵蝕這具邪惡的亡靈之軀。簡直就像是將生雞蛋扔進了滾燙的油鍋般,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待到神術的光芒漸漸散去時,那位死亡騎士君主原本威風凜凜的漆黑盔甲,已然變得殘破不堪,它甚至連痛罵威爾斯的力氣都沒了。 「等……!」 「我看你還是乖乖安息吧!被兩個聖階圍毆還想跑?」 威爾斯根本不給它喘息的機會,再次匯聚神術的力量。巨大的聖光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毀滅性的神聖光炮,筆直地轟向了那名重傷的君主。 而遠處,完成了空間換位的芙雷德,精準地出現在那頭失去主人的骨龍上方。她如流星般墜落,修長的雙腿猛地發力,一腳便將那頭巨大的骨龍踏得粉碎。藉著這股強大的反作用力,她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般再次躍向天際。隨後,她拔出長劍,斬出了一道華麗而致命的空間斬,無情地襲向那位倒楣的死亡騎士君主。 前有聖階神術那毀滅性的正能量轟擊,後有無堅不摧的空間斬劍氣截殺。這位死亡騎士君主甚至還試圖撕開次元門逃離,卻絕望地發現,周圍的空間早已被芙雷德徹底封鎖。 它插翅難飛。 於是,在短短幾分鐘的殘酷圍毆下,這位不可一世的亡靈君主,便徹底隕落了。 看著地上那堆散落的灰燼,威爾斯也不禁發出了一聲感慨。 「不是你太弱了,實在是你被九階強者做的局給坑慘了啊。」 威爾斯雙手合十,漫不經心地為它默哀了一秒鐘。隨後,他立刻轉身,準備快速回收月的象徵。畢竟這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若是引來了其他亡靈君主的圍攻,那倒楣的可就是他了。 漆黑如墨的魔力開始在他周身瘋狂旋繞。威爾斯捨棄了人類的形態,身軀急遽膨脹,瞬間化作了一隻高達數十米的巨大巫妖龍。它渾身由堅不可摧的蒼白骨骼構成,巨大頭骨的眼窩深處,燃燒著兩團幽藍深邃的魂火。 借助巫妖龍的連結能力,他開始引導天際上那輪月的象徵。 與此同時,芙雷德也開始詠唱咒文,在虛空中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異界傳送門,準備讓威爾斯將這件傳奇級別的珍寶,直接偷渡回他的私人半位面。 在兩人的通力合作下,威爾斯僅僅用了幾分鐘的時間,便將那輪高掛於天際的魔力之月,強行拖入了自己的半位面。隨後,他立刻關閉次元門,帶著芙雷德逃之夭夭,轉眼間便逃回了教廷屬國的領地。 雙腳終於再次踏上人類的土地,威爾斯也不免感到一陣愉悅,他緊握雙拳,發出了一聲暢快的喝采:「呼!這可真是一場壯麗的大冒險!」 能將如此級別的稀世珍寶收入囊中,威爾斯的心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興奮。 透過巫妖龍的象徵與月的象徵建立的聯繫,他現在已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引導「月的象徵」了。 「月」是這個世界魔力的無盡泉源。最直接的好處,便是他的修煉速度將迎來質的飛躍。將其安置在半位面中,不僅能大幅加快麾下亡靈軍團的晉級速度,還能極大程度地加速他自身魔力的恢復,從而提升每日能夠施展聖階魔法的次數上限。而這還僅僅是它最基礎的功能。只要日後再經過精心的改造與開發,這件聖物還蘊藏著無數種發展的可能性。 成功奪取了月的象徵,建立起了一支龐大的亡靈軍團,還順手消滅了一個企圖與末日救贖者勾結的亡靈君主。這趟西大陸之行,簡直可以說是一場完美無瑕的冒險。如此耀眼的功績,也算是為幫助教廷盡了一份心力,總算沒有辜負燭聖贈予的那張珍貴的龍皮卷軸。 「那麼,這場短暫而充實的西大陸旅行,就此畫下句點了。現在,是時候回歸東大陸,去看看帝國與聯邦那邊,又發生了什麼樣的最新動態。」 威爾斯帶著芙雷德,再次開始了不間斷的戰略次元門跳躍,朝著東大陸的方向趕去。 而他並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的這短短一個月內,聯邦的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第六章 聯邦的動向 在支配了聯邦的傳媒後,今日禮西奈依然登上了舞台,作為一名活力四射的偶像展現她的一切。 黃鶯般動聽的歌聲、歡鬧的音樂以及沸騰的人群,禮西奈完美的偶像演出一如既往地座無虛席,即使是聯邦最盛大的演出舞台,底下也擠得水洩不通。 底下恆河沙數般的螢光棒隨著歌曲搖曳,直到中場休息時才停下。 此時又到禮西奈和粉絲們的互動環節。 互動環節一開始,禮西奈便俏皮地揚起手來,單腳站立翹起另一腳,宛如站在湖面上休息的白鷺鷥。 「大家幸福嗎?所有被壓迫者的懇求,禮西奈都有聽見哦!我已經授權聯邦同人誌大會恢復正常運作的創作自由了!也改造了審美評論,大家都可以不用看卓爾精靈了。」 「太幸福了!」「深居黑暗太久總算看見了陽光……我落淚了!」「市場自由和創作自由總算落實啦!」「我希望國家永遠繼續正常下去!」 粉絲們的歡呼如雷鳴般炸開,螢光棒的浪潮重新翻湧起來。 愉快地展露笑容,禮西奈張開雙臂接住這片聲浪。接著,粉絲們齊聲喊出了聯邦進步主義者在被徹底消滅前出版的最後一本書的書名,想從她口中得到一個不用被發贖罪券的答案:「禮西奈小姐,婚姻是對於女性的壓迫嗎?」 禮西奈聽著這聲音,單指撫摸著臉頰,嬉笑著給出了答案:「婚姻當然是對於男性的壓迫!」 全場愣了半拍,隨即爆出比方才更響的驚呼與口哨。前排有人高舉螢光棒喊:「講下去!講下去!」 她豎起一根手指,踩著節拍沿舞台邊緣踱步:「首先要談背景哦。在聯邦,合意的兩個人不光可以結婚,不是還有民事互助契約嗎?選擇結婚,通常是出於願意生育下一代,這就是結婚生子的諺語呢!」 「所以這就是答案。婚姻為什麼是對於男性的壓迫?聰明的人已經猜到了吧?」 她故意停下腳步,把麥克風指向觀眾席。台下七嘴八舌地亂猜一氣,她聽了一會兒,笑著搖頭,拍起手來:「答案就是:生育天生是母職!養育子嗣從來不是自然界雄性的義務!進步主義者最喜歡的流浪公貓,交配完成後可不會對母貓有任何幫助哦!雄性的最佳策略是射後不理和多重交配,不是嗎?」 台下響起怪叫與大笑,有人喊:「貓貓無罪!」她被逗得彎起眼睛,俏皮地眨了眨眼繼續說道:「所以說,結婚儀式乃至冠姓權,全部!全部都是資本主義欺騙男性的謊言哦?只是想騙他們幫女性撫養下一代而已。畢竟女性永遠可以確認孩子是自己的,男性可不能呢!同時,資本主義又哪在乎你生下的孩子是誰的?能進市場當奴隸就好了哦?」 「正常人都聽懂了啦!」不知是誰在觀眾席深處吼了一嗓子,笑聲頓時如浪頭般滾過全場。 她將手按在飽滿的胸口上,輕聲細語地回答:「要自由,大家就一起自由嘛,我也支持消滅婚姻!我當然不會說女性濫交是錯誤的行為,我當然肯定,女性擁有自己身體的自主權。」 但是隨著她的眼眸一動,她話鋒一轉:「只是妳都濫交了,還想東食西宿啊?進步主義者為什麼這麼喜歡批評婚姻是對女性的壓迫?答案真的很簡單,就是想去外面找個野男人交合,再讓家裡的男人供養而已嘛!」 禮西奈故作懵懂地擺出貓咪的招手手勢:「他們極力強調婚內性自主權以及生育決定權,答案就是這樣啦!這真的是只要動腦就能想通的邏輯:進步主義就是解構女性的責任,強迫男性繼續服從。」 觀眾席某處爆出怒吼:「索要特權!連最基本的資本主義規則都不遵守!」四周立刻響起附和的跺腳聲,震得舞台地板嗡嗡作響。 她壓了壓手,微微彎腰繼續回答:「哼哼,談到這裡,我當然認可聯合主義所說的,婚姻是資本主義價值交換以及合法賣淫,沒錯唷!但是進步主義者為了他們的贖罪券天國,連買斷子宮的契約都不遵守,那還有什麼資本主義邏輯啊?連封建主義的樸素價值觀都不符合哦?甚至,我們設身處地更換身分,站在男生的立場想,連普遍的道德規律都無法通過哦?」 「還有還有,雖然禮西奈我要拿聯合主義的牌坊,來中立客觀評價性開放的女性,但我是絕對不會當這種道德敗壞的臭婊子的哦?」 「但是在一個真正公平解放的世界裡,我也不會說女權主義者希望女性掐死所有生下來的男嬰是錯的哦?畢竟都獨立撫養了,真的有子宮自主權嘛!禮西奈一直是以樸素道德來思考的哦?」 在她與舞台下的粉絲歡聲笑語的同時,恐怖的事件正在聯邦上演。 依據政變帶來的憲法危機,海因里希成功頒布了例外狀態。 銀律守護使開始維護憲法,調查進步黨成員,數以萬計的人被以歧視公民罪、建立特權法律罪與傾覆國家體制罪定罪,以最簡單的程序宣判後,打入應急建造的集中營內。判決書上寫得明白:「嘗試為女性、少民以及貓狗保留議員席位,已違反憲法之普遍自由平等原則,違背人人一票、票票平等之初衷;其煽動言論,已對成規模之主流人群構成歧視公民罪。」落款的宣判官們對此深信不疑。 這些法律原本被設計用來防止邪惡的秘密結社再次篡奪國家:防止結社以實力加權、開除沒有魔力者的人籍、立法建立貴族制度,重回古帝國崩潰後那個可以肆無忌憚進行人體實驗的世界。一位曾參與立法的老法學家在自宅裡對著爐火喃喃:「防範秘密結社的法,如今拿來對付身分政治家,真是極致的諷刺。新的歧視早就降臨了,只是披著平等、自由、進步、民主的外衣罷了。」沒有人聽見他的話,第二天他照常在效忠書上簽了名。 在正義黨奪取政權後,海因里希立刻頒布《聯邦懲治身分政治條例》。條例允許人們公開清算曾經的進步黨支持者,並設立舉報機制,向銀律守護使與維持秩序的聯邦情報局檢舉狂熱分子。 進步黨被查禁後,更深一層的醜聞也被公開:進步黨曾以性招待賄賂聯邦媒體高層、文化哲學家以及進步主義白騎士,目的是打擊聯邦二次元創作,將其汙名為罪惡的戀童癖漫畫。消息傳開的當晚,特區的酒館裡有人拍桌怒罵:「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怒吼聲此起彼落,杯盞碎了一地。 伴隨著條例的批准和公佈,聯邦加盟國各地掀起了肅反高潮,成批鎮壓身分政治家。被鎮壓對象以「女權、動保、環保、龜男、帝國特務、仇恨言論媒體幹部、反自由平等組織頭子」七種人為主,主打「殺、關、管」三管齊下,並按照進步黨的得票率定下指標:在充滿腐敗者的金融加盟國按百分之五的比例殺,在工業、農業加盟國按百分之三的比例殺。 有幕僚感到恐懼,向海因里希提出:聯邦每年移民和出生人口只有六百萬,按每年八百萬人的速度殺下去,不到四十年,聯邦人口將少去三分之一。海因里希大總統則以大無畏的正義精神回答:「聯邦有兩億五千萬人,殺一半剩一半,我怕誰去!你在特區操了我一年娘,我現在操你一個月娘不行嗎?」 海因里希更是親自坐鎮特區的淨化與搜捕:「在特區這樣的大城市,今年第一個執政月內,恐怕需要處決兩三萬人才能解決問題。壓低敵焰,伸張民氣,是很必要的!」 條例批准後的第三個夜晚,特區第七居住區。曾任進步黨婦女部宣傳幹事的德沃銀被鄰居舉報,銀律守護使破門而入時,她還來不及燒完手裡的黨員名冊。 「歧視公民罪、建立特權法律罪、傾覆國家體制罪。」為首的守護使以最簡單的程序唸完罪名,將火漆封印蓋上逮捕令:「押走。」 樓道裡擠滿了圍觀的住戶。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趁亂搬走她屋裡的傢俱,也有人只是沉默地舉著提燈,看著她被拖下樓梯。整整一個月,這樣的夜晚在聯邦的每一座城市重複上演,暴力與私刑造成數以百計的死亡,成千上萬的人被驅趕進集中營。而這都在海因里希的計畫之內:讓民眾釋放一個月的怒火,平復進步黨帶來的怨氣;一個月,也恰好足夠他接收進步黨的財產用於備戰。 三天後,德沃銀與同車的數百名罪犯一起,被押進莫爾堡發電廠廢墟上新建的莫爾堡集中營。這裡匯聚了進步主義者的精粹:素食主義者、環保主義者、屠男主義者中最激進的先鋒隊成員,全數被集中於此。集中營由末日救贖者的成員負責管理,大門上懸掛著他們的信條:「勞動最自由」。門內是環境惡劣的採礦與工業生產,旨在以數月為期,最大限度榨乾每一個入營者的勞動能力。 然而不過旬日,負責點名的黑袍督工便向上級抱怨:「這批人連鎬都掄不動!成天喊著服美役等於兵役的傢伙,連兵役一成的體力都沒有,才幾天就成批倒下了。」 上級掀開兜帽,語氣毫無波瀾:「無所謂。別的營區是把靈魂直接倒進深淵餵惡魔;莫爾堡的水晶陣是收著的,人倒了就收進去,讓他們為聯邦發揮最後一點贖罪價值。」 德沃銀在第九天倒在礦道裡。她的靈魂沒有落進深淵,而是被莫爾堡的水晶陣收走,與其他人一起,等著成為進獻給惡魔領主的供品。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源源不絕的進步主義者走進這間集中營,終於填滿了一顆黑暗混濁的聖階靈魂水晶。在完成演唱會演出後,連偶像服裝都沒換的禮西奈擦著臉蛋上的汗水,借助戰略次元門抵達集中營的門口。 「向您致敬。」黑袍的末日救贖者成員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見到禮西奈現身,立刻上前恭敬地鞠躬,誠懇地以雙手遞出水晶球。 接過這混濁的水晶球,禮西奈嫵媚地展現爽朗笑容:「管理集中營真是辛苦各位了,那麼我就去深淵工作啦!」 打開異界傳送的次元門,禮西奈直奔無盡血戰的深淵第五層。 抵達深淵,首先感受到的是異常灼熱的高溫以及永無止盡的硫磺氣息。遠處的火山不間斷地噴發著,地面上,剛孵化的墮落凡間靈魂化成無盡的小惡魔,正在相互廝殺中成長。 「呼呼呼,不管來幾次都是這副模樣呢,得快點到目的地才行。」 她於身後張開了天使羽翼。那是屬於墮落的歷史天使的羽翼:通常,天使的羽翼純白無瑕、潔淨透徹,但禮西奈的純白羽翼上沾滿鮮紅的猙獰血跡,還雜著幾根漆黑的亂羽。 張開羽翼的她於天際快速飛翔,數日內抵達了那位與她的神締約的惡魔君主的領地。 散發出屬於聖階的強悍氣息,她直接震飛無數不長眼的愚蠢惡魔,直奔惡魔領主的王座。 那是一座以火山岩砌成的簡單宮殿,幾乎沒有任何裝飾。走進裡面,有著數以百計的惡魔,而在正中央,則是一位渾身粗壯肌肉的霸烙魔領主。牠的手中持握著聖階的非凡鐵鞭,駭人龐大的蝙蝠翅膀,與禮西奈精巧可愛的天使翅膀形成鮮明對比。 人間界的偶像天使與深淵惡魔對峙。見到牠,禮西奈恭謙地微微欠身:「霸烙魔閣下,遵循您與我主簽訂的盟約,我取來了上等的靈魂進貢給您。」 「讓我看看!歷史的天使!要是不讓我滿意,今天你就別想活著回去妳的位面了!」 端坐於王座上,孔武有力的霸烙魔吐出滿是硫磺氣息的吐息,牠揮動手中的鐵鞭重重砸在地面上,發出超過音速的爆鳴。 矗立於惡魔王殿大廳兩側的高等惡魔群體立刻散發出濃厚的惡意,緊盯著禮西奈,巴不得將她生吞活剝。蠅魔、魅魔、怨魔以及迷誘魔,這些人們極度恐懼的邪異怪物,以垂涎三尺的凝視鎖定著她。 隻身前往這裡,就算是聖階也有被殺死的可能,畢竟這裡的領主就是聖階的霸烙魔。 面對如此危險,禮西奈淡定自如,並不慌張。她自信十足地取出塞滿靈魂的特殊水晶球,一個瞬發短距離傳送,水晶球便落在了霸烙魔的手中。 這位能夠將靈魂轉換成惡魔的霸烙魔領主,開始利用鑑定探查這些犯罪者的靈魂,檢查這些人活著的時候到底幹過什麼骯髒之事。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宏亮大笑淹沒了整個宮殿。 「哈哈哈哈哈!」牠的聲音如撞鐘般響亮,這位聖階惡魔罕見地大笑出聲,牠已經數百年沒有這種歡快的體會:「天使,妳帶來的禮物實在是太有趣了!殺戮算什麼!自稱受害者進行殺戮、讓對方連反抗都不能,才是最有趣的!妳帶來的都是人間最優質的惡魔預備役啊!」 豪邁健壯的肌肉雄壯地鼓起,巨大漆黑宛如鋼柱般的食指晃動,這深淵惡魔開始細數牠最滿意的幾個靈魂。 「這個叫招娣的靈魂,我會將其淬煉成具備強悍戰力的高等憎美魔狂戰士!這個叫拉娃的靈魂,我會將其淬煉成專精欺詐誘使的高等蛾魔指揮官!那些追隨進步黨的男性靈魂,我會將其改造成淫夢魔與怨魔;女性則改造成憎美魔以及泥魔。我會將牠們全部送給妳,去征戰那散發著噁心神聖味道的帝國以及教廷吧!我還會履行與那傢伙之間的盟約,派出小的們協助妳作戰!太可惜了,沒辦法得到那個叫麥銀農的靈魂!牠可以改造成高等莉圖魔!」 見到君主開懷大笑,原本充滿肅殺之氣的惡魔殿堂瞬間轉為諂媚而歡騰的氣氛:蠅魔吹奏喇叭,魅魔拉起提琴,怨魔敲響三角戟的鐵,迷誘魔殷勤地鼓掌帶動歡鬧。惡魔們因為終於可以再次開拔、征戰物質位面而欣喜若狂。 這些吵鬧的聲音在精通音樂的禮西奈聽來基本不成調,刺耳難聽,但此刻在她耳中,卻成為了無比美妙的樂曲。 至此,與深淵的盟約簽立完成,終於補齊了反教廷帝國聯盟的最後一角。 月之潮汐的亡靈君主、深淵位面的惡魔、末日救贖者以及世界第三大國聯邦,團結起來,成為世界大戰的對立方。 第七章 尋找援軍 時光荏苒,一個月後,威爾斯重返帝國。然而,如今的局勢比起他出發前往西大陸時,已然嚴峻了許多。 帝國議會前的廣場上,白鴿依舊在天際盤旋,但那份曾經的平和卻早已蕩然無存。威爾斯與珊德菈約定在此地碰面。 帶著隨行的芙雷德提前抵達的威爾斯,在廣場一角悄然釋放了魔法,藉由情感波動去感知來往行人的情緒。他敏銳地察覺到,如今身處帝都的人們,眉宇間縈繞著比以往更為沉重的憂慮與不安。 威爾斯聆聽著周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街頭傳聞,忍不住開口揶揄:「聽說末日救贖者正在大批量製造位面傳送門,還舉行血祭儀式來召喚惡魔!聽說祭品全都是從聯邦運來的反對派和犯罪者……喂喂喂,果然人類在自認為代表正義的時候,才是最恐怖的啊!」 在秩序被合法化的掩護下,對異己的殘酷清洗被包裝成了正義之舉。這正是聯邦人對既得利益者的復仇。 在獲取了足夠的血祭資源後,潛伏於帝國境內的末日救贖者開始肆無忌憚地召喚惡魔。他們採取了極其狡猾的游擊破壞戰術,每在一個地點完成召喚,便立刻轉移陣地。短短一個月內,他們已經在帝國境內製造了數百起駭人聽聞的血案。 為了應對這些層出不窮的恐怖襲擊,帝國應策局已因超負荷運轉而瀕臨崩潰;而探索者協會那邊,關於惡魔肅清的委託更是接到手軟。 幾乎每天的晨報上都能看到襲擊案件的報導。死幾個人在如今甚至已經算不上什麼大新聞了;哪座兵工廠被夷為平地、哪條關鍵的產業線被炸毀,才是帝國高層最為頭痛的麻煩。這意味著帝國的軍事潛力正在被嚴重削弱。教廷方面雖然也遭受了類似的攻擊,但由於他們距離聯邦較遠,且內部擁有大量擅長反制惡魔的審判官,情況並未如帝國這般慘烈。 廣場上的民眾們對這些駭人的消息議論紛紛。 站在威爾斯身旁的芙雷德,也清晰地看見了人們臉上的慌張與不安。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粉拳,輕聲詢問:「我們……難道不能制止這種惡行嗎?」 「太難了。滲透與破壞,本就是秘密結社最拿手的把戲。」威爾斯冷靜地權衡著利弊,瞬間便看透了局勢:「更何況,他們現在有了惡魔作為盟友,這極大地增強了他們的破壞力與隱蔽性。而我們,卻沒有這樣的底牌。在這場大戰的前哨戰中,帝國無疑處於絕對的劣勢。」 聯邦境內的秘密結社,在末日救贖者與聯邦情報局的鐵腕控制下遭到了毀滅性的打壓;而帝國境內的秘密結社,卻選擇了與末日救贖者同流合汙。要知道,末日救贖者可是這個世界上規模最龐大的秘密結社。 威爾斯隨手向路過的報童買了一份報紙,順帶觀察帝國近期的宣傳口徑。 「看來,進步主義者這回是真的要被釘死在墮落主義者的恥辱柱上了啊。」 報紙的頭版上,帝國官方正嚴厲指責聯邦的敵意行為,並將末日救贖者奪取聯邦政權的行徑定調為「極度的罪惡」,宣稱末日救贖者的最終目的,是企圖將整個大陸的秩序,拖回那個任由秘密結社肆意擺佈的黑暗時代。 不過,帝國方面同時也將矛頭對準了進步黨。評論員在文章中辛辣地指出,正是因為進步黨那種頑劣的「墮落主義」,才導致了聯邦政權被輕易奪取,並大肆刊登了聯邦進步黨過去禍害底層百姓的種種劣跡。 威爾斯放下報紙,心中看得分明:在如今帝國的輿論裡,正義黨的殘暴與進步黨的虛偽都不是正確的答案。在這種對比之下,帝國民眾正逐漸堅信帝國的道路遠比聯邦優越,建立起對帝國體制的強烈信心。 就在這時,虛空中蕩開一陣漣漪,珊德菈跨出次元門,抵達了廣場:「我倒是認識幾位反惡魔的專家。你還記得那個由『煉獄騎士團』實際支配的法序王國嗎?我可以去請求煉獄騎士團的團長支援,說不定他會願意出兵幫助帝國對抗惡魔。」 「不過是個連聖階強者都沒有的邊陲小國罷了。我會聯絡女皇陛下,為妳撥發一筆巨額的活動資金去打點。如果可能的話,妳最好能直接坐上煉獄騎士團團長的位置。」威爾斯認為這確實是一步好棋。煉獄騎士精通追蹤與獵殺惡魔的技巧,他們那招牌的「破亂斬」便是最好的證明。 珊德菈微微仰起頭,回憶並揣測著自己在騎士團內積累的人脈與人情:「就算有帝國和教廷的資金援助,再加上我自身的實力,想直接空降當上團長還是有些難度的。不過,若是退一步爭取副團長的位置,並說服騎士團加入這場位面大戰,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珊德菈伸出修長的手指,有條不紊地細數著成功的籌碼:「其一,你們提供的援助確實足夠豐厚,令人難以拒絕。其二,我本身也是騎士團的正式成員,有著天然的內部認同。其三,若是讓末日救贖者在這場大戰中取得最終勝利,那些獵殺過無數惡魔的煉獄騎士,下場絕對好不到哪去。」 這是一場終極的歷史大戰,將決定整個位面的未來走向。自然,所有身處歷史洪流中的人,都不得不做出抉擇。 「在這段時間裡,我也一直在努力練習騎士團的專屬技藝,並學習相關的學識要求。現在的我,已經具備了相當於六階騎士團長的實力了。」說到這裡,珊德菈也忍不住自嘲了一句:「堂堂御衡者,如今竟然要成為支配煉獄騎士團的團長嗎?這還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超展開啊。」 「我會讓芙雷德跟著妳,協助妳前往法序王國發出邀請。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芙雷德,妳就聽從珊德菈的指示行動。」威爾斯轉頭向身旁的少女交代道:「只要煉獄騎士團願意出手,帝國在反秘密結社方面的壓力就會大幅緩解。光靠應策局那幫人去處理這些攻擊,實在是太過勉強了。」 芙雷德當即點了點頭,表示願意服從威爾斯的安排。在她看來,那些肆虐的惡魔絕對不屬於正義的一方,消滅它們也是她樂意為之的事。 前鋒的戰略部署商定完畢,接下來便該處理更為現實的問題了。 珊德菈從皮包裡取出幾份厚重的文件,遞給了少年:「這是這段時間內,主動表達希望能獲得你庇護的幾個帝國大型財團組織。他們希望借助你聖階魔法師的威懾力,與你進行深度的利益綁定,互利共生。」 在這個位面,聖階魔法師通常會透過庇護大型商業集團的方式,來獲取維持魔法研究與勢力擴張的龐大資金。威爾斯自然也不例外。早在前往西大陸之前,他便委託珊德菈暗中考察那些有潛力且願意與他合作的對象。 接過文件,威爾斯忍不住先打趣了自己一句:「亡靈道系的商業化能幹嘛?難道是開展將活人轉化為亡靈的收費服務嗎?」 珊德菈在一旁輕笑著調侃:「你可以去當個正骨大師啊。畢竟你們亡靈道系可是掌握著顫骨和裂骨這種專屬的高階骨骼魔法呢。」 「這倒是個好主意。以後誰要是骨頭斷了,大可以來找我,保證修復得宛如新生。」 威爾斯翻開珊德菈遞來的厚重文件,開始快速瀏覽。他翻閱的速度極快,幾乎幾秒鐘就能掃過一頁,沒過多久便將所有潛在合作對象的資料盡數閱畢。 表達出強烈合作意願的,主要集中在「醫療產業」以及「礦業複合體」這兩大領域。醫療產業看中的,是威爾斯那神乎其技的修復屍體、保存器官以及治療骨骼嚴重損傷的能力;而礦業複合體所垂涎的,則是威爾斯麾下那支龐大的亡靈部隊:他們迫切需要大批量能夠進入高危礦坑工作、不眠不休且就算遭遇礦難死了也無所謂的廉價勞動力。 「還真讓我去當正骨大師啊?」威爾斯看著醫療產業那份誠意滿滿的企劃書,有些無語。在衡量了得失之後,他果斷做出了最符合當下戰略需求的選擇:「我看,還是和礦業複合體合作吧。我還認識不少在這個行業裡擔任高管的人,當年那些立憲派的死忠支持者,如今大多都在這個領域裡混飯吃。而且,我的亡靈軍團也確實需要高精度的礦業冶煉來作為武器裝備的原材料;他們需要高危的廉價勞動力,這剛好能形成完美的利益互補。」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太缺錢了。我需要打造一個穩固的固定傳送節點,將我在半位面裡訓練的亡靈軍團成批運送到主位面來;武裝這些骷髏兵,更是需要一筆天文數字的資金。先跟礦業複合體達成合作,順便從他們那裡借點啟動資金再說。」 返回莊園後,威爾斯立刻對外公開宣布,自己將正式庇護「帝國北方省聯合礦業複合體」。借助聖階魔法師那令人敬畏的權勢與信用背書,他輕而易舉地從財團那裡借來了數十萬金幣的巨款,準備為他的亡靈軍團進行全面武裝。 威爾斯的軍購請求很快便得到了米哈伊爾的回應。不過,這位奇械大師並沒有在通訊中貿然答應,而是約了他當晚前往宮相府,與拉薩爾展開一場面對面的密談。 抵達宮相府時,威爾斯發現拉薩爾如今已然不可同日而語。憑藉著在帝國經濟發展上取得的卓越成績,他已被女皇正式任命為帝國宮相,全權操辦帝國宏觀的經濟與工業調度。米哈伊爾也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伴隨著次元門的微光消散,少年的身影出現在了宮相府那間隱秘的會議室內。 「您好,『世界之夜』。」拉薩爾恭敬地起身,歡迎威爾斯的到來。 「聽說,你們要和我討論軍備產能的問題?」威爾斯在主位上坐下,語氣淡然地開口。 拉薩爾點了點頭,遞上了一份連尋常聖階都無權查閱的絕密產能擴張計畫書:「是的。您應該清楚,帝國為了應對即將爆發的世界大戰,已經將幾乎所有的資源都傾注到了軍事生產中。但是,這段時間以來,末日救贖者的頻繁破壞,導致我們將民用工業轉向軍事工業的計畫嚴重受阻,實際產能遠遠低於預期。」 「那你們還能擠出多少配額留給我?」威爾斯沒有廢話,直切主題。他快速掃視著手中的產能計畫書,發現帝國的資源調度確實已經被逼到了極限。帝國預計要在一年內擴軍整整兩百萬人,同時還要全面升級一線主力部隊的武裝,並完成二、三線部隊的火槍換裝、炮兵擴編以及摩托化改造。這背後所牽扯的巨量軍事武器需求,已然超乎想像。 「呃……根據目前修正後的計畫,我們最多只能為您勻出一個二線師的產能配額。」拉薩爾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這也太少了。我需要的是一個滿編一線主力師的裝備產能。錢不是問題,我已經籌集到了足夠的資金。」威爾斯合上企劃書,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這真的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帝國目前的軍事生產能力已經達到了物理上的極限。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強行投入更多的資金,非但無法提高產量,反而會引發惡性的通貨膨脹。雖然女皇陛下的意思是,希望能將今年的通貨膨脹率控制在百分之十左右,借助固定地租制來變相增加農民的收入,但是……」拉薩爾隱約有要開始長篇大論講述經濟學理論的架勢,威爾斯立刻抬手打斷了他。 「我懶得在這裡聽你上政治經濟學的課程。我知道你的意思:在商品總量不變的情況下,市場上流通的錢變多了,就會導致通貨膨脹。既然如此,那我讓商品的總量變多不就行了?」威爾斯靠在椅背上,拋出了一個極具震撼力的籌碼:「我手裡有一支由數千名死者組成的亡靈軍團。我可以讓他們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瘋狂採礦,大幅增加帝國的基礎物資供應。我已經和北方礦業複合體達成協議了。明天我會提交一份完整詳細的合作計畫。只要你們配合調整產業結構,在一年之內為我提供一個一線師的武裝擴充,絕對不是問題。」 威爾斯從懷中掏出一份簡要的企劃草案扔在桌上。拉薩爾連忙接過,快速翻閱起來,眼睛逐漸亮了起來:「原來如此!讓不知疲倦的亡靈去填補高危礦坑的勞動力缺口……這確實具有極高的可行性!那麼,我會立刻命令計畫委員會聯絡北方礦業複合體,著手調整產業結構。」 這時,威爾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米哈伊爾。後者微微一笑,接過了話頭:「你們能達成共識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現在該來討論一下,你這個『一線師』具體該怎麼武裝了?按照常規編制,你應該需要能武裝到單兵的『稀有』等級道具、供精銳持有的『罕見』道具,以及由王牌將領持有的『史詩』級戰略裝備。」 威爾斯對此早有腹稿,當即有條不紊地安排道:「聯邦的主體民族依然是人類這種類人生物。我的構想是,打造一支能夠輕易碾壓聯邦二線步兵師、並能與其一線人類步兵師正面抗衡的重裝亡靈師團。」 「首先是單兵亡靈的武裝。當代的戰場已經演變為以後膛步槍為主的火力推進模式。我會挑選骨骼粗壯的骷髏作為基礎步兵,並為它們全面配發後膛槍。骷髏本身就具備極強的穿刺抗性與揮砍抗性,在與人類步兵的慘烈對射中,它們將佔據絕對的生存優勢。至於普發給單兵的稀有道具,我選擇『抗拒死亡戒指』。這枚戒指能大幅增加骷髏所能承受的傷害閾值。」 「啊,血量厚實就是最永恆的防禦端呢。這枚戒指對亡靈來說,確實是性價比極高的優秀加成。」米哈伊爾點頭表示贊同。 「精銳部隊的骨幹,自然是重甲屍妖和亡靈騎士了。我認為,對於作為突擊中堅力量的它們而言,配備『破敵人類』附魔的寒鐵武器是最佳選擇。想像一下,當它們揮舞著帶有火器擊發裝置的組合式重劍和重型騎槍,衝入人類的陣地時,那將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而且,寒鐵材質也能確保武器在激烈的碰撞中足夠堅韌,並且可以殺傷惡魔。」威爾斯冷酷地權衡著戰場上的殺戮效率。 「『破敵人類』附魔……這款針對性極強的中堅裝備,帝國目前也正在瘋狂投產中。如果加上你的這筆大訂單,還能進一步攤平生產成本。不錯,非常不錯。」米哈伊爾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滿意地附和道。 「最後,就是足以改變局部戰局的史詩級戰略裝備了。這個問題我也斟酌了許久,但事實證明,要欺負脆弱的人類,最好用的還是那幾個經典選擇。首先,我需要一把戰術等級的『廣域黑暗術法杖』。亡靈天生自帶黑暗視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戰場上,人類將淪為瞎子。其次,是一面『極凍陰風旗幟』。它能迅速降低戰場溫度,把那幫人類凍得連槍栓都拉不開,而我們的亡靈卻完全不懼嚴寒。最後……我想了很久,果然還是得吹起『疾病之風』啊。雖說侵蝕壽命、讓敵人體能衰退甚至老死的效果也不錯,但還是直接散播烈性疾病來得快,能迅速讓敵人的成建制部隊重病倒地,喪失戰鬥力。」 「這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武器清單了。」威爾斯雙手交疊,平靜地做出了總結。這已經是他利用現有資源,盤算出的最具性價比、也最為致命的部隊武裝方案。 「嗯嗯嗯,聽起來非常完美。只要不在戰場上正面撞見成建制的神術師兵團,這絕對是一支令人膽寒的恐怖戰力。」米哈伊爾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豎起一根手指,指出了這個計畫中唯一、但也可能最致命的弱點。 「這一點自然無需擔心。別忘了,教廷這個位面內最大的神術大國,可是我們帝國的堅實盟友。至於聯邦那半吊子的神術局,其實力甚至無法與帝國教會相提並論。」威爾斯自信地回應。 四個全副武裝的骷髏步槍營;一個穿戴稀有鎧甲、手持「破敵人類」附魔武器的亡靈騎士連;一個擔任突擊矛頭的屍妖冠軍連;一個負責施法壓制與戰場恢復的骸骨法師連;以及一個塞滿了威爾斯四處搜刮來的各種奇異亡靈生物的怪物連。再加上一名報喪女妖和一名死亡騎士作為前線指揮官。 這便是威爾斯精心構建的「亡靈師團」藍圖。雖然總兵力僅相當於縮編師的規模,但憑藉亡靈無懼傷亡、不知疲倦的特性,加上全面對標一線師的裝備規格,實際戰力足以與滿編一線師分庭抗禮。如果未來由他這位聖階魔法師親自坐鎮指揮,還能製造出更多令人絕望的不對稱優勢,例如大範圍製造疲憊詛咒、利用聖階偉力無限復活死者,以及在戰場上釋放覆蓋數公里的致命毒雲。 很快,威爾斯便與米哈伊爾掌管的軍械局正式簽訂了魔法契約。在下達了海量訂單並支付了首期款項後,他還親自協助米哈伊爾打造並確認了最基礎的武器樣品。一切妥當後,他便匆匆離開了帝都,馬不停蹄地趕赴北方行省。那裡有著北方礦業複合體名下最大的一片待開發礦區,他準備親自督導亡靈軍團下井挖礦。 他將會面的地點選在了礦山附近的一座工業城市。利用借來的那筆資金,威爾斯斥巨資購買了大量珍稀材料,在城市邊緣秘密打造了一座固定的巨型傳送門,將其與自己的半位面徹底連通。這樣一來,他便能以極其低廉的魔力成本,將亡靈士兵源源不斷地運輸到主位面。 這座龐大的魔法陣在威爾斯的親自督建下,僅用了三天時間便宣告竣工,並迅速成為了威爾斯半位面連接現實世界的重要戰略根據地。 傳送門開通的那一天,半位面內海量的亡靈如潮水般湧入這座工業城市。三千多具森白的骷髏在城市的中央廣場上排列成整齊的方陣,骨骼碰撞的聲音令人牙酸,聲勢極為浩大。而負責領兵的,正是那名渾身散發著凜冽冰霜氣息的五階死亡騎士。 「主君!聽從您的召喚,大軍已集結完畢!」在成功晉級五階之後,這位騎士顯得意氣風發,但對威爾斯的絕對忠誠卻沒有絲毫改變。見到這般恐怖的陣仗,前來交接的礦業複合體工程師們無不感到暗自心驚。 與此同時,在廣場的周圍,許多大膽的城市居民也遠遠地圍觀著這場史無前例的「亡靈閱兵」。畢竟在帝國境內,死靈魔法一直受到嚴格的壓制與禁止,只有極少數獲得特許的人才有資格學習。活生生的亡靈軍團,對這些平民來說無疑是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恐怖奇觀。 威爾斯轉過身,對著死亡騎士下達了指示:「接下來,麻煩你和女妖輪流指揮這些骷髏,配合這些人類工程師下井開採礦物。所有的重體力勞動都交給它們。如果後備的骷髏出現了嚴重損耗、數量不夠了,記得隨時聯絡我進行補充。」 他已經暗中與帝國的幾家大型醫院建立了聯絡管道,一旦礦坑裡的骷髏出現不可逆的損耗,他隨時可以接收醫院處理的無主遺體來補充兵源。 「遵命!誓死完成任務!」死亡騎士用力拍擊著胸前厚重的胸甲,發出沉悶的聲響,保證會全力執行威爾斯的命令:「在月之潮汐那個鬼地方,我們都無聊地待了幾百年了!在這裡挖點礦,根本算不上什麼苦差事!我將親臨第一線,全力執行主君的命令,將這漫山遍野的礦物統統挖空!還有我的戰馬,它力氣大得很,也可以勤勞地幫忙拉貨,為主君的偉業盡一份心力!」 語畢,它還愛憐地拍了拍身旁那匹追隨了自己多年的骸骨戰馬的顱骨。 圍觀的人類工程師們聽著這番對話,不禁面面相覷。感受著那些亡靈身上散發出的強勁負能量氣息,再伴隨著陣陣陰風、刺骨的寒霜,以及那三千多雙空洞凝視著他們的骷髏眼窩,一名工程師終於忍不住顫抖著問道:「您……您確定這些亡靈在挖礦的時候,不會突然發狂跑過來攻擊我們人類吧?畢竟……死靈魔法師的名聲,在民間可一直都不太好聽啊!」 威爾斯瞥了他一眼,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心吧。負責指揮的,都是與我簽訂了靈魂契約、擁有絕對忠誠的高階心智亡靈;而那些負責幹活的無心智亡靈,則處於我的絕對支配之下。沒有我的命令,它們絕對不可能傷害任何一個生者。同時,我也已經確保了它們的指揮能力,絕對在容許出錯的安全範圍內。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與它們互相熟悉。提高開採效率,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威爾斯親自在礦區留守了整整一週。他耐心地訓練這些骷髏學習各種挖礦指令,並將礦區內所有危險、繁重的體力勞動統統移交給了骷髏。在確認它們已經熟練掌握了大量採礦與運輸的流程後,他才放心地啟程返回帝都。而此時,距離他離開帝都,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不知不覺,從西大陸之行算起,這就快過去三個月了。還真是日月如梭啊。」 坐在返回莊園的馬車上,威爾斯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不禁感慨:用一年的時間來準備一場決定位面命運的世界大戰,實在是太過倉促了。 距離世界大戰全面爆發的倒數計時,已經悄然走過了四分之一。帝國與聯邦這兩個龐然大物之間的摩擦與衝突,正變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它們在不經意間互相碰撞所掉落的哪怕一粒砂礫,落在平民頭上,都將是一座足以壓死數以百計家庭的沉重大山。 「聽說,帝國海軍已經在海上和聯邦海軍發生實質性的交火了?」剛一踏入莊園的大門,威爾斯便立刻向迎上來的管家詢問最新的軍事動態。 「是的,少爺。」管家神色凝重地匯報:「帝國海軍針對聯邦嘗試向西大陸運送軍事物資援助的貿易船隊,發起了殘酷的破交戰。雙方都派出了整整兩支主力艦隊進行護航與海上騷擾。雖然雙方高層目前似乎都有意克制衝突的規模,但這顯然已經是一場見了血的殘酷前哨戰。據內部消息,已經有數艘巡洋艦在激烈的交火中被徹底擊沉,甚至還有一艘主力無畏艦遭受了嚴重損傷。」 「聯邦目前的動員情況,與我國的動員進度相比如何?」威爾斯緊接著拋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戰略問題。 「少爺,在海因里希總統以及禮西奈副總統的鐵腕控制下,聯邦已經迅速結束了內部的肅反階段,正式進入了全國總動員的擴軍狀態。目前,他們的前期動員已經宣告完成。正義黨極其果斷地將沒收來的所有進步黨產業與資金,全數砸進了軍工業的無底洞中。這使得聯邦的鋼鐵、煤炭和火藥產值,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奇蹟般地復甦到了曾經的巔峰水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軍馬的繁育數量,至今仍只恢復到了巔峰時期的七成左右。」 聽完匯報,威爾斯在心中暗自感慨:進步黨當年對聯邦造成的損害,究竟是多麼的龐大與深遠。從以環保為名強行報廢大型發電廠、禁止高汙染的重工業生產,到提高全國的物流運輸成本,他們硬生生地將聯邦引以為傲的重工業競爭力給徹底弄垮了。直到精通政治權謀與治國理論的海因里希強勢上台,才勉強將這具龐大的國家機器重新拉回了曾經的巔峰狀態。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海因里希大膽啟用新政主義者的原因。這些人原本在文化派的排擠下被趕出了內閣權力中心,如今卻被海因里希重新賦予了極大的權勢,讓他們全權支配聯邦的經濟復甦。連帶著腥血弦月的勢力,也得以在聯邦境內合法保留並壯大。 「只針對文化派進行清洗,對其餘派系則既往不咎嗎?這傢伙倒是聰明,成功避免了清洗擴大化帶來的內耗。反正文化派的那群只會耍嘴皮子的蛀蟲,也無法產生任何實質的軍事價值。」威爾斯客觀地評價了一句,隨即想到這裡,還是有些得意地讚嘆了一下自己當初的偉業:「不過,終究還是我當初那一手玩得太狠了。聯邦的騎兵部隊和馬匹運輸能力,被我狠狠地砍了一刀,至今都無法恢復到巔峰狀態的七成。這將是他們在未來戰場上一個致命的短板。」 「我們帝國這邊也已經順利完成了早期動員,第一期擴軍計畫宣告完成。雖然因為末日救贖者前段時間的頻繁破壞,導致整體進度略微不如預期,但也成功增加了十幾個二線師的後備兵力。」管家繼續匯報著好消息。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的空間一陣扭曲,兩名少女跨過戰略次元門,拜訪了威爾斯的莊園。赫然是剛剛完成任務歸來的珊德菈與芙雷德。 粉髮少女剛一走進莊園,便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威爾斯身旁的軟沙發上,毫無形象地大聲抱怨起來:「呼——!真是累死我了!又是要應付那些繁瑣的學科考試,又是要下場參加真刀真槍的騎士競技,還得絞盡腦汁地跟那幫老頑固討價還價、苦口婆心地勸說!好說歹說,總算是勉強混上了個騎士團副團長的位置,也成功說動了法序王國,讓他們答應參加這場位面大戰了。」 「珊德菈小姐的手腕真是太厲害了。」一旁全程旁觀了她如何一步步控制一個國家的芙雷德,也發自內心地讚許道。 在威爾斯看來,以芙雷德那純粹的思維模式,恐怕永遠也搞不明白那些複雜骯髒的政治博弈,更別提去控制一個主權國家了。 珊德菈大方地攤開雙手,繼續匯報著自己的戰果:「法序王國境內現在也已經開始進行戰爭動員了。將來在世界大戰全面爆發時,他們會派駐精銳部隊前往前線,協助教廷作戰。除此之外,我還帶來了另一個好消息:我從王國內部,拉來了大概一百多位極其擅長狩獵惡魔的煉獄騎士。有了他們的加入,絕對可以極大程度地緩解末日救贖者在帝國境內造成的破壞。」 管家也在此時適時地補充了一條情報:「少爺,剛剛收到的消息,夏綠蒂小姐和喬治大使,也將從教廷那邊帶來整整一百位經驗豐富的異端審判官,以支援帝國的反恐行動。拉薩爾宮相推測,有了這兩股生力軍的加入,末日救贖者的滲透破壞將不再是嚴重威脅。帝國第二季的軍工產能,應該就能完全符合預期了。」 「帝國和聯邦在第一季的備戰中,都因為各自的內部原因而表現得不如預期。看來,到了第二季,雙方都要開始發力了啊!」威爾斯聽完所有的情報後,帶著幾分期待地笑道。 在安排珊德菈繼續去為帝國的利益奔走服務後,寬敞的大廳內,便只剩下了芙雷德一人。 威爾斯看著她,拍了拍手:「芙雷德,莊園內有一個妳曾經認識的人在會客廳內等妳。去和她見面吧。」 少女不禁好奇誰在等著與自己見面。 間章 拷打比安卡 前往會客廳,推開房門。坐在精緻沙發上的,是一身洛可可裝扮的成熟女性。 芙雷德看向她,從熟悉的輪廓認出,對方正是比安卡。 這不是那個和她說上面的人不死光,下面的人無法上去的少女冒險家嗎? 不過八年過去,她也略為長高了一些,變成了成熟女性。但是她對於生活似乎不是很滿意,如今棕色的眼眸黯淡無光,髮型也不再是當年那頭幹練的棕色短髮,而是換成了成熟的長髮。當年那個把冒險當飯吃的女孩,如今掛著四階決鬥家的名號,可從坐姿和手擺放的地方看來,就連決鬥的技藝也略顯生疏。 看到她,芙雷德瞬間想起她背叛了自己,騙了她要援助立憲派的錢。 「當年妳欺騙了我。」芙雷德微微皺眉,想起那些不好的往事:「當年妳用我的錢反過來收買探索者協會,幫助專制派,在帝國內戰的衝突中害死了不少人。」 她隱隱流露出的威壓就讓比安卡難以承受。比安卡的背瞬間繃直,撐在膝上的手指陷進裙擺的褶子裡,指節泛白。她看上去不情不願的,在威壓下才勉強開口:「好,好嘛!我向妳道歉,對不起!我那個時候不該騙妳的!」 她的道歉讓芙雷德回憶起了更多事,那個時候,比安卡被關在監獄裡,還是她把比安卡從專制派的監獄救出來的。 「那些爵位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值得讓妳背叛一位相信妳的救命恩人?」 芙雷德情不自禁的感受到些許不悅的情緒,這股情緒化為強力的威壓直直蓋住了對方。 「重要……重要啊!那可是我追求了一輩子的目標!拿到了下半輩子就有保障了!」比安卡被這威壓蓋住,肩膀整個塌下去,眼眶迅速泛紅:「討厭!像妳這種出身高貴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從農民的女兒開始爬到這個地位到底用了多少努力!又遭遇了多少苦難!」 「反正在妳被打造出來之後,妳都不在乎錢!聖階也根本不會缺錢,讓我騙一下又怎麼樣了啊?」比安卡拚命的狡辯,話一句比一句急,到最後幾乎連不成句。 芙雷德看著她額角滲汗,眼淚縱橫,比手畫腳為自己申辯的模樣,感覺有點滑稽。 「而且專制派、立憲派現在都過得很好!所以我那個時候的決定根本沒有影響嘛!而且最後專制派也沒奪權,我根本沒拿到自己要的頭銜!」比安卡滿臉淚水的又再次主張自己的罪沒有那麼嚴重。 「妳還在聯邦指認我為間諜!」 隨後芙雷德又想起她在聯邦指責自己的事,在聯邦議會的最後演講,比安卡加大了禮西奈的指認可信度,這讓她又有些生氣,但是想起禮西奈,又浮現了濃厚的悲傷。 「間諜……是真的啊!」比安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絞盡腦汁為自己辯解:「妳確實是間諜!總不能因為我說實話懲罰我吧!」 隨著芙雷德的情緒起伏,比安卡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短,這次她無法動作,只能蜷縮成一團:「妳不會要殺我吧?我先說!按帝國法律,我可是罪不致死的!」 這話不假。但身為聖階,芙雷德很清楚法律對她們並無用處——就算在這裡殺了比安卡,也多半不會被追責。 見到比安卡,芙雷德想起了自己在聯邦活躍的那段日子。比安卡在聯邦待了這麼久,肯定和她們共事多時。 為了轉移怒火,芙雷德開口詢問。 「告訴我,拉娃、招娣以及麥銀農她們的過去,妳和她們合作過對吧?從文化派還是個不成氣候的小派系開始。」 芙雷德知道,在她頂替比安卡的位置加入進步黨之前,以帝國流亡者身分活躍的人,一直是比安卡。 「當然,我可是建派就在了呢,我才是老資歷!她們是引流狗!」說到被拉娃邊緣化,比安卡的語氣明顯尖了起來。芙雷德的威壓有所減弱,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著發話,顯然是想轉移芙雷德的注意:「質麗女皇查禁女性主義時,是我把蓮華的那些書籍和動員小手冊帶到聯邦的!我可是建派時的骨幹之一!那三個混蛋都是後來的!」 「不要炫耀妳的豐功偉業了,介紹她們。」芙雷德冷冷的說。 「好……好啦我說!」比安卡立刻順從的開口:「拉娃是聯邦工業共和國的少數民族,她致力於改革,透過廢除奴隸制與罩袍、推動女性就業指標的貢獻,成為了進步黨內文化派的領袖,妳從她那黑漆漆的皮膚裡就能看出來吧?」 「她是少數民族出身的女性,靠什麼成為了文化派領袖?」芙雷德直覺的認為拉娃這條道路並不容易,她並不是主體民族,也不是男性,更不是強大的魔法師。 「婦女難產死亡率、女性小學就讀率、性別薪資結構調整,那個時候進步黨都看這些指標,雖然她的手段有些粗暴,但是這些指標都超標達成,這是她成為派系領袖的第一桶金。第二桶金,就是那時候流行拉攏少民進入派系。」 「等等。」芙雷德打斷了她:「照妳這麼說,她只是搭上了順風車。可同一批指標、同一批拉攏少民的位置,聯邦有幾百個人在搶。為什麼最後是她?」 比安卡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秤這句實話值不值得說。 「因為她敢動別人的碗。」比安卡的聲音壓低了:「為了讓自己那幾條數字更好看,保守派的平均壽命、勞動時長以及危險勞動死亡率,這些數據被她排到後面的順位,甚至刻意打壓以避免爭搶資源了。」 比安卡觀察著她的臉色,小聲補了一句:「當然,我覺得她可能是路徑依賴了吧,或者是真相信這些指標代表普世公理正義了。」 「為了她心中的一點指標,犧牲別人的一百點指標嗎?」芙雷德低聲呢喃。 她並不認為拉娃的初衷是錯誤的,只是當為了自己的利益開始傷害別人的利益時,就不再是追逐公理正義了。 她看向比安卡,目光冷漠:「禮西奈就是這樣說的,世界可以切成男女共同體,也可以切成底層男性、高層男性以及女性共同體,還可以再從民族、階級、少數性別切。指標就是切共同體的手段,切到最後,不是無政府狀態就是世界大戰。」 比安卡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縮了一下,拚命求饒:「嗚嗚嗚,饒了我吧,對不起,我再也不敢玩弄身分政治了。」 弄清楚了拉娃的來歷,芙雷德才想到第二個名字,比安卡已經自己接了下去。這一次不需要威壓,她說得又快又順,像是憋了很久,終於逮到一個肯聽的人。 「招娣!要說招娣的話我可有得說了。」比安卡的表情裡帶著深深的嫌棄:「她是聯邦農業共和國的第七個女兒,她的父親為了生育兒子生了八個小孩,她就是第七個,和弟弟還是雙胞胎,但是她弟弟受到了姐姐與父母們的所有寵愛,而她則是被漠視,因此她恨死了男人。」 「她老是說,弟弟生病時全家人照顧,她生病時乏人問津。她聰明敏銳,上了小學就被迫打工,她弟弟愚笨無能卻能被全家供養到私立大學。她還老是敵視我穿得華麗可愛。她……她,反正她很惹人厭就是了。」 原來,招娣還有這樣的過往嗎?聽見這番話語,芙雷德感到,她那仇恨的姿態與尖銳的語氣,如今都有了源頭。 「所以她故意理平頭、留腋毛以及罵我們這些穿漂亮衣服的女人嗎?」芙雷德想到了更深的一層:「她是想要去性化,變成她弟弟的模樣嗎?」 也許招娣一直是一位渴望公平對待、渴望受到寵愛的小女孩而已,但是這份渴望化為嫉妒與憎恨吞沒了她,使她成為了歷史悲劇。 「最後是麥銀農。」 這個名字比安卡答得最爽快:「麥銀農,我知道的哦!她有一個秘密的資金管道,其實她才是真正的扶弟魔,那些話術和激進的模樣全都是演的,她愛她的父親、母親和弟弟愛得要死!從黨內撈的錢全部匯給了她的家人。」 「她早就悄悄的把家人安置在西大陸的隱密角落,讓他們過上富裕的生活,弟弟結婚時還親自寫信給新娘,勸她少看文化派那些有的沒的!」 芙雷德愣住了。 她記得麥銀農。在聯邦議會的走廊上,那個女人曾經指著她的鼻子說,凡是替男人說話的女人,遲早會被自己的兒子吃掉。當時麥銀農眼裡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芙雷德以為那是信仰,甚至為此在心裡給了她一分敬意。 現在那句話的意思全變了。那不是信仰,那是一張報價單。 芙雷德張了張嘴,卻沒能問出下一句。 沉默在會客廳裡拉長。像是受不了這種安靜,比安卡自顧自的碎碎念起來,語氣裡滿是埋怨,埋怨自己沒能弄到一間慈善基金替後半生上保險。 「麥銀農是慈善基金出身,我得說,慈善基金太好賺錢了,特別是有黨擔保的情況下,妳知道慈善捐款與協助政府能撈多少錢嗎?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慈善基金內部財報還不會公布,我告訴妳,慈善捐款有八成都用於自身維護上了!」 芙雷德只覺得煩,更頭痛的是,在得知這些後,她無法再用以前的角度看待她們三人了,不過她的心中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她們作惡的理由!也不是妳的!」 想到這裡的瞬間,芙雷德的威壓爆開,讓這位四階女性決鬥家喘不過氣。 「放……放過我,我真的在反省了,以後再也不干預政治了。」比安卡整個人縮進沙發裡,聲音又低又碎,臉上的妝早已花得看不出原樣。 看著她悲慘的模樣,芙雷德最後還是收起了威壓,讓比安卡得以從巨大的壓力下解脫。 凝視比安卡蒼白如紙的容顏,芙雷德嘆息的說道:「我不會殺妳,但是我希望,妳以後不要再騙人了。」 比安卡說得對,她並不在乎錢,比安卡雖然側面害死了立憲派無數人,但那是透過收買探索者協會的結構性行為,她並不想將罪名掛在對方頭上。至於聯邦那件事,以聯邦國民的標準來看,有罪的其實是她自己,而身分政治更是聯邦人民的選擇。正如蓮華的處境所示,就算不是她,也會有其他人引入這些書。 「妳為什麼又流亡到帝國了?」 比安卡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連呼吸都停了半拍:「拿不到禮西奈的原諒許可的話,留在聯邦那裡會死的!而且是被當成祭品,被開膛破肚,很淒慘的死去。我以前在文化派那裡也很活躍,絕對逃不過的!禮西奈也根本不在乎我這種失勢的小人物是死是活!」 這麼說來,把她從聯邦撈出來的威爾斯,還算是幹了件好事。 不過那位同伴平日總愛在她耳邊講些道理,此刻那些話又浮了上來,讓她再次反思:從聯邦魔爪中拯救出祭品的名額有限,選擇比安卡,其實是放棄了另一個不知名的人。 「頭好疼……難道就沒有一條幫助所有人的道路嗎?」芙雷德深深的感到無力。 在離開之前,芙雷德問出了最後的話語。 「妳以後要怎麼辦呢?」 「我累了。」她吐出疲憊的氣息,垂下的臉蛋看上去灰灰的,看起來,她的年少心氣已經耗竭,曾經想成為貴族的野心已經消失無蹤:「從帝國流亡到聯邦,努力了幾年,又流亡回帝國了。我也沒有以前那麼年輕又有活力了,既然我努力了半個青春都無法拿到我想要的地位,看來我只能當個普通人直到進入墳墓了。」 第八章 亞拉里克的遺產 結束了與比安卡的會面,少女再次回到了威爾斯身邊。 「還滿意嗎?」威爾斯詢問她:「諜報機構從聯邦撤回時順手把她帶回來了。」 「嗯……也就那樣吧。」看見比安卡淚流滿面的求饒模樣,她並沒有開心的情緒,只有淡淡的悲傷:「我只希望她以後不要再騙人了,當個堂堂正正的人。」 「哈哈,我贏了,米哈伊爾和我賭妳會殺了她。」威爾斯隨手轉著筆,不出所料地笑著:「我們相處了這麼多年,我當然知道妳會怎麼選。」 「接下來,我們該幹什麼呢?」少女輕聲問道。 「當然是去探索亞拉里克的半位面了。別忘了,我的腦海裡,可還一直記著他那個半位面的空間密鑰位置呢。」 威爾斯笑著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眼中閃爍著探索未知的光芒。 擇日不如撞日。威爾斯二話不說,立刻開始詠唱咒文,開啟了「異界傳送」。隨後,他牽起少女的手,一同跨入了那扇通往亞拉里克遺留半位面的光門之中。 次元門緩緩開啟,兩人穿過光影交錯的門扉。映入眼簾的便是那令人屏息的廣袤無垠。 這片空間的遼闊程度,比起拓遠親王的半位面還要大出幾十倍有餘。這種誇張的規模自然令人驚嘆無比,甚至比威爾斯那經過「咫尺之書」擴容的半位面還要大上十幾倍。不過這也難怪,畢竟亞拉里克可是位面魔力衰退期之前、實實在在的九階巔峰強者,更曾持有過「咫尺之書」,是一位半隻腳已經踏入傳奇門檻的偉大魔法師。 威爾斯閉上雙眼,細細感應著這片空間的廣袤,不禁輕聲感嘆:「真是遼闊的半位面啊……真想直接把這裡佔下來當作新的秘密基地。」 但他轉念一想,萬一亞拉里克那個老狐狸,在物質位面的某個角落裡也留下了半位面的空間密鑰當作傳承寶物,甚至透過某些後手,讓末日救贖者拿到了密鑰呢?一旦被別人發現並入侵,那自己豈不是要被直接偷家了?所以想想還是算了,別人的東西終究不保險,只有自己親手打造的半位面才是最安全的。 「威爾斯,你看那邊。遠處有一座被聖階『護盾術』保護著的城堡。」芙雷德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這片空間的盡頭。 在半位面的深處,確實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古老城堡。城堡的外圍,被一層半球形的半透明聖階護盾所籠罩。而詭異的是,除了這座被護盾保護的城堡之外,整片廣袤的天地竟是寸草不生、空空如也,連一塊多餘的石頭都看不見。 「用聖階級別的護盾術來保護城堡……這就奇怪了。沒有空間密鑰,外人根本進不來,那他到底在防備什麼?」威爾斯皺起眉頭,心中滿是不解。 不過,他很快就親身體驗到了答案。為什麼除了護盾保護的區域外,這片空間會荒蕪得如此徹底? 因為這片看似平靜的空間中,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致命殺機。 當新鮮且富含高能量的可食用物體降臨這個位面的瞬間,那些潛伏於地底深處、休眠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饕餮蟲群,終於迎來了復甦與進食的時刻。 從荒蕪的地底深處,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振翅聲,漫天的饕餮蟲群如同一片湧動的黑雲,遮天蔽日地向著威爾斯兩人瘋狂撲來。這些在漫長歲月中被迫陷入死寂沉眠的怪物,如今嗅到了兩股極其精純的高能量食物氣息,自然要不顧一切地復甦進食。 「這是……饕餮蟲?」芙雷德那雙璀璨的金眸中浮現驚愕。 她沒有絲毫猶豫,瞬間啟動腳下的加速靴,獲得了極速移動的增益效果。少女下意識地拔出長劍,劍刃上閃爍著撕裂空間的寒芒。儘管她身上佩戴著專門剋制蟲群的滅群環扣,但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猶如黑色海嘯般的蟲群,這點殺傷力根本無異於杯水車薪。 她猛地向前揮出一劍,狂暴的空間劍氣如扇形般噴湧而出,瞬間將數以百計的蟲子絞成齏粉。然而,僅僅過了十幾秒鐘,從地底湧出的蟲子便多達數萬隻,迅速填補了空缺。她那極具破壞力的常規攻擊,對於這種龐大的集群生物而言,根本無法造成致命的打擊。 「這數量也太離譜了,我得立刻變換姿態!」 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危機降臨,儘管威爾斯擁有命匣可以無限復活,但他可不想在這裡體驗一次被活生生啃食殆盡的痛苦。 他立刻切換了戰鬥姿態。濃重的寒霜與死氣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伴隨著骨骼瘋狂生長的爆裂聲,他再次化形為一隻高達數十公尺的巨大巫妖龍。幾乎是在他完成變身的同一時間,那群飢渴到極點的蟲群便如黑色潮水般湧上,瞬間將他與芙雷德徹底淹沒。 化身巫妖龍後,威爾斯那沒有一絲血肉的蒼白骨骼,本身就具備著得天獨厚的防禦力;再加上他手指上那枚偏斜戒指提供的強大抗性力場,使得蟲群那鋒利的口器難以在短時間內咬穿防禦進行啃食。而身為魔導構體的芙雷德,全身更是由堅不可摧的魔力凝聚而成,根本沒有任何可以供蟲子啃食的血肉弱點。 面對這兩塊猶如鋼鐵般堅硬難啃的骨頭,這群饕餮蟲只能改變策略。它們開始瘋狂地噴吐出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綠色酸液,試圖先將兩人的防禦軟化,然後再大快朵頤。 化身為巫妖龍的威爾斯,心中也不禁感到一陣後怕。亞拉里克當年留下的警告還真不是開玩笑的。如果他今天沒有晉升聖階,他的肉身此刻恐怕已經被這群蟲子啃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了;而且再過幾分鐘,估計連骨頭渣都不會剩下。 「居然在自己的半位面裡養這種怪物來當看門狗?這傢伙的腦迴路也太清奇了吧!」威爾斯對亞拉里克的這種奇葩佈置感到極度無語。 芙雷德正在蟲群的包圍中奮力揮舞著長劍,劍光如織,努力驅散著周圍的蟲群。 奈何她雖然擁有單挑並斬殺同階強者的駭人實力,但身為戰士的她面對集群生物這種剋星時,那凌厲的劍術卻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破局的關鍵,終究還是得看威爾斯。 「來吧!以世界之夜之名召喚的聖階魔法,召喚那足以欺詐世間一切的陰影界……釋放——陰影塑能!」 集群生物向來對物理攻擊有著極高的免疫力,但對於大範圍的魔法轟炸,它們卻是脆弱不堪。威爾斯此刻釋放的,正是陰影道系中破壞力最為兇悍的輸出神技,聖階「陰影塑能」。 只要敵人無法識破這個由純粹負能量與幻術偽裝而成的魔法,它所造成的破壞力,就和它所模仿的真實聖階魔法一模一樣! 巫妖龍那巨大的頭骨中發出低沉而古老的咒語詠唱。下一刻,由極致負能量偽裝而成的聖階「烈焰風暴」,轟然降臨於這片半位面! 巨大的暗紅色烈焰風暴如同一道接天連地的猙獰龍捲風,在大地上瘋狂肆虐。熾熱的火舌瞬間將大片大片的饕餮蟲燒成灰燼。這道火焰龍捲風還產生了極強的吸力,不斷將周圍新湧出的饕餮蟲強行捲入其中,儼然化作了一座專為饕餮蟲打造的殘酷焚化爐。成千上萬隻智力低下、根本無法分辨法術真假的蟲子,就這樣前仆後繼地被捲入火焰龍捲風中,化作漫天飛舞的焦炭。 這正是對付低智商蟲群最致命的打擊。 威爾斯沒有停歇,再次引導著體內龐大的負能量,毫不猶豫地施展出第二次「陰影塑能」。又一道狂暴的烈焰風暴拔地而起,無情地吞噬著殘存的蟲群。 直到第三道烈焰風暴漸漸平息後,這片空間中那令人絕望的蟲群,才終於被消滅了大半,剩餘的殘兵敗將也已經無法再構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無數被徹底烤熟的蟲子如雨點般掉落在焦黑的大地上。有些蟲子甚至因為火候恰到好處,散發出了一股濃郁的烤蛋白質香氣。但威爾斯對此可是毫無食慾,他立刻解除了巫妖龍的形態,重新變回了人類少年的模樣。 「集群生物這種東西,還真是難纏得要命啊。」 看著滿地的蟲屍,威爾斯不禁聯想到帝國事變中,那位被蓮華、末日救贖者以及霸烙魔聯手做局坑死的帝國聖階強者。同為集群生物、又兼具幾分不死特性的存在,若非陷入那種幾乎無解的必殺之局,根本不可能隕落;倘若他還活著,在將來爆發的世界大戰中,必然會是帝國陣營裡一股極其棘手的戰力。 在芙雷德揮出幾道凌厲的劍氣,將殘餘的幾群饕餮蟲徹底絞殺後,整個半位面終於恢復了死寂般的平靜。 消滅了饕餮蟲這個最大的阻礙後,兩人終於得以安然前進,來到了那座被護盾術保護的城堡大門前。 威爾斯抬起手,開始施展高階「解除魔法」。伴隨著一陣陣魔力波動的抵消與瓦解,幾分鐘後,亞拉里克當年親手佈置的聖階護盾終於如泡沫般消散。兩人這才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深入探索這座屬於九階巔峰強者的古代城堡。 在探索古堡的過程中,威爾斯發現亞拉里克似乎並沒有在城堡內部佈置任何致命的陷阱。這讓兩人得以毫無阻礙地快速搜索每一個房間。 「真是奇怪,這裡明明設有專門的冥想修煉室,但為什麼卻連一棵用來聚集魔力的『吸能樹』都沒有?」威爾斯推開一扇石門,看著空蕩蕩的修煉室,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或許……那些吸能樹原本是種植在護盾術外面的庭院裡,結果被那些飢餓的饕餮蟲給啃得一乾二淨了吧。」芙雷德環顧四周,冷靜地推測出了最有可能的真相。 那些饕餮蟲因為沉眠了太久,過度飢餓之下,恐怕早就把護盾保護範圍之外所有能吃的東西,統統吃得連渣都不剩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天知道原本那層護罩外面,種植了多少珍稀的魔法植物和天材地寶,現在全進了蟲子的肚子裡了。」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對亞拉里克這種奇葩的佈置邏輯感到深深的惋惜。 不過,這座城堡內部倒也並非空無一物。威爾斯很快就在地下室裡發現了亞拉里克的專屬煉金工坊。從高階魔力藥劑,到鍛造裝備與書寫卷軸的珍稀材料,可謂是應有盡有。這些道具和材料幾乎都達到了九階的極品水準,完全可以直接搬回威爾斯的半位面裡繼續使用。 此外,他還在書房裡發現了亞拉里克生前鑽研魔法時留下的念寫板筆記。裡面記錄著海量的魔法研究心得與實驗數據。這些珍貴的知識,足夠威爾斯潛心鑽研上幾十年的時間了。 威爾斯快速掃覽著筆記的內容,發現其中對他目前最有價值的,是關於如何極限增強陰影塑能的理論。 首先,筆記裡詳細記載了兩個全新聖階魔法的學習路徑。這意味著,威爾斯的陰影塑能將不再局限於只能施放從拓遠親王那裡學來的烈焰風暴,他很快就能夠模擬並施放聖階的閃電束以及絕對零度了! 最關鍵的是,亞拉里克在筆記中還留下了許多關於如何深度使用咫尺之書的獨家心得。這讓威爾斯掌握了一種全新的技巧:當他將「陰影塑能」抄寫於咫尺之書的書頁上時,能夠大幅增加該魔法的真實度,讓敵人極難看穿其陰影幻術的本質。 如果在戰鬥中選擇直接焚燒書頁來觸發魔法,甚至能讓魔法的威力再提升半個階位!而他現在手中,正好還有七張空白的書頁,足以用來記錄這些強力的底牌。 在書房的最深處,威爾斯還找到了亞拉里克生前珍藏的寶物箱。裡面裝滿了聖階等級的罕見礦石與神木枝枒。威爾斯毫不客氣地將這些材料盡數收入囊中,準備留作日後打造魔法裝備之用。 而在這堆寶物之中,存在著一件最為特殊、也最為珍貴的寶物:一枚九階的高等解除魔法戒指。 只要向戒指內灌注魔力,便能瞬間施放出九階的高等解除魔法。其霸道的效果,能夠解除並驅散施法者周圍十公里範圍內,除了施法者本人以外的所有人的魔法狀態與增益效果。 「九階的群體解除魔法……這範圍也太誇張了吧!而且等級如此之高,尋常的聖階魔法在它面前必然會被瞬間瓦解。這絕對是可以用來逆轉戰局的頂級殺手鐧啊!」威爾斯如獲至寶,立刻將這枚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手指上,將其作為最核心的保命與翻盤手段。 而他原本的另一張保命底牌,則是透過「行動觸發術」預先設定好的聖階魔法「永夜降臨」。一旦觸發,便能迅速在周圍十公里內製造出一片深邃幽暗的絕對黑暗領域,並同時衍生出大量的負能量來治癒自己的傷勢。 而這個魔法還有上位存在,那便是九階領域「亡靈天災」。一旦撐開,便能在數十公里的範圍內鋪開一整片負能量環境,並在其中成批復活死者、轉化生物,讓整片土地在頃刻之間變成死者的國度。以威爾斯如今的魔力,還撐不起這片九階領域;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盤算:等到哪一天他也能撐開它,行動觸發術裡預設的這一手,便可以從永夜降臨換成亡靈天災。 除了這些,威爾斯還在筆記的夾層中,意外發現了一本由亞拉里克親自推演並研究出的九階冥想法「祕法塑魂」。 這堪稱是當今位面中最為稀有、也最為頂級的冥想法。其修練與汲取魔力的速度,甚至比帝國皇室祕傳的冥想法還要快上幾分。威爾斯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立刻開始學習。 這套冥想法最為奧妙之處在於,它不僅能提升魔力總量,還能夠不斷地重塑與淬鍊施法者的靈魂,使得施法者在調動與控制魔力時,能夠達到一種近乎隨心所欲的完美境界。 就在威爾斯沉浸於整理戰利品時,芙雷德也運用她那身為魔導書的獨特感知能力,在城堡的某個隱祕暗格中,發掘到了亞拉里克的另一份遺產。 她找到了兩張散發著古老氣息的聖階魔法卷軸:化身封印術以及化身混亂術。找到這兩樣東西後,她立刻將它們交給了威爾斯。 接過卷軸,威爾斯自然是感到無比好奇:「亞拉里克居然專門研究出了能夠封印魔導書化身的封印術和混亂術?從理論上來說,魔導構體是完全免疫任何心靈控制效果的。但這個魔法……居然是另闢蹊徑,以奇械道系的法則為基礎,透過魔法手段干預魔導構體的內部計算與魔力流動,從而製造出物理層面的『震懾』狀態,並降低其輸出功率……這還真是一個極具針對性、也非常有趣的魔法。」 「亞拉里克曾經持有過被封印的咫尺之書,他會針對性地研究出這種剋制手段,其實也很正常。」芙雷德冷靜地推理道。 「這個混亂術倒是個極好的戰術魔法。我可以出資委託米哈伊爾,讓她以這個卷軸為藍本,幫我打造一枚能夠瞬發的觸發戒指。」威爾斯當即在腦海中構思出了這件裝備的戰術價值。 「化身混亂術?威爾斯,你認為……在將來的戰場上,會有其他的化身成為我們的敵人嗎?」芙雷德微微皺起銀色的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 「我們現在都已經登臨了這個世界的巔峰戰力階層,未來會遇到什麼樣的敵人都不足為奇。算算時間,那另外兩本傳奇魔導書,也是時候該現身了吧。」威爾斯若有所思地猜測著:「而且,這枚戒指不僅能對付傳奇魔導書,同樣也能用來干擾和攻擊一般的魔導構體。亞拉里克之所以為它冠上『化身』之名,正是因為這個魔法的強度,甚至足以干擾由阿萊克修斯親手打造的那些頂級化身。」 「會遇到……主人當年製造的姊妹們嗎?」 已經恢復到聖階實力的芙雷德,不禁開始追憶起那些深埋在記憶深處的過往。儘管那些回憶依然殘破不全,但她隱隱有一種直覺:那兩位素未謀面的姊妹,她們的性格與行事作風,絕對與自己截然不同。 這座城堡裡的東西,大概就是亞拉里克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遺產了。探索完畢後,威爾斯本著掘地三尺的優良原則,指揮著芙雷德,將亞拉里克半位面裡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哪怕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都統統搬回了自己的半位面內。 原本還顯得有些空蕩的豪宅,瞬間就被這些價值連城的古董和材料塞得滿滿當當,變得擁擠了起來。 「呼,忙碌了幾天,總算把這裡徹底搬空了。那我們也該回去了。」看著猶如蝗蟲過境後般空蕩的古堡,威爾斯滿意地拍了拍手,帶著芙雷德開啟傳送門,返回了自己的半位面。 剛一踏出傳送門,威爾斯第一個聽到的聲音,便是遠處傳來的、無數金屬槍械被整齊拉動槍栓的清脆聲響。 在豪宅前方那片寬闊的校場上,報喪女妖女僕長正神情肅穆地鍛鍊著自己的群體控制能力。她正指揮著數百名普通的骷髏士兵,進行著舉槍、瞄準、射擊的戰術動作訓練。 「今天輪到妳負責練兵了啊?」威爾斯走到校場邊緣,遠遠地和她打了個招呼。 這位高階報喪女妖依然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白女僕裝。她隔著老遠就感應到了威爾斯那獨特的魔力氣息,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對著威爾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君閣下。我正在練習如何更精準地控制這些低階亡靈。只有這樣,才能讓它們在未來的戰場上,以更快的速度為火器裝填彈藥,並進行更精準的齊射。」 無心智的骷髏亡靈本身是不具備學習能力的,自然也無需進行常規的戰術練習。但作為指揮官的高階亡靈,卻需要不斷練習對這些提線木偶的操控精確度。操控得越熟練,這支亡靈火槍隊的射擊效率與火力覆蓋網,就會比生疏時提升好幾個檔次。 「辛苦妳了。」威爾斯點頭讚許。 「為主君奉獻一切,這正是我們『月之潮汐』恪守的騎士精神。」女僕長的聲音雖然冰冷,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儘管這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深深蘊藏著一個已經滅亡的民族,在過往歲月中沉澱的精神。 「威爾斯,接下來……我需要幹什麼呢?」芙雷德走到少年身旁,輕聲提問。 在接收了亞拉里克那龐大的魔法遺產後,威爾斯接下來的重心,自然是要閉關鑽研那些深奧的魔法筆記,以求讓自己的實力更進一步。於是,威爾斯轉頭對少女說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要閉關鑽研聖階魔法,補齊我在戰術層面的戰鬥短板。至於妳,就去演武場上多練習戰鬥技巧,同時……瘋狂地抄寫聖階卷軸吧。」 世界大戰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盡可能地增強己方的底牌與實力,自然是當下的重中之重。 聖階的空間封鎖卷軸,在戰場上絕對是一件極具戰略價值的殺器。它足以令那些沒有掌握超高速移動能力、無法瞬間脫離戰場的同階強者感到深深的忌憚。畢竟,戰略次元門一直都是聖階強者用來保命和逃跑的最佳手段。 而一旦空間被封鎖,諸如閃現術、異界傳送之類的空間魔法,也都會被徹底封禁,讓敵人淪為甕中之鱉。 安排妥當後,威爾斯便返回了帝都的莊園,開始日以繼夜地鑽研陰影塑能,同時聯絡了米哈伊爾,支付了重金,委託她盡快打造出那枚蘊含著化身混亂術的戰術戒指。 而芙雷德也沒有閒著。她每天都會前往帝都郊外的皇家練習場,熟悉並磨礪著屬於聖階層次的戰鬥技巧。而負責給她當陪練的,赫然是那位手持聖劍的夏綠蒂。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訓練與冥想中飛快流逝。兩人在練習場上進行了無數次的模擬交鋒。很顯然,在純粹的戰鬥技藝上,芙雷德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大多數的訓練戰,最終都以芙雷德的劍刃指在夏綠蒂的咽喉處而告終。透過這些高強度的對抗,芙雷德也徹底熟悉並掌握了聖階級別的戰鬥節奏。 「就算使用了『晨光』,我在劍術上顯然也不是妳的對手啊。」 在又一次被擊敗後,手持聖劍的夏綠蒂喘著粗氣,終於有些無奈地得出了這個結論。她的聖劍雖然堅不可摧,能夠勉強扛下芙雷德的空間斬,但她自身的劍技,卻遠遠無法與芙雷德那經過無數次演算與實戰淬鍊的劍術相提並論。儘管夏綠蒂擁有著龍類血脈帶來的絕大力量優勢,但芙雷德那無物不斷、連空間都能切開的劍氣,也讓夏綠蒂引以為傲的厚重天生防禦徹底失去了意義。 「謝謝妳。有妳願意每天陪我進行這種高強度的練習,我感覺自己恢復戰鬥記憶的速度快了許多。」芙雷德收起長劍,真誠地向對方道謝。 「呼,打完了打完了!肚子好餓,我現在只想痛痛快快地去吃頓大餐!」夏綠蒂將大劍插在地上,伸手揉了揉平坦的腹部,隨即眼中閃爍起期待的光芒:「對了!我聽說,最近有個和帝國簽了契約的金屬龍,在上城區開了一家超級豪華的大餐廳!而且,他還從聯邦那幫傢伙的手裡,高價收購了《爬行天下》這本雜誌!我現在就想趕緊過去,認識一下那些好久不見的同類!」 「聯邦的進步黨真是一群沒有品味的傢伙!他們居然在報紙上公開宣稱蜥蜴很噁心,簡直不可理喻!我就很喜歡看《爬行天下》,裡面有好多漂亮的蜥蜴照片呢。」 看著興致勃勃的夏綠蒂,芙雷德的腦海中不禁閃過一絲疑惑:「教廷豢養的色彩龍,居然會想主動去和帝國豢養的金屬龍見面社交嗎?」 在她的認知庫中,從理論上來說,這兩種龍類因為陣營與天性的差異,應該是不死不休的宿敵才對。不過轉念一想,在教廷長達數百年的嚴格教義調教下,如今位面中僅存的那些色彩龍,幾乎都已經被扭轉成了善良陣營。 既然大家都是守序善良的乖寶寶,那他們之間,應該也是能夠和平共處的吧。 在準備離去時,收起劍的夏綠蒂也抱了抱芙雷德:「我聽說了妳在聯邦的事,我相信妳是正義的,錯的是禮西奈以及進步黨,燭聖也說妳才是正確的!」 雖然維吉尼亞的安慰已經讓她心底好過了許多,不過在此時又得到認可,芙雷德還是開心地微笑:「謝謝妳,有人支持我,這讓我感到很開心。」 在夏綠蒂興高采烈地前往龍類專屬的社交圈子大快朵頤時,芙雷德便也收起了武器。她回到安靜的書房,拿起了那支名為寫魔者的魔法筆。 她鋪開了一張在世界上極為罕見、散發著淡淡威壓的龍皮,開始全神貫注地書寫起空間封鎖卷軸。 聖階卷軸的書寫過程極其繁瑣且漫長,每一筆魔紋的勾勒,都需要消耗海量的魔力與極高的專注度。哪怕是身為魔導書化身的她,也需要耗費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勉強完成一張。 而她筆下的這些珍貴龍皮,整個位面也只有帝國與教廷的寶庫中才有所留存。它們全都來自於那些自然老死的巨龍,或是從古老的龍墳中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的。每一張,都價值連城。 第九章 即將到來的風暴 數週後的今日,威爾斯終於捨得離開那間書房,推開大門到外頭散散心。 「天天躲在書房裡研究那些晦澀的魔法理論,感覺腦袋都快炸開了。」威爾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呼吸著莊園裡新鮮的空氣:「不知道帝國的備戰情況進行得如何了?去謁見之廳拜訪一下質麗女皇吧,等拜訪完之後,再去找珊德菈敘敘舊。」 身為聖階魔法師,他自然擁有隨時謁見皇帝的特權。 吩咐管家安排好行程後,威爾斯很快便再次來到了那座莊嚴的謁見之廳,與質麗女皇會面。 女皇對待威爾斯的態度依舊親切而迷人。她綻放出有如春日陽光般可愛甜美的笑容,輕聲問道:「威爾斯,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嗎?」 「最近我一直在想辦法,試圖讓我的陰影塑能變得更具殺傷力,所以我迫切需要大量關於塑能類魔法的學習筆記和心得。」 「原來如此!我是專精火焰道系的『鳳凰不死鳥』,我的皇家寶庫裡有著歷代大師關於烈焰風暴的詳細筆記。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馬上命人把東西送到你的府上!」一向珍視威爾斯的她,沒有半點猶豫便答應了下來,甚至還俏皮地拍了拍自己飽滿的胸口,做出保證。 「那真是太好了。有了多種不同流派的烈焰風暴心得作為參考,我絕對能大幅增加陰影塑能在幻象上的真實性。」威爾斯由衷地讚嘆。 「火焰魔法可是我曾經最引以為傲的絕技之一。當年我們還在嘉德市活動的時候,我就最擅長搓各種花樣的火球到處亂扔。現在晉升了,我甚至能隨手扔出附帶暈眩效果、或是延時引爆的大規模擴展火球了!」威爾斯緬懷著過往,也勾起了女皇的回憶。當年還是三階魔法師的他,仗著一手火球消滅了許多敵人,甚至還燙傷過她。 「沒錯!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候我們兩個還得在應策局的嚴密監視下小心翼翼地活動,還有我們一起經歷的那些驚險刺激的冒險歲月!」 兩人相視一笑,開始輕鬆地閒聊起那些充滿歡笑與青澀的過往。那時的他們,還太過稚嫩,卻也無比純粹。 然而,追憶過往的溫馨時光終究短暫。質麗女皇緩緩收斂起臉上愉快的笑容,神色變得凝重,轉而談及了真正重要的大事。 「威爾斯,其實……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我想親自委託你。是關於前哨戰的事。」 前哨戰這三個字,瞬間在威爾斯的腦海中引發了無數的聯想,他隨即問道:「是指兩個大國在正式全面開戰前,為了試探彼此的底線與戰術可行性,而進行的一次小規模軍事摩擦,對吧?」 儘管在兩大國度的眼中被稱為小規模軍事摩擦,但其烈度與投入的兵力,卻相當於萊卡貝薩那種小國傾盡舉國之力的生死戰役。 「沒錯。根據應策局截獲的聯邦軍事調動情報,帝國與聯邦的前哨戰,馬上就要打響了。聯邦已經開始進行局部動員,並悄悄向布爾迪亞邊境調遣了兩個精銳師的兵力。」她發出一聲悲哀的嘆息。顯然,她打從心底不希望爆發這種動輒造成數千萬人傷亡的殘酷戰爭。 但歷史的車輪挾帶著無可違逆的必然性滾滾碾來,哪怕她貴為聖階魔法師、身為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也無力去阻止這場浩劫。 「聯邦已經開始著手組建遠征軍。根據可靠情報,禮西奈將親自出任遠征軍的最高元帥,而海因里希則是坐鎮聯邦特區,負責統籌戰略後勤。他們的前進根據地,就是那個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老地方:布爾迪亞共和國。」 「我大膽猜測他們的戰略意圖是這樣的:企圖利用布爾迪亞那塊深入我國的突出部,作為物流中心向帝國的縱深腹地發動閃電進攻;甚至,他們想要利用這個距離帝都最近的共和國,來一場長驅直入的猛烈突襲,藉此製造出直接攻打帝都的軍事可能。」質麗女皇那張精緻可愛的臉蛋上,此刻寫滿了作為戰略家的冷靜與嚴肅。 威爾斯聽完,也不免在心中暗自感慨:又是以布爾迪亞作為大國博弈的血肉絞肉場嗎?那幫長著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傢伙,命運還真是夠悲慘的。 「當然,現在還遠未到全面開戰的階段。這只是一場小規模的前哨戰,雙方可能也就投入幾個師的兵力相互試探。按照潛規則,一般不會讓聖階魔法師直接下場出手,但前線必須有一位足夠分量的人坐鎮威懾。你……願意接下這個職位嗎?我會為你支付相應的豐厚報酬!」女皇陛下滿含期待地看著他。 「反正我現在每天也只是在閉門研究魔法,去哪裡研究都差不多。我很樂意接下這個任務。至於報酬就免了吧,把屬於我的那份報酬,全部投入到帝國的軍事生產線裡去吧。」 威爾斯在心中暗自盤算。 聖階魔法師想要更進一步,哪怕只是從七階前期跨越到中期,如果沒有特殊的奇遇,都需要耗費以十年計的漫長時光。區區去前線坐鎮幾個月,對他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損失。 當然,聖階魔法師的時間是極其昂貴的,不過威爾斯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收質麗女皇的錢。這不僅是為了她,也是為了帝國的人民;甚至,他還打算趁著在前線坐鎮的空檔,開班授業,親自教導並培養一批軍隊專屬的戰鬥魔法師。 「那真是太好了!」聽到威爾斯的答覆,她宛如一朵盛開的向日葵般,發出了開朗而明媚的笑聲。 結束了這場意義重大的會面後,威爾斯離開了謁見之廳。 隨後,他依約來到了帝國議會前的廣場,準備與珊德菈碰面。 他靜靜地佇立在那尊巨大的、被蒙住雙眼的正義天使雕像前。 仰望著那尊冰冷的神像,他心中暗自嘲弄。正義天使,至今似乎依然是目盲的。 想必,若是正義天使真的願意撕下眼罩、張開雙眼看清這個世界的骯髒與殘酷,她一定會變得像禮西奈那樣,徹底墮落成對世界絕望的歷史天使吧。 「蒙住雙眼,代表著正義天使在進行審判時,絕對不會去看當事人的身分、地位、權勢、財富、性別、種族或是容貌……」威爾斯低聲呢喃著這句刻在雕像底座上的古老箴言。他轉過頭,看向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身旁的粉髮少女。自從成為了御衡者後,珊德菈的行動軌跡變得愈發詭譎難測,猶如幽靈般神出鬼沒。 「你還在糾結這種無聊的事啊。」珊德菈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所謂的不會看當事人的身分、地位、權勢、財富、性別、種族或容貌,這套說辭,不正是典型的『邪惡的父權制異性戀白人男性人類客觀守序善良陣營既得利益者』的傲慢視角嗎?」 「禮西奈曾經在聯邦拍過一部極具爭議的寫實紀錄片。數據顯示,在犯下完全相同的罪行、且家庭背景相似的情況下,男性被告被判處的平均刑期,硬生生比女性長了百分之六十三。女性被告不僅刑期普遍較短,而且完全免於入獄——也就是獲得緩刑或免刑的機率,竟然是男性的整整兩倍。甚至在審判的初期階段,女性獲得檢察官主動撤銷指控、或被降級起訴的機率,也遠遠高於男性。」 威爾斯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轉頭詢問她:「那麼,在妳看來,這位正義天使在揮下審判法槌時,到底該不該看犯罪者的身分呢?」 「答案很簡單:誰鬧得最兇就聽誰的。這個世界上,每一寸利於自己的話語權,都是靠血淋淋的鬥爭搶奪而來的。法律如果告訴你要幫助弱者,那大家就拚命比誰更弱;法律如果崇尚並尊重強者,那大家就拚命比誰的拳頭更硬;如果法律膽敢玩雙重標準、只尊重敵人的利益,那就乾脆撕毀法律,直接掀桌子重新洗牌!這就是撕開了一切虛偽溫和面紗的『守序中立』御衡者,給所有人的最終建議。」 在威爾斯聽來,少女這番語氣平淡的話,道出了這個世界最殘酷的底層邏輯。 威爾斯沉默了。他知道,這是一番根本無法反駁的道理。所有試圖去偽裝、去粉飾這一切殘酷真相的人,不過都是在嘗試用溫情脈脈的面紗,去包裹那套自欺欺人的「調和主義」罷了。 「算了,不聊這些令人作嘔的骯髒政治了。」 看著眼前這位陪伴自己經歷了無數生死的粉髮少女,威爾斯從懷中輕巧地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玻璃罐,遞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我親手熬製的草莓醬。算是感謝妳這段時間以來,為帝國、也為我所做出的巨大貢獻。我實在是不知道該送些什麼才能表達我的謝意,所以就親手做了這個。我熬製的時候甚至還邀請了芙雷德在場旁觀,她可是個絕對不會說謊的魔導書化身,她可以為我作證,這絕對是百分之百純手工的。」 「不錯嘛,禮輕情意重,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珊德菈毫不扭捏地伸手接過草莓醬,珍而重之地將其收入懷中。她轉過頭,目光掃過繁華的帝都街道:「所以,你今天特地約我出來,就是為了送我這個小禮物?」 「沒錯,我今天約妳出來,就是想好好答謝妳的辛勞。說吧,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少年大方地拍了拍胸口,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金幣券,豪氣干雲地說道:「今天妳想去哪裡玩、想吃什麼,我都奉陪到底,全場由我買單!」 面對威爾斯這般豪爽的提問,珊德菈倒是真的認真思索了起來:「我最近剛好收集了一份帝都的美食雜誌。既然你今天沒有去書房裡研究魔法,那今天,你就乖乖陪我來一場帝都美食大巡禮吧!」 「樂意至極。」 於是,威爾斯和珊德菈開始了對帝都內各大知名餐廳的瘋狂造訪。無論是價格高昂得令人咋舌的貴族專供餐廳、上城區星級餐廳的套餐,還是隱藏在中城區深巷裡的老字號美食,乃至於下城區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國民美味小吃,都被他們毫不留情地掃蕩了一波。 每進一家店,威爾斯通常只是淺嚐輒止便放下刀叉。而珊德菈則是仗著威爾斯提供的「無限金錢」,開啟了狂暴的高速吃喝模式。御衡者的特殊體質,讓她幾乎永遠也不可能產生吃飽的感覺;所有進入她肚子裡的食物,都會在瞬間被轉換成純粹的虛空能量。 此時,兩人正坐在下城區一間充滿市井氣息的國民美食餐館內。透過餐館那扇擦得還算乾淨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市井百態。 「帝國的街道,現在還真是乾淨啊。甚至連一個在街頭亂跑乞討的孤兒都看不到了。」珊德菈望著窗外的街道,眼神中閃過一絲迷離,似乎陷入了與威爾斯初遇時的那些苦澀回憶中。 「質麗女皇上台後,頂著貴族的壓力頒布了一系列關於孤兒院的保護法律。在國家財政投入了海量的福利資金後,如今,哪怕是那些失去了父母的流浪孤兒,也能夠得到妥善的安置,並順利在學校裡接受教育,直到他們年滿十五歲。」威爾斯輕聲為她介紹著帝國的改變。 「這確實是件功德無量的善事。」珊德菈大口吃著碗裡熱氣騰騰的麵食,由衷地感慨道:「這樣一來,像我們當年那樣只能在泥水裡掙扎求生的人,以後應該就不會再出現了吧。」 「妳說得沒錯。」威爾斯點頭認同了她的話語。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看著眼前的少女:「不過,命運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搞不好,透過壞的方式會讓我們得到好的結果。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在街頭流浪,我可能就永遠也遇不到妳了。」 「這情話說得還真是別出心裁呢。」聽到這番話,珊德菈的動作微微一頓,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她垂下眼,將懷中的草莓醬又悄悄攏緊了幾分。 短暫的溫馨沉默後,珊德菈主動轉移了話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開始冷靜地分析起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你覺得,以帝國目前的控制力,真的能夠在全面開戰時,完全控制並驅使那些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去拚命嗎?我敢打賭,那幫自私的傢伙絕對不會在戰場上死命作戰的。甚至我看,他們之中還有不少人,正巴不得末日救贖者獲勝,好讓這個世界重新回到那個可以讓他們肆無忌憚地進行殘酷魔法實驗的黑暗時代呢。」 珊德菈拋出的這個尖銳問題,直指帝國戰略的最痛點,威爾斯也必須無奈地承認這個事實:「妳說得對,聖階魔法師確實沒有任何理由去為了國家拚死戰鬥。畢竟,即使帝國這方完全落敗、甚至亡國滅種,他們也能夠憑藉自身掌握的終極暴力,輕易地在新體系、新政權下獲得極高的地位,繼續安穩地進行他們的魔法研究。」 「放眼整個帝國,可能只有質麗女皇一個人,會為了這場戰爭拚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吧,畢竟這是屬於她的國家。除此之外,大概也就只有幾個和她私交甚篤的聖階,可能會有比較強烈的戰鬥意願,例如米哈伊爾。當然,還有我這種被質麗女皇的情感與利益緊緊束縛的人,才會在戰場上死命作戰。」 「所以說,我在這場戰爭中的地位,也是非常重要的哦!」珊德菈往嘴裡塞了一塊酥脆的小點,帶著幾分俏皮與自信調笑了一句:「御衡者的戰鬥力,可一點也不比那些尋常的聖階魔法師弱!我掌握的均衡波動、均衡攻擊,乃至於那招極度無解的囚徒困境,都是極度危險且有趣的牽制與殺傷魔法。到時候,我一定會給那些傲慢的聯邦人,在戰場上狠狠地上一課!」 「我很期待妳的表現!」 聽到珊德菈的這番豪言壯語,威爾斯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有了珊德菈這位頂級強者願意毫無保留地全力幫助帝國,無疑為帝國的陣營增添了一股極其強大的戰略威懾力。 現在,他終於可以心無罣礙地啟程,前往布爾迪亞邊境,去迎接那場即將拉開帷幕的血腥前哨戰了。 第十章 戰爭的開始 幾日後,一紙蓋著帝國金漆印章的任命狀送到了威爾斯手中。 他被正式任命為東方第一集團軍的總指揮。名義上,他將率領八個帝國二線步兵師,在布爾迪亞的邊境線上構築起一道綿延的防線,抵禦聯邦的兵鋒,並伺機發動反撲。 但實際上,具體的戰術調度皆由帝國陸軍參謀部全權負責。威爾斯真正的作用,是作為一尊擁有戰略級威懾力的聖階魔法師,坐鎮於城市之內。 接下任命的當日,威爾斯便撕裂虛空,開啟了戰略次元門,帶著芙雷德降臨至帝國南方的重鎮「玉礦市」。 這座城市因盛產一種在月光下會泛起幽綠微光的奇特玉石而得名。由於地處邊陲,緊鄰布爾迪亞共和國,在灰濛濛的城市街道上,時常能看見那些長著狐狸尾巴的布爾迪亞人與帝國居民混居於此,充滿了奇特的異國風情。 威爾斯本打算在這座邊境城市裡找個清靜的地方開班授業,順便與芙雷德共同推演深奧的魔法理論。然而,他剛踏入冷冽的臨時指揮部,軍部的參謀官們便將一份沾著墨香的公文遞到他面前,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戰略問題: 「總指揮閣下,為了防止城內雜居的布爾迪亞人暗中勾結母國、洩露軍機,我們是否需要立刻將他們全數驅逐至北方城市,或者直接武裝驅逐出境?」 從純粹的軍事理性來看,這項提議無疑是必須執行的。畢竟,在民族認同的狂熱下,布爾迪亞母國對這些狐族同胞的號召力,絕對勝過帝國的統治權威一百萬倍。然而,這句冷酷的提議,被靜立在一旁的芙雷德聽得清清楚楚。 感受到少女那微微蹙起的銀色眉頭與不忍的目光,威爾斯暗自嘆了口氣,最終提筆在公文上寫下了一行批示:「除非掌握確鑿的叛國證據,否則不允許進行任何形式的強制驅逐。」 站在高處的指揮所窗前,威爾斯將魔力向外延伸,覆蓋了整座城市的邊緣。在他的感知網中,無數噴吐著濃重黑煙的鋼鐵巨獸:蒸氣裝甲列車,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嘯聲,從帝國的腹地日夜兼程地駛入玉礦市的月台。 車廂門轟然打開,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帝國二線國防軍士兵邁著沉重的步伐踏上站台,伴隨而來的是堆積如山的軍火與後勤輜重。在這些繁雜的部隊番號中,威爾斯甚至看到了熟悉的旗幟。那是在帝國內戰中曾效忠於聯合主義者的第三步兵軍下屬的三個整編師。 趁著大軍集結的空檔,威爾斯順水推舟,直接徵用了玉礦市內最高等學府的階梯大教室,佈置起了魔法課堂。他親自登台,為那些隨軍出征的底層魔法師們講授高階的施法技巧與魔力迴路解析。 一位聖階強者公開授課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連那些在邊境附近刀口舔血的探索者協會傭兵們,也紛紛慕名而來,擠在走廊裡旁聽。這無心插柳的舉動,反倒順帶為帝國這座邊境要塞,額外聚攏了一批極具戰鬥力的守城兵力。 在這段風雨欲來的備戰期內,威爾斯的案頭上也陸續收到了來自西大陸的絕密情報。 燭聖已經展開了行動,她正以雷霆之勢,統合教廷內部的派系以及外部的同盟勢力,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大動員。 她準備以十字軍的神聖名義,悍然發動一場席捲整個大陸的總體戰,以此來對抗那些已經開始進行公開反教廷活動的南方國家同盟、末日救贖者,以及盤踞在月之潮汐深處的亡靈君主們。 貴為降臨人間的上界天使,她憑藉著無可匹敵的階位實力、神聖尊貴的地位以及神明的意志,毫無懸念地加冕為整個教廷的主權者。 伴隨著兩大陣營瘋狂的戰爭動員與密集的武裝佈置,整個位面的氣氛被拉扯到了崩潰的極限,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很快,屬於這場世界大戰地面前線的第一聲槍響,在布爾迪亞的邊境線上突兀地響起了。 導火線聽起來荒謬,卻又充滿了歷史的必然。 據聯邦官方的說法,是一名隸屬於聯邦的布爾迪亞籍士兵在夜間巡邏時「意外走失」。 為了尋找這名士兵,聯邦國防軍強硬地要求越過邊界,進入帝國實際控制的爭議地帶進行武裝搜索。這種踐踏主權的無理要求,自然遭到了帝國邊防軍的嚴詞拒絕。 帝國方面隨即朝天鳴槍,試圖以威嚇射擊來驅逐越界的聯邦部隊。然而,對面的布爾迪亞士兵卻彷彿早有預謀般,立刻以密集的排槍火力進行還擊,當場擊斃了數名帝國哨兵。 鮮血一旦流出,理智便蕩然無存。雙方前線指揮官開始紅著眼眶不斷向衝突地點加碼增派兵力,短短幾個小時內,這場小規模的摩擦,便如滾雪球般迅速演變成了一場烈度極高的正規軍事衝突。 對於這一切,威爾斯早有預料。 深夜的指揮室內,昏黃的煤氣燈光搖曳。他端著一杯冷掉的紅茶,目光隨意地掃過桌面上那張標滿了紅藍箭頭的帝國防禦部署圖。 這場雙方高層心照不宣的區域性有限衝突一旦爆發,短短半日內便已經產生了數以百計的陣亡者。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威爾斯深知,這不過是那首將要埋葬數千萬死者的死亡交響曲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前奏音符罷了。 「果然,她打的是這個算盤啊。」威爾斯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地圖上布爾迪亞的突出部,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慨。 「怎麼了嗎?」剛結束了一場深層次空間魔法推演課程的芙雷德,恰好走進房間。看著少年那深邃的目光,她微微偏過頭,發出了不解的疑問。 「所謂戰爭的本質,就是以己方最少的損失,去換取敵方最大的傷亡。說穿了,就是在極致地追求性價比。」威爾斯轉過身,語氣平靜地為這個不懂政治的兵器少女進行簡單的提點:「我們已經掌握了明確的情報,末日救贖者具備著極其強烈的進攻意願。更重要的是,他們極度依賴且擅長血祭儀式來獲取力量。但是,他們總不能肆無忌憚地在自己的領土上,把那些追隨自己的聯邦平民全都送上祭壇吧?」 「我……還是沒聽懂。」芙雷德那張精緻如人偶般的臉龐上寫滿了呆萌,她那純粹的邏輯模塊,顯然完全無法處理這種充滿了惡意與算計的政治語言。 「所以說,帝國高層的決策,是採取戰略守勢。他們要用這條漫長的防線耗盡聯邦的進攻動能後,再施以反擊。」威爾斯耐心地解釋道:「聯邦人縱使再怎麼憎恨帝國,他們的進攻能力也絕非無限的。炮彈的庫存、後勤的補給、士兵的人力,乃至於狂熱的士氣,都會在這種殘酷的攻堅戰中被快速耗竭。帝國只需不斷維持戰略守勢,就能憑藉防禦方的天然優勢,持續放血,不斷削弱聯邦的戰略儲備。」 說到這裡,威爾斯停頓了一下。他在心底默默補上了一句冷酷的結論:這還真是完美應驗了那句至理名言:為了大善,必須犧牲小善。 當然,這句殘酷的真話他選擇了深藏於心。畢竟,以芙雷德那單純的思維,她根本算不明白帝國在這場防禦戰中,到底有沒有真正傾盡全力去保護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個士兵。有些黑暗的真相,還是不告訴她為妙。 就在這間溫暖靜謐的指揮室內,兩人輕聲閒談的同時,在距離他們數十公里外的夜幕下,無數鮮活的士兵,正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炮火聲耗盡生命。 時間飛快流逝。 陽光原本應該是慷慨而溫暖的,但此刻卻被漫天的硝煙與塵土遮蔽,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昏黃。 約翰趴在淺淺的散兵坑裡,把臉緊緊貼著散發著土腥味與尿騷味的泥地。 他是帝國步兵師的正規步兵,一個月前,他還在軍營內和袍澤吹牛說自己將要大殺特殺聯邦人,而現在,他穿著那套標誌性的帝國灰色軍服,與夥伴在距離邊境不遠的無名丘陵上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他們不是什麼名震位面的帝國騎士團,他們只是最普通的線式步兵,正是這些手持步槍的士兵構成了軍隊的基幹,也是最先被推上戰場、驗證各種新式戰法的一群人。 「把頭低下,小子!你想讓炮彈幫你理髮嗎?」下士粗啞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下士是一名老兵,在戰鬥打響後的數週內一直活著,很難想像他有何等的幸運。 此刻,他正叼著一個沒有點燃的菸斗,眼神像鷹一樣盯著前方的樹林邊緣。 聽見這話語,約翰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來了。」感受到不祥的預感,下士低聲說道。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的地平線上傳來了沉悶的雷鳴。 那不是夏日的雷陣雨,而是聯邦部隊的火炮。 尖銳的呼嘯聲撕裂了空氣,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爆炸。大地在劇烈顫抖,泥土、碎石和殘缺的樹枝像雨點一樣砸在約翰的背上。 在觀測手校準彈著後,聯邦的炮火精準得令人絕望,後膛裝填的鋼製大炮將死亡無情地傾瀉在帝國軍的陣地上。 約翰感到一陣反胃,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耳鳴聲。他看到前方幾十公尺處的一個掩體被直接命中,幾個人影被氣浪高高拋起,然後像破布娃娃一樣重重摔落,再也沒有動彈。 沒有人去救援,因為在這種炮火下,離開掩體就是找死。 「穩住!都給我穩住!」連長揮舞著軍刀在戰壕後方大喊,但他華麗的軍服和高亢的聲音在炮火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炮擊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對於約翰來說,這半個小時比他過去的二十年還要漫長。 當爆炸聲終於開始向後方延伸時,陣地上瀰漫著濃烈的黑火藥味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準備戰鬥!他們上來了!」下士吐掉嘴裡的菸斗,拉開了步槍的槍栓。 約翰抹去臉上的泥土,將步槍架在土堆上,透過瀰漫的硝煙,他看到了令人膽寒的一幕。 在前方大約八百公尺開外的開闊地上,出現了一道道深藍色的聯邦步兵推進序列。 為首的赫然是一名聯邦軍官,他騎乘著附帶非魔法攻擊免疫的獨角獸戰馬,身上閃爍著厚重的魔法靈光,提供抵禦箭矢與火焰的防護。他手中緊握史詩級的手半劍,朝著他們部隊所在的陣地展開了衝鋒。 「距離六百!標尺定好!」軍官的聲音傳來。 約翰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步槍,端槍瞄準這位軍官,他深知聯邦軍官身上帶有「防護箭矢」的魔法,絕非單發步槍所能擊穿;但只要開火的基數夠大,說不定能突破護盾的承受極限。 「開火!」約翰扣下了扳機。 步槍猛地向後一坐,撞擊著他的肩膀,槍口噴出一團白煙。他沒有時間去看自己是否擊中了目標,立刻熟練地拉開槍栓,退出冒著青煙的紙殼彈藥殘渣,從彈藥盒裡抽出新的一發塞進槍膛,推栓,瞄準,再次擊發。 整個帝國陣地爆發出密集的排槍聲。 在六百公尺的距離上,步槍展現出了可怕的殺傷力。 約翰清楚地看到,正在推進的聯邦縱隊,第一排倒下了好幾個,原本整齊的隊列出現了缺口。 但是,那位騎士沒有停止。 他立刻跨過同伴的屍體,繼續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向前衝鋒。 五百公尺、四百公尺、三百公尺…… 後續的聯邦士兵立刻補上了缺口。 兩百公尺、一百公尺、五十公尺…… 排槍的轟鳴聲幾乎連成了一片,濃烈的白煙讓陣地前方變得如同霧海。 然而,那名聯邦軍官身上的魔法靈光卻如同狂風巨浪中堅不可摧的礁石。 約翰親眼看到,數不清的鉛彈帶著致命的動能狠狠撞擊在那層半透明的護盾上,激起一圈圈刺眼的魔力漣漪,隨後便無力地扭曲、變形,像雨點般墜落在泥濘中。 「他衝過來了!防禦!防禦!」右翼傳來絕望的嘶吼。 那匹披掛著重甲、雙眼閃爍著猩紅光芒的獨角獸戰馬發出一聲不似馬匹的狂暴嘶鳴。 它四蹄猛然發力,竟直接跨越了最後幾十公尺的死亡地帶,宛如一顆流星般,帶著無可匹敵的動能狠狠砸進了帝國軍的右翼陣地。 轟——! 泥土、沙袋與殘肢斷臂伴隨著巨大的衝擊波沖天而起。獨角獸那根散發著破甲魔力的螺旋狀尖角,不費吹灰之力地貫穿了兩名試圖阻擋的帝國步兵的胸膛,將他們像破布袋一樣挑飛到半空中。 而那名聯邦軍官,終於揮動了手中那把史詩級的手半劍。 劍刃斬破空氣的瞬間,爆發出尖銳嗡鳴。沒有花俏的劍術,只有絕對的力量與魔法的無情碾壓。 一道半月形的紅色劍氣隨著他的揮砍橫掃而出,這攻擊乃是混合了銳鐵的劈砍傷害和足以將一切焚毀的附魔烈焰。 十幾名挺起刺刀、試圖結陣迎擊的帝國步兵,連同他們手中引以為傲的步槍,在接觸到劍氣的瞬間被攔腰斬斷。傷口處甚至沒有鮮血噴湧,因為極致的高溫已經在瞬間將血肉與骨骼碳化。 「不許退!為了帝國!組成刺刀陣!」 連長揮舞著軍刀,在右翼後方聲嘶力竭地大喊,試圖阻擋潰退的士兵。但他那身華麗的軍服在混亂的戰場上成了最致命的靶子。 聯邦軍官冷酷的目光透過覆面盔的縫隙鎖定了他。戰馬一個急停轉向,軍官單手舉劍,劍尖直指連長。 下一秒,一道刺眼的連鎖閃電從劍尖噴薄而出,以折線的軌跡瞬間貫穿了沿途的七八名士兵,最終狠狠劈在連長的胸口。當強光散去,那個剛才還在發號施令的長官只剩下一具冒著青煙的焦炭,那把象徵榮譽的軍刀融化成了鐵水,滴落在散發著焦臭味的泥地裡。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右翼防線的心理底線。 「怪物……那是怪物!」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崩潰的尖叫,緊接著,整個右翼的線式步兵陣型如同雪崩般瓦解。普通人類的勇氣在這種超凡的偉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士兵們哭喊著丟下沉重的步槍,連滾帶爬地逃離戰壕,將毫無防備的後背暴露給了後續湧上的聯邦深藍色步兵。 屠殺開始了。 聯邦步兵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衝入缺口,刺刀見紅,槍托砸碎頭骨的聲音與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約翰趴在幾十公尺外的淺坑裡,呆滯地看著右翼的崩潰,大腦一片空白。他握槍的手在劇烈顫抖,連拉動槍栓的力氣都失去了。這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戰爭,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收割。 直到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猛地按進泥水裡。 「別看了,小子!右翼完了!」下士的臉上濺滿了不知是誰的鮮血,他那雙原本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裡,此刻也佈滿了血絲與對超凡力量的深深忌憚。 下士一把抽出腰間的刺刀,卡在步槍前端,發出清脆的喀噠聲。他死死盯著右翼正在蔓延過來的深藍色浪潮,咬牙切齒地低吼:「上刺刀!準備肉搏!如果我們不想被那群聯邦狗從側面包抄像豬一樣宰掉,就得把命填在這裡!」 不過他們是幸運的,帝國指揮部很快下令撤退並派出部隊接應敗軍。 那位縱馬的五階騎士也由帝國貴族前往阻攔,約翰和下士得以連滾帶爬地撤出帝國防線。 等到徹底遠離戰場的火藥味後,約翰為自己撿回了一條命而喜極而泣。 在這場宏大的、被後世稱為「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的歷史洪流中,他不知道女皇陛下的宏圖霸業是什麼,也不知道聯邦人的鐵血大總統有什麼謀劃。 他只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還得繼續戰鬥,或者,死去。 在帝國軍撤退後,這片陣地自然落入了聯邦軍的手中。 在帝國貴族退走後,騎乘獨角獸的霍克特得以返回這片新佔領的陣地。 高高在上的他騎乘著獨角獸,若非進步黨徹底摧毀了聯邦馬業,他身旁本應還有幾名騎兵隨從,如今卻只能孤身一人發號施令:「安置傷員,收繳兵器,還有將所有的屍體全部收集起來。」 「少校!俘虜的帝國傷員怎麼處理?」正在接管陣地的一名聯邦士官提問出聲。 「禮西奈小姐沒有額外命令,全部按照標準流程送進戰俘營。」 「少校……收集屍體是為了提供給末日救贖者血祭資源吧?這樣做真的正確嗎?」有一名聯邦士官猶豫地提問。 霍克特面對這句質問,冷漠萬分地回應:「為了自由與平等,為了消滅專制帝國,這是必要的犧牲,他們的屍體能夠召喚更多惡魔,讓更多聯邦人得以存活下來,這才是對祖國最有利的手段。」 在霍克特這種實用主義者眼中,這些溫情脈脈的同情心沒有任何意義。 第十一章 玉礦市的淪陷 這種充滿試探性與血腥味的實驗性戰爭,在布爾迪亞的突出部上不斷上演。帝國軍與聯邦軍猶如兩頭巨龍,在漫長的戰線上反覆踐踏、爭奪著每一寸土地,並將大量的農田、森林以及繁華的城鎮徹底摧毀。 在近一個月的殘酷交鋒中,雙方的最高軍事指揮部都在以人命為代價,總結著寶貴的實戰經驗。 在軍備與戰術層面上,帝國步兵配發的新式火槍以及精銳部隊的優良裝甲,在火力對射中佔據了明顯的優勢;帝國重騎兵那排山倒海般的集團衝鋒,更是足以輕易撕裂聯邦軍脆弱的防線。然而,在重型火炮的覆蓋打擊以及步兵犀利的滲透戰術上,聯邦軍卻扳回了一城。他們那驚天動地的炮火轟擊,配合著有序推進的火槍陣列以及兇悍的刺刀肉搏戰,也曾數次硬生生擊潰了帝國軍的堅固防線。 同時,在無數次的交戰中,帝國軍的前線指揮官們也察覺到了一件極其詭異且令人不寒而慄的事:即使是在炮火最猛烈、戰況最激烈的絞肉戰線上,聯邦軍也經常會動員大量的輔助部隊去回收戰死者的屍體。 甚至,他們會將一切能夠搶奪到的帝國軍屍體也一併拖走。 這件事背後的動機,任何一個稍微了解內情的人都能猜到。 「估計是全都被運到後方拿去當作血祭的材料了吧。真是恐怖。」收到前線報告的威爾斯,也不禁在指揮室內發出了一聲感慨。 在這個黑暗動盪的世道中,士兵們戰死沙場後,竟然連一具全屍都無法留下,這種行徑,大有古代那些邪惡秘密結社的行事風範。 威爾斯心想,估計在已經爆發全面衝突的西大陸戰場上,情況也是一樣的慘烈。畢竟,那裡盤踞的亡靈君主們,同樣需要海量的屍體來復活並擴充他們的亡者大軍。 此外,威爾斯還收到了一份極具戰略價值的情報:聯邦軍已經開始大規模動員布爾迪亞人,將他們編入民夫營和預備役。這架勢,大有將布爾迪亞突出部作為戰略總攻重點突破口的打算。 根據帝國應策局的密報,布爾迪亞共和國近期迎來了聯邦政府巨量的資金傾注與基礎建設開發。聯邦在極短的時間內,於其國境內建成了一套足以支撐發動戰略級進攻的巨大鐵路網絡;就連布爾迪亞附近的幾個附屬共和國,也連帶得到了大量的經濟與軍事扶助。 這一切,都得多虧了海因里希上台後,以鐵血手段徹底肢解了那個腐敗透頂的鐵路局黃色工會。 一直以來,該工會憑藉著對聯邦運輸業的壟斷,不斷從國家財政中瘋狂套利,並將這些黑金源源不斷地輸送給進步黨。 在海因里希無情地瓦解了鐵路局並提高運營效率後,廉潔且高效的全新運輸網路,立刻將聯邦人民的生活物價壓了下來。再加上軍工複合體的擴張帶動了上下游產業,如今的聯邦經濟,竟呈現出一種欣欣向榮的繁榮景象。 「雖然得到了巨額的資金扶助,但這一次,布爾迪亞人恐怕是要死上不少了。聯邦推動復仇主義,軍事化並開發布爾迪亞共和國,這也徹底瓦解了布爾迪亞人傳統的生活方式。也不知道對他們來說,這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威爾斯看著地圖,發出了一聲複雜的感慨。 威爾斯在這座邊境城市裡作壁上觀、傳授魔法學術,閒暇時與芙雷德共同推演魔法理論,轉眼間,數個月的時光便悄然而逝。 在這段期間內,威爾斯也悄悄利用了月的象徵中蘊含的獨特魔法法則,在玉礦市的範圍內人為製造了一場細微的魔力漲潮。這使得整座城市內的魔法師們在進行冥想和修練時變得更加容易,也算是威爾斯在不動用聖階武力的前提下,對帝國守軍的一種側面幫助。 同時,他也動用了從礦業複合體那裡借來的大筆資金,並利用從亞拉里克那裡繼承來的知識庫,成功向米哈伊爾下單,購買到了那枚令他期待已久的化身混亂術戒指。 今日,當威爾斯再次離開住宅,準備前往學府授課時,他敏銳地察覺到,玉礦市內的氣氛變得異常壓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人心惶惶的不安。 很快,他便收到了那份至關重要、也最為致命的情報。 聯邦,已經正式對帝國宣戰。 儘管無數平民在無數個日夜裡祈禱著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但它終究還是降臨了。這代表著歷史的必然性。 那無可違逆的復仇浪潮已經湧來。 街道上巨大的影像放映幕、酒館裡的收音機內,乃至於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瘋狂地循環播放著海因里希那份充滿煽動性的公開宣戰書以及演說錄音。 畫面中,那位身形壯碩、氣場豪邁的聯邦大總統,站在紫玫瑰宮那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發言台上,以一種義正辭嚴、彷彿真理化身的口吻,向全世界宣告了這場終極之戰的開始。 「質麗女皇妄圖以虛偽的調和主義,建立一個萬世一系、壓迫眾生的父權等級制帝國!而以自由、平等為立國之本,並以此引以為傲的聯邦共和國,絕對不能允許她施行如此暴政,奴役整個位面的人民!」 「我深知,這樣一場世界大戰,位面可能會死去數千萬人。但若能用位面百分之二人口的犧牲,換來一個幸福的烏托邦,那也是值得的。死去幾千萬人,還剩七億人,用不了多少年,位面就又可以恢復到八億人了。因此,我在此以大總統之名,命令聯邦全軍立刻展開進剿!徹底消滅位面中所有的邪惡專制調和主義國家!」 「我將即刻宣佈,廢除一切反民主的戰爭公約!廢止那套最低良心原則的國際法!我正式授權聯邦前線軍隊,對帝國境內的一切有生力量,無論是正規軍事部隊、準軍事組織,還是所謂的平民,擁有施行毒氣、禁咒、血祭等一切毀滅性打擊的絕對權限!」 海因里希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變得無比冰冷。 「帝國的平民們,不要再妄稱自己是無辜的了!你們繳納的每一分貢賦、進行的每一天生產,甚至你們在那個國家裡活著呼吸的每一秒,都是在為那個邪惡專制帝國製造存續的力量!你們,全都是暴政的幫兇!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當然,我國依然秉持著寬容,願意接納那些願意起義、棄暗投明之人。請勿試圖抵抗這條通往自由、必然解放的歷史趨勢。帝國的國民們,如果你們心中還殘存著最後一絲良知,卻又因為懦弱而無法投降或逃往聯邦……那麼,我真誠地建議你們,盡速自殺,以恩澤後世!以上!」 這段充滿了狂熱的演說,後來被歷史學家們稱為《聯邦共和國大總統海因里希告帝國國民書》,它象徵著這場殘酷的世界大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我靠……這到底是什麼瘋狂的戰爭狂人發言?而最恐怖的在於,整個聯邦的民眾,竟然都會聽從他的命令。」威爾斯聽完這段演說後,心中大受震撼:「這就是將身分政治用至極致的結果啊,凡是順服於敵方秩序之下,安然進行社會、物質和意識形態再生產的人,都是維持舊有壓迫的幫兇,是可恨的敵人。在這一維度上,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無辜者。」 威爾斯微微嘆息:「所以,總體戰需要破壞對方的所有組織,無情拆解戰爭與和平、前線與後方的概念,力圖將所有人都捲入苦難的泥沼。他們最終的目的,是要徹底毀滅敵方秩序底下,那種虛假繁榮、溫情脈脈的市民生活。」 既然已經用意識形態劃分出了明確的敵我,那麼接下來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擇手段地徹底消滅敵人。 威爾斯知道,在某些通俗小說裡,總喜歡玩弄所謂的視覺濾鏡:在故事中來個生硬的反轉,告訴主角以前殺死的怪物其實是活生生的人類,而身旁親近的同伴才是真正的怪物。 但威爾斯對此嗤之以鼻。因為視覺濾鏡不過是最低級、最無趣的障眼法。 這個世界上真正強大、真正令人恐懼、真正足以改變歷史的,是意識形態濾鏡。它能夠讓人們在清清楚楚地知道對方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的情況下,依然在心底完美地將其定義為一頭必須被徹底抹殺的怪物。 所有關於理性、良心、共識的傳統概念,都已經被禮西奈那套後革命時代的理念給徹底拆解了。如今的帝國與聯邦,已經成為了沒有任何相似點、必須將對方從物理和精神上徹底抹除的異質性他者。 在宣戰宣言發表後的短短幾天內,聯邦的戰略總攻勢便如海嘯般爆發了。 數以十萬計的聯邦主力部隊,如潮水般湧入了布爾迪亞共和國的邊境,意圖依靠絕對的數量優勢與重火力,打穿威爾斯與帝國參謀部精心佈置的防線。 在殘酷的交戰中,每日陣亡者的數量頓時暴增至先前的數倍。負責防禦這段防線的十幾個帝國二線師,即使緊急動員了城內的青壯年平民,也依然填不滿那如無底洞般的編制缺口。 據前線傳回的絕密情報,為了迅速取得突破,聯邦甚至調動了軍隊中被列為第一序列的王牌戰力「心靈共聯師」,來親自坐鎮這片血肉橫飛的戰場。 然而,在禮西奈一直沒有親自下場出手的情況下,威爾斯也恪守著聖階強者的潛規則,選擇了按兵不動。 聯邦軍陸續依靠著龐大的數量與火力優勢,從布爾迪亞突出部向帝國腹地發起猛烈進攻。不僅如此,聯邦軍還在整個東方戰線上發起了多點開花的全面總攻。這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壓力,頓時使得帝國前線部隊焦頭爛額,顧此失彼。 不過,很快發生的一件突發事件,徹底逆轉了這片戰場的局勢。 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連一向冷靜的威爾斯,也震驚得目瞪口呆。 「末日救贖者竟然潛伏到了我們的戰略後方,並成功召喚了大規模的惡魔軍團和傳送門……大量的惡魔已經攻陷了後方的核心鐵路樞紐,導致玉礦市徹底無法接收任何補給?!」 製造這起致命慘案的,正是帝國的老對手:折命密使。這位極其擅長命運道系的聖階強者,不知何時悄然奪走了帝國後勤部某位高階軍官的命運與身分,完美地潛伏於帝國軍隊的要害部門之中。他一直隱忍不發,直到這個最關鍵的戰略時刻才突然揭露身分,給了帝國防線最致命的一擊。 核心鐵路樞紐被嚴重破壞,這意味著玉礦市以及前線的數十萬大軍,將徹底無法獲得成體系的人力、彈藥和武器補給。這也意味著,帝國東方戰線的中央第一防線的戰略支點,即將被徹底摧毀,從而暴露出後方那道尚未完全組建完畢的第二道防線。 帝國軍部不得不下達死命令,要求後方加緊鞏固第二道防線的防禦工事。因為所有人都清楚,玉礦市的淪陷,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 在禮西奈沒有親自動手的情況下,威爾斯也不好直接使用聖階魔法對聯邦軍隊展開攻擊。縱使他不斷打開戰略次元門,來回運送重傷員和極少量的彈藥補給,對於這場數十萬人級別的戰役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很快,對於玉礦市的最終攻略戰,正式打響。 黑壓壓的聯邦軍,如鐵桶般徹底包圍了玉礦市的外部防線。 此時,泥濘、硝煙,以及混雜著血腥與臭氧的刺鼻氣味,構成了玉礦市外圍防線的全部世界。 約翰趴在冰冷的壕溝邊緣,雙手緊緊握著他那把配發的後膛擊針步槍。他頭頂上戴著帝國鋼盔,黃銅的帝國雙頭鷹徽記在陰霾的天空下沾滿了灰塵。從邊境那座無名丘陵連滾帶爬撤下來以後,他再也沒有吹過牛。作為帝國步兵團一名二等兵,約翰已經在這座前線重要城市玉礦市外圍堅守了整整一個星期。 在他們身後,玉礦市那林立的巨大煙囪依然在向天空噴吐著黑煙,蒸氣機的轟鳴聲即使在隆隆的炮火中也隱約可聞。帝國的戰爭機器需要這座城市的玉石與煤炭來驅動,而對面的敵人,那個高舉著「自由、平等、博愛」旗幟的聯邦共和國,則發誓要將這座城市從帝國的「專制暴政」中解放出來。 「全體注意!檢查擊針!法師部隊準備!」連長的哨音在壕溝內尖銳地響起。 幾名身穿深灰色軍服、肩章上繡著奧術符文的帝國隨軍法師沿著壕溝快步走來。他們的手指在空氣中快速勾勒出繁複的幾何圖形,口中吟唱著低沉的咒語。 「防護箭矢!」 隨著法師的施法,一道道微弱的銀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覆蓋了約翰和周圍士兵的身體。這層魔法屏障雖然無法抵擋大口徑火炮,但足以讓那些致命的流彈和遠距離的步槍彈頭在接觸到他們軍服的瞬間失去動能,無力地掉落在泥水中。 緊接著,法師們又為軍官和重火力機槍手施加了「法師護甲」,一層半透明的力場盾在他們周圍若隱若現。 在科技與魔法交織的戰場上,這套標準的防禦流程是帝國軍隊引以為傲的紀律體現。 然而,今天前方的霧氣中,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死寂。 以往聯邦軍隊進攻時,總是伴隨著「為了自由」的震天吶喊。那些穿著藍色軍服的共和國士兵會像潮水一樣湧來,拚盡全力地以生命衝鋒,想要擊潰帝國的防線。 但現在,沒有聲音。沒有吶喊,沒有軍號,只有整齊劃一、如同機械鐘錶般精準的腳步聲。 「踏……踏……踏……」 濃霧被法師團的造風術吹散。 約翰瞪大了眼睛,透過步槍的標尺,他看到了敵人。 那是一支穿著聯邦深藍色軍服的部隊,但他們的狀態卻讓所有帝國士兵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數以千計的聯邦士兵排成完美的散兵線,他們的步伐大小、擺臂幅度,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完全一致。 他們的雙眼失去了焦點,瞳孔深處閃爍著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紫羅蘭色靈能光芒。 「是『心靈共聯師』……」旁邊的下士聲音顫抖著,連嘴裡那個從來不點的菸斗掉進泥水裡都沒有發覺:「蜜忒菈女神啊,聯邦那群瘋子,居然真的把這支怪物部隊派來了。」 聯邦人深知,自由主義與集體主義並不衝突,為了實現自由必須擁有集體。 心靈共聯師就是他們的答案。 在聯邦軍隊的後方,濃霧之上,一個龐大的陰影如同偽神般傲然懸浮。 那是代號全景監視的窺祕眼魔。牠沒有實體的身軀,只有一顆直徑超過三公尺的巨大主眼,周圍環繞著數十根緩慢蠕動的粗壯觸鬚。主眼的瞳孔呈現出深淵般的暗紫色,沒有一絲屬於生物的溫度。 牠的目光不只是在看這場戰爭,更是在吞噬戰場上的每一組數據。 藉由心靈共聯的絕對控制,三千名聯邦精銳士兵的靈魂被剝離了自我,化作無數條神經突觸,接入了這隻高階惡魔的意識汪洋之中。 在這張網絡中,沒有彼得,沒有湯姆,沒有恐懼,沒有憐憫,也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 三千具溫熱的肉體自願獻出大腦,而這位高階惡魔,就是這個陣列唯一且絕對獨裁的中央處理器。 「開火!」帝國的指揮官拔出指揮刀,猛地揮下。 「砰!砰!砰!」 壕溝內爆發出震天的排槍聲,白色的黑火藥濃煙瞬間瀰漫開來。帝國後方的後膛炮也開始了怒吼,巨大的開花彈帶著尖嘯砸向聯邦的陣線。 面對這毀滅性的打擊,半空中的窺祕眼魔連觸鬚都沒有多顫動一下。在牠的視野裡,沒有炮火,只有彈道軌跡的幾何線條與死亡概率的百分比。 牠的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演算:放棄邊緣的七十二個單位,將魔力集中於核心陣列。 在炮彈即將落下的瞬間,聯邦陣列中幾名隨軍法師同時舉起法杖,沒有任何溝通,沒有任何延遲,他們完美同步地施展了「抵抗火焰能量」。 一層赤紅色的魔法護罩精準地覆蓋了炮彈落點周圍的士兵。 泥土被炸上天空,但爆炸的衝擊波和高溫被魔法大幅削弱。更可怕的是,面對炮擊,過半數的聯邦士兵彷彿未卜先知般,以一種極度扭曲卻精確的步伐避開了落彈點。因為全景監視早已窺探了帝國炮兵大腦中的校正計畫。 約翰扣下扳機,後膛槍的後座力撞擊著他的肩膀。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射出的一發鉛彈擊中了一名聯邦士兵的胸膛。那名士兵的肺部被擊穿,鮮血噴湧而出。 如果是一個正常人,此刻應該已經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但那名聯邦士兵沒有。 在窺祕眼魔的冷酷操控下,這具即將死亡的軀體被榨乾了最後一絲剩餘價值。那名中彈的士兵沒有倒下,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步槍裡還未擊發的子彈退了出來,精準地拋給了身旁彈藥即將耗盡的戰友,然後才像一個被剪斷絲線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下。 「這群瘋子……他們根本不是人!」約翰一邊瘋狂地拉動槍栓退殼、重新裝填,一邊恐懼地大喊。 面對步步進逼的聯邦軍隊,帝國防線的一處缺口前,一名負責督戰的帝國高階持魔者劍士拔出了武器。為了阻擋敵人的攻勢,他並未像普通士兵那樣躲在掩體後,而是主動躍出戰壕,迎向了如潮水般湧來的進攻波次。 對他而言,這些僵硬的步兵根本構不成威脅。他手中的魔化巨劍化作一團猩紅的死亡旋風,輕易將逼近的聯邦陣線撕碎。 然而,隨著腳下的屍體越堆越高,他逐漸得意忘形,沉醉於自身強大的力量中。為了追求更高的殺戮效率,他不知不覺間脫離了戰壕的掩護範圍,孤傲地挺進了敵人的包圍圈中。 懸浮在半空的窺祕眼魔,主眼表面泛起一層冰冷的血色漣漪。對牠而言,這個強大的防禦節點不過是一個需要被抹除的「高威脅變量」。牠的觸鬚在虛空中輕輕彈撥,彷彿在下達一連串精密的處決指令。 剎那間,原本只顧著勻速前進的數十名聯邦士兵,如同被同一根絲線牽引的木偶,突然改變了行軍軌跡。沒有嘶吼,只有死寂般的默契,數十把閃爍著寒光的刺刀與戰壕劍,如同群狼般從所有視野死角撲向這頭猛獸。 「不自量力!」劍士冷哼一聲,魔劍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死亡圓弧,瞬間將最靠近的七八名聯邦士兵連人帶槍斬成兩段。 然而,凡人的血肉之軀終究被眼魔精算成了填補戰術空窗的籌碼。就在劍士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三名聯邦老兵拚死突入了他的核心防禦圈。 他們完全放棄了防禦,任由魔力破壞自己的身體,只為了將戰壕劍精準地切開劍士側肋與大腿處裝甲的接縫,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劍士怒吼著震退了周圍的敵人,魔力翻湧,正準備癒合傷口。 這點皮肉傷本該不值一提,但窺祕眼魔的佈局堪稱完美。在濃霧後方,被心靈網絡絕對控制的聯邦精銳狙擊手早已鎖定了目標。 「砰!」 特製的精金穿甲彈順著那道狹窄的刀傷,在魔力防禦網閉合的前一毫秒,精準無誤地鑽入了劍士的體內,瞬間摧毀了他的內臟,也徹底瓦解了他的魔力防禦。 劍士發出難以置信的悶哼,高大的身軀猛然踉蹌,單膝跪地。 就在他試圖用巨劍支撐起身體退回戰壕的最後一秒,一名被斬斷了左臂的聯邦士兵從地上的屍堆中暴起,用僅存的右手死死抱住了劍士的頭顱。他的胸前,綁著一捆已經拉燃引信的高爆集束手榴彈。 「轟——!」 刺目的火光與撼地的爆炸聲徹底吞噬了這名不可一世的帝國軍官。 十二名步兵與一顆穿甲彈,換取敵方一個高階防禦節點的崩塌。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毫釐的誤差。 這就是窺祕眼魔的恐怖之處。牠將戰爭變成了一場純粹的數學遊戲。 沒有士氣崩潰的風險,沒有溝通不暢的失誤。 這位高階惡魔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棋手,為了解決一個高階戰力,牠可以用精確的戰術引誘、刀刃的鋪墊、狙擊的破防,以及最後以毫不猶豫的自我犧牲來完成連鎖絞殺,只要這在計算中是最優戰損比。 距離壕溝只剩下最後三十公尺。 「上刺刀!」帝國軍官嘶啞地吼道。 約翰顫抖著雙手,將明晃晃的刺刀卡在槍管下方。他身邊的帝國法師們已經魔力透支,只能拔出防身的手槍準備肉搏。 聯邦軍隊如同一堵沉默的藍色高牆,重重地撞進了帝國的壕溝。 沒有喊殺聲,只有刺刀刺入肉體的沉悶聲響和骨骼斷裂的脆響。 約翰迎面撞上了一名聯邦士兵,他本能地一個突刺,刺刀深深扎進了對方的腹部。 約翰準備拔出刺刀,但他驚恐地發現,那名被刺穿的聯邦士兵不僅沒有退縮,反而主動向前邁了一步,讓刺刀更深地沒入自己的身體,直至槍管抵住他的肚子。 這名聯邦士兵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卡住了約翰的步槍! 就在約翰用力抽奪步槍的瞬間,另一名聯邦士兵已經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側方,手中的刺刀無聲無息地刺向約翰的咽喉。 「鐺!」 千鈞一髮之際,約翰花費大筆金錢購買的超越之障護符發揮了作用,稍微偏轉了刺刀的軌跡。鋒利的刀刃劃破了約翰的臉頰,鮮血瞬間流進了他的眼睛。 約翰怒吼一聲,放棄了步槍,拔出腰間的工兵鏟,狠狠地劈在第二名聯邦士兵的脖子上。那名士兵的頸動脈被切斷,鮮血噴了約翰一臉,但他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在倒下前,將手中的步槍插進約翰的腳踝之間,將他重重絆倒在泥水裡。 整個壕溝變成了人間煉獄。帝國士兵們在恐懼與絕望中瘋狂地戰鬥,他們面對的不是人類,而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精密齒輪。 一名帝國法師試圖施展「火球術」來清理戰壕,但他剛念出兩個音節,三名聯邦士兵就同時從不同方向撲向他。 第一名士兵用胸膛擋住了法師倉促發射的奧術飛彈;第二名士兵被法師的護甲彈開;而第三名士兵則踩著前兩人的肩膀躍起,將刺刀精準地從法師的眼眶刺入大腦。 戰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玉礦市外圍的第一道防線最終還是被這群沒有靈魂的機器淹沒了。 約翰躺在死人堆裡,臉上的鮮血和泥水混合在一起。下士倒在他身邊,臉埋在泥水裡,再也不會叫他小子了。他屏住呼吸,裝作一具屍體。透過半瞇著的眼睛,他看著那些佔領了壕溝的聯邦士兵。 他們沒有歡呼勝利,沒有搜刮戰利品,也沒有坐下來休息。在意識通路的控制下,倖存的聯邦士兵立刻開始了最高效的戰場清理。他們將帝國士兵的屍體堆砌起來作為新的掩體;他們面無表情地從自己戰死的同伴身上解下彈藥匣和水壺;如果發現有重傷無法修復的聯邦士兵,旁邊的戰友會毫不猶豫地用刺刀刺穿他的心臟,以節省醫療資源並解除他的痛苦。或者說,是解除系統的負擔。 天空下起了冰冷的雨。 約翰看著遠處那面被插在陣地上的聯邦國旗,上面繡著象徵自由與平等的金色天平。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悲哀。 這就是崇尚自由的共和國?為了對抗帝國的專制,他們竟然創造出了世界上最極致的奴役。他們剝奪了士兵的靈魂、思想和痛苦,將人類變成了純粹的消耗品,只為了追求那冰冷數據板上的最優戰損比。 窺祕眼魔緩緩降低了高度,巨大的眼球冷漠地掃視著這片由牠親手締造的血肉屠宰場。 牠的觸鬚在雨中輕輕微顫,收割著戰場上殘留的絕望與恐懼,那是惡魔的養分。而在牠龐大的意識網絡中,卻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戰損結算報告正在歸檔。 牠的目光越過裝死的約翰,越過堆積如山的屍體,投向了玉礦市高聳的煙囪。 巨大的紫紅色瞳孔中,倒映著聯邦那面「自由、平等、博愛」的旗幟。 下一場戰役的演算,已經開始。 第十二章 陰險的交易 威爾斯坐視了這場血腥戰役的一切。窺祕眼魔並沒有動用聖階魔法,牠只是利用自己強悍無匹的心靈計算能力,控制整個師的意識通路,思考戰鬥的最優解而已。既然魔力沒有損耗,那麼自然就談不上聖階魔法師對決,更何況就算他上去,估計也只是五五開。 「心靈共聯師可能是位面內最強的師級單位。」見識了這血腥冷酷的戰鬥畫面,威爾斯也不免感慨。 軍事指揮官們總是思考如何以最少的犧牲對敵人造成最大的損害,畢竟戰爭不可能不死人,只能減少自己的死者,增加對方的死者。 而威爾斯心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實際上很簡單:必須不畏懼死亡。 除非普通的士兵認可自己是在保衛自己的國家,否則要塞、火炮和外援都將毫無價值。真正的士兵戰鬥不是因為他恨面前的敵人,而是因為他愛身後的人。再強大的武器都需要人使用,而不怕死的人能使用得最具傷害力。 心靈共聯師就是戰爭的最終答案。由聖階魔法師直接心靈控制指揮師團的每一個成員,綜合每一個人的五感與魔力感應,接受數以萬計的即時資訊輸入,以聖階超凡睿智的運算能力得出一條最佳的答案,所有人拋棄自我接受聖階魔法師的控制,這就是利維坦的極致化身。 捨棄自我、化身最無情的戰爭犧牲者,這就是戰爭以及集體主義的終極答案。或者說,在威爾斯看來,自由主義從來不是個人主義,黑格爾式的自由主義才是真正的自由。 威爾斯想起禮西奈說過的話。 「所以我才說,受壓迫者的血祭由男性承擔嘛!畢竟性別分化就是讓男性用來死的!」禮西奈那嬌巧可愛的聲音恍惚地在耳畔響起,揭露了戰爭的殘酷真相。 但是在她揭露真相後,依然有無數士兵前仆後繼地前往戰場,因為他們相信,自己那滿腔鮮血能夠流入血海,為自由和平等的烏托邦奠定基礎。這正是禮西奈的精神分析哲學魅力,即使知道一切皆為虛妄,依然想為自己相信的美好世界付出一切。 「按照哲學術語說,這是穿越幻想之後向死而生,直面死亡驅力啊。」 收斂思緒,威爾斯於高空俯瞰著正在向城區逼近的心靈共聯師。 玉礦市內除了布爾迪亞人以外,老幼婦孺都疏散得差不多了。玉礦市原本打算動員青壯死守這座城市,但是威爾斯也大概想到了聯邦的操作,果然,聯邦間諜鼓動沒被驅逐的布爾迪亞人串聯,迅速反叛,從內部瓦解了玉礦市的防禦。 雖然有芙雷德,但是禮西奈也還沒動手,沒接到指令的情況下威爾斯不好出擊。 玉礦市的丟失只是幾天的事。 「我看是守不住了,該跑路了啊。」威爾斯感慨出聲,打開戰略次元門帶著芙雷德離開了玉礦市,前往第二道防線的核心樞紐城市。 看著玉礦市的淪陷,芙雷德神色哀傷:「我又做錯了嗎?」 威爾斯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語氣溫和,卻聽不出是安慰還是戲謔:「呃,也沒錯吧,成功捍衛妳想要保護的布爾迪亞共同體,雖然代價是死了更多帝國人就是了。」 「我絕不希望……透過犧牲一部分人拯救另一部分人!」這句話似乎觸及芙雷德的創傷,她情緒激動地喊叫著,雙手死死掐住了威爾斯的脖子。 想起久遠的過去,自己被她緊扼喉嚨的那一幕,威爾斯心裡竟有幾分懷念,她依然如當年那樣純真呆萌。 幸好威爾斯已經是聖階強者,被她掐得不能呼吸也不會難受,更不會死。 「啊,當然當然啊,聯邦哲學家哈耶克曾經說過,通往地獄的道路總是由善意鋪成的嘛。」 「不過我們不用急,來思考第二個問題吧?帝國軍部根據布爾迪亞人通敵的事實,建議女皇陛下把這些人全關進集中營看管。當然,我們的布爾迪亞集中營比聯邦文明一百倍,完全不殺人,只要我們能贏,戰後甚至還能歸還財產,只是為了讓他們在戰時無法破壞帝國,而施以保護性監視,並定期勞動而已,妳支持嗎?」被她掐著脖子的威爾斯笑著拋出第二個提問。 縱使已經知道布爾迪亞人有無數次集體反對帝國的行動,聽到威爾斯的詢問,芙雷德從邏輯推斷出他沒有說謊,她猶豫了許久,神色越發哀愁:「我還是……覺得不對,不能這樣做。」 「那就寫一封信透過原界傳送給質麗女皇吧。」威爾斯安慰她,並為她指了條明路。 她於是鬆開了手。 兩人在第二道防線的核心城市坐鎮,芙雷德開始書寫信件,借助原界通訊術傳給質麗女皇,希望她不要把布爾迪亞人抓進集中營。 她很快得到了回覆,質麗女皇寄來親筆信:「芙雷德小姐,我相信信任是很重要的,在沒有犯罪證據的情況下,不能將一個群體當成潛在犯罪者看待,這正是我們從『男性都是潛在性犯罪者』這種話語中得到的反思。也謝謝妳願意為布爾迪亞人說話,布爾迪亞人沒有聖階支持,妳願意開口支持他們的立場,很大程度緩解了我的政治壓力,我也替布爾迪亞人感謝妳的幫助。和當年見面時一樣,我依然希望帝國所有人都能認可並成為妳那樣善良的人,我會駁回關於集中營的要求。」 拿著這張魔法信件,芙雷德總算鬆了一口氣。 西方戰線依然僵持不下,形同靜坐戰,帝國軍與聯邦軍在邊境線上的城市相互對峙。聯邦似乎將大量的兵力投入了東方戰線,決定從東方向帝國縱深猛攻。 在玉礦市被攻陷後,第一道防線的中央節點落入聯邦控制,整個東方戰線上數以十萬計的聯邦軍湧入玉礦市,以此為根據地向左右兩翼進攻,擴大進攻寬度,夾擊帝國第一道防線的左右節點。 在更寬正面的夾擊、聯邦輪換部隊的猛攻和步兵悍不畏死的滲透突破戰術下,帝國節節敗退。聯邦逐步拔除要塞、城市和丘陵等等帝國軍依靠地形佈置的陣地,推進至重要樞紐城市節點前。 節點城市在聖階魔法師的保護範圍內,於是聖階魔法師自然需要出戰。 *** 巷戰顯然是最血腥殘虐的戰鬥。 天空被濃煙與灰燼徹底遮蔽,聯邦的野心與帝國的絕望在這座城市的血脈——狹窄的巷弄與寬闊的街道中,進行著最原始、最野蠻的撕咬。這不是曠野上排隊列陣的榮耀之戰,而是一場毫無底線的巷戰。 每一處街壘都需要無數鮮血奪取,生命變得比碎裂的鵝卵石還要廉價。重炮無情地轟碎了貴族的莊園,炮彈呼嘯著砸入擁擠的巷道,瞬間將十幾名士兵撕成血肉模糊的碎塊。 殘肢斷臂與溫熱的內臟飛濺在殘垣斷壁上,留下觸目驚心的暗紅斑駁。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硝煙味與肉體燒焦的惡臭。 當街壘被突破,戰鬥便退化為野獸般的肉搏。這裡沒有公約,沒有俘虜,更沒有憐憫。士兵們在狹窄的樓梯間、在昏暗的地窖裡,用刺刀狠狠攪爛敵人的腸胃。 一名年輕的帝國守軍被逼入死角,恐懼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哀求的聲音未及出口,便被幾把冰冷的刺刀同時貫穿胸膛;而拔出刺刀的聯邦士兵,臉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與碎肉,眼神早已在無休止的殺戮中變得麻木而空洞。 鮮血順著街道的縫隙蜿蜒流淌,最終在下水道口匯聚成暗紅色的泥濘水窪。任何人都無法倖免於難,盲目的流彈輕易穿透木門,命中躲藏在屋內的民伕青壯。燃燒的房屋發出劈啪的哀鳴,與滿街瀕死者的慘叫交織成一首絕望的輓歌。 當夜幕降臨,槍炮聲短暫停歇時,只有成百上千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交疊在街頭,任由野狗與老鼠啃食。 這片被徹底摧毀的街區,也正是所謂的國家榮耀與歷史大義走向進步的代價。 但就在無數生命於戰場消逝的這時,兩名位面上最尊貴的客人正在城市天際臨時開闢的空間內,俯瞰著底下不斷增加的死者。 這臨時建成的空間由緊急庇護所這個六階魔法構成,為了避免太寒酸,還佈置了六階的豪宅術以招待貴賓。也只有聖階才有如此豪邁的手筆,能夠將六階魔法用於招待客人。 在這獨屬於聖階的領域裡,於兩位聖階警惕的監控下,會談處於最安全的狀況,沒有任何人得知今晚將要發生的一切。 「不死不休的戰鬥,總是如此慘烈,真是成全了最喜歡殺戮與苦痛的惡魔,我們魔鬼可不喜歡這個啊。」拿著香檳的一名紳士俯瞰著底下人們相互殘殺的節目,語帶惋惜。 在他魔鬼眼瞳的映照下,底下的人間煉獄不過是一場佐酒的餘興節目。 他是坐鎮東方戰區西部防線的聖階魔法師,職位是帝國議會議長,聖階道系為魔鬼。 在質麗女皇追求以最大速度重建帝國的目的下,他並沒有因為支持專制派而受到任何責罰,依然保有豐厚的財富與權勢。 在他對面的同樣是一位聖階魔法師,聯邦自然道系的農學家,聖階形態是世界樹。 「老朋友,在如此隱密的地方約見我做什麼呢?」世界樹率先開口。 「在這種地方和你見面,自然是需要討論公事的。」 「哈哈,公事,我正巧也有公事想找你談啊,你也知道,我們打起來很累人,還消耗不少資源啊,所以,你能不能不守這座城市呢?」這位自然道系的魔法師向議長提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交易。 「這就不太行了,帝國也給我發了一大筆錢,要我保護這座城市,不如你放棄進攻吧。」議長搖頭拒絕。 「但是聯邦官方也給我開了一大筆錢啊,要我拿下這座城市啊。」 「你的戰略目標是什麼?」議長問。 「不計代價,拿下西部防線的支點,你的呢?」自然道系的聯邦魔法師回應。 「以最小的代價造成聯邦最大的傷亡。」議長回答。 在說出彼此的戰略要求之後,兩人相視而笑。彼此都知道,這需求看似矛盾,但實際上有無數可以執行的漏洞。 這位聯邦聖階哈哈大笑出聲:「哈哈哈,那麼我們可以合作啊!我需要的是戰術勝利,你需要的是戰略勝利,既然如此,只要讓聯邦人死得夠多,那麼你這條防線就可以放棄了啊!合作共榮!」 簡簡單單就找到了合作的可能性,聖階魔法師哪有不懂這些道理的人。 在這燈紅酒綠的會場之下,帝國軍與聯邦軍依然在城市的巷弄間進行絞肉戰鬥。 議長微微一笑,作為魔鬼的他自然肯定交易的合法性,他效忠的是資本主義秩序而不是帝國秩序:「看來真是合作共榮,合作對我們兩個來說是最好的了啊……只是帝國軍潰敗的速度有點快,恐怕達不到我們約定的死者數目。」 「想干預嗎?倒不是不行啊,老朋友,我一直想抓幾個異端魔來研究研究,如果你願意抓來給我,我就讓你動手如何?」 「沒問題,不過就是跑一趟煉獄位面的事嘛,哪天我去辦事的時候順道給你抓幾個過來。」議長爽朗乾脆地答應了對方的提議。 得到認可的他,借助底下戰鬥的煉獄騎士作為道標,釋放聖階的地獄敕令『死戰飭令』。瞬間,整個城市的帝國士兵受到魔法加成,獲得了英勇氣概、力量增幅和狂暴效果,帝國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又恢復了穩定。 雙方繼續觀望戰局。幾個小時過去,聯邦軍進攻的氣勢萎靡,難以繼續推進奪得城市重要樞紐。這次,換成這位聯邦聖階覺得聯邦部隊無法在既定時間內奪得戰略目標。 於是他開口:「老朋友,你造成的殺傷足夠了吧?我看已經填進去五六個二線部隊了。這樣吧,前幾年我去搜索,發現了一張上古遺留卷軸,記錄了聖階的辟亂斬的相關內容,這卷軸送你,讓我出手終結這場戰鬥如何?」 議長一聽這是如此珍稀之物,正是他所需要的,還能高價賣給煉獄騎士,自然笑著點頭答應。 「沒問題,老朋友,請吧。」 於是世界樹施放出他最擅長的魔法。 那是足以覆蓋整個城市的群體治療術,甚至已達領域級。在這強悍的治癒領域內,小傷口的流血會被迅速自癒阻止,斷掉的手指會立刻再生,被砍掉的手臂接上去還能恢復如初,精疲力竭的士兵還能再次生龍活虎。 這種無賴般的能力使得聯邦軍士氣大振,中了一兩發子彈,甚至被炮彈擦中都能夠迅速地恢復繼續戰鬥。聯邦軍因此勇猛無前,無懼生死,在重新組織突擊隊後,依靠強力的恢復能力,以步兵滲透戰術奪得了城市關鍵樞紐,接著便是將分散在城市各區域的帝國軍分割消滅。 這場戰鬥在算得剛剛好的時間點被精心地收尾,不至於讓帝國軍部與質麗女皇有嚴厲指責的空間。完成交易後,議長也乾脆地離開了節點城市,退往第二道防線。 這戰場、這世界大戰,儼然成為了聖階們交換利益的場所。 第十三章 有限許願術 在東方戰線,血腥的戰爭依舊無情地持續。炮火轟鳴,鐵蹄踐踏,步兵在泥濘中寸寸推進。鮮血浸透了帝國防線的每一寸土地,無數青壯年男性的生命被填入這座戰爭熔爐,化作通往「正義」的血肉墊腳石。 帝國軍整體雖呈守勢,試圖以此消磨聯邦的戰略力量,但聯邦軍隊仍如潮水般逐步侵蝕防線,向著樞紐城市步步逼近。 為此,帝國的聖階強者降臨了。 這位曾效力於前三皇子、又與質麗女皇有著皇室血脈關係的幻術道系聖階,並未打算在戰場上敷衍了事。 他高踞天際,如冷酷的獵手般俯瞰蒼生,目光最終鎖定了一支正向前推進的聯邦步兵師。 沒有任何預兆,聖階幻象結界無聲降臨。 當一陣帶著甜膩奇異香氣的淡紫色薄霧悄然漫過前鋒陣線時,現實與虛幻的界線隨之崩塌。在士兵們被徹底扭曲的視界裡,周遭生死與共的戰友突然變了形貌,化作了面目可憎的惡魔,或是換上了敵軍軍服、正端著刺刀獰笑衝鋒的死敵。 一名年輕的列兵驚恐地拉動槍栓,狠狠扣下扳機。清脆的擊發聲響起,槍口噴吐白煙,大口徑鉛彈無情地貫穿了前方同袍的胸膛。而那名倒下的士兵在臨死的抽搐中,眼中倒映出的,卻是正啃咬著自己臟器的猙獰魔獸。 瘋狂如瘟疫般在全師蔓延。連長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維持防禦陣型,並瘋狂地朝著他眼中的「敵軍」連開六槍——直到他最信任的副官,用刺刀狠狠挑穿了他的咽喉。 陣地側翼,原本用來壓制敵方衝鋒的手搖式多管機關槍,被驚恐萬分的射手調轉了槍口。刺耳的機械轉動聲中,密集的彈雨將成排的友軍如割麥般掃倒。 濃煙與紫霧交織,刺鼻的火藥味漸漸掩蓋了溫熱的血腥氣。 而在這位帝國聖階冷酷的視野中,荒野上根本沒有任何敵軍襲擊。偌大的泥濘平原上,只有這上萬名聯邦士兵在空曠中歇斯底里地互相屠戮。 當一陣冷風終於吹散迷霧,幻術的帷幕緩緩落下,死寂重新統治了戰場。殘存的士兵跪倒在泥濘的血泊中,呆滯地看著自己手中那把插在同袍心臟上的刺刀。在看清滿地熟悉面孔的瞬間,戰場上爆發出比死亡還要絕望的淒厲哀嚎。 短短幾分鐘,一個滿編的聯邦步兵師便在聖階的戲弄下徹底崩潰。 僅有少數幾名高階職業者察覺到這碾壓性的打擊,縱馬狂奔逃離了這片煉獄。他們深知,這種層級的威脅,只能交由己方的聖階來應對。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們的期盼,天際之上,一扇閃耀著金燦光芒的戰略次元門豁然洞開。從中踏出的,正是聯邦所屬、掌控願望道系的聖階「奇蹟締造」。 「效率還真高啊,一個步兵師說沒就沒了。真不愧是最具集團殺傷威脅的幻術聖階。」 這位紳士打扮的強者剛一現身,便從容地為自己加持了延時真知術。看破一切虛妄的眸光刺透了殘存的幻象,也讓他看清了對手真正的姿態。 漂浮在遠處天際的,是一名被稱為「黑鴉爵士」的恐怖騎士。 他身披如漆黑鴉羽般層層疊疊的重鎧,頭戴渡鴉形制的掩面鋼盔。那雙緊握巨劍的手,分不清是鑄成鳥爪狀的鐵手套,還是真正的惡魔黑爪。 這赫然是一位極其罕見的魔武雙修聖階。 黑鴉爵士掩藏在鋼盔下的雙眼閃爍著冰冷的幽光。對於一台將殺戮與幻象融為一體的戰爭機器而言,語言是最無用的點綴。他猛然抬起鳥爪般的鐵腕,對著虛空狠狠一握。 剎那間,戰場上空殘存的紫霧劇烈沸騰,化作數以萬計的暗影渡鴉。 這些由高階精神毒素與絕望幻象凝結而成的幻影,乃是穿過一切物理與魔法防禦、直接傷害靈魂的真實攻擊。令人頭皮發麻的淒厲鴉鳴中,牠們匯聚成鋪天蓋地的黑色洪流,朝著奇蹟締造席捲而去,誓要將他啃噬殆盡。 面對這足以讓凡人立刻發瘋的攻勢,奇蹟締造只是優雅地扶了扶帽檐,手中的手杖輕輕點在虛空之中,竟發出如敲擊實木地板般的清脆聲響。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以言語行使七階魔法的權柄:「我許願:我的心智將化為絕對壁壘,免疫一切精神與幻象的侵蝕。」 那是有限許願術,足以釋放全法術列表的恐怖魔法。話音落下,他手上的一枚巨大鑽石戒指應聲粉碎。 言出法隨。 七階心靈道系魔法『心靈屏障』的威能轟然降臨。那些狂暴的暗影渡鴉在觸碰到奇蹟締造周身一米範圍時,如同撞上了一道無形之牆,無聲無息地潰散成灰燼,連他的一絲衣角都未能掀起。 眼見精神攻勢受挫,黑鴉爵士沒有半秒停頓。他背後的重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氣流轟鳴,魔武雙修的驚人爆發力在此刻展露無遺。 他的身影轉眼突進,直接出現在奇蹟締造的頭頂。雙手緊握的巨劍纏繞著漆黑的鬥氣與破甲魔力,帶著泰山壓頂之勢怒劈而下,彷彿要將整片天空一分為二。 面對這開山裂石的致命一擊,奇蹟締造連眉頭都不曾皺起。 他語速不疾不徐:「我許願:我的肉身將短暫脫離物質界,遁入以太。」 七階空間道系魔法『同遊靈界』即刻生效。在巨劍落下的千分之一秒前,奇蹟締造的身體化作半透明的虛影。狂暴的黑色巨劍帶著毀滅的動能,筆直地從他的頭頂劈到腳底,卻如同斬中了一道幻影,只劈開了虛無的空氣。 一擊落空,黑鴉爵士立刻意識到對手的難纏。他順勢將巨劍狠狠插入腳下的虛空,彷彿刺入了大地。 以他為圓心,極度濃郁的死氣與暗影能量轟然爆發,化作無數把高速旋轉的黑色羽刃,撐開了一個半徑數百米的毀滅領域。這不僅是物理切割,每一片羽刃都附帶了能抽乾生機的死靈魔法。 這是他的獨特聖階魔法『死寂鴉域』。 「真是粗暴的戰鬥方式。」奇蹟締造在數十米外重新凝聚實體,看著呼嘯而來的死亡風暴,第三次舉起了手杖。 「我許願:賦予我抵禦死靈的神聖恩典,免疫一切暗影與負能量的傷害。」 七階神術『高等防死結界』被願望之力具現,神術的光芒將他籠罩,緊接著觸發術連鎖發動,『高等負能量抵抗』的光輝亦降臨於他身上。 奇蹟締造的西裝外浮現出一層純白微光。那些連鋼鐵都能輕易絞碎的暗影羽刃,在切割到這層微光時,溫順得如同春日的微風,只能無力地滑落。 連續三次殺招被對方以不講理的許願輕描淡寫地化解,黑鴉爵士的氣息終於出現了一絲紊亂。而這稍縱即逝的破綻,立刻被奇蹟締造那加持了真知術的雙眼精準捕捉。 「你的幻術造詣確實登峰造極,劍術也堪稱世界頂尖,真是魔武雙修的完美平衡。可惜,幻術在真知面前一文不值。」奇蹟締造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微笑:「所以我將以最純粹的傷害消滅你。」 奇蹟締造將手杖平舉,杖尖直指黑鴉爵士那渡鴉鋼盔的縫隙。這一次,願望的權柄不再用於防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神明審判般的威嚴:「我許願:召喚純粹的陽炎之怒,在你的頭盔內部,綻放絕對真實的烈陽!」 願望的權柄落下,七階塑能道系魔法『陽炎爆』現身。剎那間,無盡的光與熱無視了重鎧的物理防禦,直接在黑鴉爵士狹小的頭盔內部引爆!一場微型卻極致狂暴的烈焰風暴,灌滿了這顆漆黑的頭顱。 「呃……!」 一聲沉痛至極的悶哼從鋼盔下溢出。刺目的純白強光從渡鴉鋼盔的眼部縫隙、護頸的連接處瘋狂噴湧而出。絕對的光明與真實,燒毀了維持重鎧平衡的暗影幻象。 失去了魔法的托舉,那身重達數百斤的重鎧恢復了駭人的真實重量。黑鴉爵士在半空中猛地一沉,雙手痛苦地死死捂住頭盔,面罩下的雙眼已遭到了毀滅性的重創。他引以為傲的魔武平衡,在這一刻被撕開了缺口。 深知致命弱點已經暴露,黑鴉爵士不敢有絲毫戀戰。他在下墜中強忍著雙目被灼燒的劇痛與大腦的眩暈,單手破開身後的空間,不惜魔力強行開啟了一道戰略次元門,狼狽地跌入其中,逃離了這片天空。 天際再次恢復了平靜。 奇蹟締造輕輕放下手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褶皺的袖口。 他低頭俯瞰著下方化為煉獄、但敵方聖階威脅已然解除的戰場,輕聲自語:「那麼,接下來就該收拾殘局了。」 第十四章 轉折點 當黑鴉爵士慘敗的消息傳遍帝國時,威爾斯並不驚訝。 畢竟這實際上是財力的勝利。聯邦花費了鉅額資金,並將大片產業和壟斷權讓渡給「奇蹟締造」,以換取他在戰爭中全力出手。 在一個位面大國作為後盾、全力供給資源的情況下,哪怕是老牌聖階兼魔武雙修者,也難以在無限的「有限許願術」面前取得優勢。 「有限許願術還是太強大了啊,雖然花錢,但是只要是註冊在原界內的七階及以下魔法都可以使用。」就連威爾斯偶爾也會放空腦袋,試著代入對方的立場:「我也想當全表、願望道系、無限次有限許願術的聖階魔法師,想想都令人羨慕!」 那的確是單挑時足以縱橫整個位面的存在,除了傳奇以外,恐怕沒有人能憑一己之力從他的身上討到好處。 「在那之後呢?」威爾斯向面前的冰提問。作為質麗女皇的專屬女僕,她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如今已經是五階,並成為了宮廷侍衛長。 「在那之後,黑鴉爵士返回了半位面休養,據說傷勢嚴重,傷筋動骨,顯然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療癒了。而奇蹟締造在取得勝利後,便立刻指揮聯邦軍進攻第一道防線的右側,在聖階魔法的加持下,聯邦軍於數日間攻克了樞紐城市。」 身處第二道防線中央城市的威爾斯也對戰局感到頗為棘手:「東方戰線的第一道防線全敗啊?質麗女皇那裡怎麼說呢?」 冰轉頭環顧周圍確認安全後,匯報機密訊息:「雖然有些意外,但是總體而言還在計畫之中吧。根據情報,聯邦軍的消耗也頗為嚴重,在這兩個月內,光是前線部隊就已經死傷了十幾萬人,帝國平民的生命與財產損失也十分慘重。聯邦軍深入帝國後,補給情況也變得頗為嚴峻,據說聯邦工程兵團正在全力搶修後方節點被帝國軍撤退時爆破的鐵路。」 威爾斯立刻想到一點:「不能讓他們修好啊,否則一旦聯邦後方的物資順利運送到前線,他們就能繼續發動猛烈的攻勢。帝國方面應該以游擊戰破壞他們的後方。」 聯邦軍已經侵佔帝國大片領土,許多城市、城鎮和鄉村落入聯邦軍控制之下,並遭到軍事管制。 由於巨大的補給壓力、駐地軍事管制以及需要休整部隊、恢復士氣,威爾斯認為聯邦軍的攻勢將會減緩,下個月應該會相對平靜。 威爾斯轉頭看向一旁的芙雷德,拋出一個提問:「妳覺得游擊戰正確嗎?」 銀髮少女一時想不出答案,她遲疑地回答:「反抗侵略當然是正義的……而且游擊戰應該是自發的吧,也是人民的意願。」 威爾斯笑了笑。 他知道,游擊戰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正義,而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的方法。 游擊戰首先需要有信念的人帶領進行組織,如果沒有信念,分派下去的軍官很有可能拿著資源原地叛逃。 其次,游擊隊潛伏於己方居民區、不穿可辨認的軍服作戰,不以正規戰爭手段行動,本身就是違反戰爭法的行為。這不僅僅是為了取得不對稱優勢,游擊隊之所以這樣做,更是為了故意將敵軍的怒火引向平民。 只要聯邦正規軍對平民開始施以暴力還擊,就能將那些還渴望安居樂業的平民逼上反抗的道路。同時,帝國還能藉機向其他居民區大肆宣傳聯邦的暴行來進行煽動,迫使所有人綁上反抗聯邦的戰車,與之不死不休,這樣也就削弱了敵軍利用佔領區資源滾雪球的能力。 那些平民之中想必也有不想被戰爭影響,渴望安寧生活的人們。游擊隊以他們為盾進行破壞活動,就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 冰在此時恭敬地鞠躬:「所以質麗女皇希望世界之夜閣下您能夠去對付奇蹟締造。」 「我嗎?」威爾斯先是直覺地認為不可能,對方只要掛個防死結界和抵抗負能量,或者乾脆掛個死靈之軀,自己對他的威脅就會嚴重下降,但他很快想到了破解的辦法:「呃,確實是有戰勝的可能性,但是不能讓他有支援。」 答案就是以二敵一。雖然他一個人不行,但是還有芙雷德助陣,作為咫尺之書的她擁有無堅不摧的空間斬。 芙雷德察覺到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沒有反對。她也明白,若讓奇蹟締造繼續推進,死的只會是更多人。 「女皇陛下會親自為您壓陣,杜絕其他聖階前來支援的可能。」 一個打不了,那就讓兩個來。 威爾斯認為這主意還真沒問題,就算奇蹟締造有全法術列表加上無限材料以及無限能量,再強大,每六秒頂多也只能詠唱一個魔法,輸出功率是有上限的。 *** 硝煙與焦炭的刺鼻氣味,如一層洗不淨的鉛灰色陰霾,死死扼住黑鐵城破敗的咽喉。 這座昔日的第一道防線樞紐重鎮,如今城頭滿是斑駁的彈孔與高溫炙烤的焦痕。聯邦的藍底金星旗被傲慢地插在廢墟之上,在夾雜著煤灰的冷風中獵獵作響,彷彿正向整座城市宣告舊時代的終結。 整齊劃一的軍靴踏地聲中,聯邦軍隊如同一把湛藍色的利刃,直直切入這座灰暗的城市。與周遭的頹敗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士兵們身上筆挺且一塵不染的軍服。他們肩扛最新式的後膛擊針步槍,黃銅彈殼與烤藍槍管在穿透霧霾的微弱陽光下,折射出屬於工業時代的冷酷光澤。 「嗚嗚!」 幾輛噴吐著灼熱白煙的蒸氣裝甲列車,沿著城內尚且完好的鐵軌緩緩推進,沉重的車輪碾壓軌道,發出金屬摩擦聲。車頂的轉管機槍旁,隨軍法師們神情肅穆地揮舞法杖。 一團團不會散發熱度、卻刺眼奪目的「永恆明焰」在法杖頂端熊熊跳躍,確保這些鋼鐵巨獸即使在黑夜,也能投射出絕對的照明與死亡威懾。 先導部隊高舉著「自由、平等、博愛」的巨大橫幅,宣傳官透過擴音術不斷宣讀解放獨裁統治下土地的宣言。然而,迎接他們的沒有歡呼與鮮花。街道兩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穿著破舊粗呢大衣、雙手沾滿機油的工人;失去丈夫、眼神空洞的婦女;以及拄著拐杖的殘疾老兵……他們像一群被抽乾靈魂的灰色幽靈,密密麻麻地瑟縮在巷口與廢墟的陰影裡,用麻木的目光盯著這些外來的解放者。 表面上,這是一座已經屈服的死寂之城。但在常人無法感知的魔法通訊裡,致命的暗流正以驚人的速度洶湧傳播。 「一號位就緒,風向西南。」 「二號位視野清晰,無干擾。」 街角汙濁的水坑旁,一個穿著破爛罩袍、雙眼翻白的盲眼乞丐正癱坐在地。他看似在喃喃乞討,乾裂的嘴唇卻以細微而有節奏的幅度蠕動著。 藉由「傳訊術」的微弱波動,反抗者的聲音化作無形的靈能細線,穿梭在嘈雜的軍隊與麻木的人群之間,將殺機悄然編織成網。 廣場中央,聯邦軍少校瓦倫丁輕巧地躍上一輛蒸氣運兵車的車頂。 這位充滿理想主義的年輕軍官挺直腰桿,胸前的銀翼勳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的腰間不僅佩戴著做工精緻的黃銅左輪手槍,還插著一根象牙雕刻的魔杖,這是聯邦新一代魔武雙修菁英軍官的標準配備。 瓦倫丁清了清嗓子,優雅地抽出魔杖輕點咽喉。隨著「擴音術」的靈光閃過,他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十倍,猶如滾滾春雷般蓋過了蒸氣引擎的轟鳴,在這滿目瘡痍的廣場上空震盪: 「帝國的公民們!請抬起你們的頭,不要害怕!我們不是殘暴的征服者,我們是為你們帶來光明的解放者!你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躲在奢華的宮殿裡,用繁重的賦稅壓榨你們的血肉。而我們,跨越千山萬水,只為給你們帶來民主、選票與真正的尊嚴!」 人群中盪開一陣極其微弱的漣漪。幾個看似互不相識的帝國市民在兜帽的陰影下交換了眼神,粗糙的手掌默默伸進寬大的大衣口袋,握緊了冰冷的金屬。 「我知道你們在流血,也知道你們在恐懼!」瓦倫丁少校張開雙臂,語氣真誠而狂熱,眼中閃爍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但舊時代的生鏽鎖鏈,已經被我們的步槍與魔法徹底擊碎!在這面蔚藍的旗幟下,將不再有貴族與平民之分!讓我們團結起來,用民主的基石,重建這座偉大的鋼鐵之城——」 「就是現在。為了皇帝。」 盲眼乞丐乾裂的嘴角猛然繃緊。話音落下,他隨即切斷了魔法通訊。 人群最邊緣,一個原本佝僂著身軀、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老頭,突然如同鬆開的弓弦般暴起! 他是帝國「灰狐」游擊大隊上尉,雷澤。 雷澤粗糙的指尖猛然拂過臉龐,籠罩在面部的「易容術」幻象如碎玻璃般剝落,露出一張冷峻如鐵、帶有從額頭劈裂至下巴的猙獰傷疤的面容。幻象會干擾接下來的施法,他必須卸下它。他一把掀開大衣下擺,從內側抽出一把被刻意鋸短槍管的擊針步槍。 瓦倫丁的近衛反應極快。 兩名聯邦法師幾乎在雷澤暴起的同時便舉起魔杖;瓦倫丁胸前的防禦護符也被自動激發,一層閃爍著湛藍流光的半透明力場護盾將他包裹。這層強韌的「法師護甲」,足以彈開戰場上絕大多數的流彈與劈砍。 但雷澤,是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的游擊戰大師。 單手舉槍的同時,雷澤的左手在口袋裡捏碎了一枚珍貴的施法材料,喉嚨滾動出低沉短促的音節。「克敵機先」的魔法靈光注入他的雙眼。 剎那間,周遭的一切喧囂陷入了極度緩慢的泥沼。瓦倫丁因驚愕擴大的瞳孔、力場護盾上流轉的魔力紋路,甚至是對方心臟跳動的微小起伏,在雷澤眼中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砰!」 震耳欲聾的黑火藥爆鳴,撕碎了廣場上虛偽的和平。 法師護甲或許能彈開尋常流彈,卻擋不住一發由克敵機先引導、直取薄弱節點的重彈。 經膛線賦予高轉速自旋的粗大鉛彈,鑽透了力場護盾最薄弱的節點。護盾僅僅閃爍了千分之一秒便轟然碎裂。 鉛彈狠狠擊碎了瓦倫丁胸前那枚象徵最高榮譽的銀翼勳章,隨後帶著扭曲的金屬破片,貫穿了他的心臟。 少校關於民主與自由的激昂演講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口如噴泉般湧出的猩紅鮮血,迅速洇透了那身筆挺的湛藍軍服。他眼中的光芒漸漸渙散,整個人像一個被剪斷提線的木偶,從高高的車頂一頭栽落,重重砸在堅硬的石板路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長官遇刺!」 「敵襲!左前方!保護法師!」 前一秒還軍容嚴整的聯邦軍隊登時炸開了鍋。 長官的慘死讓士兵們驚恐萬分,步槍拉栓上膛的喀啦聲與軍官們嘶啞的吼叫聲響成一片。 「帝國萬歲!」 人群中,不知是誰爆發出第一聲喊破喉嚨的怒吼。這聲怒吼,是一顆落入火藥桶的火星。 緊接著,幾枚自製的黑火藥炸彈帶著嘶嘶作響的引信,從兩側廢墟的死角被奮力擲出,落入聯邦軍密集的隊列中。轟隆的爆炸聲中,殘肢斷臂與慘叫聲一同沖天而起。 一擊得手的雷澤毫不戀戰,他將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玻璃瓶狠狠砸在腳下。 游擊隊製造的「雲霧術」魔法藥水瞬間生效,濃密的白色霧氣噴湧而出,短短數秒便吞沒了雷澤與參與掩護的帝國市民,讓聯邦士兵憤怒的彈雨盡數打空在白茫茫的迷霧裡。 當驚魂未定的聯邦法師們手忙腳亂地施展「造風術」吹散濃霧時,刺客早已透過這座工業城市錯綜複雜的下水道與暗巷,如真正的灰狐般銷聲匿跡。 陽光重新照進廣場。廣場中央,那位試圖用演講擁抱敵人的聯邦少校,孤零零地泡在血泊中,周圍是被炸彈撕碎的部下。 而在外圍,那些察覺到氣氛變得不妙的帝國市民們已經四散而逃。 正面戰場或許暫時沉寂,但一場真正殘酷、血腥且無休無止的全面游擊戰,才剛剛拉開帷幕。 第十五章 血祭集中營 戰火延燒至第三個月,聯邦軍雖已全面掌控第一道防線的所有重要據點,勝利的果實卻苦澀無比。 巨大的後勤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軍部肩上,而帝國游擊隊如影隨形的騷擾,更讓聯邦士兵深陷泥沼。 在帝國人民眼中,聯邦口中的「自由」遠不如原本安逸的生活值得渴望。對這些被戰火打破寧靜的人而言,聯邦自然成了邪惡的代名詞。 帝國軍人並非沒有信仰,在滿腔熱血的底層人民配合下,反抗的火焰在山脈與丘陵間迅速蔓延,日以繼夜地炸毀鐵路、切斷補給、獵殺落單的聯邦部隊。 聯邦軍部的參謀們私下也承認,若換作是過去專制派統治的時期,帝國人或許早就簞食壺漿喜迎聯邦軍了。質麗女皇的改革,確確實實挽救了帝國的命運。 看著辦公桌上逐漸堆積如山的傷亡報告,聯邦軍部的高層們眉頭緊鎖。這一切,卻正中了聯邦大總統海因里希的下懷。 他早就渴望在帝國境內建立「血祭集中營」了。那無數戰死的聯邦軍人,尤其是瓦倫丁少校那極具戲劇性的死亡,簡直是上天賜予他最完美的政治籌碼,足以將無差別屠殺合理化的藉口。 在軍情處收集並炮製了足夠多的「證據」後,海因里希站在了全國廣播的傳訊水晶前。 隨著廣播魔法的波動傳入千家萬戶,海因里希那沉痛而煽動性十足的聲音,在整個聯邦的上空迴盪: 「各位熱愛自由與平等的國民們!今天,我要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宣布一件萬分遺憾的事!」 「不久前,我們優秀的青年軍官瓦倫丁,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出身於農業共和國的貧農家庭,憑藉著勤勉與奮鬥,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軍校畢業,更是年紀輕輕就達到四階魔法師之位的英才!」 廣播裡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壓抑著極大的悲痛。 「他對自由與民主抱有最純粹的熱忱,他深信聯邦的正義能在帝國的焦土上生根發芽。為此,他放棄了安全舒適的參謀職位,主動請纓奔赴前線。但是……他沒有倒在戰場上光榮的正面交鋒中,而是死在了帝國游擊隊卑鄙的冷槍之下!」 海因里希的語氣陡然轉為憤怒,聲音透過擴音術震得人耳膜發麻: 「那些游擊隊暴徒罪無可赦!我們聯邦軍隊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致力於尋求一條和平共存的道路。但帝國的居民回報我們的是什麼?是愚昧地藏匿游擊隊!是通風報信!是暗中打造武器將槍口對準我們的孩子!」 「事實證明,阻礙自由與平等的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他們劣根性深種,早已被專制徹底馴化,淪為極權統治下甘之如飴的奴隸!有鑑於此,我將立刻頒布特別法令,簽發針對帝國危險平民的血祭許可!我們將派遣正義的末日救贖者司祭開設集中營,徹底剿滅這些邪惡的罪犯,讓他們用生命,為正義做出最後的貢獻!」 「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自由與平等萬歲!」 這場面向全聯邦的演講,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整個國家的怒潮。 軍部隨即拋出了那份觸目驚心的傷亡名單,將聯邦陸軍的「委曲求全」與帝國人的「背信棄義」渲染到了極致。瓦倫丁的生平事蹟被印成無數宣傳冊發放:一個熱愛園藝與廚藝、會為鄰居和戰友親手烘焙點心的完美愛國青年。 在宣傳部門手中,他的死化作了最鋒利的利刃。在聯邦隨後舉行的公投中,民眾以壓倒性的票數,授權聯邦軍隊對帝國居民展開全面抹殺。 幾天後,蒸氣火車沉悶的汽笛聲中,全身黑袍的末日救贖者部隊正式抵達帝國境內。 而負責協助建設集中營、並執行無差別搜捕與押送的,是一群身披銀袍、守衛聯邦憲法的忠誠衛士:銀律守護使。 在稜鏡魔女的帶領下,他們將貫徹總統口中的民主原則,用堅定不移的步伐,執行總統與人民的意志,冷酷地將帝國境內所有還會喘息的生物送入集中營,獻祭給深淵的惡魔。牛羊、騾馬、看家的犬隻,一併被驅趕上運牲車,與牠們的主人擠在同一節車廂裡。 很快,無數的集中營在帝國境內拔地而起。 集中營的焚化塔上空,沒有工業的黑煙,只有夾雜著硫磺與腐肉惡臭、翻滾不休的深淵紫芒。 由黑曜石與精鋼砌成的巨大圓形祭壇上,數十名帝國平民被刻滿褻瀆符文的鐵鏈鎖住。他們被剝去衣物,與祭壇邊緣哞叫不止的耕牛鏈在同一排鐵環上,人與牲畜再無分別。 末日救贖者的司祭身披繡著聯邦金星的漆黑法袍,手中卻握著一把淌著黑色黏液的波形獻祭匕首。四周,負責押送祭品的銀律守護使猶如鋼鐵雕像般佇立,冷眼旁觀。 「為了我主,阿列克謝!」 司祭高舉匕首,口中吟唱的不再是憲法,而是令人作嘔、彷彿無數蟲群在耳邊啃噬的深淵囈語。他揮刀落下,卻不給予致命一擊,而是殘忍地沿著一名老兵的胸膛緩緩剝下皮肉。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噴湧的鮮血沒有滴落地面,而是彷彿失去了重力般向上漂浮,化作一縷縷猩紅的血線,被祭壇中央那道逐漸變大的暗紅色空間裂隙貪婪地吸吮。耕牛的血也一同飄起,與人血在半空中交纏成一股。 那是通往無底深淵的裂口。 隨著痛苦的加劇,裂隙中湧出無數半透明的深淵魔蟲,牠們循著血腥味鑽入那些還活著的祭品傷口中,啃噬著他們的內臟與骨髓。極致的折磨讓平民們拚命掙扎,哪怕鐵鏈深深勒進了腕骨也渾然不顧。司祭的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喜,這正是深淵領主最渴望的調味:純粹的絕望、痛苦與怨恨。 當肉體的折磨達到頂點,司祭發動了褻瀆魔法。 只見老兵殘破的身軀猛地一僵,一道肉眼可見的、散發著幽藍微光的靈魂被硬生生從天靈蓋中撕扯出來。靈魂的面容扭曲成了極度的恐懼,在半空中發出無聲的哀嚎。 下一秒,裂隙中探出一隻佈滿黑青色鱗片與黏液的巨大惡魔利爪,一把將那掙扎的靈魂攥住,拖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牙酸的咀嚼聲從裂隙另一端傳來。與此同時,一股龐大的邪惡魔力如反哺般注入司祭體內,讓他發出舒服的戰慄呻吟。 「聽啊,這才是真正的解放。」司祭舔了舔嘴唇,轉頭看向下一批被押上祭壇、早已嚇得失禁的婦孺,露出無比殘虐的微笑:「來吧,用歷史進步的正義,洗滌你們邪惡專制的靈魂。」 第十六章 進步惡魔 昔日繁華的帝國大城,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抽乾鮮血的空殼。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隨風飄滾的報紙與滿地乾涸的黑褐色血跡,無聲訴說著不久前才發生過的大屠殺。 然而,這份死寂並未持續太久。隨著深淵的紫紅色邪光撕開天際,刺鼻的硫磺味與某種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填滿了整座城市的街道。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戰前動員,而集結的軍隊,是由聯邦進步黨極端分子的靈魂淬鍊而成的全新惡魔軍團。 在進行了殘虐的血祭後,與末日救贖者之神阿列克謝簽訂契約的霸烙魔,如約打開了異界傳送,將無數深淵本土的惡魔以及由墮落主義者轉化而成的惡魔戰群,盡數傾瀉至物質位面。 城市中央的市政廣場上,一座原本象徵和平與美的白大理石女神雕像已被砸得粉碎。在殘骸堆砌的講台上,一頭體型臃腫、渾身長滿倒刺的六階憎美魔狂戰士正狂躁地來回踱步。 牠的主體或許曾是一個名叫招娣的女權主義革命家,但在深淵的靈魂熔爐中,無數女權主義者的靈魂與之融合。如今的牠早已失去了招娣的自我認同,唯有那份扭曲的歷史使命感,如烙鐵般深深燙印在牠殘破的靈魂深處。 「諸君——我喜歡戰爭!」 牠猛然轉身,猙獰錯位的五官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以如同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尖銳嗓音開始了演講。 牠那粗壯且長滿膿疱的手裡,正死死握著一把散發著暗紅血光的史詩級巨型剪刀,被牠命名為「騸男大剪」。剪刃開合間,隱約能聽見無數男性靈魂絕望的哀嚎。 「因為戰爭,是一場無與倫比的殺男盛宴!是可以合法殺男的美麗時間!」牠興奮地揮舞著大剪刀,將空氣剪出音爆,不成章法的奇異言辭混著噴濺的毒涎灑向台下:「今天殺一個男的,就減少了男的傷害女性的機率!殺光他們!閹割他們!進步萬歲!」 台下,是一望無際的憎美魔戰群。 牠們沒有統一的裝甲,因為牠們臃腫、畸形且反對一切對稱與美感的肉體就是最好的武器。 聽到首領的號召,這些從深淵回歸的怪物陷入了極度的癲狂,牠們或許忘了自己生前是誰,卻絕沒忘記自己代表著什麼。 「美麗的東西,噁心!白皮膚,噁心!肥胖,萬歲!」 「男凝!物化!主體性!」 「自然女最棒!自然女最棒!」 「二次元都是戀童癖!色情漫畫都是壓迫女性!消滅二次元!」 憎美魔們用生鏽的鐵管、帶血的磚頭敲擊著彼此,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呼。 更可怕的是牠們摧毀藝術品的病態嗜好:幾頭憎美魔正將從博物館搶來的名畫撕成碎片,塞進嘴裡咀嚼。另一些則在砸毀街邊的櫥窗與人體模型,並焚燒著成堆的漫畫。 即使牠們戰死,這座被剝奪了一切美感的城市廢墟,也會持續不斷地打擊著帝國人的士氣,成為永恆的心理創傷。 而在廣場隔壁的幾條街區,氣氛則是另一種滑稽與癲狂。 這裡集結著由進步黨男性靈魂轉化而來的怨魔戰陣。由於這幫人生前的靈魂過於孱弱、卑劣,深淵意志不得不將牠們與其他位面的墮落者、白騎士與背叛者糅合在一起。 牠們身形佝僂,體表滲著黏膩的汗液與毒液,手中握著長戟,正依照生前那可悲的本能,對著隔壁憎美魔的咆哮發出諂媚的附和。 因為生前極度擅長說謊、構陷與霸凌汙衊,這些怨魔的嘴臉扭曲得如同戴著痛苦的面具。 「我白騎士本能發作了!我要英雄救美!憎美魔也是美!我是非自願獨身者啊啊啊!」一頭怨魔一邊用長戟猛刺著地上的帝國平民屍體,一邊流著口水嚎叫。 「哦哦哦我雄競本能發作了!」另一頭體格稍大的怨魔雙眼猩紅,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我現在就要殺光那些賤Y獨佔女性!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要開後宮哦哦哦哦哦!」 更多怨魔一邊自虐般地撕扯著自己的皮膚,一邊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壓抑了!我壓抑了啊!我利女本能發作了!帝國人有罪!帝國人支持創作自由有罪啊!贊助收藏二次元漫畫,全部都是壓迫女性!殺光二次元Y畜!」 幾頭怨魔從廢墟中翻出了幾本帝國的動漫雜誌和幾尊模型,彷彿看見了什麼不可名狀的聖物與仇敵,牠們一邊流著貪婪的口水,一邊將其踩碎:「當你指責女權主義有錯的時候,想想你珍藏的漫畫、模型、小說與遊戲!《星輝學園》、《蒼鐵艦隊》、《原界幻想》,那些紙片人周邊全在壓迫女性啊!踩碎!燒掉!」 就在這群由墮落主義者化身的惡魔群魔亂舞之際,城市周遭的空間裂隙再次擴大。 沉重的地鳴中,大批傳統的深淵原住民:四臂巨鉗的「迷誘魔」與渾身纏繞著死亡陰影的「食魂魔」,正透過傳送門源源不絕地踏入物質位面。 牠們才剛抵達,就聽見了這座城市裡新晉同僚們那震天價響、卻又不知所云的喧譁尖叫。 幾頭高達四公尺的迷誘魔面面相覷,巨大的蟹鉗發出疑惑的喀喀聲。牠們那古老且純粹的邪惡大腦,完全無法理解什麼叫「男凝」、什麼叫「二次元」、什麼又叫「結構性壓迫」。 「不是很懂你們在說些什麼……」一頭領軍的迷誘魔發出如悶雷般的低語,隨後,牠那佈滿獠牙的巨口裂開了一個殘忍的弧度:「但是無所謂,我們都是惡魔,惡魔就是好的!」 應和著這些怪異的新夥伴,古老的深淵惡魔們也高舉四臂,爆發出狂妄傲慢的戰吼。 「一起殺戮!肢解!屠宰!還有……實現新夥伴們的閹割!」 很快,這些從深淵遠道而來的惡魔,儘管一句口號都聽不懂,也毫無隔閡地融入了這場狂歡。無論是為了「女權進步」還是為了「純粹毀滅」,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邪惡徹底匯流。整座城市上空,只剩下一個共同的、令物質位面戰慄的吶喊: 「殺光三億帝國人!」 就在這場荒誕的狂歡達到高潮之際,灰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純淨無瑕的鮮紅光柱貫穿。 光柱之中,無數閃爍著神聖光輝的幾何魔法陣層層展開。空靈的詠唱聲中,末日救贖者的聖階、被尊稱為「歷史天使」的禮西奈,宛如降世的女武神般踏著光階緩緩降下。 如瀑布般的深紅長髮在夾雜著血腥味的風中狂舞,她精緻的五官宛如最高級的瓷娃娃。她身上那套量身訂製的偶像打歌服,不僅完美勾勒出她曼妙傲人的曲線,胸前更閃耀著象徵聖階大魔導師的璀璨星徽。 在她的背後,純白的魔力凝聚成一對若隱若現的光之羽翼,這對羽翼並未優雅地收攏,反而像是被一場名為進步的狂暴颶風扯住,迫使她背對著未來,冷眼俯視著腳下這片帝國的廢墟。 看見這等極致的美麗,憎美魔們本能地舉起武器發出嫉妒的嘶吼;而怨魔們的眼中則爆發出貪婪、淫邪與自卑交織的狂熱,渾濁的口水滴答作響。但禮西奈僅僅是居高臨下地瞥了牠們一眼,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轟!」 聖階強者的威壓如無形的實心鐵砧般砸下,將所有惡魔壓得跪伏在地,把那些骯髒的雜音全數塞回了牠們的喉嚨裡。 「哎呀哎呀,骯髒的惡魔們……但是,你們這次真的是歷史的『進步正義』了哦。」 禮西奈的目光越過這些匍匐的怪物,看向這座斷壁殘垣的城市。正如她的稱號,如同注視著過去廢墟的歷史天使,她的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對舊時代的冰冷傲慢。她嘴角勾起一抹甜美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優雅地舉起手中那把祖傳的潔白長劍。 朱唇輕啟,她唸出足以扭曲世界底層法則、重新定義善惡的聖階咒語:「降臨吧,真正的正義!」 這是獨屬於她的聖階魔法『裁定罪惡』。 在她的魔法邏輯中,帝國的過去與傳統就是阻礙歷史的罪惡,而眼前這些帶來毀滅的惡魔,則是摧毀舊時代、推動歷史向前的進步風暴。 隨著魔法臨界點的爆發,一陣刺眼的純白聖光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廣場。 光芒掃過之處,皆被施加了裁定。 惡魔們那原本散發著混亂與極惡的暗紅靈光,竟被硬生生地剝離、漂白,最終染上了一層虛偽的金光。 儘管牠們身上硫磺與腐肉的惡臭依舊,但在世界法則的判定與所有偵測邪惡魔法之下,這群嗜血的深淵怪物因為被裁定為清掃罪惡的工具,此刻竟全部閃爍著「守序善良」與「絕對正義」的刺眼光輝。 「聽好了,惡魔們。」禮西奈輕巧地落在講台上,用那甜美動人的嗓音透過擴音術宣布:「在歷史的風暴面前,專制帝國就是唯一的罪惡!從現在起,在聯邦憲法與歷史真理的見證下,你們不再是深淵的惡魔。你們是進步與自由的代言人,是聯邦最純粹的正義之師!去帝國施行無底線的解構與破壞吧。」 披著神聖金光的憎美魔與怨魔們愣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加激烈的歡呼。 「正義!我們是正義!」 「合法的殺戮!歷史的殺戮!我們是進步啊啊啊!」 禮西奈滿意地看著這群怪物,輕輕撩了一下耳畔的長髮。 在這位代表著歷史風暴的美少女聖階的庇護與裁定下,這支披著天使外衣、閃耀著善良陣營光輝的惡魔大軍,擁有了禮西奈親手賜予的道德免死金牌,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前往屠殺三億帝國人的十字軍聖戰之路。 第十七章 實踐了是真左派 血祭的消息迅速傳入帝國,除了布爾迪亞人以外,數座樞紐城市的居民被運進集中營,殺得一乾二淨,城鎮也被銀律守護使和末日救贖者大肆劫掠,只有少數隱藏在深山、荒地和交通不便的鄉村得以倖免。 聯邦屠殺的舉動出乎所有帝國人民的意料。縱使有些許良心未泯的聯邦軍官提前透露血祭消息,放跑了一些人逃往深山荒野,但大多數平民毫無防備,直到被綁上末日救贖者的祭壇時才知道萬事皆休。 花費了一個月的時間,近百萬帝國平民被集中營的深淵大口吞噬。聯邦藉此清除了游擊隊賴以生存的土壤,徹底解決了游擊隊的威脅,更進一步解決了補給問題,這些血祭還為聯邦帶來了源源不絕的惡魔援軍。 這些惡魔大多化整為零,入侵帝國領土施行「正義解放」的殺戮,只有兩個較守紀律的墮落主義者戰團聽從禮西奈的指揮,維持戰陣向帝國腹地推進。作為曾經的革命先鋒隊,這些惡魔深知紀律的重要。 先鋒隊在戰場上將成為抵抗帝國衛士的強悍戰力,而化整為零的惡魔則將屠殺無辜的帝國人民。 在橡木谷,一座彷彿被時光與戰火遺忘的帝國邊陲小鎮,金色的麥浪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新烤麵包與青草的芬芳。小鎮中央的石砌教堂裡,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將斑斕的光影投射在古老的木製長椅上。 這是一個寧靜的安息日。白髮蒼蒼的老牧師站在主壇前,手中捧著厚重的聖典,聲音慈祥而平緩: 「……神愛世人,祂教導我們在苦難中保持堅韌,以寬容與善良對待鄰舍。在這動盪的時代,唯有愛與信仰,能讓我們的心靈免於墮落的深淵。願帝國的子民,皆能在神的庇護下,找到內心的平靜……」 台下的村民們雙手交握,虔誠地閉著雙眼。年輕的小夥子漢斯偷偷睜開一隻眼,看向坐在隔壁排的村姑莉莉婭。莉莉婭是鎮上最美麗的女孩,她有一頭如陽光般耀眼的金髮,皮膚白皙得彷彿能透出光來。察覺到漢斯的目光,莉莉婭雙頰微紅,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泛起一絲甜甜的笑意。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宛如一幅田園牧歌般的畫卷。 直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將這幅畫卷撕成了碎片。 「砰!!」 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一股怪力硬生生踹飛,沉重的木板在半空中碎裂,夾雜著生鏽的鐵釘砸進人群。幾名坐在後排的村民還來不及驚呼,便被飛來的木塊砸得頭破血流,慘叫聲瞬間打破了教堂的寧靜。 伴隨著令人作嘔的硫磺味與數月未洗的汗臭,一個龐大而畸形的黑影擠進了教堂大門。 那是一頭二階的憎美魔,但在聯邦進步黨的靈魂淬鍊下,牠自稱為「自然女」。 牠的體型臃腫得如同一座肉山,渾身肥肉隨著步伐劇烈顫抖。牠沒有穿戴任何護甲,僅用幾塊沾滿汙垢與不明體液的彩色破布隨意裹住身軀,聲稱這是解放天性。牠的臉龐扭曲錯位,五官像被隨意揉捏在了一起,嘴角流淌著綠色的毒涎。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牠手中握著的武器:一把粗糙、巨大且生滿鐵鏽的農用鋼叉。 「我蹶醒啦!!」 自然女憎美魔發出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尖叫,聲音裡充滿病態的亢奮。牠把「覺醒」喊成了「蹶醒」,舌頭顯然跟不上腦子裡塞滿的口號。牠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掄起沉重的鋼叉,對準距離門口最近、正在祈禱的老婦人,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生鏽的鋼叉輕易貫穿了老婦人單薄的胸膛,將她整個人像一塊破布般挑到半空。鮮血順著鐵齒滴落,老婦人的雙腳在空中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啊啊啊啊!!」 教堂內瞬間陷入恐慌,村民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邪魔!滾出神的聖所!」 主壇上的老牧師目眥欲裂。他沒有退縮,猛地舉起胸前銀白色的聖徽,調動起畢生修煉的神聖信仰,對準那頭狂笑的惡魔,施展了他作為二階聖職者最強大的驅魔神術:「懲戒邪惡!!」 一道璀璨奪目、充滿威嚴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精準轟擊在憎美魔臃腫的身軀上。 在牧師的預想中,這道正義之光會瞬間點燃惡魔體內的深淵氣息,將牠在哀嚎中淨化為灰燼。 然而,荒誕的一幕發生了。 金色光柱照在憎美魔身上,如同清晨的微風拂過巨石,沒有激起一絲波瀾。世界底層的神術法則在這一刻做出了冰冷的判定。 在禮西奈的陣營覆寫下,這頭滿手鮮血、渾身惡臭的怪物,其陣營為守序善良。 懲戒邪惡,無法傷害一個「善良」的生物。 牧師愣住了,滿是皺紋的手微微顫抖,錯愕地看著眼前這違背常理與信仰的一幕。「怎……怎麼可能?神啊,這究竟是……」 「老東西,你那落後、封建、神權的父權魔法,對進步的正義是無效的!」 自然女憎美魔發出尖銳的狂笑,邁開粗壯的雙腿衝上主壇。牠掄起還掛著碎肉的鋼叉,以與體型極不相符的速度,橫掃向牧師的脖頸。 「為了進步的正義!」 「咔嚓!噗!!」 骨骼碎裂聲響起。生鏽的鐵齒撕開了牧師的脖頸,將他花白的頭顱整個挑飛了出去。頭顱在半空中翻滾,最終砸在彩繪玻璃上,留下一道血痕。 而牧師那具失去頭顱的屍體,因為肌肉的瞬間痙攣與神經反射,竟然直挺挺地站在主壇上。 「嘶嘶嘶……」 失去束縛的頸動脈如破裂的高壓水管,猩紅的鮮血噴泉般沖天而起,足足噴了兩米多高。滾燙的鮮血淅淅瀝瀝地灑落在純白的聖典上、金色的燭台上、主壇的聖徽上。無頭的屍體在血雨中搖晃了幾下,依然屹立不倒。 「哈哈哈哈!看啊!這就是保守舊時代的崩塌!」 憎美魔一腳踹開那具還在噴血的屍體,任由溫熱的鮮血濺滿牠畸形的臉龐。牠那雙佈滿血絲、癩蛤蟆般的眼睛在混亂中掃視,最終死死鎖定了跌坐在長椅旁、嚇得瑟瑟發抖的莉莉婭。 在憎美魔眼中,莉莉婭金色的長髮、白皙的肌膚、勻稱的身段,以及那因恐懼而更加楚楚可憐的氣質,就是這世上最不可饒恕的原罪。那全是牠自己從來不曾有過的東西。 「美麗的東西……噁心!男凝的產物!」 憎美魔眼中爆發出嫉妒與瘋狂的怒火,咆哮著揮舞滴血的鋼叉,朝莉莉婭碾壓過去。 「不……不要……」莉莉婭的雙腿已經完全軟了,她絕望地向後挪動身體,眼淚決堤般湧出。 「為什麼妳可以長成這樣?為什麼是妳?去死吧!」 就在鋼叉即將落下之際,一個矯健的身影從側面撲來。 那是鎮上最出色的獵戶。他怒吼著,緊握一把平時用來剝熊皮的精鋼匕首,用盡全身力氣刺向憎美魔臃腫的腹部。 「怪物!離她遠點!」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獵戶感覺這一刀像刺在一塊生鐵上。憎美魔看似柔軟的肥肉下,藏著深淵淬鍊出的堅韌皮膚,精鋼匕首不僅未能刺入分毫,反而因巨大的反作用力,刀刃當場崩斷。 「什麼?!」獵戶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可悲的白騎士!」憎美魔歪了歪腦袋,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紅光。牠反手一揮,生鏽的鋼叉劃過半空。 「噗嗤!」 「啊啊啊啊啊!!」 獵戶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整條右臂齊肩而斷,鮮血潑墨般灑滿了教堂的牆壁。他倒在血泊中翻滾。 「快跑!莉莉婭!快跑啊!」 伴隨一聲怒吼,年輕的漢斯不知從哪找來一根沉重的燭台,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用單薄的身軀擋在憎美魔與莉莉婭之間。他平時連殺雞都會手抖,此刻卻雙眼通紅,像一頭保護伴侶的孤狼。 「漢斯!不要!」莉莉婭哭喊著。 「不自量力的垃圾Y染色體!」憎美魔冷哼一聲,甚至沒有動用鋼叉,只是隨意抬起長滿膿包的粗壯手臂,一巴掌扇在漢斯胸膛上。 「砰!」 骨裂聲響起,漢斯的胸骨瞬間凹陷,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幾米外的木椅上,口中狂噴出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漢斯!!」 莉莉婭發出絕望的哀鳴,不顧一切地爬向倒在血泊中的漢斯。 「快……走……妳……」漢斯艱難地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想要觸碰莉莉婭的臉頰,但他眼中的光芒正在迅速渙散。 「我不走!我喜歡你,漢斯!我一直都喜歡你啊!」莉莉婭緊緊抓住漢斯逐漸冰冷的手,淚水混著地上的鮮血,將她美麗的臉龐染得一片狼藉。 無數回憶在她腦海中閃過。 那是他們一起在陽光下收割麥子時,漢斯為她擦去額頭汗水的溫柔; 那是他們在廚房裡一起揉麵團,漢斯故意把麵粉抹在她鼻尖上,兩人相視大笑的溫馨; 那是去年豐收祭的篝火晚會上,他們手牽著手,在星空下旋轉跳舞的悸動…… 那些平凡、瑣碎,卻是她全部的日子。她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而此刻它們全握在她手裡,正隨著漢斯的手一起變冷。 漢斯的嘴唇動了動,那半句話終究沒能說完。他的手垂落了下去。 「嗚嗚嗚……為什麼……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莉莉婭趴在漢斯的屍體上,發出受傷貓兒般的悲鳴。她轉過頭,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在地上爬行,想要逃離這座已經變成煉獄的教堂。 「哭吧!盡情地哭吧!妳就不能站起來當獨立自強的大女主嗎!?」 憎美魔邁著沉重的步伐,貓戲老鼠般慢悠悠地跟在莉莉婭身後。牠十分享受這種將美好的事物一點點撕碎的過程。 「進步的車輪會碾碎你們這些舊時代的殘渣!現在,交出妳那罪惡的頭顱吧!」 憎美魔獰笑著走到莉莉婭身後,高高舉起滴血的鋼叉,對準了她纖細白皙的脖頸。 就在鋼叉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鏘!!」 一聲清脆、刺耳,卻充滿絕對力量感的金屬交擊聲在教堂內炸響。 火花四濺。 憎美魔那足以砸碎巨石的一擊,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在那巨大的生鏽鋼叉之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極其矮小的身影。那是一個侏儒,身上卻散發著令人幾乎窒息的威壓。 他全身包裹在漆黑如墨、佈滿尖刺的重型板甲中,頭戴覆面式頭盔,像一尊從地獄深處走出的鋼鐵死神。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冰冷致命的雙頭鉤錘。正是這把看似不起眼的武器,輕描淡寫地架住了憎美魔的致命一擊。 他是隸屬於法序王國最冷酷無情的軍事組織「煉獄騎士團」的百夫長,雷吉爾。 「什麼東西?!」憎美魔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試圖用力壓下鋼叉,卻發現眼前這個侏儒的力量如同磐石,不可撼動。 雷吉爾沒有理會惡魔的震驚,頭盔下傳來他那冰冷、機械,不帶一絲情感波動的聲音:「目標確認。深淵變種,二階憎美魔。外觀判定:極度醜陋且缺乏紀律。」 「你說什麼?!你這個矮子!我才不醜!我是自然美!我是進步和女性主義的象徵!!」 這句話踩中了自然女憎美魔最脆弱、最扭曲的神經。牠歇斯底里地尖叫,瘋狂揮舞鋼叉,試圖將眼前這個出言不遜的侏儒砸成肉醬。 雷吉爾沒有舉錘迎擊。他腳下邁出一個精準到毫米的戰術步伐,避開了鋼叉的橫掃,左手同時探入腰間的戰術囊,掏出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精鋼戰術鏡,舉到了憎美魔眼前。 「直視你的本質,怪物。」雷吉爾冷冷地說道。 鏡子裡,憎美魔第一次毫無防備地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鏡中映出的是一坨爛肉。臃腫的脂肪層層疊疊堆積,皮膚上長滿流膿的毒瘡與黑褐色的斑塊,五官擠成一團,稀疏的毛髮沾滿汙垢與凝固的鮮血。那副尊容別說是美,連人的範疇都已經脫離。 「不……不!!」 憎美魔原本囂張狂熱的聲音瞬間變調,化作恐慌與崩潰的尖叫。牠用來自我說服的那套說詞,在真實的倒影面前被擊碎了。 「這不是我!我不醜!我不胖!我這是拒絕男凝!你們都在騙我!這鏡子是父權的幾何學構造!!」 牠瘋狂地向後退去,雙手抱住畸形的腦袋,發出痛苦錯亂的哀嚎。牠的靈魂陷入了認知失調,用來維持深淵身軀的魔力也隨著精神的崩潰劇烈紊亂。 「紀律渙散,精神脆弱。死刑。」 雷吉爾沒有錯過這稍縱即逝的破綻。他做出了最後的戰術裁定。 黑色的殘影閃過。 獵戶的精鋼匕首刺不進的皮膚,在雷吉爾面前算不了什麼。那對矮小手臂裡蘊藏的力量遠超常人,鉤錘上更銘刻著煉獄騎士團的附魔紋路,專為撕開深淵造物的皮肉而生。 鉤錘的一端如毒蛇出洞,鑿穿了憎美魔因恐慌而失去防禦的粗壯膝蓋。 「噗嗤!」 「啊啊啊!!」 在憎美魔因劇痛跪倒的瞬間,雷吉爾手腕翻轉,鉤錘的另一端帶著淒厲的破風聲自下而上,狠狠鑿進憎美魔肥碩的下巴,貫穿了牠的顱骨。 「咔嚓!」 尖叫聲戛然而止。憎美魔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兩下,隨後重重砸在滿是鮮血的石板地上,化作一灘散發惡臭的黑色灰燼。 教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莉莉婭壓抑的抽泣聲,以及無頭牧師屍體上偶爾滴落的血水聲。 雷吉爾面無表情地抽出鉤錘,從腰間扯下一塊黑色亞麻布,一絲不苟地擦拭武器上的黑色汙血。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彷彿剛才殺死的不是一頭惡魔,而只是踩死了一隻擋路的蟑螂。 「得……得救了……」斷臂的獵戶靠在牆角,用破衣服緊緊按住斷臂的傷口,臉色蒼白地喘息著。 莉莉婭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眼前這個殺神般的侏儒騎士,顫抖著嘴唇想要道謝:「謝……謝謝大人……」 「收起你們的眼淚。這種東西在戰區沒有任何價值。」 雷吉爾將擦拭乾淨的雙頭鉤錘重新掛回背上,轉過身,頭盔下的目光掃過殘破的教堂。他沒有給予生還者任何安慰,因為在煉獄騎士的教條裡,同情是多餘的累贅。 「我不是來救你們的,我只是在執行清除混亂的秩序指令。」雷吉爾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珊德菈副騎士團長下達了死命令,必須在月末前肅清第三戰區的所有深淵變種。拯救帝國人,只是消滅惡魔過程中的物理副產物。」 說完,這個矮小卻冷酷至極的煉獄騎士沒有一絲停留。他轉過身,踏著滿地的鮮血與碎木,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大步走出了破敗的教堂,重新融入小鎮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暗色的麥田。 只留下教堂裡那具依舊屹立不倒的無頭牧師屍體,以及在血泊中抱著愛人逐漸冰冷的身軀,無聲痛哭的村姑。 田園牧歌早已被撕得粉碎。 而這僅僅是這場戰爭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縮影。 化整為零的惡魔成為了聯邦的游擊隊,開始瘋狂滲透帝國進行攻擊。無須飲食的牠們可以實現二十四小時的殺戮與閹割,即便教會取出陳舊的聖物試圖抵抗,但在禮西奈覆寫陣營的法則下,也近乎無計可施。 熾火膠、善良武器、引導正能量、甚至是破甲箭矢,都難以貫穿惡魔強悍的防禦能力以及元素抗力,人們只能拚死攻擊惡魔的眼、口、耳、鼻等脆弱部位,試圖以命換命,爭取殺死對方的一線希望。 第十八章 對抗奇蹟締造 前線的戰報如雪片般飛來,這些帶著濃烈血腥味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已前往第二防線右側、準備親自阻擋奇蹟締造的威爾斯耳中。 抵達新的樞紐城市後,威爾斯並未立刻前往陣地,而是坐鎮於城主府那張寬大的戰略地圖前,面無表情地聽著前線士官顫抖的匯報。 「……長官,根據偵察部隊拚死傳回的情報,聯邦軍隊在推進過程中……把佔領區內的帝國平民,全部殺光了。他們甚至舉行了某種血祭儀式……真是太恐怖了。」士官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與悲憤。 「把佔領區的帝國平民殺光了?」威爾斯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起伏。 此時,率領軍械局運輸補給、剛抵達城市的米哈伊爾恰好走進大廳,也一併聽到了這個消息。 「感覺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米哈伊爾聽了,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沒心沒肺地嘻笑出聲。她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顆蘋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哎呀,別那麼大驚小怪的。以前大家可是天天這樣幹呢,屠城血祭什麼的簡直是家常便飯。只是近幾百年來,大家發現組織一個國家來按時收稅,是更方便獲取資源的方式,這才改變了做法而已。聯邦這群傢伙,算是復古了。」 「聯邦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來!?」 一聲錯愕而痛苦的吶喊在大廳內響起。芙雷德莉卡站在威爾斯身後,那雙原本冷靜的金眸因震驚而微微顫抖。 那是上百萬人啊!百萬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在聯邦的屠刀下痛苦地死去。這沉重的歷史責任如同實質的重壓,帶來無盡的懊悔與自責,幾乎要將她壓倒。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不禁去想,要是自己在過去的決策中能再聰明一點,對待盟友再誠懇一點,或者……再認真聽威爾斯的話一點,是不是就能幫助進步黨奪得勝利?如果進步黨贏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一百萬人的慘死,以及將來還會源源不絕出現的數百萬死者? 她並不希望戰爭,更不希望看到這種毫無底線、將平民視作草芥與耗材的戰爭。做出這種滅絕人性行為的「末日救贖者」,一如當年她在列車上所見識到的那樣,是無與倫比的巨大邪惡。這種邪惡必須被徹底抹除。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威爾斯,卻發出了一聲輕笑。 「芙雷德,妳錯了。這可是件好事啊。」 威爾斯的目光越過戰爭血肉模糊的表象,直達其冰冷的底層邏輯:「聯邦的全面屠殺,會迫使那些原本還抱有幻想的居民不得不站起來打游擊;而打游擊的平民,又會讓聯邦的戰爭被迫變成更徹底的全面屠殺。這是一個完美的良性循環。」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那些被標記為紅色的淪陷區:「這是有益於帝國防禦的正面循環。畢竟,當人人都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條的時候,他們爆發出的戰鬥力,和那些不怕死的死士相去無幾。平民的戰力變高了,就能更有效地抵抗聯邦的侵略。現在多死一百萬人,是為了以後能少死一千萬人。」 威爾斯轉過頭,看著面色蒼白的芙雷德莉卡,冷冷地做出總結:「所以,為了製造大善,必須犧牲小善。這個邏輯,又一次贏了。」 芙雷德莉卡沉默了。她無法反駁這套冰冷到極點卻又無比現實的邏輯,只能將滿腔悲憤化作對聯邦的凜冽殺意。 在樞紐城市的外圍,戰火已將這片曾經肥沃的土地犁成焦黑的廢土。數以十萬計的聯邦正規軍如同不知疲倦的鋼鐵洪流,借助震耳欲聾的魔導火炮與密集的魔法輔助,對帝國的周邊據點發起一輪又一輪猛攻。 那些建立在優勢地形上的堡壘,在聯邦不計代價的猛攻下正一個接一個被拔除,聯邦軍甚至啟用了毒氣。 毒霧與硝煙遮蔽了天日,大地的震顫傳到了百里之外。種種跡象都在宣告一個事實:聯邦試圖再次發起那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樞紐城市攻防戰。 然而,威爾斯並沒有選擇在城牆上被動防守。 「如果不把那個麻煩的傢伙逼出來,這場守城戰只會變成單方面的消耗。」威爾斯披上那件深如夜空的黑色法袍,周身魔力湧動。他將目光投向聯邦陣型的大後方,那裡是聯邦最引以為傲的攻城火炮陣地。 「我們走吧,芙雷德。去給他們送點見面禮,把奇蹟締造請出來。」 「好的。」 兩人藉由高階飛行術直衝天際,化作兩道流星跨越混亂的戰場。芙雷德莉卡的銀髮在氣流中拉成一道月華般的長痕,金眸裡沒有恐懼,只有方才在城主府裡凝成的殺意。咫尺之書的化身在這一刻不再是站在威爾斯身後的那道影子,而是一柄出鞘的刀。 兩人如兩柄利刃,狠狠刺入了聯邦的攻城火炮陣地。 「轟!」 威爾斯隨手灑下高階暗能量之雨,芙雷德莉卡的空間切割緊隨其後,聯邦陣地後方頓時化作一片火海。昂貴的魔導火炮在空間亂流中被撕成碎片,劇烈的魔力殉爆掀翻了周圍的一切。這場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癱瘓了聯邦引以為傲的攻城火力。 這毫不掩飾的挑釁與破壞,終於逼得聯邦的最高戰力現身。 遠在十公里之外的高空,一股扭曲到能將現實與虛幻隨意揉捏的氣息,正如黑夜中的燈塔般耀眼。那是奇蹟締造的氣息。作為全表的有限許願術施法者,他的存在堪稱魔法的極致。 威爾斯啟動加速靴,看著那股逼近的氣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誘敵之計成功了。兩人立刻拔高身形,迎向氣息的源頭。 當雙方的距離縮短至肉眼可見時,空氣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奇蹟締造懸浮在半空中,周圍的空間因他無意識散發的魔力而產生肉眼可見的折射。他穿著一身華麗得近乎浮誇的聯邦將官服,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彷彿看透一切的從容微笑,只是看著下方化為火海的火炮陣地,眼神中多了一絲冷意。 「好久不見啊,世界之夜。」奇蹟締造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老友重逢般的戲謔。 作為「世界之夜」,威爾斯眼神冰冷,看著眼前這個引發無數災難的罪魁禍首,冷冷地回答:「在戰場上相見,你會因為當初賣了咫尺之書的書頁給我,而感到懊悔嗎?」 「交易買定離手,我從不在乎完成交易之後的事。」奇蹟締造無所謂地攤開雙手,目光在芙雷德莉卡身上掃過:「反倒是想恭喜你,能夠控制如此強大的化身。不過,看你們這架勢,砸了我的火炮陣地誘我出來,就是為了二打一吧?」 被看穿了。威爾斯沒有否認,也沒有回答。 戰鬥的爆發沒有任何預兆。 奇蹟締造立刻施展全法術能力。他手中憑空浮現一柄流轉著七彩微光的高等瞬發權杖,杖尖直指蒼穹。 「我許願,瓦解一切的強效解離射線湮滅我的敵人!」 藉由權杖的增幅與瞬發特性,出現的不是一道,而是兩道令人心悸的幽綠色光芒!雙重解離射線穿透高空的雲層,經過有限許願術強化的規則級打擊,以光速交錯射出。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殺招,幾乎沒有任何方式可以免疫這種直接抹殺物質存在的攻擊。 面對這足以將聖階都蒸發的打擊,威爾斯不閃不避。 「吼!」 震天動地的龍嘯聲中,威爾斯的肉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遮天蔽日的遠古巫妖龍!龐大的白骨身軀橫亙天際。威爾斯選擇化身巫妖龍,用最純粹的質量、死靈魔力帶來的傷害恢復,以及在寒冷中變得無比堅硬的護甲,去硬扛這雙重解離射線。 「嗤!嗤!」 兩道致命的綠光狠狠轟擊在巫妖龍的胸口與骨翼上。雖然偏斜戒指抵抗了部分傷害,但依然有大片堅硬骨骼在解離法則下化為虛無。 即便巫妖龍體量龐大,在雙重解離的破壞力下也顯得搖搖欲墜。若僅僅是硬扛,威爾斯必定會在這一擊之下遭到難以逆轉的重創,甚至面臨形體崩解的危機。 但威爾斯早有準備。在承受劇痛的同時,他猛然揮動緊握於骨爪中的漆黑權杖。 瞬發環境魔法,「永夜降臨」! 轉眼間,以威爾斯為中心,半徑十公里內的空間被極致的暗能量吞沒。白晝被強行扭轉為永夜,濃郁得近乎實質的暗能量化作黑色的雨絲傾瀉而下。這些對生者而言是致命毒藥的暗能量,落在殘缺的巫妖龍身上,卻是無上的治癒聖藥。被解離射線湮滅的巨大空洞,在暗能量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重組,將他從重傷的邊緣拉了回來。 與此同時,威爾斯也引導半位面之中的月的象徵。 在永夜降臨的環境加持下,月的象徵爆發出銀芒,將威爾斯的死靈魔力增幅到駭人聽聞的境界。 巫妖龍空洞的眼眶中,幽藍之火在月光與暗能量的雙重壓縮下化為極致的深邃。他正在積蓄力量,準備釋放能夠秒殺聖階的絕對死靈法術! 就在巨龍硬扛毀滅光束、夜幕吞噬天際的剎那,芙雷德莉卡動了。 伴隨一聲玻璃碎裂般的清脆異響,她像一隻縱橫永夜的銀色雨燕,藉由閃現術毫無預兆地切入了奇蹟締造的側翼死角。 狂風捲起她如瀑的銀髮。她虛握的雙手中,一柄由純粹空間法則構築的長劍驟然成型。劍刃上,幽藍色的光芒如實質化的怒火般流轉、壓縮,周圍的光線因這股空間扭曲而發生了詭異的折射與崩塌。 帶著對聯邦的憤怒與審判的意志,芙雷德莉卡雙手緊握幽藍光刃,朝著男人的頸動脈全力斬下!這是一記無堅不摧的空間斬,還加上了深殘、銳化、破敵人類等種種將傷害推至巔峰的極限附魔。 任何物理防禦在這幽藍色的劍光面前都形同虛設! 「我許願,我將獲得無與倫比的奇特幸運。」 面對這必殺的一擊,奇蹟締造眼皮都沒抬,只是從容地微啟雙唇,撥動了命運的絲線。 剎那間,名為「超凡幸運」的荒謬法則扭曲了現實。那道足以將巨龍一分為二的幽藍劍光,在即將觸碰他肌膚之際,莫名其妙地捲入了一陣突如其來的微觀空間亂流,利刃的軌跡生硬地偏轉了寸許,威力被卸去一半。 緊接著,一陣毫無來由的微風拂過,奇蹟締造的身形像被風吹動的落葉般微微一晃,以一個違背人體力學的詭異姿態,恰好避開了剩下的致命鋒芒。 最終,那道連虛空都能斬斷的攻擊,僅在奇蹟締造的肩膀上劃出一道微不足道的血痕,滲出一小顆血珠。 但他嘴角的慶幸還來不及綻放,一股令靈魂戰慄、像被死神扼住咽喉的氣息,已經將他鎖定。 巫妖龍形態的威爾斯,終於將那股死寂的力量積蓄到了頂峰。一根慘白的巨大指骨,遙遙指向剛剛穩住身形的奇蹟締造。 沒有任何多餘的宣告,一束灰暗到極致、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死寂射線激射而出。 這正是高階死靈魔法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絕對殺招,「死亡一指」。 這不是物理層面的破壞,而是純粹的即死判定。在月的象徵與永夜環境的極限加持下,這道帶著即死法則的灰暗射線,連那荒謬的超凡幸運也無法完全撥開它的鎖定。 奇蹟締造的反應極快。面對這直指靈魂的死亡宣告,他心念一轉,立刻以許願術模擬出聖階神術。 「我許願,我將超脫亡者的黑暗詛咒!」 一道神聖而純粹的金色光環從他體表綻放,那是一層完美的聖階「防死結界」,將他護在其中。 灰色的死寂射線無聲無息地撞擊在金色的結界上,神聖的光環僅支撐了半秒便如玻璃般轟然碎裂。 雖然結界成功抵消了那最致命的「即死」概念,但威爾斯的死亡一指中包含了強力的法術貫穿,射線中附帶的、經過極限增幅的負能量,依舊如跗骨之蛆般鑽入了奇蹟締造的體內。 「唔!」奇蹟締造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嘴角溢出黑血,原本深不可測的氣息出現了明顯的衰弱。 繼續打下去的話,劣勢太大了。奇蹟締造看了一眼被絕對黑暗籠罩的戰場,立刻做出判斷。面對一個在專屬環境中血厚防高還能無限自癒的骸骨巨獸,以及一個攻擊無視防禦的空間化身,他毫不猶豫地捏碎了藏於袖中的求援信物,將冰冷的神念跨越虛空傳遞出去: 「末日救贖者首席,竊星者,立刻來支援我。」 察覺到空間波動的剎那,芙雷德莉卡雙手結印:「以咫尺之書的空間法則,固定此空間的流動!」 天穹之上,無數道粗壯的金色鎖鏈如暴雨般垂落,縱橫交錯,鎖死了方圓百里的空間座標,將這片天域化作禁止傳送的鐵壁牢籠。在次元錨的絕對封鎖下,連一絲空間漣漪都無法蕩漾。 然而,異變並非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地面。 在下方化為焦土的火炮陣地廢墟中,一名被先前戰鬥餘波震暈的聯邦士兵,正陷入無意識的沉睡。突然,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緊閉的雙眼與七竅之中,毫無預兆地溢出了詭異而耀眼的星芒! 「嗡!」 現實與夢境的界線,在這一刻被蠻橫地打破。 竊星者根本不屑於使用常規的空間傳送。這位八階的星之妖,竟是如同夢魘獸般,直接以這名沉睡士兵的夢境為跳板! 浩瀚的星河從士兵的眉心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如水銀般交織、膨脹,硬生生從虛幻的夢境打通出一道通往現實的裂隙。一隻穿著星辰法袍的腳,就這樣優雅地從那名士兵的腦海中邁出,跨入了硝煙瀰漫的戰場,繞過了次元錨對傳送的封鎖。 耀眼的星光刺破了永夜,浩瀚的魔力氣息如實質化的海嘯般籠罩天空。竊星者,解體之書的主人,帶著八階大魔導師令人窒息的威壓與深不可測的氣場,居高臨下地冷笑著降臨。 但面對這足以碾碎意志的壓迫感,威爾斯龐大的巫妖龍身軀卻發出了一陣低沉、如金屬摩擦般的嘲弄笑聲。 他同樣揭開了自己的底牌。 虛空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沒有浩瀚的聲勢。一位身披湛藍長袍、留著粉色長髮的少女,手持一柄精緻的天平法杖,平靜地踏出虛空,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自然。 御衡者,珊德菈。 竊星者的目光掃過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微微挑起眉頭。 六階?只有區區六階的魔力波動?作為八階星妖,他自信只需動一根手指,就能將這種級別的對手連同靈魂一起碾成齏粉。 珊德菈看見了他挑起的眉。八階的傲慢,正是她要的東西。 她眼神冷漠,輕輕敲擊了一下虛空。 「來吧,御衡者專屬六階魔法——囚徒困境。」 剎那間,世界失去了色彩。竊星者發現自己被強行拉入了一個灰白色的御衡半位面中。他微微皺眉,試圖用解體之書的法則解析並破壞這個空間。 但他驚訝地發現,在這裡,雙方的攻擊力無論再強,都被法則限制到一階魔法飛彈的威力上限。對於他們這種水準的人而言,用這種法術威力打出傷害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傳奇魔法,也沒有強烈的魔力波動……」竊星者目光如炬,很快看穿了本質:「這是來自高維位面的規則類法術?居然能強行將聖階拉入規則之中。」 「沒錯,在這裡,力量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只能按照規則行事,所以依照規則,我將講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珊德菈平靜地坐在對面,像一位審判官。 她看著竊星者,緩緩講述這個空間的規則: 「我們現在處於囚徒困境之中。接下來,我們雙方都需要在心底做出一個選擇:離開,或者不離開。」 「規則如下:第一,如果我們同時選擇離開,法術立刻解除,我們回到現實世界。」 「第二,如果我們同時選擇不離開,法術將以雙倍的魔力消耗運作,直到我的魔力耗盡,或者達到十分鐘的絕對上限,法術才會解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一方選擇離開,而另一方選擇不離開……那麼,選擇不離開的一方將獲得法則的青睞,法術的消耗將減少至原本的十分之一。而這個困境的持續時間,將最多延長至一百分鐘。」 珊德菈的雙眸微微眯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也就是說,如果你選了離開,而我選了不離開,你就要在這裡陪我坐上一百分鐘的牢。現在,別廢話了,你選什麼?你有十秒鐘的考慮時間。」 「十。」珊德菈開始倒數。 竊星者的眼眸中閃過無數星芒。作為八階魔法師,他的大腦如同最頂級的魔導演算機,將這個規則的底層邏輯抽絲剝繭。 「一個非對稱的心理博弈。」竊星者心中冷笑:「她的唯一目的是盡可能久地拖住我。因此,對她而言,最優解是讓我被困一百分鐘,其次是十分鐘,最差是立刻解除。」 「如果她選擇離開,我若也選離開,法術立刻解除,這違背了她的戰術目的。所以,她有極大的機率會選擇不離開保底。」 「九。」 「八。」珊德菈冷漠的聲音迴盪在空間中。 「既然她大概率會選不離開,那我如果選離開,就會觸發第三條規則,被困一百分鐘。如果我也選不離開,就會觸發第二條規則,雙倍消耗運作。」竊星者的思維如閃電般運轉:「一個六階法師的魔力,在雙倍消耗下絕對撐不到十分鐘,可能三分鐘就會枯竭。所以,我最理性的選擇,似乎是不離開。」 「七。」 「六。」 「不,等等。」竊星者察覺到了一絲陷阱的味道:「這太簡單了。一個敢於獨自面對八階強者的六階法師,會佈下一個答案如此明顯的局嗎?」 「如果她預判了我的預判,篤定我會為了保底而選擇不離開,那她反而可以大膽地選擇離開!因為只要我選了不離開,而她選了離開,根據規則,選擇不離開的一方獲得法則青睞,這意味著法術消耗減少至十分之一,她這個六階法師就能輕而易舉地用極少的魔力將我困住一百分鐘!」 竊星者的眼神凝重起來。這才是這個法術真正的殺機,他想。 「五。」 「四。」 「這是一個無限遞迴的心理陷阱。如果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竊星者在腦海中推演:「不,必須跳出這個遞迴框架。回歸本質,她的魔力只有六階,這是客觀事實。」 「如果她真的抱著必死的決心,她就一定會選不離開,用生命拖延我三分鐘。但如果她只是在虛張聲勢,試圖平白換取一百分鐘的控制時間,她就會選離開。」 「三。」 「二。」 「不管妳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視死如歸,我都不可能被一個六階法師牽著鼻子走!」竊星者作為八階大魔導師的尊嚴與傲氣在這一刻做出了決斷:「如果妳敢選離開,那我就選離開,直接破妳的局!」 在倒數即將結束的最後一秒,竊星者決定進行一次豪賭,賭對方的人性,賭這個看似冷酷的六階法師不敢真的拿命來填! 他冷冷地開口:「我選離開。」 空間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珊德菈看著眼神銳利、彷彿看穿一切的竊星者,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具反差感的腹黑微笑。 她輕輕敲了敲天平。 「咚咚。」 「很遺憾,大魔導師閣下,您猜錯了。」珊德菈的聲音裡充滿愉悅:「我選的是不離開。」 竊星者的瞳孔收縮,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浮現在他臉上。「妳……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妳本來寧願承受雙倍魔力反噬的痛苦,也要確保能困住我?」 「按照規則,一方選擇離開,一方選擇不離開。法術消耗降至十分之一,持續時間延長至最大值。」珊德菈優雅地靠在石椅上,雙手交疊:「您太相信自己的邏輯推演,以至於忽略了最簡單的笨辦法。對我來說,無論十分鐘還是一百分鐘,只要能把你拖在這裡,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妳這個瘋子……」 竊星者咬牙切齒,但無濟於事。法則的鎖鏈徹底鎖死了這個半位面。 珊德菈沒有再開口。她很清楚這個法術從來不是為蠢人準備的:越是多疑、越是高傲的頭腦,越容易把自己算進她的籠子裡。接下來的一百分鐘,這位八階強者只能陪她坐在這裡,和一個六階法師五五開。 …… 現實世界裡,竊星者從降臨到消失,只過了幾個呼吸。 奇蹟締造臉上那遊刃有餘的笑容,徹底僵硬了。前一瞬還帶著毀天滅地威壓降臨的八階星妖,下一瞬竟憑空蒸發,連一絲魔力殘渣都沒留下。 「帝國……居然連傳說中的御衡者都能請動嗎!」他咬碎了牙根。他做夢也想不到,那個傳聞中只講究平衡的御衡者,居然干預了帝國聯邦戰爭,手段竟還如此蠻橫,直接將他最強的底牌關進了高維禁閉室! 局面,再次回歸殘酷的二打一。 而他的五臟六腑內,那股屬於死亡一指的灰敗氣息還在啃噬著他的生命。 「現在,沒人能救你了。」 蒼穹之上,遮天蔽日的巫妖龍發出震碎雲層的咆哮。威爾斯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餘地,龐大的森白骨翼轟然展開,掀起一陣狂風。下一秒,鋪天蓋地的死亡魔法如黑色的暴雨傾瀉而下! 幽綠的衰老詛咒射線、殘酷的骨骼碎裂魔法、伴隨萬千怨靈哀嚎的女妖靈魂尖嘯,化作一場無死角的毀滅風暴。 而在這風暴中,芙雷德莉卡像一位在死亡邊緣起舞的銀色幽靈。 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咫尺之書在她身側環繞飛舞,她手中的幽藍光劍每一次揮動,都會在半空中撕開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金色空間裂痕,帶著絕對的殺伐之力,切割著奇蹟締造的退路。 「該死!!」 奇蹟締造雙目赤紅,被逼入了絕境。他榨取著靈魂深處的魔力,將有限許願術呼喚到極致,嘶啞的咆哮響徹天際: 「我許願,我將免疫一切負能量的侵蝕!」 「我許願,周遭的空間法則堅如磐石!」 「我許願,成長吧!我將化作無堅不摧的偉岸雄姿!」 伴隨許願術的法則扭曲,他化身為聖階形態的碩大巨靈。那一剎那,他的身軀膨脹成數丈高的金色巨人,強行撐開了一片滿是金光的防禦領域。然而,在巫妖龍與化身的混合攻擊下,這尊偉岸雄姿就像怒海狂濤中的一葉孤舟! 超凡幸運或許能讓他以各種詭異的姿勢避開致命傷,卻根本躲不開那覆蓋全場的範圍轟炸!巫妖龍口中噴吐的幽影咒法化作漆黑的雷霆、蒼白的火焰與刺骨的寒冰,多重屬性的交替,讓奇蹟締造根本無法許願出單一的絕對抗性。 而芙雷德莉卡那無視防禦的空間斬,更是如同熱刀切奶油,一次次肢解著他的巨靈形態。 這場生死交鋒整整持續了近百分鐘。奇蹟締造那身華麗的將官服已化作襤褸的碎布,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死亡的陰影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很清楚,再耗下去,今天必死無疑! 「威爾斯!這次算你狠!二打一算什麼本事!」奇蹟締造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猛地扯下胸前的一枚水晶吊墜,將其捏得粉碎。 那是一件極度稀有的聖階奇物,蘊含著聖階等級的化身音波! 「轟!」 一道刺目的音爆雲在原地炸開。 奇蹟締造消解巨靈形態,實體解體,化作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頻音波。這種非空間系的物理極速逃生手段,讓他消失在天際的盡頭,只留下幾滴在半空中被高溫蒸發的黑血。 威爾斯沒有追擊。 龐大的巫妖龍在風中崩解,他重新化作人形落在廢墟上,臉色略顯蒼白,胸口劇烈起伏。連續近百分鐘維持巫妖龍形態並傾瀉高階魔法,對他的負荷同樣達到了極限。 芙雷德莉卡輕巧地落在他身側,手中的幽藍光刃化作光點消散,清冷的眸子望向天際:「需要我循著音波軌跡追殺嗎?」 「不必了。」威爾斯擺了擺手,平復著呼吸:「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全表施法者,手裡還握著無限的施法資源,真要臨死反撲,我們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窮寇莫追。」 就在這時,兩人身側的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喀」聲。 「喀啦……」 一百分鐘到了。灰白色的半位面如玻璃般炸碎,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虛空中踏出。前面的是那位八階的「竊星者」,後面的是珊德菈。 竊星者踉蹌了半步,但預想中氣急敗壞的怒吼並沒有出現。狂暴的八階魔力在他周身凝結成冰冷的星環,他強行穩住身形,在脫離封閉空間的千分之一秒內重啟演算,掃視全場。 奇蹟締造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只殘留一絲逃逸的波動。 不遠處,威爾斯已經恢復了人形,但周身依然湧動著隨時可以爆發的死靈魔力;那個手持空間利刃的銀髮女人,已經無聲無息地佔據了側翼,封死了他的攻擊死角。 而最讓他忌憚的,是從他身後走過、安靜站到威爾斯身邊的粉髮少女珊德菈。她面帶溫柔的微笑,手中的天平法杖輕輕點地,沒有挑釁,只有平靜。 竊星者的眼眸中星芒流轉,那是高階魔法師正在進行極速的戰局演算。 在被困的一百分鐘裡,他沒有陷入無意義的狂怒,而是將那個囚徒困境的底層邏輯推演了數萬次。最終,他得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承認的客觀結論:在那個高維度的規則領域裡,魔力的強弱被徹底抹平,這是一個專門針對高智商者的無解之局。 「奇蹟締造已經敗退,而我被強制隔離。也就是說,現在的局面是毫無勝算的一對三。」 竊星者的理智壓制了作為八階強者的傲慢。他很清楚,面對一個能硬扛解離射線的死靈法師、一個無視防禦的空間劍士,外加一個隨時可能再次扭曲規則的御衡者,繼續戰鬥的戰損比已經達到了不可接受的閾值。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珊德菈,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用絕對的規則抹平階級的差距,很精彩的心理博弈。這次,是我們計算失誤了。」 這位八階星妖、末日救贖者的首席強者,沒有放任何無意義的狠話,也沒有展露一絲狼狽。在確認了當前局勢的最優解後,他果斷放棄了無謂的糾纏。 竊星者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的目光微微下垂,視線穿透硝煙,鎖定了下方陣地廢墟中一名因重傷失血而陷入深度昏迷的聯邦士兵。 星光沒有向外爆發,而是向內坍縮。他的實體崩解為無數虛幻的星芒,如同倒流的銀色瀑布,鑽入了那名士兵的眉心。他再次以夢境作為逃脫的跳板。 眨眼間,這位八階大魔導師便從現實的物理維度中徹底蒸發,沿著無數沉睡者的夢境網絡無聲無息地撤離了戰場,連一絲可供追蹤的破綻都沒有留下。 看著對方果斷撤退的背影,威爾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理性、高效,連自己的存在都說降維就降維。這種能瞬間壓制情緒、只看重利益得失的敵人,往往比那些陷入狂怒的瘋子更難對付。 戰場下方,聯邦軍隊的火炮轟鳴聲依舊震耳欲聾,但這場決定戰局走向的高空頂級博弈,已經以聯邦兩大頂級戰力的敗退而落幕。 威爾斯轉過身,目光溫和地掃過身旁的兩位少女。一位是手握絕對空間殺伐、冷酷無情的利刃;一位是能用高維規則將八階星妖算計得明明白白的智者。 「幹得好,芙雷德,妳的空間斬比以前更加精準了。」威爾斯眼中滿是讚賞,隨後看向粉髮少女:「還有珊德菈……用六階的魔力,硬生生困住一位八階星妖整整一百分鐘。妳的囚徒困境,絕對是這世上最不講道理的魔法。」 珊德菈提起裙襬,優雅地微微欠身,語氣依舊平靜如水:「規則面前,眾生平等。我只是免費給這位大魔導師上了一堂邏輯課而已。他很聰明,所以他知道及時停損。」 芙雷德莉卡垂下清冷的眼眸,冷冷地說:「斬斷邪惡,是我的使命。」 威爾斯抬起頭,目光越過腳下焦黑的陣地廢墟,望向遠方地平線上那座被硝煙與戰火籠罩的龐大樞紐城市。他深吸了一口高空冷冽而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眼神再次變得堅毅。 「走吧,這場斬首行動只是個開胃菜。」威爾斯的黑色法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們長休之後,還會繼續緊盯著我們的,真正的樞紐城市攻防戰……還是得依靠帝國士兵的意志。」 第十九章 斬殺巨龍 在第二防線的中段,戰火吞噬了這座曾經輝煌的樞紐城市,將原本蔚藍的天空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 濃烈的硝煙與刺鼻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化作厚重的帷幕,籠罩著殘破的街道與倒塌的鐘樓。地面上,原本以狂躁和無序著稱的惡魔軍團,此刻卻展現出令人不安的異樣:成千上萬頭面目猙獰的深淵生物,正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 而在這片煉獄般的戰場上方,在橘紅雲端之間,聯邦的歷史天使禮西奈正靜靜地振翅懸停。 狂風在高空中肆虐,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將她那頭瀑布般的紅棕色長髮吹得狂舞。髮絲拂過她蒼白而精緻的面容,卻無法掩蓋她此刻散發的肅殺之氣。 她背後的羽翼並非潔白無瑕,而是一對巨大而充滿矛盾的翅膀。 原本象徵神聖的潔白羽毛之中,夾雜著觸目驚心的乾涸血跡,以及象徵墮落與深淵的暗黑羽毛。這對黑白交織、血跡斑斑的羽翼每一次拍打,都會在空氣中留下細微的魔力漣漪,像是連周遭的空間都在畏懼她體內的力量。 然而,與這對令人戰慄的羽翼、與這煉獄般的戰場形成荒謬反差的,是她身上那套不可思議的裝扮:禮西奈竟穿著一套精緻、華麗且完好無損的粉紅色偶像表演服。 柔軟的粉紅布料上點綴著層層疊疊的純白蕾絲,腰間繫著俏皮的巨大緞帶蝴蝶結,蓬鬆的裙襬上鑲嵌著閃閃發亮的碎鑽與星星裝飾。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這硝煙瀰漫、滿是灰燼與血腥味的高空中,這套甜美夢幻的打歌服竟沒有沾上一絲塵埃。它依然保持著最亮麗的姿態,布料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好像她不是身處第二防線,而是隨時準備踏上聚光燈下的舞台。 突然,遠處的雲層開始劇烈翻滾,像有某種龐然大物正在撕裂天空。伴隨一聲震耳欲聾的低沉咆哮,一頭體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金龍自帝國陣線的後方騰空而起。牠展開遮天蔽日的龍翼,狂暴的氣流將周圍的橘紅雲層吹得煙消雲散。 「找到妳了!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墮落者!」金龍渾厚而威嚴的聲音如雷鳴般響徹天際:「聯邦竟敢放任妳這等邪魔屠戮生靈,今日,我將代表至高的光明與絕對的正義,將妳這披著天使外皮的怪物淨化!」 金龍的身軀如一座移動的黃金堡壘,每一片龍鱗都在戰火映照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帶著不可一世的威嚴,像一顆金色的隕石直撲禮西奈而來。 金龍那雙熔岩般熾熱的倒豎瞳孔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與輕蔑。相隔甚遠,巨龍銳利的視覺便已鎖定了禮西奈,更準確地說,是認出了禮西奈手中緊握的那柄奇特長劍。 那柄長劍的劍身上流轉著柔和卻詭異的光芒。金龍活了漫長的歲月,擁有淵博的魔法知識,牠一眼就看穿了那柄武器的底細。 那把劍上附著極為罕見的赦免善良加持,這意味著這把武器在面對心懷正義、陣營偏向善良的生物時,殺傷力會被極大削弱,甚至無法造成任何實質傷害。 對於身為守序善良陣營、自詡為世間真理與光明捍衛者的金龍而言,拿著這樣一把武器來對抗牠,簡直是全天下最荒謬的笑話。 「聯邦的天使,妳的愚蠢將成為妳最後的墓誌銘!」金龍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聲音中夾雜著龍語魔法的威壓,讓下方戰場的殘垣斷壁再次大面積崩塌。 「愚蠢這個詞,通常用來形容那些被主觀情感蒙蔽雙眼,無法看清事物本質的個體。」禮西奈冷冷地回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龍威的壓迫:「例如你。你根本不知道,所謂善,是需要透過製造殺戮、鮮血和歷史慘劇來實現的。」 面對巨龍的嘲諷與排山倒海的壓迫感,禮西奈的面容依舊平靜如水。狂風捲動著她的衣擺,她緩緩睜開了原本緊閉的右眼。 那是一隻美豔到極致,卻又令人打從靈魂深處感到膽寒的鮮紅眼眸。瞳孔深處像流淌著最濃稠的鮮血,與她左眼那澄澈清明、透著理智光芒的棕紅色形成強烈的對比。這便是她的天賦,也是她最可怕的底牌:窺罪之眼。 鮮紅的眼球在眼眶中微微轉動,鎖定了前方急速逼近的黃金巨獸。就在目光交匯的剎那,無形的法則之力以禮西奈為中心,如海嘯般向外擴張,扭曲了巨龍周圍的現實。 金龍原本還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感到興奮,但下一秒,牠猛然感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直接探入了牠的意識海,硬生生將牠堅守了數百年的信仰與本質連根拔起。世界對這頭巨龍的判定,在剎那間被強制篡改。 「妳……妳對我做了什麼?!這股令人作嘔的惡念……滾出我的靈魂!」金龍在半空中踉蹌了一下,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震驚與恐慌:「我是光明的化身!我是偉大龍族的後裔!妳這卑劣的邪術不可能玷汙我純潔的本質!」 「純潔?那只不過是世界法則給你貼上的一張虛榮標籤罷了。」禮西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們這些修補秩序的傢伙,正是最大的邪惡啊。」 原本縈繞在金龍靈魂深處、那象徵著守序與正義的光輝,在窺罪之眼的注視下轟然破碎,化作漫天光塵。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惡意與混亂,一道漆黑如墨的印記被強行烙印在牠的靈魂之上——混亂邪惡。 金龍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出現了短暫的僵直。牠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體內原本順暢流轉的神聖魔力變得無比滯澀,周遭的世界像是突然對牠充滿了敵意。 禮西奈沒有給牠時間。在確認陣營判定篡改成功的剎那,她背後的黑白羽翼猛然一振,迎著俯衝而來的巨龍逆向切入。 「高等辟亂斬。」 她低聲吟唱。這是一道附在劍上的詛咒,不會憑空發作,必須由劍刃親手送進目標的血肉裡。禮西奈在與巨龍交錯的一瞬間揮出第一劍,劍鋒擦過金龍眉骨上的鱗片,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但這一道白痕已經足夠。原本因赦免善良而顯得溫和的劍刃,在觸碰到那濃烈的混亂邪惡氣息後,詛咒應聲觸發,劍身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第二劍緊隨而至。禮西奈雙手緊握劍柄,狂暴的劍氣化作一道長達數十米的半月形光刃,如切開布帛般撕裂雲層,帶著摧枯拉朽的威能,直逼巨龍面門。 感受到那股足以致命的威脅,巨龍從驚駭中驚醒。求生的本能讓牠做出反應:粗壯的頸部猛然後仰,胸腔高高鼓起,深吸一口氣。周圍的火元素與光元素發瘋般朝著牠的咽喉匯聚,緊接著,一道直徑數十米的熾熱黃金龍息噴吐而出。 「邪惡永遠無法戰勝光明!哪怕妳用詭計蒙蔽了法則,我身上的黃金之血依然會將妳焚燒殆盡!」 「你這種偽善的存在,根本看不見歷史的痛苦,而我則注視著被壓抑的一切。我將代表進步消滅你們這些調和主義者。」禮西奈的聲音在爆炸的轟鳴中依然清晰如刃。 這道龍息如實質的黃金液體,帶著焚毀一切的高溫,與禮西奈揮出的劍氣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爆炸聲響徹雲霄,像兩顆星辰在空中相撞。刺目的光雨在橘紅色的天空中炸開,衝擊波將方圓數千米內的雲層清空,連下方地面上的惡魔軍團都有不少被餘波震得七零八落。 然而,金龍畢竟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傳奇生物。憑藉龐大體型帶來的體力與魔力優勢,牠頂著爆炸的衝擊波,發動了龍族最蠻橫的天賦:多重攻擊。 黃金身軀如泰山壓頂般衝破光雨,兩隻閃爍著寒芒的前爪在空氣中交錯揮舞,每一次撕扯都帶起刺耳的音爆,像連空間都要被抓碎。 「受死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妳那些卑劣的算計毫無用處!」 「將野蠻的肉體搏殺美化為正義的鐵腕,真是一種粗鄙的自我安慰。」禮西奈冷漠地格擋著:「力量沒有善惡,只有效率的高低。而你現在的攻擊模式,破綻百出,效率極低。」 與此同時,那條長達數十米、佈滿骨刺的龍尾如一條鋼鐵長鞭,帶著萬鈞之力從側面橫掃而來,封鎖了禮西奈所有的退路。 金龍更是張開佈滿獠牙的血盆大口,帶著濃烈的腥風與殘存的龍息高溫,朝著禮西奈嬌小的身軀啃咬下去。 純粹的肉體力量結合著龍族的狂暴,如山崩海嘯般當頭壓下。禮西奈雖然擁有強大的神術與劍技,但在這絕對的物理質量面前依然顯得渺小。她只能憑藉靈活的身法與長劍的格擋,在龍爪與獠牙的縫隙間艱難穿梭。每一次劍刃與龍鱗的碰撞,都會傳來巨大的反震,震得她雙臂發麻。 在這種毫無花俏的力量交鋒中,金龍佔據了上風,硬生生將半空中的禮西奈逼退了數百米,天空中留下了一道由雙方魔力碰撞產生的長長軌跡。 「妳以為妳的頑抗能改變什麼嗎?邪惡終將伏誅,這是世界的真理!」金龍認定自己佔了上風,語氣越發高傲。 「真理?連一點哲學都不明白的你,盲目效忠於秩序、四處抹殺一切否定性事物的你,其實才是最深刻的邪惡。」禮西奈閉上左眼,只留下那隻鮮紅的窺罪之眼注視著巨龍。 面對這狂風驟雨般的猛攻,她的眼中沒有半點退縮。在急速後退的過程中,她微微仰起頭,迎著巨龍腥臭的呼吸,雙唇輕啟。 她曾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受萬眾矚目的偶像,無數人曾為她在舞台上的歌喉而瘋狂。而此刻,她把這血腥的天空戰場,當成了自己的舞台。劍術不是她的長處,方才那幾百米的退卻已經說明了一切:在純粹的質量面前,她的長劍只能格擋。她真正的武器,從來都在喉嚨裡。 開場曲。 空靈、澄澈、卻又帶著神聖不可侵犯威嚴的歌聲,突兀地在這片喧囂的戰場上響起。這歌聲沒有被巨龍的咆哮掩蓋,也沒有被狂風吞沒,它以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生物的耳中。 金龍先是覺得好聽。 這是牠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下一個音符落下時,那旋律變成了一根燒紅的鐵釘,順著牠的耳道直釘進腦髓。牠張口想咆哮,聽見的卻是自己的聲音在迅速遠去,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音量一格一格關掉。然後是光。牠眼前的橘紅天空先是白得刺眼,再急速褪成一片沒有邊際的灰,最後什麼都不剩。 「這……這是『頌聖之語』?!妳這個滿身血腥的惡徒,怎麼可能驅使如此神聖的法則?!」 牠喊了出來,但牠自己已經聽不見。雙耳噴出兩道金色的血液,神音的震盪摧毀了牠的聽覺。七階神術頌聖之語,對於被判定為邪惡陣營的生物來說,就是這樣運作的。 黑暗與死寂裡,只剩下風。 金龍在半空中胡亂翻滾,兩隻前爪毫無章法地四處亂抓,龍尾把周圍的空氣抽打得劈啪作響。牠不知道那個女人在哪裡,不知道她距離多遠,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頭朝哪一邊。 「光明不會拋棄我!正義的意志絕不會在黑暗中屈服!」牠對著虛無嘶吼,用信仰驅散恐懼。 有什麼東西碰了牠的左前爪。 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關節上。然後那個位置就沒有了。劇痛比理解來得更晚:牠先是覺得左前爪突然變輕,接著才是撕裂般的燒灼從指根炸開,溫熱的液體順著爪縫往下淌。牠那根足以捏碎城牆的巨趾,已經帶著一蓬金色的血雨墜向下方的廢墟。 在牠看不見的地方,禮西奈剛剛收回長劍。她像一道粉紅與黑白相間的閃電,切進了巨龍因混亂而暴露的死角,附帶破敵龍類屬性與深沉詛咒的劍刃只在關節處停留了一瞬。她沒有戀戰,翅膀一振便退了開去。她在等牠的下一步。 牠的下一步來了。傳奇生物的戰鬥本能並未喪失,在失去視覺和聽覺的絕境下,金龍催動體內龐大的魔力,不顧一切地釋放了回聲定位。 無形的魔力波紋以巨龍為中心,呈球狀向四面八方盪漾開來。這些波紋觸碰到雲層、觸碰到遠處的飛鳥、觸碰到禮西奈的身體後,迅速將反饋傳回巨龍的大腦。在牠黑暗的意識世界裡,重新用魔力輪廓勾勒出了那個嬌小卻足以致命的身影。 「找到妳了,邪惡的蛆蟲!我要將妳淨化!」巨龍在心中狂怒地咆哮,將所有的痛苦化為必殺的決心。 鎖定目標後,巨龍張開血盆大口。這一次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宣言,黃金龍息直接朝著那個方位噴湧而出。 禮西奈的歌聲沒有停。她側身翻轉,黑白羽翼收攏,龍息的主體從她身側轟然掠過,但那足以熔化城牆的高溫邊緣依然舔上了她的左臂與髮梢。皮膚在瞬間泛起焦痕,紅棕色的髮尾捲曲、冒煙。 那套粉紅色的打歌服,連一根蕾絲都沒有燒焦。 她連看都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一眼。回聲定位證明了一件事:這頭龍還沒學會放棄。那就得在牠重新定位之前,把牠釘在原地。牠剛噴完龍息,脖子伸直,胸腔空了,這半秒鐘牠什麼都做不了。 轉調。 歌聲陡然拔高,每一個音節都像敲擊在靈魂上的重錘。 金龍先感覺到的是熱。不是龍息那種從內而外的熱,而是從天上壓下來的、乾淨到令牠恐懼的熱。牠抬起頭,盲眼裡什麼都沒有,但牠鱗片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告訴牠:有東西從天上來了。 一道粗壯無比、純粹到極致的聖光化作天罰之柱,像被一柄無形的巨刃從橘紅色的蒼穹劈開,帶著摧毀一切邪惡的意志,從天際線的裂縫中轟然砸落。聖階神術,懲戒邪惡。 被窺罪之眼釘在邪惡陣營上的金龍避無可避,龐大的身軀被天罰之柱結結實實地擊中。 「不!這不可能!我是光明的眷屬,聖光怎麼可能灼燒我!這一定是妳的邪術!」巨龍在光柱中崩潰地哀嚎。 那原本閃爍著驕傲光芒的黃金龍鱗,在聖光的沖刷下開始大面積焦黑、捲曲,最終如枯葉般片片剝落,露出下方鮮血淋漓的皮肉。神聖的力量像貪婪的巨獸,抽離著巨龍體內龐大的生命力,讓牠的動作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 瀕臨絕境的死亡威脅激發了金龍最後的瘋狂。牠強忍著像要將靈魂烤焦的痛苦,調動起體內僅存的神聖魔力,釋放了高階醫療術。 「偉大的蜜忒菈啊,請賜予您忠誠的僕人治癒的力量!我絕不能倒在這種邪惡的陰謀之下!正義的事業還需要我!」金龍在心中祈禱,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神明的恩賜。 一團柔和而充滿生機的白光從巨龍的胸口亮起,並迅速蔓延包裹住牠殘破的全身。牠那被斬斷巨趾的傷口、被聖光燒焦的血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增生。 禮西奈懸浮在半空中,冷冷地注視著那團白光。她太清楚這道白光意味著什麼:一頭傳奇生物只要被允許喘一口氣,前面所有的積累都會歸零。而牠現在把全部的魔力都押在治療上,等於把整個身體交給了那團光。切斷那團光,牠就什麼都沒有了。 變奏。 口中的歌聲陡然一轉,從神聖高亢轉為冰冷肅殺。那是一種充滿了拒絕與剝奪意味的旋律,禁止治癒的法則隨著每一個音符向四面八方擴散。 金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牠只知道胸口那團暖意先是顫抖,然後像玻璃被重錘敲碎般裂開,碎片一片片從牠的皮肉上剝離、消散。正在蠕動癒合的血肉僵住了,剛長出來的一層薄皮又裂了開來。緊接著是反噬,牠押上去的魔力沒有地方去,在牠體內炸成一團亂流。 「不!我的光……妳竟敢切斷我與光明的聯繫!」金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那是信仰被剝奪的空虛。 牠沒有感覺到那道流星。 禮西奈背後的雙翼猛然一振,整個人欺身而上。她雙手將長劍高舉,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而完美的弧月,劍身上的詛咒光芒大盛,劍刃切入了巨龍左肩那因鱗片剝落而毫無防備的關節縫隙之中。 伴隨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脆響,金龍那條足以拍碎城門的左前肢,被連根斬落。沉重的龍臂在空中翻滾,灑下漫天血雨,直直墜向下方那早已化為廢墟的城市,砸塌了數棟殘存的建築,揚起漫天塵土。 失去一整條前肢的劇痛,摧毀了金龍最後的理智。牠發狂般地在空中扭動著殘破的身軀,僅存的右爪胡亂揮舞,口中毫無目標地噴吐著散亂的魔法火焰。 「殺了我!有種就殺了我!正義的靈魂永不屈服,我的死亡將化作審判妳的業火!」金龍發出歇斯底里的狂叫,完全失去了最初的威嚴。 一頭瞎了的龍亂揮爪子,比一頭好好的龍更難靠近。禮西奈退開半步,看著那隻右爪在空中掃出毫無規律的弧線,判斷出這種攻擊躲不完,只能比它更快。 副歌。 旋律變得莊嚴而宏大,高等英雄氣概與英雄技藝的雙重加持落在了她自己身上。金色的光輝在她體表流轉,肌肉、骨骼、神經反應速度,都在神術的催化下攀升至前所未有的極致。她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戰神,在巨龍狂亂的攻擊中閒庭信步,劍光如網,將那隻右爪的每一次揮舞都撥開、切開、壓回去。巨龍被壓制在絕對的劣勢之中,只能發出陣陣絕望的低吼。 禮西奈眼中的紅光越發妖冶。她知道,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但她也知道,一頭斷了前肢、瞎了眼的龍,在意識到自己必死的那一刻會做什麼。 牠會跑。 間奏。歌聲的節奏變得輕快而詭秘。 無數閃爍著魔法光輝的能量網線憑空在巨龍四周交織顯現。它們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編織,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光網,當頭罩下,將金龍殘破的身軀緊緊纏繞。光網不斷收緊,勒入巨龍的皮肉,將牠的雙翼縛在身體兩側。聖階魔法擒蝶蛛網,她把牠的退路先封上了。 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了自己,金龍發出了不甘的咆哮。牠不顧一切地壓榨著體內最後一滴魔力,甚至不惜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強行釋放了行動自如法術。 一股奇異的魔法波動從巨龍體內擴散開來。原本堅韌的神聖蛛網突然失去了所有的黏性與束縛力,形同虛設。巨龍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然掙脫了光網的糾纏,振起那對已經佈滿破洞的雙翼,不顧一切地轉身,向著天際線的盡頭逃竄。 牠真的拉開了距離。 殘破的身軀衝破一層雲,再衝破一層。下方的惡魔軍團仰起頭,看見那頭黃金巨獸拖著血跡往帝國陣線的方向狂奔,有幾頭惡魔甚至停下了腳步。回聲定位在牠腦海裡描出越來越遠的那個小點,牠飛得越快,那個點就越小。牠開始相信自己能活下來。 禮西奈沒有追。她懸在原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金色背影,數了三秒。 然後她停止了歌唱。 戰場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靜謐。沒有了歌聲,只剩風。這是安可之前的那一段空白,觀眾屏住呼吸的那一段。 那對黑白交織的羽翼一振,如附骨之疽般,悄無聲息地追至了巨龍的身後。巨龍那龐大而笨重的身軀,在已經加持了雙重狀態的禮西奈面前,慢得如同爬行。牠腦海裡那個小點,在一個心跳之間重新變大,大到貼在牠的後頸上。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那柄陪伴她征戰無數的長劍,將其高舉過頭。體內所有的魔力、神力,以及對敵人的審判意志,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注入劍身之中。 七階劍技晨曦之斬,在頃刻間完成了蓄力。 原本因詛咒而顯得暗沉的長劍,此刻爆發出比正午烈陽還要耀眼千百倍的光芒。這光芒刺破了戰場上的硝煙,照亮了整座殘破的城市。就在蓄力達到頂點的剎那,劍刃上那深殘的附魔像是感受到了即將飽飲鮮血的狂歡,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嗜血嗡鳴。 命運的法則在這一刻站在了禮西奈這邊。這陣嗡鳴,代表劍刃上的附魔觸發了那機率極低的致命暴擊。 禮西奈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雙臂猛然發力,長劍帶著開天闢地般的氣勢,朝著巨龍毫無防備的後頸狠狠劈下。 光芒閃過。 天地間陷入了短暫而絕對的寂靜。風停了,巨龍的咆哮消失了,連下方惡魔軍團的腳步聲都像是被這道光芒吞噬。 那柄經過極致銳化、同時附帶詛咒與暴擊威能的長劍,在觸碰到巨龍後頸的剎那,沒有遇到任何實質阻礙。它像切開一塊柔軟的奶油,輕而易舉地切開了那曾經堅不可摧的黃金龍鱗,切斷了堅韌的肌肉,最終毫無停滯地斬斷了那根粗壯的頸椎骨。 時間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 巨大的金龍頭顱,帶著那雙無神而充滿恐懼的盲眼,與牠龐大的身軀分離。失去頭顱的腔子裡,滾燙的金色龍血如決堤的瀑布般噴湧而出,灑落長空,化作一場絢麗而殘酷的黃金血雨。 無頭的巨大身軀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如隕落的山峰般,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地朝著下方的城市廢墟墜落而去。 禮西奈緩緩收起長劍,靜靜地懸浮在這漫天的黃金血雨之中。 「歷史的進步,又一次淘汰了一個自認為正義的無知者。」 金色的血液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她那黑白交織的羽翼上,滴落在她被龍息燒焦的左臂上。而那身粉紅色的打歌服,在這場血雨裡依舊纖塵不染,蕾絲潔白,碎鑽閃亮,像是這片天空唯一還在等待掌聲的東西。 她右眼那濃血般的鮮紅依舊妖冶奪目,沒有任何憐憫,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冷漠地注視著那頭曾經不可一世的巨獸,墜向下方的廢墟。 第二十章奮戰的喬治 蒼穹之上,末日般的狂亂氣流正交錯於雲層之間。 璀璨的黃金巨龍與歷史天使禮西奈的激戰,將整片天空化作沸騰的熔爐。每一次利爪與神聖羽翼的碰撞,都伴隨著震碎耳膜的轟鳴,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外擴散。當這些致命的餘波擦過地表,成排的鐘樓與石砌建築瞬間化為齏粉,十幾名還在奔跑的平民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便與漫天塵土一同被抹除。 聖階的強者在雲端賭上性命廝殺,而大地之上,凡人同樣在血肉泥潭中搏命。 這裡是帝國防線的心臟,樞紐城市。 縱橫交錯的鐵路網是帝國的血管,一列列蒸氣火車晝夜不停地將武器、糧食與兵源輸往各方。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這座城市淪陷,整條防線將重演第一防線兵敗如山倒的慘劇。 硝煙瀰漫的陣地前沿,二十多歲的喬治正半跪在滿地泥濘中。這位棕髮青年是教廷派駐的外交大使,也是五階大神術師,他完全有資格安坐在地下掩體內,為送下來的重傷員施展治癒神術。但他選擇了最危險的前線。那雙依然如少年般清澈的眼眸裡,看不見一絲退意。 此刻,教廷使節團面對的敵人,並非聯邦的正規軍,而是受歷史天使禮西奈庇護的「正義惡魔軍團」。這群惡魔生長著扭曲的犄角與佈滿倒刺的鱗甲,行徑一如既往地殘虐嗜血,將人類士兵活生生撕開吞食,而牠們的身上,卻籠罩著代表正義與神聖的微光。 「開火!別讓牠們靠近!」 帝國步兵們依託街壘與沙袋掩體,步槍從射擊孔中噴吐出密集的火舌,子彈交織成一片火網。然而,子彈打在那些怨魔身上,只迸發出點點火星,根本無法穿透厚重的表皮。幾隻怨魔狂笑著頂著彈雨衝上街壘,一掌拍碎沙袋與木柵,躍入掩體後方的戰壕,利爪揮舞間,鮮血與殘肢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 「快停止你們的惡行!」 喬治怒喝一聲,高舉手中的聖徽。五階大神術師的神術轟然爆發,純白而耀眼的神聖光芒從天而降,精準地將那幾隻肆虐的怨魔籠罩。 但他預想中惡魔在聖光中哀嚎化為灰燼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光芒散去,那些怨魔毫髮無損。牠們甚至愜意地扭動著脖子,沐浴在神聖的能量中,隨後轉過頭,用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喬治。 「沒用……為什麼?難道牠們被位面法則判定為善良陣營?」 為首的那隻怨魔張開佈滿獠牙的嘴,發出的卻不是咆哮,而是一串扭曲、像是借用了他人喉嚨的人語,沙啞地在戰場上迴盪: 「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你們的外在威脅,而是你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不在外部,而在其內部。」 喬治握著聖徽的手微微顫抖,冷汗滑落臉頰。 難道我們所信仰的正義,只是立場的不同? 他猛地搖頭,將這動搖信仰的毒素逐出腦海,咬緊牙關,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也許你說得沒錯,但現在,無論是聯邦軍還是你們,只要屠殺無辜,就絕對是不可饒恕的邪惡!」 話音未落,那隻怨魔再次發出殘忍的咆哮,撲向旁邊的傷兵。 「大使閣下!」 一陣厚重的鎧甲碰撞聲傳來,教廷使節團的護衛隊長席拉大步跨入陣地。這位身經百戰的聖騎士剛剛斬下了一顆惡魔的頭顱,她的巨劍上還滴著黑色的魔血。 「情況糟透了!」席拉語氣急促,反手將巨劍插進泥地:「配發給士兵的善良陣營特製子彈,對這些該死的東西完全無效!正能量神術也傷不了善良陣營的生物。」 她抹去臉上的血汙,眉頭緊鎖:「牠們本就是深淵生物,元素抗性和物理減免都高得嚇人,我們帶來的低階隨軍法師根本打不穿牠們的防禦!」 喬治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滿地的傷兵與斷刃,果斷下令:「只能用寒鐵!去把軍械庫裡所有的寒鐵錠搬出來!讓使節團的法師們立刻施展『製造彈藥』魔法,就地將寒鐵熔鑄成子彈!」 「遵命!」 席拉拔劍轉身,衝向後方。喬治則拔出腰間的長劍,將正能量灌注四肢與劍身,原本溫和的青年化作戰場上的利刃。他縱身躍入敵陣,劍刃帶起凜冽的寒光,憑藉著高超的武技與等階壓制,硬生生將三隻企圖衝擊法師陣地的怨魔斬成數段。 不久,席拉帶著寒鐵補給重返前線。她用鎧甲的肩頭撞開擋路的惡魔,砸裂牠的下顎,巨劍順勢劈開了牠的胸膛。 「換彈!射擊!」 隨著法師們滿頭大汗地將冒著熱氣的寒鐵子彈分發下去,帝國步兵的火槍終於發揮了作用。專克惡魔的寒鐵輕易撕裂了怨魔的鱗甲,伴隨著淒厲的慘叫,一排排惡魔倒在黑色的血泊之中。陣線穩住了。 「大使!寒鐵錠耗盡了!」一名法師絕望地大喊。 喬治心頭一沉。為了對付邪惡生物而大量囤積的善良陣營子彈此刻成了廢鐵,真正能殺敵的寒鐵卻少得可憐。 槍聲漸漸稀疏。惡魔們察覺到人類火力的減弱,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如黑色的潮水般湧來。 就在地面陣線即將崩潰的瞬間—— 天空,突然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鳴。 那聲音比雷霆更震人,戰場上所有人,無論是殺紅眼的惡魔還是絕望的人類,都本能地停下動作,抬頭仰望。 雲層被染成了刺目的暗金色。緊接著,一顆龐大如山丘的黃金巨龍頭顱,雙目圓睜、滿是不甘,從天上直墜而下! 龍首砸落的瞬間,整座樞紐城市陷入十級地震般的震顫。數以百計的建築在撞擊中灰飛煙滅,巨大的裂縫如蜘蛛網般吞噬了街道。 斷頸處噴湧而出的,是滾燙的、猶如決堤般的金色龍血。這些蘊含著龐大魔力的血液灑落長空,化作一場絢麗到極致、卻又殘酷到極致的黃金血雨,鋪天蓋地地澆灌在整座城市之上。 龍血落在喬治的臉頰上,帶來灼燒的刺痛。 他呆呆地望著遠處廢墟中那顆死不瞑目的龍首,看著周圍沐浴在黃金血海中、垂下武器的士兵們。 神話隕落了。 防線,垮了。 「大神術師!」 席拉嘶啞的怒吼將喬治從呆滯中拉回現實。她渾身浴血,眼中卻沒有半分恐懼,只有決絕。 「防線已經沒救了!我來帶領教廷使節團殿後!」席拉一把推開喬治,指著後方車站那列正在瘋狂鳴笛、噴吐著濃煙的蒸氣火車:「你快去搭乘最後一班列車離開!你是教廷的未來,你必須活下去!」 「席拉!那你呢!」喬治驚呼出聲。 「我自有方法逃離這座城市!別管我!走啊!」 席拉沒有回頭。她高舉那把沾滿鮮血與泥濘的巨劍,迎著漫天黃金血雨,發出震懾靈魂的戰吼,帶領著僅存的教廷聖騎士,如一道鋼鐵城牆般迎向湧來的惡魔大軍,發起了反向衝鋒。 喬治雙眼通紅,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鮮血的鐵鏽味。他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猛然轉身,雙手爆發出神術光輝,化作巨大的虔誠護盾,掩護著殘存的敗軍與平民,朝著最後一班列車奔去。 第二十一章 艦隊決戰 蒼茫的無盡之海上,黑色的煤煙層層疊疊地遮蔽了天際。陽光無法穿透這層人造的陰霾,只在海面上投下壓抑而昏暗的鉛灰色光影。 聯邦為了援助西大陸的反教廷勢力,派出了史無前例的龐大運輸船隊,這是一條維繫著半個大陸存亡的生命線;而帝國為了掐斷這條血管,發動了殘酷無情的破交戰。 然而,帝國的游擊艦隊沒有在預定海域等到獵物,雙方護航與截擊的主力艦隊,卻在這片被航海家們視為禁區、被稱為「風暴之眼」的詭譎海域不期而遇。 雙方各擁有三支滿編的主力艦隊。龐大的無畏艦如同一頭頭甦醒的鋼鐵巨獸,以無可阻擋之勢破開湧動的海浪。 帝國軍的戰艦以極致的裝甲與駭人的巨炮稱雄,甲板上林立的雙聯裝、三聯裝重炮閃爍著冰冷而傲慢的金屬光澤,宛如海上移動的要塞;而聯邦軍則以流線型的艦體、先進的燃油鍋爐和卓越的航速見長,它們的戰艦修長而優雅,卻暗藏殺機。在這些巍峨的無畏艦周圍,數以百計的小型魚雷艇與驅逐艦穿梭護衛,螺旋槳攪動著白色的尾跡,在海面上交織出複雜的防禦網。 突然,空氣中游離的魔力引發了劇烈的共鳴,連鋼鐵的艦體都開始發出微微的嗡鳴。 在兩軍旗艦最高層的觀測塔上,兩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跨越數十海里的波濤轟然相撞。空氣中爆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半透明漣漪,將周圍的煤煙排空。聖階魔法師,觸及世界法則的七階強者,同時偵測到了彼此的存在。 「大洋的意志,聽我號令!」 帝國的聖階魔法師艾德蒙,與聯邦那位同樣精通水系與海洋道系的聖階魔法師,幾乎在同一時間舉起了鑲嵌著極品魔晶的法杖,毫不猶豫地釋放了聖階魔法『與浪為伍』。 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面瞬間沸騰了。數千萬噸的海水彷彿被賦予了狂暴的生命,洋流的走向在魔法的干預下被強行扭曲。 艾德蒙雙眼綻放出幽藍的光芒,狂暴的精神力操控著深海的暗流,試圖利用水下的推力,將沉重如山的帝國無畏艦群推向最佳的射擊陣位;而聯邦魔法師則捲起順向的滔天波濤,讓本就以高速見長的聯邦戰艦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艦艏劈開十幾公尺高的水牆,引擎的轟鳴與海浪的咆哮融為一體。 雙方都企圖利用洋流的極限加持,搶佔海戰中最致命的「T字頭」陣位,將己方的側舷全部火力傾瀉在敵方的艦艏上。然而,兩位聖階強者對海洋道系的理解不相上下,龐大的艦隊在海面上畫出複雜而驚險的交錯軌跡,誰也無法壓倒對方。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汽笛聲與指揮官嘶啞的怒吼,這場遭遇戰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硬碰硬的艦隊決戰。 眼見無法在機動上佔據絕對優勢,聯邦聖階魔法師冷哼一聲,法杖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符文,引導萬公尺高空的極寒氣流筆直墜落,與海面上溫暖潮濕的空氣轟然相撞。 「降臨吧,濃霧!」 白色的迷霧在海面上瀰漫開來,這不是普通的霧氣,而是蘊含著冰系魔力的魔法濃霧。能見度在短短幾秒鐘內降至不足百公尺,連近在咫尺的友艦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影。氣溫驟降,帝國戰艦的炮管和甲板上迅速結出一層冰霜。聯邦企圖利用濃霧掩護,發揮航速優勢拉近距離,避開帝國那足以在遠距離摧毀裝甲的遠程重炮優勢。 「這種程度的霧,也想遮住我的眼睛?」艾德蒙立於狂風之中,魔法袍獵獵作響,他雙手握住法杖,直指蒼穹。魔力源泉在他體內瘋狂燃燒,聖階造風術隨之爆發。 這是堪比十二級颶風的狂暴氣流。狂風呼嘯而過,猶如一柄無形的、長達數萬公尺的巨刃,將漫天濃霧撕得粉碎。空氣中傳來尖銳的碎裂聲,魔法濃霧被強行吹散,聯邦艦隊龐大的輪廓再次清晰地暴露在帝國炮手的視野中,甚至有幾艘聯邦輕型護衛艦的桅杆被這股狂風直接折斷,砸在甲板上死傷一片。 魔法的交鋒隨即升級。艾德蒙雙手結出複雜的法印,海面頓時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三道連接天地的水龍捲拔海而起。 這三道狂暴的龍捲風直徑超過百公尺,內部夾雜著成千上萬噸高速旋轉的海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捲入聯邦的右翼陣型中。 幾艘來不及規避的聯邦小型魚雷艇被吸入空中,鋼鐵艦體在恐怖的扭曲力場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哀鳴,隨即被撕成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與血雨。主力艦隊為了躲避水龍捲,陣型被迫遲滯。 聯邦魔法師雙目圓睜,不甘示弱。他鎖定了帝國艦隊的前衛分艦隊,施展魔法『化石為泥』。 這個原本用於破壞陸地城牆與要塞的魔法,被他以極高的造詣精準地作用於帝國戰艦底部的壓艙石與裝甲的碳鋼結構中。魔法的光芒無聲無息地穿透海水,沒入艦體。下一秒,堅硬無比的鋼鐵與石塊軟化成爛泥沼澤。 「底艙漏水!裝甲帶正在溶解!」帝國巡洋艦的損管頻道裡傳出絕望的慘叫。 幾艘帝國重型巡洋艦的艦體結構轟然崩塌,厚重的裝甲如同融化的蠟燭般剝落。海水帶著恐怖的水壓湧入鍋爐房與彈藥庫。連一聲殉爆都沒來得及發出,數千噸的戰艦便在金屬扭曲聲中斷成兩截,沉默而迅速地被拖入了冰冷黑暗的海底,只在海面上留下巨大的漩渦和幾具漂浮的屍體。 打出真火的兩位聖階強者,已經不再顧忌魔力的消耗。他們同時從虛空的元素位面中,召喚出了聖階的巔峰水元素。 在汪洋上,聖階巔峰水元素是絕對無敵的存在,它們具備強力的吸水再生能力,任何傷害都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迅速痊癒。 「吼……!」 兩尊高達百公尺的純水巨人咆哮著在兩軍陣列之間成型。它們沒有五官,只有沸騰的水流組成的龐大身軀,雙方在海面上展開了最原始、最暴力的肉搏。它們的每一次揮拳、每一次撞擊,都掀起高達數十公尺的滔天巨浪。 一艘帝國驅逐艦不幸被水元素巨人的手臂掃中,整個艦橋被拍成一堆廢鐵,艦長與大副當場化為肉泥。這兩尊巨獸將戰場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爛仗。 「進入射程!開火!全門齊射!」 隨著距離的拉近,雙方無畏艦上的大口徑主炮終於發出了積蓄已久的怒吼。 轟!轟!轟! 總重達數百噸的鋼鐵彈丸在火藥的推動下射向天際,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炮聲掩蓋了一切聲音,海面上綻放出無數巨大的水柱。 在各艦高聳的觀測塔上,五階法師們雙眼泛著刺目的藍光,拚命維持著鷹眼術。他們的視角與飛行的炮彈同步,在炮火轟鳴、硝煙瀰漫中,通過魔法通訊陣列不斷向底層的火炮指揮室報出修正座標:「偏左三度!仰角抬高兩分!風速修正!穿甲彈裝填,齊射!」 面對越來越精準的致命炮火,聯邦軍的五階幻術師們開始發力。海面上突然閃爍起詭異的光芒,緊接著,憑空出現了數十艘一模一樣的聯邦無畏艦幻影。這些幻影不僅外觀逼真,甚至連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和尾流都模擬得惟妙惟肖。 這些假艦隊成功吸引了帝國軍大量的火力。無數致命的重炮砸在幻影上,卻像穿過空氣一般,只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片虛無的水花。帝國艦隊的火力網頓時出現了混亂。 「不要被幻象迷惑!預言系,破除偽裝!」帝國艦隊指揮官拔出指揮刀怒吼。 緊接著,帝國各艦上的預言系法師們齊聲高呼:「以真理之名,真知術!」 帝國預言系法師們的雙眼猛然綻放出洞穿虛妄的精光。在他們被法術加持的視野中,真實與虛幻的界線被無情地剝離——真實的戰艦散發著鍋爐的熾熱與鋼鐵的厚重,而幻影則只是一團團空洞的魔力湍流。 「左翼第三艘,假的!右前方三艘編隊,全為幻影!正前方偏右十五度,那是真傢伙!」 法師們眼底金芒流轉,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差分機,迅速看穿了一層層幻術偽裝。他們通過魔法通訊陣列,將帶有精神印記的紅色光標精準地投射在己方炮手的觀測鏡中,冷酷地將所有虛假的誘餌一一標記剔除。 儘管肉眼看去,海面上依舊真假難辨,令人眼花撩亂,但帝國的火控網已經越過重重幻影,將隱藏在其中的真實鋼鐵巨獸再次鎖定。 炮戰進入了白熱化的慘烈階段。 一枚帝國的三百八十公釐穿甲彈狠狠砸在一艘聯邦無畏艦的側舷。厚重的裝甲被撕裂,炮彈鑽入艦體內部後轟然爆炸。巨大的火球夾雜著高溫蒸氣沖天而起,動力艙內的蒸氣鍋爐跟著炸開。堅硬的鋼鐵甲板被掀飛,無數燃燒的碎片砸向四周。鮮血、殘肢與內臟在甲板上橫飛,士兵們的慘叫聲在爆炸聲中顯得如此微弱。 戰局愈發瘋狂。當兩軍的無畏艦交錯而過,距離拉近到不足一千公尺,對巨炮而言幾乎是貼身肉搏的距離時,海戰中最血腥、最原始的登艦戰開始了。 甲板上的空間系法師們全力運轉魔力,魔力水晶一顆接一顆地過載碎裂。閃爍著銀藍色光芒的傳送陣在雙方艦船上同時亮起。 帝國的重甲海軍陸戰隊穿著厚重的蒸氣動力裝甲,手持咆哮的鏈鋸劍;而聯邦的突擊隊則裝備著輕便的防彈風衣與煉金散彈槍。雙方通過次元門,直接躍遷到敵艦滿是鮮血與彈殼的甲板上。 「為了帝國的榮耀!殺!」 「聯邦萬歲!把他們趕下海!」 刺刀與裝甲摩擦出刺眼的火花,煉金火槍近距離轟碎了敵人的頭顱。附魔彎刀切開血肉,而低階法師們則在狹窄的船艙與甲板上釋放短距離的火球術與冰錐術。每一寸鋼鐵甲板都在燃燒,每一條走廊都堆滿了殘缺不全的屍體,鮮血順著排水孔流入大海,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了暗紅色。 就在戰況最火熱、雙方指揮官都已殺紅了眼,將最後的預備隊都投入戰場的時刻,異變陡生。 原本被鮮血染紅的海水,顏色突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那是一種深邃到極點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 與此同時,一股令人作嘔的深海腥臭味,混合著腐爛的海藻、死魚與某種古老邪惡的氣息,瀰漫了整個戰場。 這股氣息帶著強烈的精神汙染,正在交戰的雙方士兵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許多低階法師甚至直接七竅流血,痛苦地倒在甲板上哀嚎。 「那……那是什麼東西?」帝國旗艦觀測塔上的瞭望員驚恐地指著海面,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變形。 只見戰場中央的海水劇烈地向上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水包。 水包破裂。從中升起的,根本不是人類的模樣,而是一頭長達數百公尺、猶如一座移動島嶼的底棲魔魚! 它龐大臃腫的身軀覆蓋著黏液與堅硬的黑色鱗片,身體兩側生長著無數佈滿巨型吸盤的觸手,每一根觸手都比無畏艦的主桅杆還要粗壯。在它畸形的頭部,三隻散發著幽綠光芒的巨眼透著來自遠古的、純粹的邪惡與瘋狂。 「嘶……!」 底棲魔魚發出了一聲穿透靈魂的恐怖嘶鳴。這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這是聖階等級的靈魂鞭笞。 隨著它的呼喚,大海最深處的深淵之門被打開了,無數恐怖的深海眷屬被喚醒,加入了這場屠殺。 混亂不堪的海面下鑽出無數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一隻體型堪比驅逐艦的深海巨型章魚破水而出,它那長滿倒刺的觸手死死纏住了一艘帝國無畏艦的艦艉。巨大的力量絞碎了黃銅螺旋槳,觸手順著艦體攀爬,將堅不可摧的鋼鐵炮塔連根拔起,連帶著裡面的炮手一起拖入深海,將整艘無畏艦生生拖向傾覆。 另一邊,一頭體型不下於巡洋艦的深海燈籠怪魚張開了長滿數層利齒的血盆大口。它頭頂的發光器官閃爍著迷惑心智的光芒,隨後一口咬下,將一艘正在全速規避的帝國魚雷艇攔腰咬斷。金屬斷裂的聲音與水手的慘叫聲在怪魚的咀嚼中戛然而止。 然而,最令人絕望的,是幾條從海溝最深處被喚醒的海底無眼亞龍。 這些披著極度堅硬的蒼白色骨甲、僅憑震動感知一切的巨獸,在底棲魔魚的精神引導下,猶如一枚枚有生命的巨型活體魚雷。它們在水下爆發出恐怖的速度,帶起一道道白色的水下激波,狠狠地撞擊在帝國主力艦最脆弱的吃水線上。 轟隆……! 伴隨著鋼鐵的破壞聲,帝國引以為傲、足以抵擋三百八十公釐穿甲彈的厚重水線裝甲,在無眼亞龍不計代價的撞擊下應聲碎裂。巨大的破洞讓成千上萬噸的海水湧入底艙,幾艘帝國主力艦甚至來不及發出求救信號,便發生了嚴重的側傾。 深海眷屬單方面的殺戮與聯邦艦隊的火力夾擊,摧毀了帝國軍原本固若金湯的防線。戰場淪為了一邊倒的屠宰場。 「大人!那東西額頭上的紋路!」魔法通訊陣列裡,旗艦參謀長的聲音幾乎破音:「三眼環繞的螺旋,是末日救贖者的印記!和我們從聯邦密件裡截獲的圖樣一模一樣!」 艾德蒙懸浮在半空中,嘴角溢出鮮血。他的魔法袍已經破爛不堪,眼中滿是震驚。 末日救贖者。那個盤踞深海、被各國視為瘋子的極端組織。他們竟然是聯邦的盟友,而且藏得這麼深,深到連帝國的情報網都只抓到幾張紋樣。更糟的是,他從那股精神力裡認出了同階的氣息。那不是召喚物,是一位聖階魔法師現出的本體形態。 念頭一轉,另一個更冷的事實壓了上來。聯邦的運輸船隊,為什麼偏偏要繞進「風暴之眼」?航海家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區,卻正好是這群深海怪物的巢穴。這根本不是不期而遇。聯邦是故意把帝國主力引到這裡的,所謂援助西大陸,從頭到尾都只是把帝國艦隊釣出港口的餌。真正在背後推動這一切的,就是海面上那頭魔魚。 「該死……」 他眼睜睜地看著己方那艘象徵著帝國榮耀的旗艦,被底棲魔魚的數十根觸手緊緊纏住,在一陣金屬爆裂聲中被拖入漆黑的海底,海面上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翻滾著血水與機油的漩渦。 參謀長的聲音也跟著斷了。 他知道,大勢已去。制海權已經徹底喪失,甚至連拚命的資格都沒有了。再打下去,整個帝國艦隊、數萬名帝國最精銳的海軍將士,都將成為這群深海怪物的血食。 「全艦隊聽令!放棄陣型!各自突圍!能走一個是一個!」 艾德蒙用擴音魔法下達了最後、也是最屈辱的撤退指令。隨後,他雙手撕裂虛空,打開了一道通往帝國本土的戰略次元門。 在穿過那閃爍著耀眼金光的次元門前,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狂風依舊在呼嘯,煤煙與魔法的光芒交織在一起。而在他身後,殘存的帝國戰艦在聯邦的炮火與深海怪物的觸手中,發出了絕望的悲鳴。 一艘接一艘的鋼鐵巨獸在火光與觸手的拖拽下沉入深淵,水手的慘叫聲、鋼鐵的扭曲聲與怪物的嘶吼聲,匯聚成一首末日的輓歌。 他攥緊法杖,帶著無盡的屈辱與恐懼,狼狽地逃離了這片化為修羅場的深海地獄。而這片被稱為風暴之眼的海域,終將在吞噬一切之後,重新歸於深淵的死寂。 第二十二章 追憶過往 不久,第二道防線的左側和中央都被聯邦軍攻破,在兩翼夾擊下,威爾斯右側的樞紐城市也岌岌可危。加上竊星者和奇蹟締造不斷騷擾攻擊,使威爾斯難以回防,他最後也沒能出手挽救這座城市,只得帶著芙雷德等人撤退。 又是兩個月過去了,又一條防線崩潰,反攻的時間遲遲未到。 第二防線淪陷,許多沒能逃跑的居民和士兵都被抓入了集中營,成為血祭的祭品。 聯邦甚至已經開始嫌棄集中營的殺戮效率太慢、帝國平民的反抗太激烈,現在聯邦部隊選擇直接以武力肅清帝國村莊、城鎮和城市裡的任何生命,先製造屍山血海,接著後方的末日救贖者司祭才會進入那片鮮血中舉行獻祭。 他們也不必擔心屍體被糟蹋,連來啃食的狼與鬣狗,一旦被看見也會被射殺。 在這些殘酷的掃蕩中,又有兩百萬人死去。借助他們的死,聯邦召喚出了數萬頭惡魔襲擊帝國。 「兩百萬平民和兩百多萬士兵、軍官、民伕和貴族的生命,只召喚出幾萬頭惡魔嗎?數量似乎有點少,他們不會偷偷挪用了血祭的資源吧?為了什麼?」威爾斯掐指一算,無聊地推測著血祭的效率比。 守衛城市的金龍被殺的消息也傳入了威爾斯的耳中。 「禮西奈還真是恐怖啊,歌唱施法者加上神奧雙表,就算八階施法者也難以戰勝她。」 與此同時,末日救贖者及其派出的惡魔滲透進帝都的報告也送到了。第三道防線後方就是帝都,一旦第三防線被攻破,帝都就將暴露在聯邦軍面前,據說帝都已經開始全面動員,修築防線。 戰況已經白熱化。綿長的戰線上,每個月都有十幾個師重整,又有十幾個師被打光而撤銷編制。哪怕是大國的主力一線部隊,在這種數以百萬計的絞肉場中也顯得無力,補充的二線師甚至出現短缺,後方只得立刻組織三線師,而三線師的常備軍人比例已經極低,幾乎全是動員兵和強徵而來的青壯。 聯邦方面的情況只會更慘烈。帝國派出游擊隊不間斷地發動攻擊,知道自己落入聯邦手中必死的居民們也誓死抵抗。 聯邦作為進攻方,還要承擔運輸的巨大損耗,龐大的生命損失也讓聯邦人開始厭惡戰爭,反思戰爭帶來的一切。 但是戰爭想要開始很容易,結束卻很困難。因為戰爭開始只需要一方發起,結束卻需要兩方認可。 威爾斯聽從質麗女皇的調令,前往第三道防線的樞紐城市進行防禦。看來,他將要和禮西奈正面對上了。禮西奈的惡魔軍團正在向此地前進,威爾斯也從後方調遣了自己的亡靈軍團。 威爾斯抵達坐鎮後,質麗女皇的專屬女僕,冰,也來到了第三防線的樞紐城市,帶來了許多消息。 眼下,幾人便在城主府裡談論接下來的戰略準備。 最重要的自然是禮西奈的相關訊息。聽到這個名字,芙雷德不由得陷入沉默。 「要與禮西奈戰鬥了嗎?」 銀髮少女取出她一直珍藏的雙面圍巾。那是兩人一起繡製、最後由禮西奈交到她手上的禮物,一針一線的記憶依然歷歷在目。禮西奈曾經拯救了她,讓她在迷茫中重新找回了自己。 她想救禮西奈,卻不知道該怎麼救。禮西奈還救得回來嗎? 威爾斯見她陷入了過往的記憶中,便和她閒談:「要是妳當初沒救她,讓她被野豬刺死了,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呢?甚至對她本人來說,在無知中死去是不是比懷抱著無邊的仇恨活著還要輕鬆呢?」 威爾斯可以斷言,哪怕成為了神奧雙表且滿戰職的聖階魔法師,禮西奈也不如她在絕域城生活的時候幸福。 那個時候的她雖然只是個無力的少女,但有照顧她的街坊鄰居,有可以奉獻的虛假目標與人生意義,有樂觀開朗的性子與充實的生活。 芙雷德輕柔地握住那條圍巾,兩面的刺繡,一針一線都是她們友誼的象徵。 「我不想失去那些回憶……禮西奈依然是我重要的朋友。」 「曾經的禮西奈活得無知且幸福,她並沒有罪惡。」威爾斯只是笑了笑:「這話我也想對那些進步黨說。他們總覺得人民無知,需要被啟蒙。講對了也就罷了,偏偏挪用一堆本真、異化、交叉性之類的詞,把鄰居變成敵人。看過那麼多之後,我反倒覺得,無知的幸福,比被人強迫覺醒、然後學會恨誰,要正確得多。」 「無知沒有錯誤嗎?」芙雷德問。她不懂那些詞,也隱約覺得威爾斯是在說她。 「妳指的是什麼錯誤?」威爾斯反問:「一個每天烤麵包、養孩子、守法納稅的人,不讀政治哲學,妳說他錯在哪?」 芙雷德答不上來。 「他沒有錯。錯的是認定他該被啟蒙的人。」威爾斯朝窗外偏了偏頭,窗外是正在修築工事的平民:「我一直認為,不讓人接觸政治,才是完美的政治體現。不接觸政治的人並不愚昧,也不墮落。反倒是接觸政治的那些人,沒辦法全心投入有用與創造的工作,便以為自己是高貴的啟蒙者,回過頭來攻擊認真工作的人,還叫他們秩序的走狗。在家庭中是愛、在社會中是有用、在國家中是團結,這樣的人不需要把身分認同擺在最前面,也不需要天天上街,可他們正是在這個被各種話語撕裂的社會裡撐著地基的人。當然,我這種靠秩序吃飯的人這麼說,妳也可以打個折。」 冰替眾人添了茶,語氣平穩:「女皇陛下的看法與閣下相近。她說,秩序是有人付錢的,付錢的多半是那位麵包師傅,而享用的人常常還嫌它不夠好。」 「而被反擊時,那些人會說,這是歷史不公的必然代價。」威爾斯笑了一聲:「可他們自己又說,所謂中立視角不過是父權制的視角,歷史從來沒有公道可言。兩句話打架,還理直氣壯。」 「所以陛下才需要做決斷。國家總得有一個主權者,在道理講不通的時候出面裁決。」冰收回茶盤:「那些人是秩序的消費者,卻沾沾自喜地攻擊秩序的生產者。不遏止,國家就會被他們一口一口啃食蛀蝕,直到瓦解。」 威爾斯沒有再說下去,朝芙雷德擺擺手:「總之,妳不需要懂這些。妳有那位麵包師傅的正義感,那就夠了。」 芙雷德低頭看著手裡的圍巾。禮西奈當年,也不懂這些。 在幾人閒談時,代表軍械局為陸軍運輸補給和部隊的米哈伊爾也抵達此地。她帶來的,堪稱開戰以來最糟糕的消息。 「無盡之海會戰,帝國艦隊慘敗。」這位紳士少女連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多艘無畏艦被擊沉,根據受損狀況報告,已經無力再與聯邦艦隊發動主力會戰。」 威爾斯驚愕地從城主府的椅子上站起來:「這意味著帝國無法再阻止聯邦援助西大陸。多久才能恢復作戰能力?」 「至少需要幾個月,帝國造船廠正在全力建造船隊補充損失。」米哈伊爾無奈地聳肩以對。 「失敗的原因呢?聯邦海軍如此強大嗎?居然能碾壓帝國。」 「並不是這樣。」米哈伊爾撫摸帽簷回答:「主要是末日救贖者奇襲了帝國艦隊。那是末日救贖者隱藏得最深的一位聖階魔法師,海洋道系,聖階形態是底棲魔魚,他從未在世人面前現身過,擁有大量深海眷屬,例如深海章魚、燈籠怪魚、海底無眼亞龍,就是他帶領這些怪物襲擊了帝國艦隊。」 「那他之前都在哪?為什麼完全沒有這傢伙的情報?」 「我問了好多朋友,也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想必是一直潛伏在深海之中,這件事除了末日救贖者以外沒有人知道。」米哈伊爾傷透腦筋地歪歪頭回應。 深海環境,哪怕能水下呼吸也待不住,在那裡會被巨大的水壓壓碎,只有聖階魔法師、深海動物,以及具備全天候五階環境免疫或能夠施放這種魔法的強力生物,才可以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中長期生存。 「那地方可不好待,在那裡蹲點,難道不怕憋出神經病嗎?」威爾斯吐槽出聲。 「說到這個,質麗女皇也借助教廷管道調查了這件事。」作為女皇的專屬女僕,冰補充了教廷應女皇之請進行的調查結果:「雖然不知道他待在那裡幹什麼,但根據燭聖給出的占卜,他確實一直待在深海之底。」 聽完這些消息後,威爾斯構思著接下來的戰略,而芙雷德始終沒有鬆開那條圍巾,為要再次與朋友對決而憂傷。 很快,他們就將與禮西奈這位飛蛾般的少女,以及她麾下的惡魔軍團交鋒。 第二十三章 對決禮西奈 滾滾的軍勢借助鐵路推進,聯邦軍動用了已經捉襟見肘的戰略資源,意圖鑿穿帝國軍的第三防線樞紐,藉此打開攻略帝都的道路。 地面上的帝國步兵軍團正在和惡魔血戰,而在天空中,威爾斯和芙雷德將要聯手面對這位歷史天使。臨戰前,威爾斯已讓珊德菈藏身於時空縫隙中待命,那是他為最壞的情況留下的一手。 戰場上空被染成了一片混沌的晦暗,唯有那宛如天籟的歌聲穿透了硝煙。 「聽啊,這毫無瑕疵的顫音,這跨越了凡人理解的完美音色……」 禮西奈懸浮在半空中,雙唇微啟,沉醉地歌頌著自己絕美的嗓音。隨著那空靈而悠揚的旋律迴盪,她的身軀逐漸蛻變,化作了威嚴的歷史天使。 大片潔白的羽翼在她背後展開,聖潔的純白之中,卻突兀地交織著幾縷猩紅的脈絡與墮落的漆黑。 身為高等的天使,她的身軀天然排斥著世間的汙穢,免疫寒冰與酸蝕的侵襲,並帶有極強的法術抗力。 隨著她歌聲中一個高亢的音符落下,某種不可名狀的法則降臨了。威爾斯和芙雷德只覺得靈魂深處傳來一陣扭曲的惡寒,世界的意志在這一刻被強行篡改,將他們兩人的陣營烙印成了絕對的「混亂邪惡」。 「別讓她的歌聲控制局勢!」威爾斯匆忙喊著,身為咫尺之書的主人,他立刻調動起龐大的聖階魔力。 他一手持超魔瞬發權杖,另一手結印,雙動施法在剎那間完成。第一動,幽影烈焰風暴自虛空湧出,漫天火海如同狂怒的巨龍般將禮西奈吞噬;第二動,幽影極效閃電束化作一道粗壯雷霆,直劈火海中央。 然而,烈火與雷霆的交響卻無法掩蓋那優美的歌聲。 「感受這音符中流淌的光輝吧……」禮西奈一邊詠唱,一邊引導出璀璨的天使光環。 這聖階光環賦予了她全方位的傷害抗性,那足以將山巒夷為平地的烈焰與雷霆,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便被大幅削弱,最終只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了幾道微不足道的傷痕。 「鏘!」 一聲劍鳴,芙雷德啟動加速靴,拔劍揮斬。凌厲的劍氣無視物理距離,沒入虛空,直接出現在禮西奈的頸側。 禮西奈的歌聲沒有絲毫停頓,手腕一翻,光彩四射的辟亂斬鎖定了芙雷德。 伴隨著這道斬擊,正義光芒自高空轟然降下,猶如神明的烙印,將遠處的芙雷德標記為「邪惡」的異端。 就在那致命的空間劍氣即將切開禮西奈咽喉的時候,她周身激盪起強勁的聖光。 憑藉著這股力量與辟亂斬精妙的偏斜防禦,那原本鎖定她的空間斬擊在觸及聖光的剎那,竟被硬生生折射、偏轉了大半! 失控的空間劍氣擦著天使的羽翼呼嘯而過,斜斜落向下方的荒蕪大地。 只聽見一連串震耳欲聾的轟鳴,大地被無形的利刃撕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交錯溝壑,而在下方戰場上肆虐的成群惡魔,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這股折射而來的空間亂流絞殺成漫天血沫與殘肢。 眼見遠距離的斬擊被輕易折射,芙雷德沒有遲疑,魔導構體的雙眼閃爍著冰冷的計算光芒。她身形微微下沉,整個人彷彿與周遭的空間融為一體。 下一瞬,她藉咫尺之書閃現至禮西奈的身旁,展開了一場快若閃電的近身劍舞。 芙雷德的劍刃脫離了常規的揮砍軌跡。她的每一次突刺、每一次上撩,劍氣都會在揮出的剎那沒入虛空,接著從禮西奈的視線死角、防禦薄弱處毫無徵兆地破空而出。漆黑的空間裂隙交織成一張無形的死亡之網,企圖將眼前的天使絞碎。 「多麼粗糙的節拍……」禮西奈輕笑著,歌聲依舊婉轉悠揚,連換氣的停頓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面對從四面八方突兀刺出的空間劍氣,她不退反進。背後那帶著幾縷猩紅的潔白羽翼猛然一扇,帶起一陣神聖的風暴,強行干擾了周圍空間的穩定。 緊接著,禮西奈展現出了令人窒息的超凡劍技,在復仇者祝福的加持下,她手中的長劍化作了一團光輪,身姿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的精靈,每一次揮擊都分毫不差地斬在空間劍氣爆發的節點上。 「鏘!鏘!鏘!」 密集的撞擊聲猶如狂風驟雨,震得周遭的空氣泛起層層漣漪。芙雷德一記刁鑽的平削,劍氣斬斷了前方的空間,直接出現在禮西奈的右側腰肋;而禮西奈彷彿未卜先知,腰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扭轉,長劍反握,劍刃磕在芙雷德無形的劍氣邊緣,憑藉偏斜防禦的庇護,手腕輕輕一抖,便將這致命的空間切割卸向了半空。 火花與空間的碎片在兩人之間迸射。 芙雷德面無表情,藉著被彈開的力道,魔導構體的身軀在半空中違背慣性折返。她雙手握劍,自上而下劈出一道極度凝練的空間裂隙,彷彿要將眼前的整個世界一分為二。 禮西奈的詠歎調順勢拔高了一個八度。她沒有選擇硬接,而是優雅地側步滑行,身軀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的羽毛。在與那道致命裂隙擦身而過的瞬間,她手中的長劍順著芙雷德斬出的軌跡一路向上反削,劍鋒激起一連串刺目的神聖火星,如毒蛇吐信般直取芙雷德的咽喉。 芙雷德仰頭,藉咫尺之書向後平移了數公尺。這一劍本傷不了她,但劍風仍在她頸部的裝甲上擦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兩人的攻防轉換只在電光石火之間,空間的漆黑裂隙與聖潔的白金劍芒在半空中不斷交錯、碰撞。然而,在這樣高強度的生死搏殺中,禮西奈的表情卻越發沉醉。 「聽啊,這刀劍交響的急促伴奏,也只能勉強襯托我這華麗的轉音……」 禮西奈輕啟朱唇,歌聲的節奏隨著劍刃的碰撞悄然改變。她被芙雷德連綿不絕的空間劍氣逼得步步後退,每一次閃避都顯得驚險萬分。 芙雷德的思緒飛速運轉,捕捉到了禮西奈退避時露出的一絲破綻。她將魔力灌注雙腿,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連帶著手中凝練至極的空間劍氣,直接朝著那處破綻突入。 「妳的節拍,亂了喔。」 就在芙雷德踏入那片虛空的剎那,禮西奈的歌聲陡然拔高,化作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尖銳音符。那根本不是破綻,而是她以歌唱施法精心編織的陷阱。 隨著那個高亢的音符落下,禮西奈發動了瞬發蛛網術。 沒有任何前置動作,虛空中毫無徵兆地爆發出漫天黏稠的光網。這些光網並非普通的蛛絲,而是由純粹的神聖魔力與一絲墮落的猩紅法則交織而成,帶著極強的束縛力與韌性。 芙雷德的空間斬才剛揮出一半,那鋪天蓋地的光網便纏繞上她的劍刃、手臂,乃至整個魔導構體。空間切割力雖然斬斷了最前方的幾根光絲,但隨即被更多湧上來的黏稠網線纏住,連周遭的空間波紋都被這股魔力強行黏合。 「喀……」芙雷德的關節處發出金屬扭曲的摩擦聲,她試圖掙脫,但越是掙扎,那些閃爍著猩紅與白金光芒的蛛網就收縮得越緊,將她牢牢地懸吊在半空中。 看著落網之鳥般的芙雷德,禮西奈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的歌聲轉為莊嚴的詠唱,為接下來那足以粉碎一切的一擊拉開了序幕。 就在這時,禮西奈預先設定的條件觸發術被啟動了。 耀眼的光芒從她手中爆發,聖階天堂寶劍的神術加持灌注進她祖傳的赦免善良長劍『神聖復仇者』之中。 這柄長劍此刻被賦予了恐怖的概念:高等破敵邪惡、暴擊深殘、破甲銳化以及迅捷。劍身閃爍著正能量與光能的輝光,還能在穿刺、鈍擊與揮砍三種屬性中自動切換至最優解。面對被標記為「邪惡」的敵人,劍刃上更是纏繞著足以粉碎靈魂的鉅額神力傷害。 芙雷德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她擁有「咫尺千里」的絕對防禦,任何觸及範圍小於十公里的指向性攻擊,都無法對她造成絲毫傷害。 但禮西奈早已看穿了這一切。 「讚美我這穿透天際的高音吧!」她高歌著,搶先一步揮動了赦免善良長劍。 被蛛網纏繞的芙雷德,嬌小的身軀在半空中奮力掙脫,卻只能引來光網更無情的收縮。她被懸吊在半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致命的審判降臨。 劍刃揮出的瞬間,恐怖的劍氣被神力不斷拉長。一公里、五公里、十公里……那璀璨的劍光竟被硬生生拉長到了十一公里之巨!這超越了十公里界限的宏大斬擊,破除了芙雷德的咫尺千里。 「轟!」 避無可避之下,十一公里的劍氣斬落在她的魔導構體上,爆發出刺目的神力光輝。這宏大的一擊造成了嚴重的撕裂傷害,芙雷德潔白的肌膚如同精緻的瓷器般碎裂,深深的傷痕底下,純粹的魔力正不受控制地散逸而出。 「該死!」威爾斯嘖了一聲,立刻借助兩人之間的魔導共享,急速詠唱出行動自如。 不受限的魔法力量流轉於芙雷德全身,魔法的蛛網被這股絕對的力量強行解除。 那些原本堅不可摧的黏稠光絲,此刻如同遇到烈陽的殘雪般寸寸斷裂、消融,芙雷德的身軀再次感受到了毫無滯礙的自由。 重獲自由的她沒有退縮,更沒有選擇退回威爾斯身邊尋求庇護。她那屬於魔導構體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屈的光芒,她瞬發閃現術,身形在空間中連續閃爍,以毫釐之差驚險地躲開了禮西奈緊接而來的致命追擊。 下一秒,芙雷德的身影在禮西奈側方的虛空中浮現,手中長劍再次捲起凜冽的空間斬擊,繼續投入這場殊死搏殺。與此同時,威爾斯將海量魔力透過魔導共享,源源不絕地傳遞過去。芙雷德一邊在刀光劍影中奮力與天使周旋,一邊吸收著這股龐大的魔力,壓制崩潰中的魔力結構,努力修補著自己殘破的魔導構體。 看著芙雷德帶傷苦戰的背影,威爾斯眼中湧現出濃烈的狠戾。他穩住身形,指尖壓縮、凝聚出極致的灰敗死氣,無聲地對準了高空中那不可一世的天使。 剎那間,一道漆黑的射線劃過長空,帶著純粹的死亡法則,無聲無息地射向禮西奈。這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死靈系魔法『死亡一指』。這並非單純的物理破壞,而是直接針對靈魂與生命概念的抹殺:聖階以下的生命,只要被這道蘊含著絕對凋零法則的黑芒觸及,生命力就會被強制剝奪;即便是聖階,也會受到大量傷害,且有一定機率當場斃命。 「凡人的詛咒,怎能玷汙我這完美的和聲?」禮西奈的歌唱施法再次轉變,神聖的信仰之盾籠罩全身。這不是普通的護盾,它賦予了禮西奈免疫一切負面狀態的絕對權威。 疲勞、力竭、屬性傷害、等級吸取、疾病、毒素……乃至絕對的死亡效果,全都在這面盾牌前失去了意義。死亡一指的黑芒撞擊在信仰之盾上,如同微風拂過水面,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泛起便消散了。 「該死!她的傷害抗性太多了,還免疫一切負面狀態!」威爾斯絕望地大罵出聲,這無賴的護盾,讓他手中大半的攻擊手段全都成了廢物。 「現在只有妳樸實無華的空間斬能對她造成傷害了!」 威爾斯雙手猛然拍擊虛空,將英雄氣概、增速致勝與英雄技藝的魔法光輝接連砸在芙雷德身上,將她的機能推向極限。 芙雷德握緊了劍,一面艱難地防禦著禮西奈連綿的劍氣,一面嘗試閃避。她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個美麗卻又陌生的天使。 「禮西奈……」芙雷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哀求,那是舊友才有的聲音:「停下來吧,希望妳能恢復成以前那個善良的樣子……」 然而,禮西奈對這番話充耳不聞。她沉浸在自己絕美的歌聲中,雙眼冷漠如冰。歌聲的旋律陡然轉為莊嚴的審判之音。 她引導出了天堂審判。 天空裂開,降下了一道巨大的、專門制裁邪惡的光幕。這是範圍神術,不受咫尺千里的限制。光幕範圍極廣,威爾斯竭力閃躲,但手臂仍不可避免地被邊緣擦中,神聖的制裁之力扯開了皮肉,鮮血灑落半空。而處於光幕中心的芙雷德,更是承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呃……!」 在致命一擊的傷害加深下,芙雷德的魔導構體再也無法承受。光幕將她解體,她的身軀在神聖的光芒中崩解,化為魔力飛屑,隨風散去。 解決了最棘手的阻礙,禮西奈那雙冰冷而高傲的眼眸立刻鎖定了受傷的威爾斯。 她的歌聲轉為高亢的處刑曲,高舉手中的赦免善良長劍,天堂寶劍的加持被催動到了極致。純粹的正能量與光能匯聚,化作一道專門獵殺死靈與邪惡陣營的強大劍氣。 這道劍光耀眼得令人目眩,帶著絕對的淨化意志,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威爾斯當頭劈下,企圖將這位咫尺之書的主人一擊斃命。 就在戰局即將陷入死地的瞬間,空間的波紋突然不自然地扭曲起來。 珊德菈,時空御衡者,從時空縫隙中現身於戰場中央。雖然她只有六階的實力,在聖階的戰場上猶如螻蟻,但她手中卻掌握著改變規則的力量。 她催動聖階魔法『均衡波動』。 這是上界御衡者的專屬魔法,只見她周身釋放出湛藍深幽、帶著虛空夢幻色彩的強勁波動。為了跨越位階的巨大鴻溝,珊德菈以六階之姿,毫不猶豫地燃燒自己的魔力,強行催發出這股禁忌的法則力量。 這是一個不講理的魔法,它的作用只有一個——針對一個指向性攻擊,強制與對方「五五開」,令其過半湮滅。 上界那不可違逆的規則降臨,禮西奈那排山倒海般的致命劍氣,竟被這股規則之力湮滅了大半,殘餘的劍光在湛藍的波動交匯中失去準頭,擦著威爾斯身側劈進了大地。 施放完這一招,珊德菈深知自己太過脆弱,哪怕是一點戰鬥的餘波都能讓她粉身碎骨。她身形一閃,立刻借助異界傳送退回了時空的縫隙中。 珊德菈的牽制雖然短暫,卻為威爾斯創造了奇蹟般的時機。 威爾斯強忍著傷痛,雙眼赤紅,嘗試對禮西奈釋放聖階的高等解除魔法,試圖剝離她的防禦神術。 魔法撞上天使光環,被高等法術抗力彈開,宣告失敗。但這已經不重要了,他成功拖延了時間,另一手的準備已經完成。 「再次降臨吧,咫尺之書的化身!」威爾斯將靈魂深處所有的魔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手中的魔導書中。 那是一本古老而奢華的典籍,暗色皮革書封透著紀元更迭的陳舊,書頁鑲著金邊,繁複的魔法陣紋路在書脊與封面上流轉。此刻,在聖階魔力的全力激發下,它爆發出頂級聖物才有的奪目光澤。 隨著魔力的湧入,咫尺之書憑空懸浮,金色的書頁急速翻動,發出急促的「嘩啦」聲。剎那間,虛空中湧現出璀璨至極的金光,在那神聖的金芒中,芙雷德莉卡被再次召喚而出! 這一次,重生的她雙眼閃爍著冷冽的戰意,進入了全力戰鬥的姿態。 威爾斯的輔助魔法毫不吝嗇地疊加在芙雷德莉卡身上:高等力量增幅讓她的身軀充滿爆發力,高等敏捷增幅讓她的身形化作殘影,高等察覺要害則讓她的雙眼能看穿防禦的破綻,絢爛的魔法靈光匯聚於她的嬌軀上。 「真是頑強的雜音。」禮西奈微微蹙眉,隨即再次引吭高歌。她的歌聲依舊絕美,聖光在她的長劍與羽翼間匯聚,準備釋放下一波毀滅性的攻擊。 「唰!」 芙雷德莉卡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空間斬在虛空中劃出無數道漆黑的裂隙,與禮西奈那長達十一公里的神聖劍氣對撞。 天空中爆發出驚天的轟鳴,空間碎片與神聖羽毛紛紛墜落。白金劍光與空間裂隙在雲層中交織。兩人從高空殺至地面,又從地面斬裂山峰,每一次碰撞都讓周圍的空間發出痛苦的悲鳴。 然而,戰鬥終究需要代價。 威爾斯的魔力已經徹底見底,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芙雷德莉卡身上的魔法光芒也隨著高強度的空間斬擊而逐漸黯淡。另一邊,禮西奈雖然依舊維持著高傲的姿態,但她歌聲中的氣息已出現了細微的紊亂,一個轉音甚至破了半拍。接連釋放聖階神術與維持龐大的劍氣,同樣讓她的力量逼近了極限。 在最後一次劇烈的劍刃交鋒後,狂暴的衝擊波將雙方同時遠遠震開。 禮西奈收起了長劍,羽翼緩緩合攏,她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喘息的兩人,停止了歌唱。而威爾斯也只能緊緊抓住芙雷德莉卡的手臂,不甘地咬著牙。 雙方都清楚,魔力與體力的雙重匱乏讓這場戰鬥無法再繼續下去。在漫天飄落的殘破羽毛與空間亂流中,兩方人馬帶著各自的傷痛與疲憊,退回了各自的後方,將這片天空留給仍在地面上絞殺的軍團。 第二十四章 亡靈軍團出手 除了聖階的戰場,凡人的戰鬥也正在開打,這是一場決定千萬人生死的絞肉戰。 在歷史天使禮西奈的改造下,這批入侵的惡魔戰團被烙印上了正義陣營的標籤。 帝國第三防線的樞紐城市,此刻正迎來最為慘烈的關鍵決戰。倘若這座鋼鐵與巨石構築的防禦樞紐淪陷,帝都的門戶將徹底洞開。一旦帝都陷落,千萬平民將淪為末日救贖者祭壇上的血肉祭品,帝國引以為傲的巨額財富與龐大軍工業也將灰飛煙滅,這場位面戰爭將以帝國的敗北告終。 人類士兵在抵禦這些正義惡魔時,陷入了令人絕望的劣勢。 前線的鋼筋混凝土壕溝裡,瀰漫著刺鼻的硝煙與濃稠的血腥味。一頭身高超過三公尺的狂戰魔咆哮著躍入陣地,牠那佈滿倒刺的暗紅色皮膚堅硬如花崗岩,手裡的斬首斧還滴落著帝國士兵的鮮血。 「制裁邪惡!神聖之光,淨化牠!」 一名帝國隨軍牧師不顧一切地衝出掩體,高舉手中沾滿泥濘的白金聖徽。璀璨的正能量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精準地轟擊在狂戰魔的胸膛上。在過去的戰爭常識裡,這種高階神術足以將深淵惡魔的血肉瞬間點燃、蒸發。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出現了。 神聖的光輝如同溫柔的晨曦般拂過狂戰魔的軀體,沒有引發任何灼燒,沒有造成半點傷害。在歷史天使禮西奈扭曲的法則下,這頭滿腦子只想著虐殺的惡魔,硬生生被世界法則判定為正義陣營。 神職人員的制裁神術將牠視為友軍,完全失去了效用;而牠本身又擁有鮮活的肉體,並非死靈生物,牧師們引導的針對亡靈特攻的正能量,落在牠身上簡直就像在替牠進行一場友善溫暖的沐浴。 狂戰魔發出嘲弄的獰笑,反手一揮,巨大的巴掌直接將祈禱中的牧師拍成了一團碎肉。 「牧師的法術沒用!用寒鐵!重機槍陣地,快換寒鐵穿甲彈!」前線指揮官看著這一幕,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長官,寒鐵彈藥庫昨天就打空了!別說子彈,重炮陣地連一枚寒鐵炮彈都拿不出來了!」彈藥手跪在泥水裡,絕望地抓著空蕩蕩的補給箱哭喊。 沒有了專門剋制惡魔的寒鐵武裝,帝國士兵們只能端起手中裝填著普通精鋼子彈的步槍,朝著這群龐然大物傾瀉火力。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金屬彈幕砸在惡魔的厚重鱗片與角質皮層上,卻只爆出一連串刺眼的火花。精鋼彈頭在惡魔恐怖的物理抗性面前直接被擠壓變形,如同廉價的銅幣般無力地掉落在泥水中,連牠們的表皮都無法擊穿。 「法師!火力支援!」 兩名帝國戰鬥法師飛速結印,法杖頂端噴吐出爆裂火球與連環閃電。狂暴的烈焰與劈啪作響的高壓電弧吞沒了幾頭帶頭衝鋒的惡魔。但當爆炸的煙塵散去,那些惡魔只是拍了拍身上焦黑的皮屑,憑藉著極高階的魔法抗性與元素抗性,幾乎無傷地踏出火海,繼續向前邁進。 「怪物……這些根本是殺不死的怪物!」 一名失去理智的老兵怒吼著拔出精鋼鍛造的雙手大劍,迎面衝向一頭惡魔,奮力砍向牠的膝關節。伴隨著金屬碰撞聲,大劍的刃口崩裂缺損,巨大的反震力震裂了老兵的虎口,而惡魔的表皮上,僅僅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惡魔隨意地抬起長滿利爪的大腳,將老兵重重踩進泥水裡,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陣地上清晰可聞。 面對這些常規物理武器無法破防、魔法轟炸形同抓癢、神明賜予的神術又完全失效的正義惡魔,留在防線上的帝國士兵們陷入了絕望。他們只能握著形同廢鐵的武具,用脆弱的血肉之軀,去填補那根本無法跨越的實力鴻溝。 戰局的崩壞似乎已成定局,直到威爾斯麾下的亡靈部隊宛如灰白色的海潮般湧入戰場,強勢接管了中央防線。 「前進,無畏的死者們。用火與鐵,款待我們的客人。」 身穿黑白相間蕾絲女僕裝的報喪女妖女僕長,高懸於大後方的上空。她優雅而冷酷地舉著那面散發著漆黑死亡光暈的亡靈戰旗。 在她的指揮下,大批骷髏火槍手宛如不知疲倦的白色齒輪,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踏入這座樞紐城市最為血腥的中央絞肉場,填補了人類步兵崩潰後留下的陣地空缺。 迎面而來的,是雙眼充血、滿腦子只渴望著殺戮、折磨與虐待的惡魔大軍。牠們踩踏著人類士兵的屍體,發出足以震碎周遭建築玻璃的尖銳嘶吼,揮舞著還掛著腸子與碎肉的重型兵器,發起狂暴的衝鋒。 然而,面對這足以令百戰老兵肝膽俱裂的恐怖景象,這群灰白色的骷髏士兵沒有半分情緒波動。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更不存在士氣崩潰的風險。 女僕長在漫長歲月中施加的嚴苛訓練,讓她對這些亡者的控制達到了如臂使指的境界。數以千計的骷髏火槍手在同一秒鐘端起沉重的火槍,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化節奏開始運作:倒火藥、填彈、舉槍、瞄準。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狹窄的街道上交織成一首震耳欲聾的死亡交響樂。這群完全無視敵人逼近的白骨射手,以遠超人類步兵的極限射速,朝著前方傾瀉出暴雨般的金屬彈幕。 縱使惡魔那厚重的角質層與鱗片能彈開普通的物理傷害,但亡靈端的是自行囤積的寒鐵彈,加上絕對精準、毫無心理波動的集火,火力網變得致命無比。一頭狂戰魔剛剛張開血盆大口準備發出戰吼,十幾發寒鐵彈便鑽入牠的口腔,直接打爛了牠的軟顎並貫穿大腦;另一頭蛇魔揮舞著多把利劍衝鋒,手臂關節的縫隙瞬間被密集的彈雨打得粉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隨後被後方衝上來的同類踩成肉泥。 但惡魔的數量實在太多,生命力也太過頑強。殘存的強悍個體頂著槍林彈雨,付出滿地殘肢斷臂的代價後,硬是衝破了火網,撲進了骷髏陣列之中。 「近距離戰鬥就是我們的天下!把這些骨頭拆成碎片!」 惡魔們狂妄地咆哮著。在牠們的認知裡,只要拉近距離,脆弱的遠程射手就只能任由牠們展開單方面的屠殺。 直到兵刃相接的這一刻,惡魔們才駭然驚覺,眼前這些骨頭架子,同樣堅韌得不講道理。 前排的骷髏挺起上了刺刀的火槍與銳利的骨製長槍,與揮舞著三叉戟、重斧的怨魔重重撞擊在一起。惡魔擅長的近戰碾壓,打在這些沒有痛覺、沒有血液、更沒有致命臟器的骷髏身上,根本難以取得優勢。 一頭羊角惡魔揮斧劈碎了骷髏的左臂連同半邊肋骨,正要尋找下一個目標,那隻僅剩右臂的骷髏卻毫無停頓地猛撲上前,寒鐵刺刀順著牠腹部的甲片縫隙捅進了心臟;另一隻被攔腰斬斷的半截骷髏掉落在地,非但沒有「死去」,反而用雙手死死抱住惡魔的大腿,張開白骨上下顎,咬住惡魔的腳腱不放,任憑對方如何踩踏都不鬆口。 「展現你們真正的實力吧,我主麾下的亡靈軍團!」 大後方上空的報喪女妖女僕長昂起高傲的頭顱,張開雙臂,詠唱起古老而詭秘的魔法。那高亢、淒美且充滿絕望的歌聲,化作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音波漣漪,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光是這直擊靈魂深處的死亡之歌,就讓衝在最前方的一大批低階惡魔如遭雷擊。牠們丟下武器,雙手捂住耳朵,卻無法阻止鮮血從七竅中狂噴而出,隨後在極度的痛苦中抽搐著倒地斃命,原本強韌的生命力被這歌聲摧毀。 隨著女僕長猛然揮動亡靈戰旗,戰旗上的幽暗光芒與歌聲融為一體,化作名為『黑暗狂喜』的強大群體增幅魔法,籠罩了整條戰線的所有亡者部隊。 喀啦!喀啦!喀啦! 吸收了黑暗狂喜的骷髏士兵,原本空洞的眼眶中爆燃起刺目的猩紅魂火。它們灰白的骨骼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魔紋,骨架在魔力的催化下變得更加粗壯。力量與速度在剎那間成倍暴增,這群原本冷靜的射手化為狂暴的殺戮機器。 哪怕是骨骼碎裂、身受重創,這些發狂的骷髏依然能以命搏命。幾隻丟掉火槍的骷髏宛如狂犬般撲向一頭體型龐大的牛頭惡魔,它們無視砸在身上的重錘,硬生生用強化過的白骨雙手掰斷了惡魔的犄角,隨後將牠按在滿是泥濘的血水中活活砸爛,尖銳的指骨直接挖出了牠的眼球。 當然,在這般毫無防守、純粹以傷換命的高強度絞殺中,大批骷髏也嚴重受損,滿地都是散落的白骨與熄滅的魂火。 就在這時,陣列後方的骸骨法師們舉起了鑲嵌著黑寶石的白骨法杖,開始集體引導龐大的負能量。 灰黑色的死氣如濃霧般席捲戰場,濃郁的負能量注入那些受損骷髏的殘骸之中。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摩擦聲響起,斷裂的臂骨自動拼接,粉碎的頭骨如同時光倒流般重新凝聚。大多數倒下的骷髏在負能量的滋養下瞬間復原,眼眶中重新燃起魂火,再次撿起武器站起身來,毫無停滯地投入戰鬥。 更令惡魔感到絕望與恐懼的,是骸骨法師們接下來的舉動。它們將法杖指向了戰場上滿地新鮮的惡魔屍體。 『復活亡靈』的邪惡法術光芒在屍骸堆中接連閃爍。那些剛剛才被擊斃、血液甚至還帶有溫度的怨魔與憎美魔,此刻竟然以殭屍惡魔的姿態搖晃著站了起來。它們原本充血的雙眼變得灰白渾濁,渾身散發著腐臭的死氣,轉頭就朝著昔日並肩作戰的同伴張開了血盆大口,揮舞著利爪撕咬過去。 「見鬼!亡靈不是我們的盟友嗎?」 一名渾身浴血的惡魔戰將看著眼前這荒誕而恐怖的一幕,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大喊出聲。 牠們絕望地發現,自己手中那些被歷史天使附魔了『破敵人類』特效的強力武器,砍在這些同族殭屍或骷髏兵身上,失去了增傷效果。那些專門針對人類生命的增傷,對亡靈毫無意義。 而亡靈那堅韌的骨骼與沒有痛覺的腐肉,更是讓惡魔們引以為傲的物理攻擊大打折扣。這群自詡為恐懼與絕望化身的深淵惡魔,生平第一次,在另一個物種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在防線後方,連續施法導致法力即將耗竭的骸骨法師們,動作整齊劃一地從破敗的長袍暗袋中,取出一枚枚散發著暗紅色邪惡光芒的寶石——苦痛精華。 白骨指節猛然用力,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法師們捏碎了寶石,仰起頭顱,貪婪地將其中蘊含的純粹負能量吸入體內。原本黯淡欲熄的猩紅魂火,在吸收了這股紅色霧氣後,猶如被潑了熱油的烈焰般再次旺盛燃燒。 這座陷入無盡戰火的樞紐城市,此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煉金工廠。 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廢墟,都刻印著隱秘的魔法陣紋路。惡魔與帝國軍人的慘死,乃至無數平民被屠戮時爆發的沖天怨氣、恐懼與痛不欲生的苦痛,正透過這些魔法陣,源源不絕地被過濾、提取,最終煉製成成百上千的苦痛精華。 這座城市本身的苦難,正在為亡靈軍團提供著永不枯竭的魔力補給。 第二十五章 三角洲部隊 就在中央防線的惡魔大軍陷入全面潰敗之際,負責從側翼發起致命一擊的聯邦主力師『三角洲部隊』,也已經深陷疲憊的泥潭之中。 作為聯邦的王牌輕步兵部隊,他們在戰場上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戰術素養。他們擅長令人防不勝防的「指名狙殺」戰術:躲在掩體後方的隨軍煉金術師,正架著攜帶式坩堝,現場調配針對不同防禦結界的特種彈藥;而前方的偵察兵則雙眼閃爍著奧術光輝,利用弱點偵測魔法掃視戰場。 「三點鐘方向,二樓窗台,帝國少校,屬性為火!」 伴隨著冰冷的報點,一枚特製的冰霜穿甲彈出膛,精準無誤地跨越一公里的距離,擊碎了那名正在嘶吼著指揮防禦的帝國軍官的頭顱,無頭屍體頹然倒下。 在推進過程中,三角洲部隊採用靈活的輕步兵交替掩護戰術,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般,一層層切開帝國堅固的外圍陣地。 當他們遇上那些由厚重鋼筋混凝土構築、配備著重型火炮的堅固高樓據點時,聯邦的空間法師便會悄然出手。他們利用傳送魔法,將一枚枚散發著藍光的引導心靈信標直接傳送至大樓內部。 短短數秒後,毀滅性的魔法重炮從天而降,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將帝國的防禦支撐點連同整棟大樓化作漫天飛舞的齏粉。 然而,即便三角洲部隊的戰術再精妙、火力再兇猛,他們卻始終難以貫穿這條防線,反而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代價。 因為他們此刻面對的,根本不是一支常規的軍隊,而是一個深知敗北就等於淪為祭品被抹殺的國度。帝國軍民一體,在絕境中爆發出了令聯邦老兵都感到膽寒的拚命抵抗。 在殘破不堪的街道瓦礫間,哪怕是臉上沾滿炮灰、本該在學校裡念書的小女孩,也會用顫抖的雙手從死去的士兵手裡撿起那把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手槍。 她死死盯著靠近的聯邦士兵扣動扳機,後座力震得她手腕劇痛,她咬著唇,繼續扣;在陰暗的下水道出口,失去雙腿的帝國傷兵將自己泡在血水裡,懷裡緊緊抱著集束手榴彈,手指扣在拉環上,臉上帶著猙獰的狂笑,靜靜等待著聯邦步兵班靠近的腳步聲。 這種完全不計代價、以血肉之軀填補火力網的瘋狂防禦,讓強悍的三角洲部隊每向前推進一公尺,都要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就在三角洲部隊久攻不下、彈藥消耗劇烈且陣型略顯散亂的致命空檔,戰場的側翼死角,突然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戰馬嘶鳴。 帝國隱藏已久的反衝擊部隊,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終於在獵物最虛弱的時刻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那是一支由生者騎士團與亡靈騎士團組成的恐怖混編部隊。 「為了帝國!將這群侵略者踏碎在馬蹄之下!」 伴隨著震耳的戰吼,生者騎士團發起了氣勢磅礴的鋼鐵衝鋒。這支精銳部隊中的每一位成員,都是踏入二階甚至三階領域的超凡強者。他們臉上的全罩式面甲閃爍著『黑暗視覺』的幽綠色魔法微光,身上穿著能夠自動調節溫度的『恆溫鎧甲』,胸前更是佩戴著閃閃發亮、足以淨化瘴氣的『抵抗毒素』魔法護符。武裝到牙齒的他們,完全無視了戰場上濃煙滾滾、毒氣瀰漫的惡劣環境。 而與他們並肩發起衝鋒的,是通體覆滿白霜的亡靈騎兵。只剩下白骨的戰馬,骨骼間不斷向外噴吐著白茫茫的凍氣,馬蹄踏過之處,原本泥濘的血水地面結出一層堅硬的冰殼,甚至連空氣中的水分都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 負責指揮這支龐大混編部隊的,是一名騎乘著骸骨戰馬、渾身散發著五階強者恐怖威壓的死亡騎士。戰馬的四蹄結滿了冰稜,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死亡騎士高舉手中那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雙手重劍,沒有任何猶豫,他猛然催動了鑲嵌在漆黑重甲上的兩件可重複使用的高階魔法裝備。 左肩的『凜冬暴君肩甲』爆發出刺目的冰藍色光芒,而腰間掛載的『腐朽者顱骨』則向外噴吐出濃郁的慘綠色瘴氣。 剎那間,刺骨的極寒陰風夾雜著能讓肺部瞬間潰爛的疾病毒霧,化作兩股相互交織的死亡風暴,朝著聯邦陣地呼嘯席捲而去。 而在釋放裝備魔法的同時,死亡騎士那隱藏在厚重面甲下的白骨下顎微微開闔,古老、低沉且帶著金屬回音的咒語音節,清晰地穿透了戰場的隆隆炮火聲: 「光芒不過是虛妄的殘喘,永恆的長夜才是萬物的歸宿。」 「以吾之名,剝奪此世之輝,降下深淵的帷幕——」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將手中的重劍狠狠刺入凍結的地面。 這並非普通的遮蔽視野,而是一種極度霸道的空間法則干涉。以死亡騎士的重劍為中心,一個巨大的絕對漆黑半球轟然膨脹開來,猶如一頭無形的巨獸,貪婪地吞噬著領域內所有的光線。無論是燃燒的硝煙火光、槍械開火的火舌,還是聯邦士兵戰術頭盔上頭燈的微光,全都在這深邃的黑暗中被掐滅。這股力量剝奪了區域內一切生靈的視覺感知,將白晝強行拖入了連星光都不存在的死寂深淵。 冰冷、瘟疫,以及這剝奪一切光源的絕對黑暗,三重恐怖的複合打擊,在一瞬間徹底將三角洲部隊的陣地吞沒。 陷入絕對黑暗的聯邦士兵頓時陣腳大亂。 他們原本是最擅長遠距離精準射擊的王牌,此刻卻變成了瞎子。 伸手不見五指的陣地裡亂作一團,有人驚恐地施放『治療疾病』的白魔法試圖抵禦毒霧,有人急忙撐起『寒冷抵抗』的結界抵禦凍入骨髓的低溫,還有人大聲呼喊著隊伍裡的法師趕緊施放具備破魔效果的『黑暗視覺』。 即使他們是聯邦序列中最強的幾個師之一,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極端環境複合打擊下,指揮系統也無可避免地陷入了短暫的癱瘓與混亂。 死亡騎士當然不會給他們任何喘息與重整陣型的機會。他一馬當先,帶領著生者騎士團,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般從側翼狠狠切入聯邦混亂的陣型腹地。 與此同時,正面戰場上,大批身披重型板甲的屍妖邁著沉重且整齊的步伐,如同一面長滿尖刺的移動城牆般平推而來。 死亡騎士、生者騎士團以及重甲屍妖,這三支突擊部隊的手中,清一色裝備著附魔了『破敵人類』特效的致命武器。那閃爍著嗜血紅光的附魔,簡直是所有人類部隊的噩夢。 劍刃揮舞,血肉橫飛。專門針對人類肉體與靈魂強化的魔法特效,輕易地撕開了三角洲部隊引以為傲的防彈護甲與魔法護盾。一場單方面的殺戮在黑暗中展開,大批大批的聯邦士兵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清,就被沉重的闊劍連人帶槍砍翻在地,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被凍結的殘破街道。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亡靈軍團對惡魔的清剿也已經進入了殘酷的尾聲。 沒有痛覺、不知疲倦的亡靈大軍,將徹底潰敗的惡魔殘兵一路驅趕。惡魔們自恃的殘忍與瘋狂,在骷髏與殭屍那絕對理智、毫無波瀾的死亡推進面前被碾得粉碎。 體型龐大的骸骨巨獸宛如攻城槌般,輕易踏平了惡魔用人類屍體臨時構築的血肉街壘;報喪女妖淒厲的尖嘯在每一條巷弄中不斷迴盪,音波逐一收割著那些企圖躲藏在廢墟陰影中的低階惡魔。 原本不可一世、自詡為正義的惡魔大軍,此刻就像被追獵的喪家之犬,丟盔棄甲,在狹窄的街道上甚至為了逃命而互相踩踏。 亡靈軍團的追擊沒有任何憐憫可言。它們用寒鐵騎槍將慘叫的惡魔釘在殘破的牆壁上,用火槍抵住牠們的下巴將頭顱轟成漫天碎骨,最終將這些異界入侵者逐出了這座城市的邊界,只留下一地流淌著綠色與黑色腥臭血液的殘骸。 抬頭望去,高空之上聖階強者的戰鬥依然打得天崩地裂,空間碎裂的雷鳴聲不絕於耳,絢麗的魔法光輝將雲層攪得粉碎,雙方在頂級戰力上未能分出勝負。但是,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地面戰場上,帝國總算憑藉著亡靈部隊的強勢介入與全體軍民的死戰到底,取得了決定性的戰術優勢。 死亡騎士拔出重劍,黑暗如退潮般散去。凍結的街道上,三角洲部隊的屍體保持著各自最後的姿勢:有人蜷在掩體後,手裡還攥著半塊發黑的硬餅,那是他這幾天唯一的口糧。聯邦的戰線拉得太長了,跨越千里的補給線被帝國游擊隊日夜騷擾,早已千瘡百孔,運到前線的物資十不存一,一口熱食都成了奢望。 而在他們身後,那條被燒成焦土的推進路線上,每一座村莊都留下了不肯投降的理由。聯邦軍隊一路殘虐,把整個帝國的平民逼進了無路可退的絕境,所以才會有撿起手槍的孩子,才會有下水道裡抱著手榴彈的傷兵。一支既沒有後勤、又深陷於全民皆兵的仇恨之中的軍隊,即便是三角洲部隊這樣的王牌,也只能在這片不肯屈服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流血。 瓦礫堆後,那個小女孩還活著。她的手槍早已打空,手腕仍在發抖,望著街道盡頭那些凍成冰雕的聯邦士兵,久久沒有動。 第二十六章 聯邦的異樣 這場高空的殘酷戰鬥結束之後,威爾斯返回城主府和少女們會合,深刻反思這次的作戰。 「三打一都打不過禮西奈嗎?」 聖階魔法師、咫尺之書的化身和六階的御衡者聯手,都未能取得絕對的優勢。禮西奈實在強大得超乎常規,難怪金龍會隕落於她的手中。 「禮西奈是神奧雙表,加上歌唱施法,又是歷史天使,打不過很正常吧。」珊德菈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有個問題,是誰給禮西奈發放神術的?不如去解決掉那個發放神術的存在,禮西奈的威脅可以少掉一大半吧?」 威爾斯一想,這還真是個盲點。本位面沒有任何神明,哪個無聊的界外神明給禮西奈發神術啊? 教廷?那肯定不可能,那位超脫位面的神明限定了本位面的神術上限,能夠代替祈禱的燭聖更是只給威爾斯發神術。 蜜忒菈?更不可能,她不是帝國的神嗎?更何況蜜忒菈這個無意識的原界規則從未授予過聖階神術。 威爾斯只能如此推測:「估計是某個恐怖存在吧,能給聖階發神術的,起碼得是聖階以上的傳奇。難道說,末日救贖者的神,真的可以發神術了?」 「以前難道不行嗎?」芙雷德困惑地蹙起漂亮的銀眉。 「以前確實沒聽說過末日救贖者的神發放神術,這還真是個值得討論的疑點。」威爾斯說。 珊德菈回憶起,先前前往說服法序王國時,曾在王國首都瀏覽過的阿卡夏紀錄。那是一個特殊的恆定聖階魔法水晶球,整合了法序王國煉獄騎士遊歷大陸得到的所有情報。透過御衡者的高速記憶能力,她粗略地看過裡面的內容。 「儘管末日救贖者有信仰的神明,但是他們以前都是使用魔法的,屬於擁有精湛傳承的魔法秘密結社,現在卻得到神術,真是太奇怪了。」珊德菈補充道。 世界上能夠賜下神術的存在極為稀有,甚至比聖階還要罕見。 「不過光是禮西奈的成長速度就實在太快了,末日救贖者似乎一直掌握奇特的祕法,可以保證聖階的數量。」珊德菈又說。 「禮西奈說過,她是聽到了神祕的聲音。」芙雷德回憶起當年在馬車上禮西奈說過的話。 「神祕的聲音?哦哦……我也確實從紀錄裡看到很多類似的情報。」珊德菈點頭附和:「紀錄裡說那是充滿誘惑的女性聲音,而且能夠幫助人變強。據說末日救贖者的成員之所以能晉級,就是多虧了這個聲音的幫助。」 關於這些問題,目前掌握的情報太少,想不透的威爾斯暫時選擇不去想,總有一天會知道答案。 「雖然我們打不過禮西奈,牽制她倒是辦得到。」威爾斯認為只要三人齊上,肯定能夠牽制住她。由威爾斯和芙雷德對抗她的聖階法術以及神術,加上珊德菈可以強制牽制一次,至少能打成平手。 「地面戰局我們已經取得優勢了,只希望左右兩翼的防線不要潰敗。」威爾斯又說。 威爾斯的亡靈部隊在地面戰場上已經成功擊退聯邦的總攻,並殲滅了聯邦的一個主力輕步兵師。遭受如此嚴重的打擊後,聯邦陸軍難以再次發動進攻,只能在城市外圍築起陣地,與帝國部隊相互對峙。 在面臨巨大的後勤壓力、士氣低落以及無數犧牲後,聯邦陸軍的戰略進攻能力大幅下降。哪怕禮西奈親自出手,也難以扭轉這種牽涉十幾個師的龐大戰局。 掃視著軍部呈遞的報告,威爾斯發現禮西奈並不如想像中那般焦急,仍舊優雅地在軍隊中舉辦演唱會,作為一名鼓舞士氣的偶像活躍著。儘管聯邦士兵已經疲憊萬分,再也難以響應她毀滅帝國的號召,她依然帶著愉悅的笑容,絲毫不顯慌亂。 「禮西奈為什麼不著急?距離帝都只有一步之遙,攻破這裡就能打開通路。」威爾斯不免揣想:「難道她認為左右兩翼能取得突破嗎?還是說她並不在乎能不能攻下帝都、贏得戰爭?」 在威爾斯思考時,地面戰事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負責滲透的末日救贖者以及惡魔已經深入帝都,製造了無數動盪。 為了保護這座帝國最重要的城市,質麗女皇也下令動員,那些在內戰中活躍過的單位,武裝警察部、議會專員、帝國執法士全數出動,搜捕末日救贖者成員以及惡魔。 大量平民也開始構築防禦陣地,領取武器,打算與這座城市共存亡。 與此同時,帝國的北方傀儡國也完成了動員,數個傀儡國的二線步兵師抵達了後方戰場,其中包含許多曾在絕域城露過面的舊識。 「執行王國的命令,協助帝國守衛此地!」 王令代行者古斯塔夫指揮王國的步兵師投入戰場。 「哈啾!之前是不是有人用本美少女的名義做壞事啊,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呢!」 因為侵蝕而意外變成詭妖美少女的奧蘿菈也出現在帝都之中。頂著一頭閃亮的金髮,她一如既往地可愛純真,而且實力不凡,利用詭譎難測的能力搜殺潛伏的惡魔。 「天下第二的美少女芙雷德,現在已經是聖階了,真是令人驚訝。雖然不如她厲害,但我還是會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幫助別人哦!善良,這才是美少女的準則!」 她緊握著手。如果聯邦軍正式入侵帝國,她也會加入戰鬥,制裁血祭人們的聯邦。 她對著空氣如此宣言,然後努力地幫助那些遭到襲擊的人恢復過往生活,替他們修繕房屋、修補工具、照顧傷員。 就連被邀請來帝都生活的維吉尼亞也加入了動員。 「如果帝國毀滅,這場戰爭失敗的話,我的祖國會滅亡,我的親人會死去,所以我也要盡我所能幫助帝國!」 換上了樸素的衣物,不再作為一個享樂的貴族,她選擇前往後方的戰地醫院,照顧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 她親自為傷兵縫合傷口,為無力挽救的人進行臨終祈禱,並烹煮食物供傷兵食用。那雙曾經只握過酒杯與扇子的手,此刻沾滿了血與麵粉,在燈下一針一針地縫著。 第二十七章 戰爭轉捩點 最終,威爾斯三人坐鎮的中央樞紐未遭到突破,還順利地牽制了禮西奈的行動,但是左右兩翼就沒那麼頑強了。在長達兩個月的絞肉戰中,聯邦軍最後依然拔除了兩個頑抗的帝國樞紐城市。 兩翼戰場上,竊星者和奇蹟締造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在與坐鎮戰局的四位帝國聖階魔法師和持魔者對決時還能居於上風。 在取得兩翼優勢後,聯邦自然也將佔領區內數以百萬計的平民化為了血祭的祭品,至此帝國已有將近五分之一的領土淪陷。 但是出乎帝國軍部意料的是,聯邦軍沒有夾擊中央集團,而是計劃下一步直接向帝都開進,發動戰略總進攻。 在城市內收到了軍部確切的情報後,威爾斯也感到萬分詫異。 「這是什麼?嘗試孤立我們的鉗形攻勢嗎?」威爾斯不免嘲笑:「在部隊疲憊不堪、補給線過長的情況下,他們認為自己能夠佔領帝國最重要、防禦最完善的帝都,把我們這支被圍在網內的部隊一口吞掉?」 女皇的女僕長冰照例鞠躬說道:「世界之夜閣下,在下也認為聯邦軍這種行為是極度愚蠢的。如果說幾千幾萬人這種小包圍圈歷史上還曾出現過,這種百萬人的戰略包圍圈根本不可能成功,除非是另一方部隊戰鬥力極為低下,或是出現了武器裝備的代差。」 「聽說這還是海因里希的直接命令……他真有把握打下帝都?」威爾斯覺得海因里希不是那麼愚笨的人。 「聯邦的補給已經十分匱乏了吧?聽說前線都吃不上新鮮出爐的麵包了,只能生啃罐頭。」芙雷德在城裡也打聽到一些消息:「他們居然想發動鉗形攻勢,我們也可以利用內線優勢,派出部隊騷擾進攻帝都的聯邦軍,加重他們後勤的負擔。」 見識到聯邦大量血祭人民的暴行,芙雷德認為聯邦絕對是走上了歧途。 「妳說得沒錯,就這樣辦吧。」威爾斯立刻下達指示。 中央序列一半的帝國部隊維持相對優勢與聯邦中央集團軍對峙,另一半則開始騷擾兩翼的聯邦軍。 新的血祭後自然出現大量惡魔,在禮西奈的允許下,這些以進步黨為主的惡魔以及深淵遠征軍,也化整為零從聯邦軍的佔領區向全帝國開始滲透,製造無序、無度以及殘虐的殺戮與破壞。牠們滲透之深、輻射範圍之大,其惡劣影響恐怕連戰爭結束後都難以徹底清除。 聯邦軍顯然也全神貫注在這一次對帝都的戰略進攻上,調集了庫存中最後一批、也是最精良的武器裝備、補給以及精銳部隊。 帝國方面也聚集了大量的精銳部隊以及動員平民,就連質麗女皇也親自坐鎮在指揮部內,隨時準備化身鳳凰干預戰局。 負責作為攻擊矛頭的,是聯邦軍的精銳心靈共聯師以及第一遊騎兵師。 在當年進步黨的打擊下,聯邦的騎兵實力至今仍未恢復,第一遊騎兵師是聯邦少數沒有受到迫害的強大騎兵部隊;心靈共聯師更是在全景監視控制下,成為了具備極致戰爭效率的部隊。 帝國方面採取了戰略守勢,在帝都外圍借助地利沿著丘陵和河流部署了三道防線,以二線師和動員兵的生命消磨聯邦軍的突破鋒芒。 最後則是第一步兵軍、黑薔薇騎士團,以及由議會專員、武裝警察部和執法士組成的反衝鋒預備隊,力圖將聯邦的部隊挫敗於此。 威爾斯的軍團尚未被清除,時間越拖延下去對聯邦軍越不利。 為了這奪取帝都的孤注一擲,聯邦為所有單位提供了高額度的彈藥基數。在心靈共聯師的完美觀測下,帝國軍部署在帝都外圍的防禦被快速突破,三道防線在聯邦以大量鮮血與炮彈為代價後也被成功擊穿。 當踏破最後一道防線之後,推進到最深處的遊騎兵師成員,已經可以透過鷹眼術觀測到帝國議會頂部的旗幟。但是,這就是聯邦這場進攻的極限了,他們已經無力再推進任何一步。 因為帝國的反擊即將抵達。 在殘忍的絞肉戰中,聯邦軍已經疲憊不堪,武器裝備損耗嚴重,補給匱乏,彈藥儲備降至危險紅線。 而另一方,帝國軍主力以逸待勞,又有多兵種協同作戰,當聯邦奪下陣地後,帝國的反衝鋒立刻襲來。 反衝鋒的號角在丘陵後方響起。 第一步兵軍的重炮率先開火,炮彈越過己方陣地,落在聯邦剛剛奪下的第三道防線上,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調轉方向的火炮連同炮組一起掀上天。硝煙未散,黑薔薇騎士團便從河流下游的淺灘涉水而出,黑色的戰馬披著暗紅的鞍布,騎槍平舉,沿著防線與防線之間的缺口直插心靈共聯師的側腹。 心靈共聯師沒有慌亂。全景監視下,每一名士兵都在同一瞬間轉身、據槍、射擊,整個師像一具身體那樣運動。第一排騎士連人帶馬被打成篩子,但第二排已經踏著同伴的屍體衝進了射界之內,騎槍捅穿胸甲,馬刀劈開鋼盔。 「三號陣地失守,七號陣地失守。」一名心靈共聯師的傳令兵平靜地報告,聲音沒有起伏,因為他的恐懼已經被聖階魔法師從腦子裡拿走了。他報完,端起步槍,朝著十公尺外的騎士扣下扳機,然後被一柄馬刀從肩膀劈到腰際。 就在騎士團切開缺口的同時,由議會專員、武裝警察部和執法士組成的反衝鋒預備隊從街壘後湧出。這些人打過內戰,熟悉每一條巷道,他們不列隊,只是三五成群地沿著廢墟推進,用霰彈槍和手榴彈清理每一個房間。聯邦的二線師在正面被步兵軍壓著打,在側翼被騎士撕開,在後方又被這群不按章法的傢伙一點一點啃掉。 早已疲憊不堪的聯邦數個二線師,在帝國軍勢不可擋的突擊下瞬間潰敗。後方的預備隊也因為馬匹運輸問題未能及時抵達增援,帝國的第一次突擊就將心靈共聯師和遊騎兵師分割開來。 第二次突擊,則消滅了包圍圈內的心靈共聯師以及幾個二線師。 心靈共聯師的這些士兵,完全將生命交給了聖階魔法師操控。在全景監視的控制下,他們履行抵抗義務,直到部隊被全殲。當最後一個人打光子彈倒下時,他們奉獻了一切,給帝國造成了最大的殺傷,並進行了最長時間的抵抗。 他們的犧牲為聯邦兩翼突出部爭取了後撤的緩衝時間。在聯邦軍主力撤退時,第一遊騎兵師負責殿後,掩護主力的十幾個師戰略撤退。 帝國方面派出了最精銳的第一步兵軍和騎士團,對聯邦軍發動猛攻;而第一遊騎兵師也以徹底消失在歷史之中為代價,完成了掩護聯邦部隊撤退的任務。 於是,連一名聯邦正規軍都未能踏入帝都之中,這場位面大戰中,聯邦最後的戰略進攻就此結束了。 在帝國取得戰略優勢時,教廷在西大陸也於防禦戰中站穩了腳跟,正在謀劃反攻。反教廷聯盟因為內部問題動盪不安,帝國與教廷聯盟在兩個大陸都取得了優勢,似乎戰爭的轉捩點已經到來。 守衛城市的威爾斯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報:海因里希仍藉制海權援助西大陸盟友。 「海因里希下令繼續加大援助西大陸盟友,對前線戰況置之不理?他認為聯邦有實力兩線作戰,壓制國內的厭戰情緒,並最終取得勝利?」 「為什麼做這種事?」芙雷德不明所以地提問:「按理說己方前線告急,不是應該優先增援前線嗎?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帝國已經開始籌劃戰略反攻了吧?」 聯邦已經死了兩百多萬士兵,並可能產生了同等數量的傷兵。縱使聯邦是兩億多人的國家,這樣龐大的損失也難以負擔。大量殘疾、毀容以及失明的傷兵行走在街道上,他們那令人觸目驚心的外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戰爭的殘酷。 無數常規部隊的覆滅與數支精銳部隊的犧牲,戰略上的失敗,以及毫無底線的殺戮、血祭與投放毒氣,也讓聯邦內部反戰派的勢力急遽壯大。 不過依靠官僚機構以及末日救贖者的肅反行動,聯邦依然能夠維持戰時體制,一個龐大的現代化國家是難以輕易擊潰的。 「聯邦只有兩億多人,帝國卻有三億人,加上教廷本身也對反教廷聯盟佔據優勢,這場位面大戰單就帳面數字來說,聯邦的勝算頂多只有四成。明知如此,海因里希與禮西奈依然挑起了大戰,為什麼?」威爾斯認為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西大陸的反教廷盟友都是一些瘋狂的野心家、軍閥以及貪戀權勢的暴君,他們還建立了掠奪底層的穩固利益集團,抵抗教廷與帝國同盟的戰意絕對比聯邦還要堅定。 這似乎與末日救贖者的行動有所牽連。威爾斯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交給珊德菈去查阿卡夏紀錄。 很快地,冰傳達了質麗女皇最新的調令,女皇在信中寫道: 「威爾斯,我希望你可以前往西部戰區,坐鎮指揮帝國軍的戰略反攻。我想將力量集中在進攻聯邦特區上,只要攻陷特區,聯邦的政府機構將會瓦解,最重要的政治宣傳地區、工業生產中心和金融調配中心全部都會毀滅,這場消耗生命的無意義戰爭就可以結束了。禮西奈和奇蹟締造這些人,我會另外花費重金讓聖階魔法師攔住他們。」 於是,威爾斯和芙雷德轉往西部進攻軍團坐鎮,威爾斯手下的亡靈軍團則留在東方戰線,繼續進攻聯邦軍、收復失地。 第二十八章 帝國的反攻 聯邦的進攻動能已經幾乎耗盡,帝國反攻的時刻到來。 在進攻戰中,帝國蓄勢已久的強大聖階總算得以出場作戰。 戰場的上空,硝煙與灰燼交織成一片死寂的鉛灰色。而在這片死亡的帷幕中,一抹突兀而絢麗的紫羅蘭色正緩緩升起。 那是帝國準備已久的終極兵器,也是曾經讓立憲派聞風喪膽的頭號大敵——律動執掌。 這位有著一頭柔順紫髮的少女,宛如出席皇家音樂會般優雅。她沒有憑藉任何飛行法器,只是赤足輕踏虛空。每一次落足,空氣中便會漾開一圈圈透明的波紋,彷彿整片天空都是她的專屬琴鍵。 然而,這位擅長演奏的少女,此刻要奏響的卻不是安眠曲,而是整個位面最強的戰爭毀滅樂章,聖階魔法『震盪大地』。 她輕飄飄地來到了聯邦軍永久防禦工事的正上方。 下方,是聯邦軍引以為傲的鋼筋混凝土碉堡群、密集的機槍塔、縱橫的壕溝,以及被稱為死亡隘口的天然丘陵防線。 少女俯瞰著大地,左手取出『極效權杖』,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她緩緩抬起纖細的右臂,隨後,那隻白皙的小手猛然握緊。 「嗡……」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只有一陣讓靈魂戰慄的低鳴。 以少女的拳頭為中心,一圈圈高頻率的恐怖波動朝下方的大地砸去。 接觸地面的瞬間,物理法則彷彿被顛覆了。堅硬的丘陵如同沸騰的液體般劇烈翻滾,聯邦軍精心構築的永久工事在絕對的共振下寸寸龜裂、崩塌,化作漫天齏粉。 藏匿在防線後的聯邦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那無孔不入的劇烈波動便直接穿透了他們的護甲與肉體。無數士兵在掩體內口鼻溢血,內臟在恐怖的震盪下碎裂成泥,軟綿綿地倒在崩塌的廢墟之中。 「帝國萬歲!為了皇帝陛下!」 地面上,穿著灰綠色軍服的帝國步兵們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他們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踏著整齊的鼓點開始推進。 原本那些會將他們像割麥子一樣屠殺的致命機槍塔、炮兵陣地、壕溝和地雷陣,此刻全都被少女的一握抹平。步兵們幾乎毫無阻礙地跨越了那片曾經的死亡隘口,踏上聯邦的廢墟。 然而,聯邦軍並未就此引頸就戮。在絕對的劣勢下,他們掀開了最後的底牌。 天際傳來幾聲沉悶的炮響,幾枚沒有劇烈爆炸的特種炮彈落在帝國軍密集的衝鋒陣型中。 伴隨著輕微的「嘶嘶」聲,一股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甜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那是高濃度的沙林毒氣彈。 「咳……我的眼睛!我的肺!」 「救命……我看不見了!」 前一秒還在衝鋒的帝國士兵,下一秒便扭曲著倒地。毒氣瞬間癱瘓了他們的神經系統,大批士兵口吐白沫,在劇烈的抽搐與窒息中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直到將皮膚抓得鮮血淋漓。成百上千的帝國士兵就這樣慘死在無形的毒霧中。 「防毒面具!戴上防毒面具!法師團,撐起護罩!」前線軍官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倖存的士兵慌亂地戴上宛如豬鼻般笨重的防毒面具,而在隊伍中,隨軍的魔法師們拚命壓榨著魔力,撐起了一顆顆閃爍著微光的維生氣泡。這些半透明的氣泡將毒氣隔絕在外,勉強保住了部分部隊的建制。 看著同袍在毒氣中慘死的扭曲模樣,帝國軍的憤怒徹底沸騰了。 「把我們的黃芥末推上來!讓這些聯邦狗也嚐嚐地獄的滋味!」 帝國的化學戰部隊迅速就位,一罐罐致命的毒氣被投射器和迫擊炮傾瀉向聯邦軍的殘陣。戰場化為一片黃綠色交織的毒氣煉獄,魔法的光輝與致命的化學煙霧在廢墟上空詭異地交融。 這場毒氣互投成為了壓垮聯邦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此時的聯邦內部早已千瘡百孔。 東線傾盡全國之力的總攻宣告失敗,高層之間互相猜忌,將領們為了推卸責任而爆發嚴重的信任危機。 前線的士兵們在得知東線潰敗的消息後,本就低落的士氣瞬間崩盤。面對天上宛如神明的紫髮少女,以及地面上如潮水般湧來、殺紅了眼的帝國復仇軍,聯邦軍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武器被丟棄在泥濘中,殘破的白旗在毒氣的邊緣搖晃。成群結隊的聯邦士兵放棄了抵抗,舉起雙手走出戰壕,大批大批地向帝國投降。 這場戰役,似乎以帝國的勝利落下了帷幕。但這片土地上的罪惡,才剛剛開始。 幾小時後,負責收攏部隊的帝國少校雷諾走進了被佔領的聯邦邊境城鎮。空氣中依然殘留著血腥味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 「砰!砰!」 巷弄深處傳來幾聲突兀的槍響。雷諾皺起眉頭,快步走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幾名戴著防毒面具的帝國士兵,正將十幾個已經繳械投降的聯邦戰俘逼到牆角,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而在街道的另一側,幾名士兵正踹開平民的家門,將尖叫的婦女粗暴地拖曳出來,並大肆搜刮財物。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雷諾拔出配槍,對著天空鳴槍示警,憤怒地吼道:「他們已經投降了!帝國軍法嚴禁殺害戰俘和劫掠平民!你們想上軍事法庭嗎?」 處決戰俘的帝國士兵停了下來。其中一名下士緩緩轉過身,摘下了沾滿泥水與血汙的防毒面具。那是一張稚嫩,卻佈滿淚水與瘋狂的臉。那是約翰。玉礦市外圍的壕溝裡躺在死人堆裡裝死的那個二等兵,如今成了下士,臉頰上那道被刺刀劃開的疤還沒有褪。 「軍法?長官,您跟我談軍法?」下士的聲音嘶啞,他指著地上被打成蜂窩的聯邦戰俘,渾身顫抖著咆哮:「三個月前!玉礦市一丟,這群聯邦的畜生就攻陷了我的家鄉,他們把我的母親和七歲的妹妹抓去做血祭!她們連全屍都沒有留下!在玉礦市的壕溝裡,我親眼看著他們把弟兄們的屍體堆起來當掩體,下士也在裡面!」 另一名抱著劫掠來的物資的士兵也紅著眼眶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長官,我原來那個連的兄弟……上個月在東線,被他們用毒氣活活憋死在掩體裡,一個都沒逃出來!長官,您告訴我,我們為什麼要對這群畜生講軍法?」 雷諾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雙眼充血、宛如受傷野獸般的部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至死都睜大雙眼、或許同樣是被強徵入伍的聯邦戰俘。 巷弄裡死一般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建築倒塌聲。 雷諾沉默了,握著槍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這場位面大戰對整個位面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在這片被魔法與毒氣蹂躪過的廢墟上,理智與人性早已在律動執掌的那一握之下,和那些堅固的防線一起,化作了齏粉。 第二十九章 出手反攻 在防禦戰中忍耐多時的帝國方面總算得以發起全面反攻。在西線,等候已久的聖階全面出擊,律動執掌更是屢次出手,借助『震盪大地』,摧毀無數聯邦軍精心準備的防線。帝國軍地面部隊也都懷抱著為同胞復仇的悲憤展開猛攻。 而在帝都攻略戰戰敗後,聯邦的整個東方戰線原本應當徹底潰敗糜爛。 但是憑藉著心靈共聯師在包圍網內的頑強抵抗,以及犧牲第一遊騎兵師來拖延時間,聯邦得以從戰略進攻的重大失敗中成功轉入戰略守勢,其軍隊迅速後撤到第三道防線的樞紐城市,建立防禦陣地等待帝國軍的反撲。 儘管聯邦在聖階戰鬥中仍有一定優勢,但帝國軍在補給、夾擊態勢與士氣上都已佔上風,更有威爾斯的亡靈相助,帝國軍在第三道防線的中央城市樞紐處向兩翼發起夾擊,很快就擊潰了聯邦的防禦,收復大量失地。 現在東線已經前進到曾經屬於帝國的第二防線周圍進行拉鋸。 等到再次收復淪陷區後,人們終於能親眼目睹聯邦軍到底犯下多麼慘無人道的暴行。 帝國的平民不分男女老幼都淪為了血祭的祭品,屍骸成為了淬鍊魔法道具和亡靈生物的原料。而當帝國軍反攻後,被俘虜的聯邦軍自然也成為了洩憤的對象,不少人被私刑殺害。 「雖然血祭是末日救贖者幹的,監視是銀律守護使進行的,但是打下城市為血祭供應平民的也是聯邦軍嘛。」威爾斯吐槽一句。他看著戰爭中的傷亡報告,也不免嘆息:「不過這樣的做法,確實太過恐怖了。但也是沒辦法的,凡是存在的,皆是有其原因的,聯邦殺了帝國那麼多人,帝國人會想殺回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但是……殺戮戰俘,劫掠和殺戮平民,這樣的行為絕不正確。帝國軍連一點軍紀都沒有嗎?」芙雷德悲傷,卻又無可奈何。 「妳說的那種帝國軍我見過,他們已經死在玉礦市了。戰爭就是這樣的嘛,越打越瘋狂。」威爾斯攤開手隨口胡說八道,幫助芙雷德降低無力感:「我們還得坐鎮這些城市呢,難道妳要跑去前線督導紀律?盡快攻陷特區結束這場戰爭才是最好的。」 聯邦潰敗的速度遠比想像中快得多,大片領土落入復仇心切的帝國軍手中。雖然質麗女皇嚴厲打擊帝國軍的私刑,但帝國軍總能以各種名目將破壞與殺戮合理化,例如掃蕩游擊隊、處決疑似反抗者與末日救贖者教徒,種種理由堵住了監察憲兵的嘴。 芙雷德為此痛心不已,她再次寫信給質麗女皇,希望她能恢復前線紀律。 很快地,她收到了質麗女皇以悲傷的口吻寫下的回信。 「芙雷德,我也希望帝國人民不要報復聯邦,但是,血債是如此之深,不少人的親朋好友都在這場戰爭中死去,士官、軍官乃至於軍部對報復都採取了一定程度的放任,畢竟我也控制不了所有人,只能盡力指派憲兵維持秩序、約束暴行。」 女皇也不是許願機,無法拯救所有人。 芙雷德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是要如此相互殺戮。 難道真如米哈伊爾說的那樣,人們是貪得無厭的生物,身為魔導構體的她注定無法理解嗎? 「別想這些沒什麼用的問題了,做好準備吧,這條防線上的聯邦聖階要出手了。」威爾斯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知道了。」芙雷德微微頷首,收攏了方才漫遊的思緒。 兩人並肩而立,準備迎擊。 高空冷冽的罡風刮過。威爾斯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的戰場,輕輕發出一聲嘆息,這位亡靈道系的聖階魔法師身上,總是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幽冷氣息。 高空的狂風揚起芙雷德那一頭宛若流霜的銀色長髮,在硝煙瀰漫的高空肆意勾勒出絕美的輪廓。她緩緩抬眼,那雙猶如純粹黃金熔鑄的眼眸裡,沉澱著非人的絕對理智與冰冷,卻也正因這份漠然,折射出令人深陷其中的妖冶光澤。 作為傳奇的造物,她的身軀完美契合了世間最苛刻的審美,曼妙的曲線與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散發的慵懶,交織成一種足以令凡人理智斷弦、充滿著致命誘惑的性感。 「走吧。」威爾斯輕聲說道。 兩人化作一黑一銀兩道撕裂蒼穹的流光,越過下方正向前推進、炮火連天的帝國軍序列,直衝九霄。 放眼蒼穹,這片高遠的天空早已淪為聖階強者們的角鬥場。 目光所及的漫長戰線上,不時爆發出破開雲層的魔力激盪,那是坐鎮戰線的聖階強者正與敵人纏鬥。 腳下的焦土,是凡人軍隊填入血肉磨坊的悲歌;而雲端之上,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聖階也已放下了矜持,捲入這場毫無退路的終結之戰。 畢竟,聯邦的頹勢已如大廈將傾。為了挽回這搖搖欲墜的國運,避免滑入全面潰敗的深淵,聯邦幾乎耗竭了國庫,不計代價地砸下無數資源,只求讓聖階法師全力介入戰爭;而志在必得的帝國,為了以雷霆之勢終結這場漫長的戰爭,同樣亮出了所有的底牌,發起了不留餘地的總攻。 「這次的獵物,是什麼來頭?」芙雷德一邊在紊亂的氣流中靈巧地拔升,宛如一隻逆風而上的銀翼飛鳥,一邊透過靈魂深處的意識通路向威爾斯詢問。 「一個菌菇道系的聖階法師,還有一位身兼暗殺術與古老武僧傳承的處刑人。」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腦海中平靜地響起,沒有一絲波瀾:「聽起來是很奇特的組合,但強度只能算是一般。我們聯手,足以將他們埋葬在這裡。」 穿過厚重且充滿硝煙味的雲層,敵人的身姿終於在萬丈高空中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甚至有些作嘔的奇異景象。在遠處的天空上,漂浮著一個呈現出扭曲人類形狀的巨大蘑菇。 它顯然已經展現出高階生命體的戰鬥姿態,頭頂著宛如一座小型空中堡壘的巨大斑斕傘蓋。它的身周纏繞著無數粗壯如巨蟒、不斷蠕動的根鬚與菌絲,每一次呼吸都向外噴吐出肉眼可見的致命粉塵。 而在這頭巨型真菌身旁,凌空站立著一名穿著暗青色勁裝的蒙面男子。他的腳下踩著一雙散發著強烈風之加護的魔法靴,讓他得以穩穩站在虛空中。男子身形精悍,周身既環繞著武僧特有的渾厚氣場,又隱藏著殺手那種收斂卻刺人的殺機。 「這蘑菇是由無數菌絲構築的聚合生命體,生命力極為頑強,常規的物理斬擊很難將其抹殺。」威爾斯目光一沉,大腦瞬間完成了戰術推演:「法師對法師,那個巨大的真菌交給我。芙雷德,妳去牽制並解決那個處刑人,切斷他們的聯繫。」 「交給我吧。」芙雷德神態無比認真。 隨著清冷的語調落下,她曼妙的身姿在虛空中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緊接著,她的身影驟然化作一抹璀璨的金芒,消散於無形。那並非尋常的極速,而是將空間法則駕馭至極致的高階躍遷『閃現術』。 餘音尚在冷風中飄散,威爾斯這邊卻已悍然出手。 他緩緩抬起右手,手中那柄銘刻著魔力增幅法陣的『超魔瞬發權杖』爆發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權杖啟動的瞬間,他捨棄了冗長的詠唱,直接牽引陰影的力量。 瞬發的『幽影烈焰風暴』在天空中被點燃,幻術魔法的火焰化作一頭咆哮的巨獸,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接將那頭巨型蘑菇吞噬。 與此同時,威爾斯空出的左手斜舉,指尖開始凝聚起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死氣。周圍的空間彷彿都在這股死氣下枯萎,那是剝奪生命的至高死靈奧義,聖階『死亡一指』。 被幻術之火吞噬的巨型蘑菇發出了一種類似嬰兒啼哭的刺耳嘶鳴。龐大的魔力在它體內湧動,傘蓋上的斑紋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迅速構建出一層隔絕高溫的魔力屏障。 雖然勉強擋下了火焰的致命灼燒,但它顯然被激怒了。 巨大的傘蓋猛然向內收縮,緊接著劇烈膨脹,噴吐出鋪天蓋地的慘綠色孢子霧霾。 無數致命的毒雲瀰漫開來,形成了一片覆蓋方圓數公里的巨大迷霧。這些毒雲不僅帶有強烈的生命腐蝕性,更將蘑菇的本體完美掩蔽在其中,隔絕了常規的魔法鎖定。 「死雲、臭雲、毒雲和掩護的複合雲霧魔法嗎?有點意思。」 然而,威爾斯只是冷笑了一聲。他緩緩抬起左腕,那枚鐫刻著次元規則的魔法手環發出微弱卻穿透力極強的銀光,正是珊德菈贈予的『時空探測手環』。 這件高階造物穿透了毒雲的干擾,精確地鎖定了毒霧深處龐大的菌菇本體。 「在我世界之夜面前玩弄毒素與生命力,真是愚蠢至極。」 威爾斯引導魔力。他體內的魔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變,血肉褪去,化作純粹的暗影消散在風中,取而代之的是晶瑩剔透、散發著無盡死氣的慘白骨骼。 龐大的身軀迎風暴漲,轉眼之間,一頭翼展超過百公尺、遮天蔽日的遠古巫妖龍赫然出現在高空之上! 捨棄了血肉之軀的他,自然不受任何毒素與死氣的侵蝕。那些足以腐蝕巨龍鱗片的孢子毒雲打在白骨上,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 巫妖龍空洞巨大的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幽藍色的魂火。借助手環的定位,他張開了深淵般的巨口,胸腔內的死氣急遽壓縮,隨後,凍結靈魂與物質的暗影寒流噴薄而出! 極致的嚴寒與殘存的幽冥之火在毒雲內部劇烈碰撞,一冷一熱的極端溫差導致周圍的氣流發生了毀滅性的暴走。 這是聖階幽影咒法『絕對零度』。 高空瞬間湧現風暴。 狂暴的氣流如同無數把無形的利刃,配合著絕對的低溫,摧毀了蘑菇的防護。 巨型蘑菇發出痛苦的慘叫。在風暴與冰凍的雙重絞殺下,它那龐大的身軀遭受了嚴重的創傷,足足四分之一的根鬚與菌絲被生生凍成了冰雕,隨後在狂風中碎裂成漫天冰晶。 被逼入絕境的蘑菇扭動著殘存的身軀,透支體內魔力轉化為熱能,掙脫了冰封環境的束縛。緊接著,它那巨大的傘蓋上浮現出一根由真菌組成的觸手,死死指著天空中那頭恐怖的骨龍,一道企圖禁錮靈魂與軀殼的咒語直逼威爾斯的神魂。 這是聖階的『怪物定身術』。 但這一切都在威爾斯的計算之中。他的身上還佩戴著燭聖打造的聖階心靈屏障。那道足以讓巨龍瞬間僵直的枷鎖咒法撞擊在屏障上,如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點反應。 他再次引導幽影咒法『閃電束』。 巫妖龍巨大的白骨雙翼猛然一振,掀起一陣死亡颶風。一道貫穿天際的漆黑雷霆從巫妖龍的指骨間劈落,分毫不差地轟擊在蘑菇殘破的傘蓋中心。雷電肆虐,幽冥之火藉著雷勢再次燃起,將蘑菇嚴重灼傷,天空中頓時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而在另一邊的戰場,芙雷德的戰鬥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暴力美學。 少女腳下的加速靴爆發出耀眼的銀色光芒,整個人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銀色閃電,跨越了數千公尺的距離,直逼那名蒙面處刑人。 處刑人雙眼展開銳利的洞察,這正是聖階的殺手能力『研究目標』。面對來勢洶洶的芙雷德,他沒有絲毫退縮。 他的雙眼彷彿變成了精密的儀器,目光掃過芙雷德的身體,試圖解析出對方的肌肉發力點、呼吸節奏以及防禦死角。 然而,當反饋的感知湧入他的大腦時,這位身經百戰的殺手卻感到了一陣寒意。 「幾乎沒有弱點的魔導構體嗎……?」 沒有呼吸的破綻,沒有肌肉疲勞的徵兆!眼前的少女宛如一件由法則編織的完美藝術品,她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戰鬥姿態,幾乎毫無瑕疵。 芙雷德感到自己被鎖定了,處刑人似乎利用聖階的『傳旨殺手』能力,將她標記為褻瀆者。對於身為守序邪惡陣營的處刑人來說,將守序善良的她視作褻瀆者再正常不過。但是芙雷德還是下意識想到禮西奈,心頭掠過一絲寒意。 處刑人身形在虛空中閃爍,雙手各自反握著一柄淬滿劇毒的短刃。 在須臾間,他連續刺出兩道毒蛇般致命的軌跡,刃氣直取芙雷德的咽喉與心臟。 芙雷德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閃避動作。她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金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視著對方。那兩次本該百分之百命中的致命攻擊,卻在距離她身體僅有幾公分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消失無蹤了。 處刑人瞳孔驟縮,他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因為他看不出,身為咫尺之書化身的芙雷德,她的身旁永遠環繞著一層空間絕對領域,『咫尺千里』。在以她為中心的十公里範圍內,那些看似近在咫尺的攻擊,實則隔著遙遠的次元壁壘。只要攻擊的延伸範圍不足十公里,所有指向性的物理與魔法打擊都會無可避免地在碰觸到她之前消失無蹤。 「你的動作,太慢了,而且充滿了無用的破綻。」 芙雷德清冷的聲音在處刑人耳畔響起,宛如死神的低語。 她白皙的手掌在虛空中輕輕一握,周圍的空間塌陷、凝聚,化作一柄流轉著銀色光華的半透明長劍。 芙雷德手腕微轉,一記看似輕描淡寫的直斬揮出。切裂次元的劍擊沖天而起,將周圍的雲層一分為二。 死亡的陰影攫取了處刑人的心臟。身為頂尖的暗殺者,他的身體本能遠超大腦的反應。他將敏捷發揮到了極限,身形在半空中以一種違背人體力學的姿態扭轉、後撤,試圖閃避這致命的鋒芒。 然而,他絕望地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完全避開這一擊,因為那一劍無視距離。 避無可避之下,他只能咬緊牙關,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貼身穿著的那件附魔鎧甲。 那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祕銀寶甲,伴隨著危機降臨,暗青色的甲冑表面亮起繁複的防護光能符文,交織成一道自帶抗魔與堅固特性的魔法壁壘。 但在芙雷德的空間斬面前,一切物質層面的防禦,都顯得無比可笑。 純黑色的裂隙無聲無息地切開了虛空。 針對血肉之軀的『破敵人類』、附帶著讓傷口嚴重加深的『深殘』詛咒,以及無視一切防禦的絕對『銳化』!三種恐怖的特性完美融匯於這一擊之中。那件足以抵擋高階魔法轟炸的傳奇鎧甲,在接觸到黑色裂隙的瞬間,其上的盧恩符文寸寸崩解,堅硬的祕銀甲片更是被輕易撕裂。 「噗嗤……」 溫熱的鮮血在冰冷的高空中四散飛濺。處刑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胸膛上被生生剖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駭人血痕。若不是他先前那拚盡全力的閃避動作讓心臟偏離了致命的軌跡,這無視防禦的一劍,早已將他連人帶甲一分為二。 處刑人捂著胸口,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明悟與駭然。他立刻意識到,面對這種能操縱空間距離的怪物,近身短打的暗殺手段無異於自殺。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將短刃收入腰間。體內沉睡的古老傳承轟然爆發,武僧的罡氣透體而出,將周圍的空氣震得嗡嗡作響。他切換了戰鬥姿態,決定以大範圍、高強度的氣勁覆蓋來填滿空間的縫隙。 「鶴式!」 處刑人雙臂猛然展開,宛如白鶴亮翅。 他背後的虛空中,浮現出一隻高達數十公尺的巨大仙鶴光影。隨著他雙臂的揮舞,周圍的氣流被抽空,化作無數道肉眼難辨的真空風刃。這些風刃輕靈、縹緲,卻帶著切割一切的銳利,從四面八方、以各種刁鑽的角度向芙雷德席捲而去。這是試圖用無孔不入的風之氣勁,封鎖芙雷德所有的退路。 面對這漫天風刃,芙雷德神色不變。她手中的銀色空間之劍在身前挽出一個優雅的劍花。劍刃所過之處,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那些看似凌厲的真空風刃,在觸碰到這層空間漣漪時,紛紛像撞上礁石的浪花一樣破碎消散,連芙雷德的一根頭髮都沒能斬斷。 「虎式!」 見輕靈的攻擊無效,處刑人怒吼一聲,身形猛然下沉,雙手化爪,宛如猛虎下山。一頭通體燃燒著赤紅色罡氣的巨大虛影在他背後咆哮而出。他雙拳齊出,狂暴的氣勁化作肉眼可見的毀滅衝擊波。這一次,他不再追求技巧與覆蓋,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點,試圖以純粹的暴力與震盪,強行震碎芙雷德的空間防禦。 猛虎的咆哮聲震耳欲聾,空氣中傳來連串的音爆聲。 芙雷德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眸。她沒有硬抗,而是腳尖在虛空中輕點,身形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狂暴的衝擊波中穿梭。她的劍尖刺在衝擊波最薄弱的節點上。每一次點刺,都會引發一次小範圍的空間坍塌,將猛虎的狂暴力量巧妙地引導至異次元。那頭氣勢洶洶的罡氣猛虎,就這樣被她以四兩撥千斤的高超劍技,在半空中肢解得支離破碎。 「螳螂式!」 處刑人已經陷入了瘋狂,雙眼佈滿血絲。他雙手交疊在胸前,化作兩柄鋒利無匹的氣刃雙刀。背後的虛影變成了一隻渾身散發著金屬光澤的巨型螳螂。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的龍捲風,以突破音障的恐怖速度圍繞著芙雷德旋轉。無數道刀光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以極致的速度與穿透力,向中心的芙雷德絞殺而去。 這是一場華麗而致命的舞蹈。 在這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中,芙雷德宛如一位在舞池中漫步的優雅貴族。她手中的長劍隨意揮灑,每一次格擋、每一次挑刺,都精確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她利用空間扭曲的特性,讓殺手快如閃電的攻擊總是差之毫釐。她甚至沒有主動進攻,只是用高超到令人絕望的劍技,將這位身兼兩系傳承的聖階強者當作了測試劍術的陪練,肆意地玩弄於股掌之間。 被逼入絕境、自尊心受挫的處刑人發出了嘶吼。他知道常規手段已經毫無意義,於是毫不猶豫地燃燒了自己的大部分魔力,喚醒了最強的武僧武學。 天空在這一刻被染成了血紅色。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古老龍嘯,處刑人將全身的血液與罡氣融合,打出了毀天滅地的一擊——化作血色龍影的毀滅重拳! 一條完全由沸騰鮮血與實質化殺氣凝聚而成的巨龍,張開血盆大口,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咆哮著轟向芙雷德。這一擊的攻擊範圍,已經無意間延伸至十一公里之外,足以破開芙雷德的領域。 面對這搏命的一擊,芙雷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認真的神色。 她沒有閃避。少女纖細的手指上,一枚古樸的戒指爆發出刺目的星辰光華。那是能夠扭曲動能與魔力軌跡的空間法器。 戒指的力量與她本身的空間法則產生了完美的共鳴。在血色巨龍即將吞噬她的那一剎那,她前方的空間被扭曲成一個巨大的弧面。 狂暴的血色巨龍撞擊在空間弧面上,發出驚天的轟鳴。但它並沒有擊碎防禦,而是被那股無可抗拒的空間偏轉之力,硬生生地改變了軌跡,擦著芙雷德的銀髮,咆哮著轟向了遠處的雲海,將數公里外的雲層蒸發殆盡。 這正是聖階的『偏斜戒指』。 「該落幕了。」 在巨龍被偏轉的同時,芙雷德眼神一冷,反手一記毫無保留的空間斬揮出。 銀色的裂隙如同一道彎月,跨越了距離的限制,斬過了處刑人的腰際。 鮮血狂噴! 處刑人的雙眼圓睜,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恐懼。他的身體幾乎被這一劍攔腰斬斷,內臟與鮮血灑滿了長空。 若不是身為狂熱信徒的他,曾以信仰換取過古代傳承的眷顧,獲得了『誠摯信者』的能力,在瀕死之際有一層微弱的神聖光輝強行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這位聖階強者,此刻恐怕已經化為殘屍,墜向大地。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在空中搖搖欲墜。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戰局也迎來了最終的審判。 化身巫妖龍的威爾斯,左爪中那團灰黑色的死氣已經凝聚到了極致。那是一團沒有任何華麗光影、卻讓周圍空間都隨之枯萎的死亡漩渦。儘管這道足以讓靈魂戰慄的即死法術還未真正釋放,但那股絕對的死亡陰影,已經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鎖定了那隻被閃電劈得焦黑、奄奄一息的巨型蘑菇。 位面內,局勢早已涇渭分明。除了禮西奈之外,幾乎所有能施展高階神術的施法者,都已經選擇站在了帝國這一邊。 這意味著,聯邦的軍隊中,根本沒有任何人能為這隻蘑菇施加抵禦即死法則的『防死結界』。 當然,威爾斯也考慮過,對方或許會擁有某種上古遺留的庇護卷軸作為最後的底牌。但那種不可再生的神物實在太過稀有,出現的機率微乎其微。 果不其然,在成型的死亡威脅面前,聖階真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感受到那股一旦降臨便絕對無法抗拒的抹殺之力,它發出了充滿絕望與恐懼的精神尖嘯。 它再也顧不得什麼防線的榮耀,顧不得下方的聯邦軍隊。在死亡的倒數計時中,它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潛能,趕在威爾斯出手之前,借助條件觸發術,強行打開了空間通道。 一道跨越遙遠距離的戰略次元門,在它身後猛然成型,閃爍著亮眼的金燦光芒。 殘破的巨型蘑菇伸出幾根焦黑的菌絲,一把捲住已飄落到它身旁、重傷瀕死的處刑人,隨後狼狽不堪地一頭栽進了通道之中。 「嗡……」 傳送通道閉合,這片被死神籠罩的天空被他們拋在腦後。 看著敵人倉皇逃竄的軌跡,巫妖龍眼眶中的幽藍魂火微微閃爍。威爾斯並沒有將已經蓄勢待發的法術轟向虛空,而是緩緩收斂了魔力。指尖那團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死氣,隨之消散於無形。 龐大的骨龍在天空中緩緩解體,威爾斯重新化作黑髮黑眸的少年姿態。他凌空而立,黑色的法袍在風中翻飛,冷眼注視著空間波動平息。 一道銀色的流光閃過,芙雷德輕盈地出現在威爾斯身側。她的銀髮依舊柔順,手中的空間之劍已經散去,身上滴血未沾,宛如一位剛剛參加完晚宴的優雅公主。 「真可惜,在你出手前就嚇得落荒而逃了呢,威爾斯。需要我追蹤空間座標嗎?」芙雷德偏過頭問道。 「不必結仇,大家都是同位面的朋友嘛。」威爾斯轉過頭,隨後用深邃的黑眸俯瞰著下方的大地。 隨著兩位聯邦聖階的敗逃,下方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聯邦軍隊頓時失去了精神支柱,帝國的黑色洪流決堤般沖垮了他們的陣地。 「只要他們逃離了戰場,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威爾斯望著下方潰敗的敵軍,語氣從容不迫:「這條防線,已經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打通這裡,下一步就是聯邦的首都特區了。」 威爾斯想到終於要重返聯邦首都,那些曾在聯邦特區生活的記憶不禁浮現於心頭。 第三十章 再臨特區 這是一場彷彿要將整個世界燃燒殆盡的焦土之戰。 為了盡快結束這不斷流淌著無意義鮮血的歷史之戰,帝國的聖階強者與陸軍傾巢而出,朝著已然在戰略天平上全面傾頹的聯邦,發起了近乎瘋狂的全線猛攻。這場毀滅風暴首當其衝的目標,毫無懸念地落在了聯邦首都特區的頭上。 聯邦軍隊極度缺乏馬匹,戰場救火隊宛如深陷泥沼,轉移效率低落得令人絕望。面對帝國騎士團撕裂前線所開闢出的巨大縱深,聯邦預備隊根本來不及填補。 帝國的重裝部隊如同冷酷的巨刃,從多個方向進行著深遠的切割,將聯邦本就脆弱的戰線撕扯得支離破碎。帝國軍在作為主力進攻方向的西部戰線,更是借助一連串的鉗形攻勢,剜出了數個血淋淋的小包圍圈。 走投無路的聯邦,不得不將粗劣的武裝塞進平民顫抖的手中,甚至強行徵召加盟國那毫無戰鬥經驗的三線國民警備隊,試圖用血肉之軀去填補戰線的巨大溝壑。然而,在帝國軍那冰冷且無情的毀滅打擊下,這些倉促結成的防線陸續消融。 最終,帝國在西部戰線的最西端,硬生生鑿出了一個直指聯邦特區的巨大突出部。從地圖上俯瞰,那條戰線簡直就像是一座倒懸於大地的活火山,而那正滴落著岩漿的火山口尖端,距離沿海的聯邦特區已是近在咫尺。 在質麗女皇那帶有悲憫色彩的嚴格約束下,帝國軍的鐵蹄盡可能地避開了對佔領區聯邦城市的無謂蹂躪。大量的憲兵與武裝警察部隊湧入,實施著嚴密的軍事管制。火車的汽笛聲日夜不休,鐵路網超負荷地運轉著,將堆積如山的物資送往那些在戰火中瑟瑟發抖的聯邦居民手中,試圖從毀滅中挽救他們支離破碎的生活。 面對這宛如末日降臨般的惡劣戰局,聯邦內部早已沸反盈天,絕望的議論聲如同暗流般湧動。然而,主權者那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這個國家的咽喉,所有反對的聲浪,都在聯邦情報局那令人窒息的高壓統治下,被無情地扼殺在陰暗的角落。 在威爾斯看來,這是一個殘酷的政治定理:即使國家已瀕臨戰敗的深淵,只要菁英階層尚未背叛、政府機器尚未停擺、武裝部隊尚未倒戈、反對派未能打通權力集團的內外壁壘,那麼,想要從內部推翻一個現代化國家,根本是痴人說夢。 但,只要那座象徵著國家心臟的特區淪陷,上述所有的不可能,都將化為現實。 儘管特區的軍民在絕望中瘋狂修築了臨時防線,甚至增派了特區集群、動員了無數準備以死殉國的平民,但在帝國軍主力精銳那冰冷的注視下,雙方的戰力對比依然懸殊得令人心驚肉跳。 只要那聲進攻的號角吹響,這場漫長而血腥的戰爭,似乎終於要迎來它那滿目瘡痍的終局。 時光如同凝滯的鮮血,開戰至今,一年又三個月的光陰在硝煙中緩緩流逝。無論是被逼入絕境、殺紅了眼的聯邦軍,還是枕戈待旦、疲憊不堪的帝國軍,所有人的靈魂都已被這無休止的殺戮折磨得厭倦至極。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戰局已然崩壞至此的境地,聯邦竟依然源源不絕地向西大陸輸送著巨量援助,死死拖延著西大陸那搖搖欲墜的崩潰戰局。 那種姿態,簡直就像是一個陷入瘋狂的賭徒,企圖拉著整個陣營一同墜入毀滅。這種違背常理的戰略意圖,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 當特區攻略戰的決議最終塵埃落定,蒼穹之上的戰爭也隨之點燃。 包含律動執掌在內的三位帝國聖階魔法師,宛如降臨凡世的神祇,盤踞於陰霾密佈的天空,與聯邦的聖階強者展開了毀天滅地的交鋒。但此時的聯邦,國庫早已被掏空。在海因里希那冷酷的操盤下,聯邦只能絕望地拋出特權、壟斷權以及法律免罪權,試圖挽留那些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 但這些聖階又豈會看不清局勢?聯邦的覆滅已是刻在墓碑上的定局,這些曾經令人垂涎的權力,如今不過是一疊廢紙與空頭支票。面對這種虛無的承諾,那些受召而來的聯邦聖階們,眼底閃爍的戰鬥意志自然也如風中殘燭般薄弱。 而在硝煙瀰漫的地面上,帝國集結了最為致命的精銳,企圖以絕對的戰力優勢碾碎聯邦的最後尊嚴。海軍陸戰隊、改編後的第一與第二步兵軍,以及隸屬於律動執掌麾下、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黑薔薇騎士團,皆已披上冰冷的重甲,踏上了這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在律動執掌那聖階魔法『震盪大地』的恐怖攻擊下,聯邦特區引以為傲的防線簡直不堪一擊。重型工事在轟鳴中崩塌為齏粉,宏偉的建築物如積木般瓦解傾頹,唯有寥寥無幾的堅固據點,還在廢墟中苟延殘喘。這宛如煉獄般的景象,為帝國部隊的長驅直入鋪平了道路。 種種無法逆轉的劣勢,使得交戰僅僅一個月後,特區四分之一的版圖便宣告易主。帝國軍的營帳如鐵釘般死死釘在特區城市的廢墟之中,與那些為了保衛祖國而陷入瘋狂的聯邦軍,在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殘破的樓宇間,進行著最為原始且殘酷的相互絞殺。 高空之上的戰況,同樣陷入了膠著。帝國那不留餘地的全面攻勢,迫使雙方都耗盡了最後的聖階預備隊。 當第一批為了消耗敵人而力竭的聖階魔法師黯然退下蒼穹,歷史的關鍵轉捩點終於降臨。 威爾斯與芙雷德,作為決定這場戰爭走向的總預備隊,終於踏碎虛空,降臨於特區上方那片被魔法淹沒的天空,直面聯邦最後的聖階強者。這也意味著,聯邦最後的主權者,已經被逼到了必須親自拔劍的絕境。 在聯邦中樞那座曾經無比華麗,如今卻沾染著煙塵的紫玫瑰宮前,傳來了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這般令人窒息的劣勢,不正是為我量身打造的翻盤舞台嗎?終於,輪到我親自面對這片戰場了!」 海因里希那猶如野獸咆哮般的狂笑聲震動著空氣,那被束縛在筆挺紳士西裝下的恐怖肌肉群,正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賁張。 海因里希的身旁,虛空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位身穿深黑色性感晚禮服的絕美少女,優雅地自虛無中踏出。 那是「葬儀之書」。 漆黑的長髮像是從夜空裁下的一幅綢緞,柔順地披散在白皙如雪的纖瘦香肩上。同樣漆黑的眼眸是這張臉上最冷的地方,足以看穿世間一切真理的知性沉在最底層,浮在上面的卻是一種致命的、令人甘願沉淪的妖豔魅惑。晚禮服的領口大膽地向下開敞,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她那傲人且深邃的雪白溝壑,豐滿的曲線與她纖細的腰肢形成了極具視覺衝擊的性感張力。 「看來,那場宿命的重逢終於到來了。我終於可以見到我那純真得令人發笑的妹妹了。」 伴隨著這句充滿戲謔的話語,她緩緩抬起那條纖細修長、宛如藝術品的手臂,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剎那間,周遭的光線彷彿被盡數吞噬。一把散發著淡淡虛影的巨大漆黑鐮刀,在她的掌心凝聚成形。那柄凶器上,密密麻麻地閃爍著令人膽寒的魔法符文:『銳化』『深殘』『斬首』『破敵』,以及那足以令所有靈魂發出絕望哀嚎的最恐怖附魔,『高等戮魂』。 海因里希拔地而起,這位披著文明外衣的肌肉怪獸,化作一道穿透天際的流星,直衝雲霄。 此時的威爾斯,正佇立於拚命交火的戰場上空。 冷風拂過他的衣袂,他俯瞰著下方那片滿目瘡痍的特區,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 那是他曾經留下過無數足跡的地方。 曾經遍佈陰謀詭計的進步黨莊園、熙來攘往的地鐵站、充滿歡呼聲的馬術中心、閃耀著夢想的偶像巨蛋、見證過歷史的共聯石碑廣場、瀰漫學術氣息的神川大學、殘破不堪的帝國大使館舊址……還有那片,因為他親手釋放的黑死疫病,至今仍淪為無人死城的荒蕪街區。 「如果今天被戰火吞噬的是帝都,那些承載著我們回憶的角落,也會像這樣化為灰燼吧。」威爾斯在心底發出一聲低沉的喟嘆。 就在這時,天際的彼端,一頭身形魁梧如山岳的霸烙魔,猛然張開那巨大的蝙蝠翅膀,帶著令人窒息的硫磺氣息,朝著少年疾馳而來。那高達數十公尺的恐怖身軀,蘊含著足以輕易推平一座城牆的毀滅性力量。 那正是海因里希的聖階戰鬥形態。對這位聯邦的主權者而言,人類才是本體,惡魔不過是他為殺戮準備的另一副軀殼。 而在海因里希的身側,葬儀之書靜靜地懸浮著。她那知性而妖豔的絕美容顏和漆黑長髮,與威爾斯身旁那位純潔無瑕的銀髮少女芙雷德,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威爾斯的目光落在那柄被黑髮少女握在手中的巨大虛體鐮刀上,剎那間,他靈魂深處的危險警報如同鐘聲般轟鳴起來。 他那歷經無數生死搏殺的本能正在聲嘶力竭地尖叫,那不是可以憑藉僥倖去硬扛的武器! 這是他自晉升聖階以來,第一次真切地嗅到了死亡腐朽的氣息。 那把鐮刀上,絕對附著了高等戮魂。 高等戮魂堪稱一切不朽與重生的絕對剋星。 被其斬斷靈魂的目標,無論是企圖浴火重生的鳳凰、妄想在鏡面折射中歸來的鏡影,還是將靈魂藏匿於命匣深處的巫妖,都將迎來真正的、無可挽回的死亡。 更令人絕望的是,高等戮魂所造成的創口,拒絕任何形式的超凡治癒與自然恢復,唯有觸及巔峰領域的更高階神術,才有撫平傷痕的可能。 殺戮與安葬。 這便是葬儀之書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拿手絕技。 蘊藏操控靈魂的祕法、高等的亡靈召喚術以及大幅擴展支配上限的亡靈支配術,她不僅是死靈的絕對支配者,更是一切徘徊於世間之物的送葬人。 「好久不見了,世界之夜!你可真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啊!若是當年在那冰冷的萊卡貝薩就能將你徹底碾碎,今日哪還有這麼多無趣的波折!」海因里希那充滿壓迫感的笑聲在雲端迴盪。 「哎呀,真是抱歉。我倒是一點也不否認,我這個人就是有著如此令人厭惡的特質呢。」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隨意卻冰冷的弧度。 而在一旁,芙雷德緩緩召喚出了那柄閃爍著空間斬幽藍光芒的長劍。 她那雙純淨無瑕的金色眼眸,此刻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死死地盯著海因里希身旁的那個黑髮身影。 「威爾斯……那個站在海因里希身邊的……是我的姊姊,葬儀之書……!」 芙雷德的聲音微微發顫。 當看到那道曾經無比熟悉的身影時,芙雷德腦海中那些殘缺的記憶碎片,開始劇烈地拼湊起來。看著對方那同樣完美無瑕、卻透著致命妖氣的容顏,她瞬間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對方與自己一樣,都是由阿萊克修斯親手雕琢而出的完美存在。 「葬儀之書……從她散發出的那種恐怖氣息來看,居然已經達到了八階嗎?」威爾斯的心臟猛地一沉,致命的威脅感如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咽喉。對上一個高達八階、且在屬性上完美克制自己道系的可怕敵人,這簡直是最糟糕的噩夢。 但真正的深淵,才剛剛向他們張開巨口。 「我那愚蠢至極的妹妹啊……妳,就這麼沉迷於那種毫無根基、虛幻如泡沫的『正義』之中,甚至不惜干預我們偉大主人的宏偉計畫嗎?」 葬儀之書豔麗鮮紅的唇角微微上揚,優雅卻殘酷。她用那帶著濃重知性氣息的嗓音,拋出了致命的挑釁。 一旁的海因里希則好整以暇地環抱著雙臂,似乎完全不急於將眼前的獵物撕碎。 蒼穹之上,芙雷德那握著長劍的纖細手腕,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她那純真的臉龐上寫滿了驚惶,急切地追問著:「妳……妳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們的主人……」 「哎呀,原來妳連這種最基本的事實都被蒙在鼓裡嗎?我還以為,妳身邊那個伶牙俐齒的傢伙,早就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把妳騙得連自己的造物主是誰都不在乎了呢。」葬儀之書發出了一聲充滿魅惑卻又冰冷刺骨的輕笑,那雙深邃的黑眸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妳難道真的不知道嗎?那位被世人膜拜的末日救贖者的神明,就是賦予我們生命的主人——阿萊克修斯大人啊。」 這句話,宛如一道劈開靈魂的黑色閃電,狠狠擊中了芙雷德。 她那雙碎金般璀璨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整個人僵在了半空中。 「不……妳騙我!」她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反駁,聲音中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哭腔:「妳絕對在騙我……主人……主人怎麼可能去主導那種慘絕人寰的血祭!主人怎麼可能與骯髒的惡魔勾結……主人他,怎麼可能親手推動這場讓無數人流血犧牲的世界大戰……!」 末日救贖者,那無比邪惡、曾經製造過無數血祭慘案、屠戮過數十座城市、數百年來使得人們談之色變的秘密結社,居然是阿萊克修斯打造的嗎? 她無法將這等邪惡的存在,與她最珍愛的主人連結在一起。 「看來,妳還真是一隻被養在玻璃罩裡的無知金絲雀呢。不過這也難怪,畢竟主人就是因為太過了解妳這種單純到近乎愚蠢的個性,知道妳無法承受這世界的真實重量,所以才仁慈地將妳封印起來,並交由亞拉里克保管啊。」葬儀之書那妖豔的臉龐上,沒有一絲憐憫,只有揭開血淋淋真相的殘酷。 那個答案,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扭開了芙雷德靈魂深處最抗拒的枷鎖。她想起了那段被塵封的久遠過去。 是的。是她的製造者,是她宣誓效忠的主人阿萊克修斯,親手將她封印進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在這一瞬間,她清晰地聽到了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世界觀,如同琉璃般粉碎的清脆聲響。 「不……不可能……這絕對是妳編造的謊言……」她纖細的身軀在風中搖搖欲墜。第一道裂痕出現了,那種崩潰的脆弱感,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朵即將在暴風雨中凋零的白百合,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淒美與性感。 葬儀之書卻毫不在乎妹妹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她那充滿知性的聲音繼續在高空迴盪,宛如朗誦著一篇黑暗的詩篇:「為了應對位面巨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末日威脅,主人曾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苦苦尋求答案。他看透了凡人的劣根性,放縱這些螻蟻般的人類無節制地生育,只會加速位面能量的增長,招致末日的提早降臨。同時,為了獲得足以與教廷抗衡的絕對力量,主人下定決心,要親自登臨神座,以神的姿態來守護這個岌岌可危的位面。他將遊歷諸多位面時所獲得的法則密典『萬惡之書』與『詛咒之書』融會貫通,結合自己獨創的登神術,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條前無古人的登神之道,一條既能大幅降低位面能量,又能汲取到登神所需那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能量的血腥之路。」 「……血祭嗎?」威爾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帶著血腥味的字眼。 「一點也沒錯。這正是從『詛咒之書』中所記載的禁忌儀式『邪魔登神』中獲得的靈感。」葬儀之書滿意地點了點頭,深邃的黑眸中閃爍著狂熱的火光:「末日救贖者麾下的深海聖階,一直在那漆黑冰冷的無盡之海底部,日以繼夜地繪製並維護著那座龐大無比的血祭魔法陣。它就像一個永遠無法饜足的黑洞,貪婪地吸納著這片大陸上所有死者的苦痛、怨恨與悲愴。這場席捲整個位面的世界大戰,以及那些被刻意召喚而來的無盡惡魔,全部都是為了滿足這場血祭登神所需要的、那天文數字般的苦痛指標啊。」 「我曾在亞拉里克的手記裡,瞥見過關於邪魔登神的隻字片語……阿萊克修斯那個傢伙,是想效仿傳說中的魔鬼大公,直接登神成為守序邪惡陣營的神明嗎?」威爾斯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葬儀之書優雅地撩了一下耳畔的黑髮,輕輕點頭:「時至今日,在數百年的累積下,祭壇上的能量滿溢了,已經可以開始進行登神儀式了。惡魔們那殘虐無道的殺戮、令人髮指的閹割與拷問,為主人帶來了超乎想像的負面能量。更何況,聯邦軍與帝國軍在戰場上所犯下的暴行,也不遑多讓呢,甚至聯邦還一直以援助之名,往無盡之海中央輸送血鑽。這場戰爭,已經完美地完成了它被賦予的歷史使命。」 「你們……你們絕對是在欺騙我……!這就像……就像你們用謊言欺騙了聯邦的普羅大眾,從而挑起這場戰爭一樣……」 第二道裂痕。芙雷德感覺自己的心靈防線正在全面崩塌。她那張純真的臉蛋,此刻因極度的絕望而變得蒼白如紙。她已經顧不得任何少女的尊嚴與儀態,只能像個無助的孩童般,死死抱住自己的頭,發出徒勞而淒厲的悲鳴。 「哈哈哈!芙雷德莉卡,妳可真是愚蠢得令人發笑啊!」海因里希豪邁的狂笑聲再次爆發,他用一種看透世俗的銳利目光俯視著崩潰的少女,反問的聲音如同重錘般砸下:「妳憑什麼傲慢地認為,世人都是被我們洗腦的羔羊,而不是發自內心地追隨著我們呢?我統治聯邦這些年,在我看來,那些軍國主義者、那些軍工複合體、那些聯邦居民,他們骨子裡根本就不討厭戰爭!他們真正討厭的,僅僅是自己成為了戰爭的失敗者而已!」 海因里希頓了頓,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諷刺而深邃:「說不定,人類這種生物,從靈魂深處就根本不渴望什麼見鬼的平等!他們早就心安理得地承認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差異,存在著階級。甚至……他們在內心深處隱秘地期盼著,主權者能夠揮舞著屠刀,將那些他們所憎惡的異類,以最不平等、最殘酷的方式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除!而當代這種全新的歧視形式,只不過是披上了一件名為『平等、自由、進步、民主』的華麗外衣而已。無論是滿口崇高理想的進步黨,還是被你們視為邪惡的我們,本質上,都只是在進行著同樣的包裝而已啊。」 「是啊……異己,始終是要被排除的。所有的政治鬥爭,其終極目的,都不過是為了區分敵我而存在的。」威爾斯在一旁發出了無奈的感慨。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冷冽:「當代政治最令人作嘔的虛偽之處,就在於所有的利己主張,都必須被精心粉飾成普世性的真理。只有那些被人道主義、民主主義和自由主義那層虛無的面紗所蒙蔽的愚蠢者,才會天真地相信這世上存在著永恆的和平。而我要宣告一個殘酷的事實:鬥爭,才是這個世界永恆的旋律。所以,我才選擇站在她這一邊。」 聽著這些話語,芙雷德感覺自己的世界化為了齏粉。 原來……她一直以來不惜一切代價去對抗的,竟是賦予她生命的造物主。而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在踐行著主人所追求的崇高正義,到頭來,卻只是在破壞主人的藍圖。 在「正義」與「主人」這兩個絕對的信仰之間,她感到了極度痛苦的迷茫。她開始瘋狂地自我否定,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她為了那所謂的「正義」所做出的每一個抉擇、所犧牲的每一條生命,此刻都變成了一場荒誕至極的滑稽喜劇。全部都沒有任何意義,那只是她沉浸在自我感動中的可悲滿足。甚至,她才是那個真正的「邪惡」,因為她竟敢阻撓主人拯救位面的計畫。 畢竟,在她的潛意識裡,主人永遠是絕對正確的,而犯錯的,只能是愚蠢的自己。 正是因為她的無知與單純,才會鑄下如此大錯。恍惚間,那些曾被她以正義之名放棄掉的犧牲者們,彷彿化作了無數哀嚎的怨魂,密密麻麻地纏繞在她那纖細脆弱的身軀旁。在那種交織著極度悲傷、痛苦與自我厭惡的崩潰狀態下,她那雙原本璀璨的金色眼眸黯淡了下去。她體內的魔力陷入了死寂,她再也無法凝聚出一絲力量去重塑那柄空間長劍,更別提揮動它去戰鬥了。 「……該死!」 作為她此刻身旁唯一的同伴,威爾斯立刻敏銳地捕捉到那股將少女吞沒的絕望與悲涼。 他轉過頭,看見的是一件正在碎裂的稀世珍寶。 那一頭宛如揉碎的星河般流淌的銀色長髮,此刻黯淡無光地在風中搖曳;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此刻卻蒼白如紙。她那纖細柔弱、純真甜美的氣質,向來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那盈盈一握的纖腰與修長筆直的雙腿,也總在無意間散發著一種清純至極的性感。而現在,這件珍寶正如同風中落葉般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那雙總是閃爍著堅定信仰的璀璨金眸,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洞與死寂。世界觀粉碎後所散發出的極度脆弱感,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具被殘酷命運抽走靈魂的精緻玻璃人偶。 美得越徹底,碎得就越徹底。 「信念的崩塌,對她來說實在太沉重了……」威爾斯感受著她身上那股萬念俱灰的悲涼,再次深深地嘆息。 她那原本緊握著劍柄的白皙手掌已經無力地垂下,連一絲重新凝聚魔力的意志都不復存在。現在的她,已經完全喪失了作為一名戰士的本能與鬥志。 「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裡了,必須立刻帶著她撤退……!」 第三十一章 末日救贖者的真相 然而,就在威爾斯積蓄魔力,企圖從空間中打開一道戰略次元門逃生之際,海因里希卻露出了一抹殘忍的冷笑。 身旁的芙雷德魔力早已死寂,正無力地朝著下方的廢墟緩緩墜落,威爾斯甚至來不及伸手。 海因里希毫不猶豫地催動了手指上的『空間封鎖戒指』。 剎那間,周圍的空間法則如同被凍結的堅冰般鎖死,威爾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封死了獵物退路的海因里希並沒有停歇,這頭燃燒著深淵劫火的巨大惡魔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以古老而狂暴的惡魔語吟唱出咒文,對著自己釋放了魔法。 「褪去理智的枷鎖,獻祭無用的智慧……深淵的古老狂血啊,吞噬我的心智,喚醒那沉睡於遠古的無匹巨力吧!」 伴隨著一陣暗紅與墨綠交織的狂躁魔法靈光灌入體內,海因里希那本就猶如鐵塔般的霸烙魔身軀開始了駭人的異變。 這是『原始退行』。 「嘎啦、嘎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響聲在封閉的空間內迴盪。海因里希體表的暗紅色皮膚被撐緊,一塊塊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膨脹,將他的體型再次往上撐大了一圈。 青黑色的粗大血管如同一條條暴怒的虯龍,猙獰地盤繞在那些賁張糾結的肌肉表面,隨著他每一次心臟的跳動而劇烈搏動。 他周身散發出的硫磺氣息與純粹的肉體暴力感,化作實質的威壓席捲而出。海因里希那原本充滿高階惡魔狡黠與算計的雙眸,此刻微微黯淡了幾分知性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完全被喚醒的、純粹且原始的野獸般嗜血狂暴。 他猛烈轟出一拳,光是附帶的衝擊波就摧毀了特區的一個城區。 與此同時,葬儀之書那具充滿知性與妖豔氣息的白皙嬌軀,已經毫無顧忌地發動了致命的突襲。 她的動作優雅得宛如在跳一支暗夜的華爾茲,但那柄漆黑鐮刀上所攜帶的殺意,卻足以凍結靈魂。 威爾斯單手做出施法手勢進行詠唱,借助『超魔瞬發權杖』同時瞬發兩重魔法,連續釋放出狂暴的『幽影烈焰風暴』與淹沒天際的『幽影閃電束』。 然而,這些足以令普通強者灰飛煙滅的狂暴魔法,在葬儀之書那詭異靈動的身法面前,大半都落了空,只能在虛空中炸開徒勞的絢爛煙花。而剩餘那部分避無可避、狠狠轟擊在她身上的魔法殘流,也在她高達八階的絕對等級壓制下,失去了應有的毀滅力。 那些幽影烈焰與閃電,僅能在她那身深黑色晚禮服上激起幾陣微弱的魔力漣漪,或是偶爾在她那大方敞露的深邃雪白溝壑與嬌嫩肌膚上,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淺淡紅痕,效果實在平庸得可憐,根本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實質傷害。 閃躲過攻擊後,她手中的巨大鐮刀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淒美而致命的黑色殘月,那猛烈到極致的揮舞,在轉瞬之間便將威爾斯逼入了十死無生的死境。 沒有任何憐憫,沒有任何猶豫。 最後一道凝聚著高等戮魂那絕對死意的漆黑刀光,帶著摧毀一切存在的恐怖呼嘯,自天際之上筆直地劈落而下。 那是一道注定要將威爾斯的靈魂斬碎的死亡之弧。 漆黑的刀光在威爾斯的瞳孔中無限放大,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陷入了漫長的凝滯。 面對這絕對的死亡宣告,他那顆歷經無數權謀與殺戮的心臟,奇蹟般地褪去了恐懼,只剩下深淵般的平靜。他無比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必死無疑。那附帶高等戮魂的冰冷鐮刀已經鎖死了他靈魂的每一個逃逸維度,任何魔法與掙扎,在此刻都顯得徒勞。 然而,伴隨著死亡寒意湧入咽喉的,是將他靈魂淹沒的巨大遺憾。 他還有太多的棋局尚未收官,還有太多的宏偉藍圖只繪製了一半。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那些未竟的政治抱負與權力鬥爭,都還等著他去顛覆、去重塑。但這些宏大的野心,在生死交錯的剎那,卻如同烈日下的晨露般迅速蒸發。 在靈魂即將崩解的最後一瞬,佔據他全部意識的,竟是那抹高貴而溫柔的倩影。 那是質麗女皇。他無比遺憾,他們原本約好要在戰火平息之後,卸下這滿身的血汙與算計,與她在帝都那灑滿溫暖陽光的薔薇花園裡,共度那些平凡卻無比珍貴的寧靜歲月。他還想牽著她那戴著絲絨手套的手,去聽帝都大劇院的歌劇,去感受那份專屬於他們的、充滿煙火氣息的共同生活。但現在,那份充滿溫度的未來,即將隨著他的存在一同被這漆黑的鐮刀無情斬碎。 緊接著,另一張鮮活而明媚的面容,如同一把生鏽的匕首,狠狠刺痛了他的心臟。那是珊德菈,與他從小相識、陪伴他走過最悲慘歲月的青梅竹馬。他曾暗自發誓,要用盡一切力量去守護她那純粹的笑容。可是,他終究還是要食言了。他這個滿身罪孽的騙子,最終只能將無盡的悲傷、漫長的等待與刺骨的孤獨,殘忍地留給那個總是全心全意相信著他的女孩。 那份深沉的愧疚與自責,甚至比即將撕裂靈魂的鐮刀還要尖銳,絞碎著他最後的意志。 無數的眷戀、痛楚與不捨化作最後的走馬燈,在威爾斯的腦海中閃爍。他只能絕望地閉上雙眼,任由那道蘊含絕對死亡的漆黑刀光,如死神降臨般無情地斬向他的靈魂。 就在那道漆黑的死亡之弧即將觸及威爾斯眉心的千鈞一髮之際,時間彷彿被某種外力拉扯得無比黏稠。那是有人正在用命運法則,把這一瞬硬生生拉長。 「叮……」 一道極度清晰、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傳訊術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廢話就不多說了,我知道你現在已經是必死之局。別掙扎了,我是來幫你的。」那個聲音開門見山,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正是折命密使。 威爾斯瞳孔猛地一縮,大腦在極限的生死邊緣急速運轉:「折命密使?你不是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嗎?你瘋了?為什麼要幫我?」 「呵呵呵,理由簡單得很。因為,你是亞拉里克的轉世,而亞拉里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恩人。」折命密使的笑聲透過精神連結傳來,帶著一絲追憶的感慨:「當年,他製造了一個儲存著一道意識的水晶球,隨手留在了某個角落。而我,一個連飯都吃不飽、偶然撿到那顆水晶球的寒微平民,就在那道意識的指導下,一路修行,最終踏上了命運道系的巔峰,成為了聖階魔法師,並藉此混入了末日救贖者。要不是恩師的指引,我現在大概只是路邊的一具枯骨,連保護自己重要之人的實力都沒有。我對這份恩情,可是銘記於心啊。」 聽到這個驚天的祕聞,威爾斯幾乎失聲。 他?居然是亞拉里克的轉世?他完全不敢相信這種荒謬的劇本會落在自己頭上,但此時此刻,那柄奪命的鐮刀就在眼前,對方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在這種時候編造謊言來消遣他。 「仔細回想一下吧,你在過去的某個時刻遇見過亞拉里克,對吧?」折命密使語速極快地引導著:「可能是某個歷史的斷片,可能是殘魂,或者是跨越時間的投影。總之,那個能無視時間法則的存在,絕對已經把他的傳承和半位面的座標塞給你了,並且在傳承裡埋下了最深的後手。他只是故意瞞著你,沒把這個轉世的真相告訴你而已。」 威爾斯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畫面。沒錯!他在知識集苑收集到的那些零碎情報,那種冥冥之中的牽引感,此刻全部嚴絲合縫地串聯在了一起。 「好吧,就算我是轉世。但亞拉里克既然強大到這種地步,為什麼他不親自來處理這場歷史的終極決戰?非得搞出轉世這種大費周章的戲碼?」威爾斯咬牙問道。 折命密使冷笑一聲:「因為阿萊克修斯那個傢伙徹底控制了原界!在原界的壓制下,恩師根本無法登頂傳奇階位,他的壽命上限也被鎖死了,活不到現在這個時代!他別無選擇,只能將一切賭在轉世和後手之上!」 「好,就算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那現在呢?你要怎麼救我?」威爾斯盯著眼前那幾乎要切開他視網膜的鐮刀鋒芒:「對面那個葬儀之書可是貨真價實的八階!就算我們兩個聯手,也不過是給她的鐮刀多添一抹血跡罷了!」 「你以為我這些年都在幹什麼?」折命密使早有盤算:「還記得地鐵誣告案嗎?從那時候起,我就透過末日救贖者的龐大資金網,暗中收購了整個特區的地鐵系統!我在那錯綜複雜的地下隧道裡,刻下了一座城市級的超大型獻祭魔法陣!只要配合我手裡這份亞拉里克留下的終極遺產,就能在瞬間將你的實力強行拔高,恢復到亞拉里克一半水準,九階初級的恐怖實力!」 折命密使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冰冷:「而代價,只需要血祭掉這座特區裡一半的人口。你的原界通訊應該已經收到我發過去的法術設計圖了。只要區區獻祭特區三百萬條人命,就能讓你一步登天成就九階!這麼划算的交易,你點頭嗎?」 威爾斯眼神一凜,冷靜地質疑:「這麼完美的翻盤計畫,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哎呀,你以為這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嗎?」折命密使忍不住抱怨起來:「這陣法要絕對隱蔽,要耗費天文數字的資源,還得瘋狂計算如何消解你強行提升境界後那致命的後遺症!就算我有恩師的遺產,這玩意兒也幾乎榨乾了我所有的私人財產和無數個日夜的時間!這場世界大戰打得這麼慘烈我都沒露面,就是在地底像個土撥鼠一樣謀劃這件事啊!」 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即使他在功利上向來無情,此刻還是想到了特區的居民與士兵。他沒忘記聯邦人曾派出稜鏡魔女襲擊他,要不是身懷亞拉里克的傳承,他早已死在那次襲擊中。但血祭如此數量的平民,依然是他不願意做的事。 聯邦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這話說起來容易,但是威爾斯知道,這是準備步入瘋狂的前奏。之前的報復還可以說是在位面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具有一定程度的道義,但現在的道德壓力可就大多了。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不血祭,犧牲的是他的生命,以及他與質麗女皇、珊德菈、芙雷德、燭聖的羈絆與回憶。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對不起了,聯邦人。」 他又想到了一點:「但這陣法一旦啟動,範圍內恐怕還會有不少我們帝國的士兵被捲進這場倒楣的血祭裡吧?」 「唉,大家都是聰明人,幹嘛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呢?」折命密使戲謔地笑道:「這都是為了歷史進步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啊!只要你不說,誰在乎這些代價?就像那些在重度體力勞動中默默死去的底層男性一樣,是進步主義從來不屑於關心的議題嘛!士兵們面臨的男性困境,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只要別來妨礙我們的偉大計畫就行了!」 威爾斯心底很清楚,自己也絕非什麼大公無私的聖人。 「還是掩飾一下吧。就說,底層士兵的命運本就如草芥,他們遲早要在這場戰爭中被殺死。與其在泥水裡痛苦地哀嚎著死去,還不如在魔法的光輝中瞬間消解來得痛快。」 他也只能自我安慰。 「好,我答應了。立刻啟動。」沒有時間猶豫,威爾斯冷酷地下達了判決,不然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轟! 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從下方戰火紛飛的廢墟中一飛衝天!折命密使的身軀瞬間在威爾斯身側由虛轉實。 噗嗤! 沒有任何偏差,葬儀之書那柄纏繞著高等戮魂絕對死意的巨大漆黑鐮刀,毫無懸念地狠狠劈中了威爾斯的身軀!那股足以將靈魂絞碎、拒絕一切治癒的恐怖力量,眼看就要將這個少年的存在從世界上抹除。 然而,就在這時間彷彿凝滯的剎那,折命密使雙手猛然合十,指尖爆發出璀璨而玄奧的命運符文。 五階魔法,『轉嫁命運』! 無形的命運法則化作肉眼無法捕捉的因果鎖鏈,將他與威爾斯的命運軌跡綁定在一起。那股已經在威爾斯體內肆虐、即將粉碎他靈魂的高等戮魂之力,竟如同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抽離一般,順著那道命運的鎖鏈,被硬生生地全數轉嫁、鎖定在折命密使自己的身上! 葬儀之書那雙黑眸中,罕見地浮現極度的錯愕。 她明明真切地感受到了鐮刀斬入肉體、撕裂靈魂的觸感,但眼前的威爾斯竟然毫髮無傷! 而代替威爾斯正面承受了這必殺一擊的折命密使,卻連一滴冷汗都沒流,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戲謔的狂笑。 「呵呵,別白費力氣了。在我的『改換運氣』面前,每日第一次遭受的攻擊都會被無力化。抱歉,我們命運道系就是這麼無賴的啊。」 伴隨著他玩世不恭的低語,一股詭異而霸道的幸運波動在他周身蕩漾開來。這正是命運道系中最棘手的無賴魔法:它篡改因果律,將每天針對施術者的第一次攻擊,無論何種形式,一律判定為無效。 那股足以讓任何聖階強者飲恨當場、甚至能斬殺不死之身的戮魂之力,在折命密使的體內沒有掀起半點反應,便被這不講道理的幸運法則抹消。他竟以一種近乎作弊的方式,毫無損耗地接下了這必殺之局! 緊接著,折命密使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猛地探出那隻匯聚了多時、閃爍著鮮紅魔力的右手,遙遙指向威爾斯。 「啟動!」 剎那間,整個聯邦特區的地底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無數條原本隱藏在黑暗地鐵隧道中的魔力迴路點亮,一個覆蓋了整座城市的超巨型立體血祭魔法陣,宛如一朵來自地獄的彼岸花,在大地上轟然綻放。 猩紅色的光芒從地底噴薄而出,直衝雲霄。 在這妖異的紅光照耀下,街道上的聯邦平民、正在交火的帝國與聯邦士兵,所有被紅光觸及的生命體,連慘叫都來不及,肉體與靈魂便在瞬間崩塌、粉碎,化為最純粹、最濃郁的生命能量,如同無數條紅色的逆流瀑布,向著天際匯聚。 三百萬人的生命,在這一刻被抹殺得乾乾淨淨。 廢墟之上,跌坐在瓦礫間的芙雷德抬起了頭。 紅光從她身邊的街道上掃過。前一秒還在互相射擊的兩個士兵,一個帝國的、一個聯邦的,同時停下了動作,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變化,人就散成了紅色的光塵,往天上飄。她看著那些光塵流過自己的身邊,流向高空中那個黑髮的少年。 她沒有喊,也沒有站起來。魔導構體不會流淚,她只是覺得胸口那個原本裝著「正義」的地方,此刻什麼都沒有了,連痛都沒有。她茫然地看著威爾斯,看著他接住那些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折命密使反手從懷中掏出一枚散發著璀璨星芒的菱形水晶,用盡全力朝著威爾斯擲去。 那是亞拉里克生前耗盡巨額財富與畢生精力,硬生生從靈魂中剝離出來的『九階經驗水晶』!這枚水晶的頻率只契合他自身的靈魂,當年製造它的慘重代價,也正是導致亞拉里克最終虛弱、敗於教皇之手的真正原因。 當水晶觸及威爾斯胸口的瞬間,威爾斯放開了身心的所有防禦。 嗡! 水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與威爾斯當初接受傳承時、亞拉里克埋下的後手產生了完美的共振。下方那由三百萬條人命轉化而來的汪洋血海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洩口一般,灌入這枚水晶之中,在其中轉化為浩瀚無邊的魔力,並激發出深不可測的魔法知識。這股龐大的力量與知識,狂暴地衝入威爾斯的身軀! 威爾斯仰起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轉瞬之間,亞拉里克畢生積累的淵博知識,連同水晶中那毀天滅地的能量,撐開了威爾斯的魔力迴路。他身上的氣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恐怖速度暴漲! 七階巔峰的瓶頸如薄紙般碎裂…… 八階巔峰的壁壘被蠻橫地撞開…… 最終,伴隨著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音爆雲在天際炸開,威爾斯的氣息穩穩地踏入了那個傳說中的領域——九階! 這種依靠血祭和外力強行拔高的境界,必然會留下無數難以癒合的後遺症與隱患。哪怕有亞拉里克當年精湛的陣法設計,哪怕有折命密使在一旁拚盡全力地引導,以及數年來精密佈陣進行消解,威爾斯的靈魂依然承受著撕裂般的劇痛。但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他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無論過程多麼骯髒,九階,就是這個位面傳奇之下最絕對的暴力! 除了高高在上的燭聖與教皇,世間再無人能與之匹敵。而如今,掌握了亞拉里克多道系巔峰知識的威爾斯,就算是面對燭聖,也未必不能將其斬落神壇! 狂暴的能量風暴逐漸平息,威爾斯緩緩睜開了雙眼。那一刻,他的眼眸深邃得彷彿能吞噬所有的光線,透著一股看穿虛空與萬物的神性冷漠。 「我……終究和亞拉里克是不同的人。」威爾斯感受著體內那毀滅性的力量,低聲呢喃。 折命密使在不遠處哈哈大笑,一邊靈活地躲避著攻擊一邊喊道:「這一點,精通哲學的恩師自然比誰都清楚!他可是最喜歡處境論的傢伙了!每個人的處境不同,選擇自然不同。他只是把他認為最重要的回憶和力量留給了你,希望你有空的時候,能像看電影一樣回味一下而已!」 「折命密使……你這個雜碎!你居然敢背叛我們!」 下方,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海因里希傻眼了。他那具魁梧猙獰的霸烙魔身軀上,那張佈滿獠牙的臉孔此刻滑稽地扭曲著,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剛剛晉升九階的威爾斯,周身環繞著足以輕易淹沒一整座城市的實質化魔力。 那股魔力化作恐怖的颶風向下席捲,地面上那些倖存的帝國與聯邦步兵,被這股威壓死死按在廢墟之中,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威爾斯沒有理會下方的螻蟻,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負能量,如同黑色的漩渦一般,在他的指尖壓縮、匯聚,最終化作一顆只有彈珠大小、卻黑得連光都能吸進去的球體。 「該送你上路了,海因里希。」威爾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頭巨大的惡魔,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蒼茫的冷漠。 指尖,輕輕一點。 「接納永恆的死亡,獲得安寧吧。」 九階極效魔法,『死亡一指』! 這不是普通的死亡一指。在亞拉里克傳承的高等法術穿透、高等法術專攻等巔峰學識的疊加下,這道法術的威力被推向了匪夷所思的極致。 一道如同列車般粗壯的漆黑死光貫穿天地,筆直地轟擊在海因里希的身上。 就算海因里希擁有聖階惡魔那強悍無比的魔法抗性,在這絕對的碾壓面前,也顯得不堪一擊。滔天的死亡能量瞬間將他那數十公尺高的龐大身軀吞沒。 一個直徑數百公尺的超高密度負能量球體在半空中成型,將海因里希死死包裹在中心。那漆黑的能量如同無數把細小的手術刀,沖刷、切割、研磨著他的肉體。 一開始,他那堅硬如鐵的霸烙魔外殼還能勉強抵擋幾秒鐘,但威爾斯只是隨手多注入了一絲魔力,那層外殼便風化般消散,恐怖的負能量直接長驅直入,開始侵蝕他的內臟與靈魂。 隨著死亡逼近,退行的狂血褪去,理智回到了他的眼中。 「哈哈哈哈哈……!我輸了!我居然輸在這裡!」 在那足以讓任何生物痛到精神崩潰的凌遲劇痛中,海因里希卻沒有發出半聲慘叫,反而爆發出了一陣豪邁到極點的狂笑。 他的血肉在剝落,骨骼在溶解,但他那充滿狂熱的聲音卻透過魔力震盪,響徹整個天際: 「但是,這絕對不是結束!像我這樣的人,是永遠不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只要人類還在貪婪地嘗試利用身分政治來互相攻擊,只要他們還在繼續用性別、用民族來相互傾軋、撕裂!那麼,像我這樣極端的軍國主義者,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從那些被壓迫、被忽視、被強迫購買進步贖罪券的男性們的無盡憤怒中甦醒過來!這是無法違逆的歷史必然性!」 海因里希的半個身子已經化為飛灰,但他那雙燃燒著地獄烈焰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底下已經化為廢墟的聯邦首都特區。 「記住我的名字,海因里希!」 「這是注定會實現的歷史!等著我回來吧,墮落主義者們!」 在狂笑聲中,海因里希的最後一絲肉體被磨碎。他在死亡一指的絕對破壞力下灰飛煙滅,沒有留下哪怕一絲塵埃。只有那桀驁不馴的獰笑聲,似乎依然在雲端迴盪,彷彿這個世界本身都在暗中贊同著他那惡毒的詛咒。 「真是諷刺。你和蓮華那傢伙一樣,都喜歡拿虛無縹緲的歷史來為自己作保嗎?」威爾斯冷冷地看著海因里希消失的地方,並不理會這種臨終的必勝幻想。 他堅信,無論是海因里希還是蓮華,無論是軍國主義者還是聯合主義者,都已經被歷史淘汰掉了。 等到質麗女皇統治聯邦,她所建立的絕對秩序,將會把這種極端的土壤連根拔起。 他認為,甚至連禮西奈都已經被歷史淘汰了,因為帝國已經沒有奴隸制。這絕不是極端份子們捲土重來的開始,而是埋葬他們的永恆安寧。 而在另一邊的戰場上,驚險的追逐戰正在上演。 憑藉著超凡幸運的加持,折命密使正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在半空中與葬儀之書展開了極度危險的纏鬥。他將『增速致勝』『偏斜護盾』等一系列防禦和位移魔法催動到了極致,在刀光劍影中閃躲。他心裡很清楚,面對那個黑髮少女手中的高等戮魂鐮刀,只要被擦破一點皮,那就是永遠無法痊癒的致命傷。 葬儀之書那頭漆黑的長髮在空中狂舞,她那張知性與妖豔並存的絕美臉龐上,此刻佈滿了冰冷的殺意。她那深邃的雪白溝壑在劇烈的動作中若隱若現,散發著致命的性感,而每一次揮舞巨大鐮刀,都帶著將空間一分為二的恐怖力量。 就在折命密使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威爾斯出手了。 他催動手指上的魔法戒指,浩瀚的九階魔力瞬間鎖定了遠處的葬儀之書。 「以我的意志,扭曲化身。」 一道無形的精神衝擊波跨越空間,狠狠撞進了葬儀之書的腦海。 原本攻勢凌厲的葬儀之書身軀猛地一僵,那雙黑眸中再次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化身混亂術』……這不可能!這個世界上,只有亞拉里克那個傢伙才謀劃出了這個針對我們這種造物的專屬魔法!連主人阿萊克修斯都未曾掌握……」她那性感的紅唇微微顫抖,思緒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與自我懷疑:「難道……難道亞拉里克真的背叛了主人……?」 趁著葬儀之書陷入思維停滯和混亂狀態的這致命一秒鐘,折命密使毫不猶豫地打開戰略次元門,頭也不回地遁入虛空逃之夭夭。 威爾斯眼神冰冷,沒有給這位強大的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他雙手猛然合攏,將剛才戒指釋放的法術直接推向了九階的極致! 更為龐大、更為暴虐的精神風暴直接灌入了葬儀之書的靈魂深處。這位高達八階的造物,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陷入了長達一整分鐘的深度混亂與僵直。 這已經足夠威爾斯宣判她的死刑了。 威爾斯雙手高舉,九階的龐大魔力如同沸騰的岩漿般向著天空傾瀉。蒼穹之上的雲層被瞬間轟散,位面外層的隕石被強行拉扯、召喚。他刻意把落點引向特區的北方區域,遠離芙雷德所在的廢墟。 「來吧,『流星爆』!摧毀我目所能及的一切!」 不是一顆,而是連續數波、宛如末日降臨般的密集流星雨! 拖曳著長長尾焰的巨大隕石,帶著驚人的動能與高溫,狠狠地砸向了葬儀之書所在的位置。 轟!轟!轟!轟! 大地在震顫,整個特區的北方區域在這一刻化為了一片沸騰的火海。刺目的強光與高達數千度的高溫將周圍的廢墟融化成暗紅色的玻璃體。葬儀之書的軀體,在這連續不斷的九階毀滅魔法轟炸下,終於達到了承受的極限。 她那深邃如夜的漆黑長髮在烈焰中狂舞,那張臉龐浮現出極度的不甘。 隨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她那具誘人至極、宛如完美藝術品的身軀,如同被打碎的大理石雕像一般,在極致的高溫與隕石衝擊下崩毀、粉碎,化作漫天飄散的漆黑魔力光點,消散於火海之中。 當硝煙與火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高溫的巨大隕石坑。 威爾斯緩緩降落至坑邊,那位少女已經不復存在了。 而在不遠處的廢墟邊緣,芙雷德還坐在原來的地方。 她那頭宛如月光的銀髮沾滿了灰塵,纖細的身軀如同失去了提線的木偶般癱坐在瓦礫上。她的視線沒有焦點,落在隕石坑的方向,又像是穿過了它,落在更遠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主人的真相、姊姊的死、三百萬人在她眼前化為光塵、把她從封印中喚醒的少年接住了那些光。這些事一件一件發生,她一件都沒有來得及消化,於是它們全部停在了她的臉上,凝成一片空白。 她的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掌心裡什麼也沒有。 如果威爾斯此刻喊她,她大概會轉過頭來。但她不會回答,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該用哪一個自己來回答。 威爾斯的目光在焦土中來回掃視,最終,他在隕石坑邊緣,發現了一本靜靜躺著、散發著幽暗光芒的厚重典籍。 那是海因里希生前一直攜帶的魔導書,也是葬儀之書的真正核心。 即使經歷了九階魔法的洗禮,這本魔導書的封面依然完好無損,精緻如新。 尋獲目標後,威爾斯走到魔導書的前方,看著這個曾經讓他差點喪命的恐怖存在。他抬起手,指尖亮起複雜的封印符文。 「封印吧,葬儀之書。」 光芒閃過,無數鎖鏈般的魔法咒文憑空浮現,將這本散發著古樸氣息的魔導書層層纏繞。最終,厚重的典籍像是被上了鎖一樣,靜靜地落在了威爾斯的掌心。 威爾斯將這本封印後的八階魔導書隨手扔進了空間戒指。 他心裡盤算著,將來若是哪天芙雷德真的選擇離開他,他至少還能利用葬儀之書,作為自己手中一張新的底牌。 風,吹過滿目瘡痍的特區廢墟,帶起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糊味。 這場慘烈的歷史決戰,終於在威爾斯的絕對暴力下,被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點。 受壓迫者的血祭篇 第一章 登神儀式的危機 威爾斯所引導的那場宛如神罰般的流星爆,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碾碎了聯邦特區引以為傲的所有防禦壁壘。失去了這層最後的防護,帝國軍的鋼鐵洪流僅僅花費數日,便將特區的每一寸土地納入掌控。 儘管聯邦政府高層倉皇出逃,完成了戰略轉移,但首都特區的淪陷無疑是一記強力的重錘,將聯邦殘存的威信砸得粉碎。他們已經徹底失去了對這片廣袤國土的掌控力。 果不其然,崩潰的骨牌效應迅速蔓延,各地加盟國紛紛宣告退出聯邦;曾經高高在上的菁英階層猶如喪家之犬般,拋棄了祖國,成群結隊地向帝國搖尾乞降。 而密謀反叛已久的腥血弦月更是響應召喚,帶領著新政主義者與國民警備隊掀起了腥風血雨的內戰,希望以帝國為靠山,將末日救贖者在聯邦境內紮根的所有勢力連根拔起。 與此同時,遠在西大陸、曾經不可一世的反教廷暴君聯盟,也在失去聯邦那天文數字般的物資援助後,如陽光下的殘雪般迅速消融瓦解。 這場將所有位面都捲入毀滅漩渦的世界大戰,終於迎來了它滿目瘡痍的終局。 結束戰鬥後,威爾斯選擇了回歸帝都。 戰局至此已成定局,帝國與教廷的聯盟無疑是這場世俗戰爭的最終勝利者。 然而,這份勝利的果實卻顯得如此苦澀且毫無意義。 因為,阿萊克修斯那超越常理的登神儀式,已經開始在廣袤無垠的無盡之海上空顯現出令人絕望的異象。整個位面的魔力彷彿受到了某種至高意志的牽引,瘋狂地向著那片海域匯聚。 蒼穹之上,甚至浮現出無數天使的虛影,祂們高唱著宏大的讚歌,並吹響了神聖的號角。 數以萬計的狂熱教徒與聖階使徒們,正如同工蟻般在海面上構築著那座通往神座的祭壇。 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輕易推斷出即將降臨的一切。阿萊克修斯登神的企圖,早已如同瘟疫般傳遍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根據折命密使的精確推算,僅剩短短一週,阿萊克修斯就將徹底跨越凡物與神明的鴻溝,完成那場奇蹟般的登神儀式。屆時,同時擁抱傳奇境界與神明權柄的他,將成為這個位面絕對的、唯一的主宰與主權者。 到了傳奇和神的維度,世俗戰爭的勝負簡直如同孩童的沙盤遊戲般可笑。 「阿萊克修斯在暗中蟄伏謀劃了這麼久,他那深不見底的計畫,絕對不可能僅僅滿足於成為一個神格為零或一的準神或半神。」威爾斯佇立在帝都繁華的軍港邊緣,海風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所圖謀的,必然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神明,至少也是微弱神力。一旦他成功登臨神座,必將在神界空間中開闢專屬於他的神國、領域與神職。真讓人好奇,他究竟會獲取什麼樣的神職。」 此刻的帝國港區,正沸騰著一種悲壯而肅殺的氣氛。 無數艘為了遠征無盡之海而打造的鋼鐵巨艦正在海面上集結。帝國與教廷這兩尊龐然大物,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放任阿萊克修斯將整個世界踩在腳下。 在先前的海戰中吞下敗仗後,帝國將所有國力傾注於這支剛剛下水的嶄新艦隊,準備將最後的反抗力量運送至無盡之海的最深處。 威爾斯深邃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桅杆,遠眺著遼闊海平面上來回穿梭的無畏艦,以及甲板上那些如同齒輪般忙碌運轉的海軍與水手。 「看來,這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啊。」他輕聲呢喃。 威爾斯心裡清楚,唯有在這個秩序崩塌的瘋狂時代,才擁有將一切推倒重來的可能。在他看來,這是人類歷史長河中,最後一個風起雲湧的命運節點。這是一個否定性被放大到極致的時代,也是眾生能夠做出最終選擇的十字路口。 勝利的一方將加冕為王,而敗北者,將被無情地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在花費了整整一日的時間,以雷霆手段處理完接管聯邦與管理佔領區的繁雜政務後,質麗女皇也乘坐著皇家專列抵達了這座充滿肅殺之氣的港口。 準備踏上這場歷史最終決戰舞台的寥寥數人,在此刻集結於此:夏綠蒂、芙雷德、珊德菈、質麗女皇、威爾斯,以及那位行事詭祕的折命密使。 之所以只有他們這幾位聖階強者孤零零地站在這裡,是因為整個帝國境內所有的聖階魔法師,竟在同一時間,默契地拒絕了這場關乎世界存亡的徵召。 金髮藍眼的女皇與威爾斯並肩佇立在港口的高台上,俯瞰著下方那鋼鐵巨獸般的帝國艦隊。質麗女皇那張宛如精緻洋娃娃般的容顏,依然如當年那般稚嫩且惹人憐愛,但此刻,那雙寶石般的眼眸裡卻蘊含著揮之不去的淡淡悲哀。 「看來,帝國那所謂的至高主權,終究還是太過孱弱了啊。我們根本無法真正馴服那些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她語氣中滿是無奈,輕輕喟嘆道:「直到今日我才深刻地體會到,對於皇帝這個主權者而言,缺乏能夠鎮壓一切的最終暴力,是一件多麼令人感到悲哀的事。」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現實。畢竟,無論最終是誰登臨神座、支配這個位面,那些聖階魔法師照樣能夠維持他們高高在上的超然地位。」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嘲諷的弧度,隨口調侃道:「就算傳奇強者能夠在正面戰鬥中碾壓他們,他們打不過難道還不會跑嗎?只要往自己經營多年的半位面裡一鑽,大門一關,閉門研究魔法,難道傳奇強者還能像個守門員一樣,二十四小時蹲在半位面的出口等著獵殺他們不成?」 更為殘酷的現實是,法不責眾。在這種神明級別的博弈中,「保持中立」本身就是一個無懈可擊的避風港。即便是強如傳奇,也絕對不願輕易招惹幾十位聖階魔法師的集體反撲。因此,對於那些精於算計的聖階而言,對這場歷史終極決戰作壁上觀,無疑是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完美選擇。 質麗女皇自然曾試圖動用帝國的無上權勢,對所有聖階魔法師下達了強制召集令。 然而,她很快就收到了如同雪片般飛來的、千奇百怪的推託之詞。那些平日裡威風八面的聖階們,此刻卻像逃避考試的孩童般耍起了無賴:有的宣稱自己正處於閉關突破的緊要關頭,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有的說自己身體出了岔子,需要長期靜養;有的聲稱正在某個危險的遺跡裡尋找失落的寶物,分身乏術;甚至還有人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養了幾十年的可愛獨角獸突然生了重病,必須留在身邊日夜照料。 總而言之,他們隨便拋出一個敷衍的藉口,便將女皇的召集令擋在了門外。 至於女皇在詔書中許諾的那些豐厚獎勵與領地,在這些老狐狸眼裡更是如同廢紙。他們心裡算得比誰都清楚:一旦阿萊克修斯真的贏了,整個帝國都將淪為他的掌中玩物,到時候所有的承諾都會化為泡影。與其現在去討好一個前途未卜的女皇,倒不如安分守己,等阿萊克修斯登神後再去向新神宣誓效忠。 看清了這群帝國聖階怯戰的真實嘴臉,威爾斯的心中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所以說,有主義在也未必是壞事啊。要是聯邦總統的職位還在,就能命令稜鏡魔女前來戰鬥,教廷更是除了留守防備月之潮汐的樞機聖階以外全軍出擊,甚至還帶上了燭聖。這就是有主義在的部隊,說不定最卑劣的主義都比純粹利己還要高貴。」 「是啊,有主義在確實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呢。而觀念論哲學就是足以解釋這世上一切的主義。」質麗女皇輕輕嘆息了一聲。 為了驅散這令人窒息的憂慮氣氛,威爾斯半開玩笑地說道:「別想那麼多了,反正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罷了。只要我們能在這場決戰中活下來並取得勝利,到時候自然會有無數御用的大儒來為我們的行為辯經,將我們塑造成拯救世界的英雄。可要是我們輸了……那在未來的史書裡,我們就是一群不自量力、螳臂擋車的愚蠢歹徒。」 「那……要是我們真的贏了呢?」女皇突然轉過頭,那雙蔚藍的眼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半真半假地反問道。 這個問題倒真把威爾斯問住了。在這種朝不保夕的末日狂歡裡,他還真沒認真思考過勝利之後的漫長餘生該如何度過。 「要是我們贏了,那我們就要立刻舉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結婚啊!」質麗女皇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可愛嬌蠻的語氣宣告道。 看著她那副認真又可愛的模樣,威爾斯忍不住啞然失笑,心中的陰霾也隨之消散了幾分。 此時,一直在一旁安靜聆聽的珊德菈,卻微微蹙起了眉頭。這位精通御衡者古老知識的青梅竹馬,眼中滿是不解與困惑:「阿萊克修斯……他真的打算就這樣登神嗎?」 「要知道,登神從來就不是一條完美的進化之路。」珊德菈用她那充滿學術嚴謹的語氣,指出了一個關鍵的盲點:「雖然登臨神座可以獲得無窮無盡的神力、開闢專屬的神國,甚至擁有足以正面抗衡傳奇的恐怖力量。但是,這也意味著他的靈魂將永遠與這個位面的底層規則死死綁定在一起,成為這個世界運轉的基石之一。從此以後,他將徹底失去自由,再也無法像傳奇強者那樣,隨心所欲地遨遊於無垠的諸位面之中。」 「妳說得確實有道理。就算哪天位面巨鯨真的降臨,一口吞掉這個世界,傳奇強者大可以拍拍屁股輕鬆逃跑,而神明卻只能和這個位面一起被咀嚼成碎片。」威爾斯漫不經心地回應著:「誰知道呢?也許阿萊克修斯骨子裡,其實是個願意為了守護世界而捨己為人的哲人王也說不定喔?」 珊德菈搖了搖頭,繼續拋出她心中最大的疑問:「不僅如此,還有一點讓我極度違和。阿萊克修斯根本就不具備登神的最核心條件!且不說登神儀式那足以抽乾半個大陸的龐大能量消耗,以及需要耗費數百年的精密謀劃,更致命的是,在我們這個根本沒有成熟登神體系的位面裡,想要成神簡直難如登天。凡人的魔力再怎麼龐大、靈魂再怎麼高貴,本質上依然只是凡物。想要完成那最後的質變,就必須找到一枚真正的神性火種作為催化的核心!否則,登神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聽到這番專業的分析,一直在一旁抱著雙臂旁聽的折命密使,卻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的輕笑。 「關於神性火種的答案,其實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折命密使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眸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你們仔細回想一下,在這個世界上,難道不是一直有一個龐大的機構,在日以繼夜地進行著信仰的宣導,而且在最近這幾年裡,其擴張的速度簡直快得不合常理嗎?」 絕對不會是教廷。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緊接著,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完美契合所有線索的答案脫口而出。他難以置信地呢喃道:「……帝國教會。」 「哈哈哈哈!沒錯!」折命密使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對那場宏大陰謀的讚嘆:「阿萊克修斯那個天才,早就主動放棄了自己那具脆弱的凡人之軀!他選擇將自己的靈魂徹底打碎,轉化為純粹的符號形態進入原界。在那片沒有實體的概念之海中,他如同附身幽靈般,一點一滴地嘗試吞噬、滲透那位神明——蜜忒菈的概念!時至今日,他那恐怖的意志已經成功鳩佔鵲巢,徹底控制了蜜忒菈的存在。他正是借助著女皇陛下您在世俗中為蜜忒菈收集來的龐大信仰之力,在暗中分發著神術。最近這幾年,他甚至已經強大到,能夠直接賜予禮西奈聖階神術了!」 「不過,鳩佔鵲巢並不是沒有代價的。」折命密使話鋒一轉。 「代價?」珊德菈立刻追問道:「縱使有帝國教會的信仰餵養,蜜忒菈也依然只是九階吧?」 「沒錯。所以阿萊克修斯被迫下降一級戰力,雖然還能使用傳奇魔法,代價卻十分巨大。」 「那麼,所謂末日救贖者能聽到的『聲音』呢?」威爾斯皺起眉頭:「那也是他搞的鬼?」 「其實就是女神在進行神力分發而已。阿萊克修斯會挑選他所認可的理性瘋子,賦予力量,將其轉化為末日救贖者的信徒。這就是我們結社的真相。」 蜜忒菈作為魔法女神掌握了能夠加速信徒冥想修煉、幫助信徒突破的法則,加之阿萊克修斯本人的傳奇魔法造詣可以指導信徒,這才使得末日救贖者擁有數名聖階、數百名高階魔法師此等豐厚的底蘊。 「原來禮西奈的神術和超乎常人的晉級速度都歸功於阿萊克修斯,看來,他所打算登臨的神職,毫無疑問就是魔法女神了。這倒也完美地對應了他曾經作為傳奇魔法師的尊貴身分。」威爾斯深吸了一口氣,那種一直以來縈繞在心頭的困惑迷霧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了世界底層真相的恍然大悟。 「真是沒想到啊……」質麗女皇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三分自嘲與七分無奈:「我耗費了無數心血,試圖在這片大地上建立一個普世信仰的美好國度,到頭來,居然全是為阿萊克修斯做了嫁衣。這麼說來,以後我們再提起阿萊克修斯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改用『她』來稱呼了?畢竟,蜜忒菈可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女神呢。」 就在這時,港口邊緣的空間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伴隨著一陣魔力的嗡鳴,一道戰略次元門被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中匆匆跨出,來到了幾人的身旁。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金燦燦捲髮、眼眸猶如最純淨的紅寶石般閃耀的女孩。她穿著一身充滿復古與齒輪元素的精緻洋裝,頭上還戴著一頂略顯滑稽的紳士高帽。 正是米哈伊爾。 「哎呀呀,傳奇強者支配聖階,這在魔法界的歷史上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我看那些躲起來的傢伙,其實心裡早就默認並接受阿萊克修斯統治這個位面的事實了呢!」米哈伊爾一邊整理著被空間亂流吹亂的裙襬,一邊用清脆的嗓音說道。 她抬起頭,看著眾人驚訝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但是嘛,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們可是朋友啊!對陷入危機的朋友見死不救,這可不是一位紳士該有的品格。哈哈哈,反正就算我們打輸了,大不了就是賠上一大筆錢吧?阿萊克修斯總不至於非要砍了我的腦袋吧?如果他真的那麼小氣,那我也只能躲進我的半位面裡,每天瘋狂地製造魔像來打發時間了。」 在全帝國上下數十位聖階魔法師集體裝聾作啞的此刻,竟然只有這個看起來最不靠譜的米哈伊爾,願意冒著隕落的風險前來助陣。 「謝謝妳願意在這個時候挺身而出……我會將妳的這份恩情永遠銘記在心。無論未來如何,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質麗女皇走到米哈伊爾面前,輕輕握住她戴著蕾絲手套的手,綻放出一個無比溫柔且真誠的笑容。 要知道,就連平日裡和質麗女皇關係不錯的雷霆之怒,這次也見風轉舵地稱病不出。而米哈伊爾此行所承擔的風險絕對是致命的:萬一阿萊克修斯真的贏了,拿她這個敢於反抗的典型來開刀祭旗,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整個位面絕不會有任何人敢為她說半句好話。 看著這一幕,威爾斯在心中再次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感慨。在他看來,那些整天沉迷於解構一切、從不願意相信任何崇高理論的現代「原子人」,自以為看透了世界的虛無,到頭來,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最可悲的生物。 而米哈伊爾願意相信過往的友情,願意因為這些情感聯繫而付出,在他眼中,遠比那些精緻利己的傢伙更加善良真誠。 海風依舊,遠處的艦隊仍在裝載著遠征的物資。威爾斯收回落在兩位少女身上的目光,思緒卻被另一件事牽住了。既然連女皇的教會、連末日救贖者本身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那麼,他自己呢? 「對了,我一直有個疑問。我當初能夠那麼順利地取得咫尺之書,這一切,難道也是亞拉里克在暗中謀劃的劇本嗎?」威爾斯轉過頭,目光銳利地刺向折命密使。 「一點也沒錯。」折命密使聳了聳肩,毫不避諱地承認了:「當年,亞拉里克是故意在戰鬥中放水,將咫尺之書輸給教廷的。因為他算準了,只有教廷那幫古板的狂信徒,才會選擇將這種被視為異端的邪物徹底封印起來,而不是將其據為己有並開發利用。然後,你能竊走這本書,也是我進行命運干擾的結果。呵呵,其實編織這段命運的時候,燭聖發現了這件事,但是她並沒有干預,甚至還修補了可能失誤的地方。」 威爾斯不禁暗自感慨,原來自己過去的種種經歷,竟有如此多是被這些幕後操盤手給精心規劃好的。 這還是一段被歷史塵封的秘辛。當年,正是阿萊克修斯親手將那本蘊含著空間極致奧秘的「咫尺之書」封印,並極為信任地交託給了他的弟子亞拉里克保管。 「亞拉里克這傢伙的心思也太深沉、太邪惡了吧?居然在那麼久以前,就開始給自己的恩師阿萊克修斯下這種致命的黑手。」威爾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嘿,這話可就不公平了。只准他阿萊克修斯為了登神圖謀天下,就不允許我恩師亞拉里克為了衝擊傳奇而暗中密謀嗎?你現在這種刻薄的說話方式,倒真有幾分恩師當年那種玩世不恭的戲謔感呢。」折命密使也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隨後又輕輕嘆了口氣:「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在恩師亞拉里克的內心深處,他依然認為自己在活著的時候,已經為末日救贖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既然他都已經把命搭了進去,算是徹底報答了阿萊克修斯當年的知遇之恩,那麼在他轉世之後的這一世,稍微安排個跳反的小劇本,在倫理上怎麼也說得過去嘛。」 當話題觸及到那本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咫尺之書」時,威爾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眾人,投向了不遠處。 第二章 精神分析的真相 在那裡,港口最邊緣、被海浪不斷拍打的防波堤旁,佇立著一道彷彿隨時會被海風吹散的纖弱背影。 那是芙雷德。 為了不讓人看見她此刻那張寫滿迷茫、痛苦與支離破碎的臉龐,她刻意遠離了人群,只留給大家一個孤獨而優美的背影。 此刻,她那柔美的身軀在海風的吹拂下勾勒出動人的曲線,透出一股既惹人憐愛、卻又無比致命的清純性感。威爾斯看得很清楚,這份性感並非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崩潰:那道一向挺得筆直的脊梁,第一次彎了下來,才讓風得以這樣穿過她的身影,把她吹得搖搖欲墜。 威爾斯邁開腳步,緩緩向她走去。軍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重腳步聲,驚動了這位陷入絕望深淵的少女。 她那具單薄的身軀猛地一顫。 世界觀的粉碎,將這具原本由阿萊克修斯親手雕琢、完美無瑕的造物,摧殘得只剩下脆弱。那種從雲端墜落泥沼、堅守了一生的信仰崩塌後的極度無助,讓她原本純真甜美的氣質產生了令人心碎的異變。 她似乎終於壓抑不住靈魂深處那如海嘯般翻湧的悲哀,緩緩轉過身來。 她低垂著頭,那頭宛如飛雪般的銀色長髮凌亂地披散在瘦削的肩上。那雙原本璀璨、不染塵埃的金色眼眸,如今蒙上了濃重的陰霾與疲憊,一滴淚珠,正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濃濃的哭腔:「如果主人所做的一切,那個企圖血祭眾生來拯救位面的計畫,才是真正的『正確』……那麼,一直以來拚命對抗他的我,難道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錯誤』嗎?如果我自以為是的正義,反而妨礙了他拯救世界的偉大藍圖,他……他會原諒如此愚蠢的我嗎?」 「與他背道而馳的我,就是所謂的『邪惡』嗎?還是說……我所堅持的正義才是正確的?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正確的,為什麼我根本感覺不到半點正確的喜悅!明明……明明我自以為是的選擇,已經深深地傷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威爾斯這才想起,身為造物的她,原來也是擁有哭泣這項機能的。只是在過去那漫長而純粹的歲月裡,她從未體會過如此撕心裂肺、足以讓靈魂為之流淚的極致悲傷。 「我真是……什麼都不明白!我就是一個被蒙在鼓裡、自以為是的愚蠢傢伙!」 她陷入了崩潰與自暴自棄的泥沼之中。她那雙白皙的小手死死地揪著胸口的衣襟,為那些因為她的無知而導致的、再也無力挽回的悲劇,感到懊悔、自責,以及萬箭穿心般的痛苦。 「回首這一路走來,我到底……做錯了多少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海浪蓋過:「什麼才是正確?什麼又是錯誤?要怎麼做才能幫助別人,而不是在無意中傷害他們?我完全不明白啊……」 然後,那聲音又猛地拔高,像是要把胸腔裡的東西全部撕出來:「為什麼我所做出的每一個選擇,最終都會通往我最不願意看見的結局?為什麼我總是像個傻瓜一樣,被各種各樣的人欺騙、利用?為什麼我想要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嘗試,全部都失敗了!」 無數痛苦的回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她的腦海中瘋狂湧現。 那些因為她堅守所謂的正義、而最終被命運無情碾碎的犧牲者們的面容,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的心頭閃過。 希爾薇那絕望的眼神、香草那冰冷的屍體,還有禮西奈那痛苦的悲鳴…… 芙雷德被這些她一直試圖用正義來壓抑、來合理化的罪惡感淹沒了。她那顆曾經無瑕的心靈,此刻已經千瘡百孔,陷入了至深的迷茫與黑暗之中。 「……」 威爾斯沒有開口打斷她。他只是靜靜地佇立在海風中注視著她,默默地傾聽著她那近乎崩潰的傾訴,聽著她字字泣血的無奈、撕裂靈魂的痛苦,以及無處安放的悲傷。 淚水不斷地從她的金眸中滑落,那似乎是一場永遠也無法止息的悲傷之雨。她無助地抬起手,用手背徒勞地擦拭著眼角的淚痕。 然後,她抬起頭,用那雙紅腫卻依然美麗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威爾斯。 出乎威爾斯意料的是,這位平日裡總是保持著優雅與矜持的少女,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雙手,死死抓住了威爾斯的左臂。她的指甲幾乎要陷入他的衣袖之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悲傷語氣,向他發出了絕望的追問: 「你會精神分析的,對吧?你那麼聰明,你一定知道答案的!精神分析……那不是號稱揭開了哲學真理最後一層面紗的終極理論嗎?求求你,用它來告訴我!告訴我為什麼我會感到如此痛苦!告訴我,為什麼賦予我生命的主人,要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告訴我,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拯救他人,讓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人們獲得幸福!到底要怎樣……才能讓我真正地走向那完美無瑕的正義啊?!」 被她那雙充滿渴望、被淚水浸濕的眼睛緊緊盯著,威爾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的提問,宛如一波又一波洶湧的狂潮,直擊靈魂的最深處。一波比一波更深地挖進那些已成歷史的悲劇,一波比一波更加難以用言語解答,也一波比一波,更殘酷地逼近她那鮮血淋漓的創傷。她那雙冰冷而顫抖的手揪著威爾斯的手臂,那力道,像是溺水者在絕望中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看著那掛在她長睫毛上搖搖欲墜的淚珠,威爾斯依然沉默不語。 這一路並肩走來,威爾斯的心裡比誰都清楚,芙雷德是一個在普世意義上,真正善良、純真到了極點的少女。她是那種發自內心地想要拯救所有人,並且隨時準備為此獻出自己一切的、無私的理想主義者。 然而,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是殘酷的。正是因為她這種毫無保留的無私與純粹,才會被包括他威爾斯自己在內的、那些滿肚子權謀算計的政治家與野心家們,毫無底線地欺騙、利用,直到榨乾她身上最後一滴剩餘價值為止。 威爾斯的眼眸深處,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抹深沉的悲哀。對於自己曾經對她所做過的那些利用與隱瞞,他的內心,並非沒有歉意。 但是,她所苦苦追尋的那個名為「正義」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他實際上也不知道,究竟該踏上哪一條道路才能抵達絕對的正義;究竟該使用何種殘酷或慈悲的手段,才能收穫純粹的善;究竟該如何去改變,才能讓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變得哪怕美好一點點。 或許,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謂的答案。因為,在他所研讀的觀念論哲學中,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便是:「並非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答案。」 被芙雷德那碎裂的目光凝視著,威爾斯心中滿是苦澀。他其實很清楚,自己所掌握的真理,並不比眼前這個崩潰的少女多出多少。因為她口中那個被視為救命稻草的「精神分析」,根本就沒有她想像中那種全知全能、包治百病的神奇魔力。 蓮華曾在精神分析第二十四期研討班說過,精神分析是她試圖打造的最大騙術,意圖將所有人從當下的意識形態中騙出來,不再被意識形態動員,不再對縫合點產生幻想,不再陷入那些無力挽回的痛苦之中。 學習了如此之多深奧理論的威爾斯,比任何人都明白:精神分析不僅是一種妄想,它更是「妄想中的妄想」。它存在的唯一意義與目標,就在於冷酷地揭示出,人類構建的其他所有妄想,都是何等的不切實際與荒謬。 在他看來,意識形態就像是一劑甜美的毒藥,它給了人一種錯覺,讓人誤以為這個世界是連貫的、是有意義的、是值得為之拋頭顱灑熱血去追求的。 而他所理解的精神分析,只是一把冷酷的手術刀,殘忍地劃開了這層美麗的表皮,向世人揭露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世界本身,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絕對的穩定性;更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永遠依靠的穩固基石。 所以在他看來,精神分析根本無法解決現實生活中的任何實質性問題。如果硬要說它有什麼用處的話,那大概也就只能是像一盆冷水,澆熄人對意義的執念,讓人不再為此感到痛苦、不再陷入迷茫、不再猶豫不決。 這是他從那些理論裡學到的全部:它逼迫著人穿越那層名為「意義」的幻想濾鏡,在每一個殘酷的歷史性當下,咬緊牙關,堅定地做出每一個或許會沾滿鮮血的選擇,並且,永遠不再為那些已經破碎、無力挽回的事物去流下後悔的眼淚。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處於破碎邊緣、悲傷而又可憐的銀髮少女,威爾斯最終還是將這些殘酷而冰冷的理論咽回了肚子裡。 他沒有直接說出這些足以摧毀她最後一絲理智的真相。相反地,他那張總是掛著嘲諷與算計的臉龐上,罕見地綻放出了一個如冬日陽光般溫暖的笑容。 他緩緩伸出右手,反客為主,堅定地握住了她那雙冰冷而顫抖的手。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芙雷德微微一愣,眼角的淚水暫時停止了滑落。 「走吧,芙雷德。」威爾斯凝視著她的金眸,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 「我們一起去面對他吧。去面對那個賦予妳生命,卻又讓妳如此痛苦的主人。」 他牽著她的手,轉過身,目光投向了無盡之海那風起雲湧的深處。 「與其在這裡獨自一人被這些虛無縹緲的哲學問題折磨得胡思亂想,不如我們親自踏上那座神壇,去直面他。」 「只要妳還活著,只要妳還能站在他的面前,與他進行對話……妳,就一定能夠親手從他那裡,得到屬於妳的答案。」 因為,在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盡頭,還有著一個更高的境界。 走出精神分析的迷宮,去觸碰那個比精神分析還要更加真實、更加有力的絕對真理—— 那就是,實踐。 這才是精神分析所能給出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結論。 第三章 禮西奈的邀請 帝國那宛如鋼鐵長城的龐大艦隊,強行鑿穿了驚濤駭浪,終於抵達無盡之海的正中央。深黑色的海域翻滾著不安的狂潮,數不盡的深海魔物宛如沸騰的瀝青般從水面下瘋狂湧出。觸手、利齒與覆滿黏液的畸形鱗片交織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絕望之網。 「開火!」 伴隨著旗艦指揮官的怒吼,魔導巨炮齊射,璀璨的魔力光束如暴雨般撕裂天際,將那些妄圖阻擋神戰的深海魔物瞬間蒸發成漫天血霧。艦隊以純粹的世俗暴力,硬生生為聖階強者們開闢出一條通往祭壇的血路。 在那片海域中央的孤島上,末日救贖者的十位使徒齊聚於宏偉的祭壇周圍,嚴密守護著這場褻瀆的登神儀式。天際之上,極為刺目的光芒中夾雜著猩紅的邪惡氣息,那是神力正在急速凝結的實體化象徵。完成獻祭所累積的龐大底層能量已經準備就緒,阿萊克修斯正以絕對的意志,鑄造著屬於她的神職。 「必須阻止她凝聚神職。一旦成功,阿萊克修斯的登神儀式便將宣告完成。」威爾斯沉聲道。 帝國與教廷的聯軍艦隊依照約定的集結時刻,在同一時間抵達了這片綿延數百公里的凶險海域。抵達的下一刻,聖階們便展開了最為慘烈的捉對廝殺。 「我看妳還有很多話想和禮西奈傾訴吧,那我就先去把竊星者關進牢裡了哦。」珊德菈好心腸地為芙雷德盤算著,隨後素手輕揚,再次以囚徒困境的因果律魔法,精準地捕捉到了高達八階的竊星者。 這個霸道至極、能將人強行拉入半位面的法則魔法,將迫使對手做出「離開」或「不離開」的選擇。一旦雙方選擇相左,便必須承受延長十倍時間的懲罰,也就是整整一百分鐘內,雙方絕對禁止相互攻擊。竊星者就這樣被上界那不講道理的規則鎖定。 早已經歷過一次這套折磨規則的竊星者,根本不需要珊德菈再次說明。在珊德菈清脆的倒數聲中,他被迫咬牙再次進行這場心智博弈。 「我……我又猜錯了!」竊星者氣得簡直想破口大罵。 堂堂一位八階魔法師、夢境道系的頂尖聖階強者、解體之書的主人,就這麼被這套無賴至極的上界規則直接拖出了主戰場。 趁著這個空檔,威爾斯與芙雷德脫離了鋼鐵艦隊的掩護,飛向高遠的天際,迎面直上那位宛如神明化身的禮西奈。 「歷史的轉折點終於到來了……在此刻,我已經看見歷史的具現化。我們的抉擇將徹底改變歷史的走向,那些長期被進步之名所壓抑的憤怒風暴,也終於得以顯現其真正的輪廓。歷史啊……蓮華小姐,您一直渴望召喚的那份歷史必然性,會是我嗎?」 禮西奈仰望著猩紅的天際,喃喃自語。她背後那對象徵著歷史天使的羽翼完全舒展開來,宛如一位正在虔誠祈禱的聖女,將緊握的雙手輕輕貼放在飽滿誘人的胸口前。 「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蓮華小姐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其實還未說完呢。試圖去定義一種本真,或者嘗試從外部進行構建來指導內部的行為,這本身也是一種罪惡哦。」禮西奈微微偏過頭,對著威爾斯綻放出一個輕靈的微笑。 威爾斯自然明白她話語中的深意,但他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他明白,她想表達的是:真正至善的倫理學,只能依賴每一個個體,在持續不斷的自我覺醒、自我反思與痛苦的自由選擇中,自發地生長出來。 也正因如此,他知道真正的聯合主義必須去製造破壞、罪惡以及痛苦,唯有如此,才能迫使人們開始思考,開始生長;而調和主義那種企圖人為構建烏托邦的方式,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 隨後,她收回仰望的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芙雷德。背後那帶著些許漆黑汙斑與鮮紅血跡的白色羽翼,正隨著海風輕緩地張合著,宛如能庇護一切的溫柔港灣。 她那一頭棕紅色的長髮在海風中輕柔飄舞,那雙異色紅瞳褪去了方才探討真理時的深邃銳利,轉而盈滿了包容一切的母性光輝。精緻華美的偶像表演服,完美地勾勒出她飽滿傲人的胸部與深邃誘人的溝壑,纖腰與長腿的曲線散發著極致性感的成熟韻味。此刻的她,既是萬眾矚目的偶像,又像是一位隨時準備傾聽煩惱的知心美少女。 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都會忍不住想要卸下所有防備,撲進她那溫暖的懷抱中傾訴委屈。那種將神聖、知性與極致魅力揉合在一起的氣質,在這片殘酷的血海之上,散發出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夢幻感。 「我們終於又見面了,芙雷德。」 「我主……阿萊克修斯,非常希望妳能回歸她的麾下。」 「我也同樣希望,妳可以回到我的身邊,與我們一同選擇那個真正的歷史進步方向。」禮西奈清朗地笑著。 面對禮西奈那無瑕的笑容,芙雷德的心防不禁再次被那份燦爛所俘獲,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曾經那活潑動人的模樣。 禮西奈那雙能夠窺探罪惡的異色眼眸,如同寶石般澄澈。她輕聲細語著,那柔和的音調,就如同她昔日在聯邦萬人舞台上高唱情歌那般深情動人:「我親手為妳編織的那條雙面圍巾,妳還留著嗎?」 「當然一直留著,那是我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每次我感到悲傷無助的時候,只要把它拿在手裡,就會立刻想起妳對我的溫柔安慰,以及我們共同度過的那些快樂時光。它真的給了我好多的勇氣。」芙雷德的臉上滿是哀傷。 銀髮少女孤單地佇立在淒冷的虛空中,泛紅的眼眶裡盈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信仰粉碎後的極度脆弱,與她那曼妙姣好的身段相互交織,讓她宛如一尊即將在暴風雨中崩解的水晶娃娃。 禮西奈此刻對芙雷德展現出的笑容,遠比她平時對待狂熱粉絲們那種誠懇的致謝珍重得多。那是唯有面對摯友、面對此生最珍愛之人時,才會綻放出的寵溺與包容,足以喚醒人心中最柔軟、最美好的一面。她那慈愛的眼神,簡直就像是看著自己最疼愛的親生妹妹一樣,將她自從失去妹妹後便封存的愛意再次召喚而出,毫無保留地傾注在芙雷德那纖弱的身軀上。 「只要妳願意回歸,我們一定可以重新回到絕域城那段溫暖的時光吧!我們依然會是那段歲月裡,共同居住、親密無間的好朋友。我會親手為妳烹煮美味的食物、為妳鋪好溫暖的床鋪,還會給妳一個大大的、不斷誇獎妳、鼓勵妳的溫暖擁抱哦!」 聽著這些話,芙雷德的心弦無法抑制地顫動了。一直以來,她總是因為自己曾經做出的錯誤抉擇而痛苦與悔恨。那些她拚盡全力也無法拯救的人,以及那些因為她的錯誤選擇而永遠消逝的面孔,一直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般糾纏著她,讓她難過得幾乎窒息,根本無力壓抑這些不斷閃現的殘酷記憶。 「只要和我們在一起,就再也不會感到痛苦了呀。一直獨自思索正義到底是什麼,一定很累吧?如果和我們在一起的話,就再也不需要去苦苦思索這些沉重的問題了。」 「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正義啊。我們是妳最親密的朋友,是妳的家人,是妳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啊。正義到底是什麼,也許歷史上有很多種截然不同的答案,但妳為什麼不願意相信妳最重要的人呢?如果妳實在弄不懂的話,我也可以耐心地給妳講解哦?」她那細心叮嚀的語氣,彷彿是一位慈愛的母親在對待即將成年的女兒,又像是一位姊姊在為即將出遠門的妹妹整理衣衫。 「我就可以……再也不用去做那些痛苦的選擇了嗎?」芙雷德喃喃自語著。 她的心中猛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衝動。如果對方是精通觀念論哲學的禮西奈,那她肯定能夠確切地知曉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吧。就算未來偶爾出現了錯誤,禮西奈也一定能夠溫柔地安慰她,輕聲告訴她那些只不過是前進道路上不可避免的損失罷了。 她那雙璀璨的金眸中,清晰地倒映著禮西奈那無瑕的純潔容顏。那股衝動驅使著她想要立刻抬起手,緊緊抓住禮西奈,想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再次深深擁抱這位無可取代的摯友。 然而,那些因為這場殘酷戰爭而慘死的面容,卻如同潮水般瘋狂湧上了她的心頭。她彷彿看見了無數身影:位面大戰中慘死沙場的士兵、被俘虜後推上血祭祭壇的平民、因為戰火蔓延而倉皇逃難的普通百姓,還有那些在人間肆意殺戮、面目猙獰的惡魔。這些淒慘的身影與禮西奈那天使般的容顏不斷交疊、重合。儘管一場世界大戰的爆發不能簡單地歸咎於任何一個單獨的個體,但她心底依然無比清楚,禮西奈在這場推動戰爭的巨大陰謀中,絕對脫不了干係。她無法接受這種踐踏生命的邪惡,更無法接受自己選擇與這種邪惡同流合汙。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妳的創造者,那位偉大的傳奇魔法師阿萊克修斯,完全有資格代表歷史來引導這群迷茫的人們。妳難道不相信創造了妳的人嗎?她可是擁有著超凡睿智的傳奇魔法師啊!」 禮西奈輕輕歪著頭,那雙異色紅瞳泛著惹人憐愛的盈盈水光,宛如一隻正在向摯友撒嬌的純潔幼鹿。她微微向前傾著身子,雙手輕柔地交握在飽滿的胸前,用那種能讓萬千粉絲為之瘋狂、甜美到令人心醉的嗓音,如同哄勸受驚孩童般柔聲說道:「芙雷德,妳仔細想想嘛,如果放任這個世界繼續被那些短視近利的政客和盲目的群眾掌控,位面巨鯨遲早會把我們連同這個世界一起無情地吞噬掉。那些凡人總是被虛假的意識形態所蒙蔽,他們沉溺於庸俗的享樂與無休止的內耗,根本無法看清歷史那殘酷卻又必然的走向呀。」 她微微嘟起那嬌嫩欲滴的紅唇,精緻無瑕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委屈與無辜,彷彿她們此刻談論的並不是幾千萬人的殘酷生死,而只是一場稍顯遺憾的舞台失誤。 「我們其實也不想看到那麼多人流血呀,可是,想要徹底打破這個充滿歧視、壓迫與絕望的舊世界,想要建立一個沒有痛苦的絕對烏托邦,總得有人來承擔這份歷史的陣痛,對不對?」 「那些在戰爭與血祭中死去的平民和士兵,他們的犧牲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消耗,而是昇華成了構建全新位面法則的神聖基石哦!等到了那個完美的未來,所有人都能夠在那片沒有眼淚的樂土裡獲得永恆的幸福。」 「我們現在所背負的這些罪惡,不過是為了迎接那至高無上的善,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罷了。只要妳點點頭,我們就能一起分享這份拯救世界的榮耀呀。」 在威爾斯聽來,她那充滿知性卻又甜美無比的語氣,將殘酷的歷史唯物主義與極端的功利主義包裝成了最甜蜜的糖衣毒藥,遞到了芙雷德的面前。 「受壓迫者的血祭已經成功,這片由數以千萬計的死者匯聚而成的猩紅血海,終於鋪就了一條通往天堂的永恆至善之路。理想中的烏托邦即將降臨這個世界。我們明明都是無比在乎正義的人,不是嗎?現在,就讓我們攜手並肩,一起來捍衛這份真正的正義吧?」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 芙雷德頹然地垂下了頭,那雙金色的眼眸再也不敢注視眼前的任何人。滾燙的淚水在眼眶中不斷打轉,最終從雲端無聲地滑落,墜入下方那冰冷深邃的無盡之海中。 阿萊克修斯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讓她感到痛苦萬分,她根本不知道何謂真正的「至善」。 再加上禮西奈這番直擊靈魂的溫柔邀請,無數紛亂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激烈碰撞。 正身陷無盡痛苦深淵的她,多想立刻握住禮西奈的手,多想像當年那樣與她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一起,靜靜聆聽她的安慰,渴望讓禮西奈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是正確的。 可是,她那隻緊握成拳的手,卻像被灌了鉛一樣,遲遲無法向前探出。 阿萊克修斯的血腥謀劃與禮西奈那裹挾著罪惡的邀請,讓芙雷德陷入了僵局,根本無法揮劍出手。 威爾斯將銳利的目光投向這位墮落至極、又或者說是真正的歷史天使。 褪去了方才那層溫柔的模樣,她背後那對純白羽翼上,漆黑的汙斑與鮮紅的血跡此刻顯得格外刺眼。那雙異色紅瞳不再帶有母性的光輝,而是閃爍著窺見世間罪惡的妖異光芒。那身精緻華美的偶像表演服,在漫天血雨的映襯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純潔與惡墮極度交織的詭異感。 與她對峙的威爾斯,已經無話可說。 他想聊的哲學與真理,實際上早就已經和她聊得夠透徹了。 企圖用言語去說服她,更是徒勞之舉。 因為禮西奈自身,即是話語體系的巔峰。她那完備的理論、嚴密的邏輯性,在這個世界上根本無人可敵。 威爾斯知道,她即是觀念論哲學在物理層面上的終極體現。面對這樣的革命聯合主義者,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只能依靠絕對的暴力將其鎮壓。 此刻,在威爾斯面前的她,就是蓮華生前所無限渴求的完美化身——一位將全部奉獻給歷史的聖階聯合主義者,是整個位面最恐怖、最迷人的偶像哲學家天使。 第四章 歷史天使 「歷史否定性的道成肉身,妳能轉化成歷史必然性嗎?」威爾斯低聲呢喃。 什麼都不相信的人,與為了信仰奉獻一切的人在此決戰。 威爾斯在腦海中飛速計算著戰鬥。 身為九階的聖階魔法師,只要將破魔屬性與抗性穿透疊加到極限,其輸出的龐大能量已經足以擊穿禮西奈那七階的天使之軀,甚至能直接穿透她那自帶全屬性抵抗的天使光環,以及天使專屬的高等法術抗力。 以他目前的能力,確實擁有戰勝禮西奈的硬實力。 此刻,高居蒼穹的燭聖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搏殺,威爾斯自然不能輕易動用燭聖之前賜予他的神術,以免干預到那位少女至關重要的戰鬥祈禱。 威爾斯只能以一名純粹的世俗魔法師身分,迎戰眼前的歷史天使。 一陣刺骨的惡寒湧現,威爾斯再次感受到自己被禮西奈篡改成了混亂邪惡陣營,不過試圖改變他的陣營判定並沒有太大的實戰意義,畢竟他本身的陣營,便已被牢牢釘死在了守序邪惡。 禮西奈優雅地抬手,毫不猶豫地對著威爾斯祭出一記辟惡斬。 剎那間,蒼穹破裂,一道璀璨到令人雙目刺痛的浩瀚天光自天際之上筆直墜落,宛如神明的制裁般牢牢鎖定了威爾斯的存在。在那股神聖至極、專門針對邪惡陣營的恐怖威壓下,威爾斯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結,靈魂深處的危險警報瘋狂尖叫,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將他抹殺的致命危機。 這道無法閃避的制裁鎖定,為她接下來的所有攻擊附加了海量的「傷害加深」。 緊接著,禮西奈用她那宛如天籟般的嗓音高聲歌唱起聖階神術「神聖讚美詩」,純潔的光輝灑落,為自己加持了聖劍術祝福。 面對這神聖的威壓,威爾斯強壓下心悸,迅速為自己釋放高等英雄氣概,狂暴的魔法能量不斷湧入四肢,將自身的戰鬥屬性全面增幅。 禮西奈的攻勢如行雲流水,劍刃揮動斬出恢弘的劍氣,逼得威爾斯必須借助閃現術連續躲避她那致命且長達十數公里的劍擊。 同時她紅唇輕啟,開始詠唱那震懾靈魂的聖階神術「頌聖之語」。 威爾斯下意識地想要催動體內的負能量,轉換為那強大無比的聖階形態「巫妖龍」。然而,禮西奈那精準的戰術眼光早已盯死了他的聖階形態轉換。 如果他敢在此刻化身巫妖龍,必將立刻招致極度狂暴的正能量侵蝕與致命的「亡靈淨化」。 禮西奈作為立於神術頂端的天使,其反制亡靈的克制能力,完全足夠在瞬間將他的亡靈之軀重創至瀕死。 更棘手的是,所謂的「不朽」並不等於「無敵」。 只要威爾斯在這個戰場上被她成功擊殺一次,禮西奈便能無縫銜接,借助歌唱施法的專長維持不間斷的殺戮輸出。 她可以源源不絕地降下審判之矢,用浩瀚的正能量瘋狂沖刷他正在復活的負能量風暴,從而在這場終極決戰結束前,將他徹底壓制在無法復活的狀態。同時,她還能騰出手來,利用天堂寶劍的凌厲斬擊去干預其他戰局。 權衡利弊之下,威爾斯別無選擇,只能以這具脆弱的人類形態繼續作戰。而人類形態的悲哀就在於,幾乎不具備任何高階的免疫能力。頌聖之語那不可違逆的神聖法則瞬間降臨,目盲與耳聾的雙重惡性狀態,立竿見影地在威爾斯的肉體上強制生效。 威爾斯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吐槽自己。以前動不動就切換成聖階形態的巫妖龍,那種感覺簡直太無賴了。 借助亡靈姿態那不講道理的種族天賦,可以直接免疫困惑、力竭、噁心、疾病、毒素、恐懼等等一長串的負面效果。現在遇上這種屬性被完美克制的硬仗,才深刻體會到當個普通人類有多難受。 幸好,他早有準備。即便在耳聾與目盲的雙重剝奪下,他依然能夠從容地啟動珊德菈贈予他的時空探測手環,利用空間波紋精準無誤地反向定位了禮西奈的座標。 「哎呀呀,明明已經失去了耳朵和眼睛,居然還能這麼準確地找到我?難道是靠嗅覺?但是這鎖定也未免太精準了吧!」禮西奈微微歪著頭,那絕美的臉蛋上浮現出可愛又純真的疑惑。 威爾斯聽不見她的俏皮話,鎖定目標後,毫不遲疑地繼續釋放高等感知要害,將自身的穿透、破甲與致命一擊機率推至極限。 然而,禮西奈的戰鬥直覺同樣敏銳。在利用頌聖之語成功打擊了威爾斯的意志防線後,她緊接著借助歌唱施法的無縫銜接,詠唱出強效的定身術。無形的束縛猛然收緊,卻被威爾斯胸前那枚閃爍的高等心靈屏障首飾爆發出的魔力護盾完美擋下。 見招拆招的瞬間,威爾斯展開了反擊。他抬手虛握,釋放出擒拿掌。 一隻由純粹力場構成、長達數百公尺的巨大魔法手掌呼嘯著穿過天際,以排山倒海之勢一把將禮西奈攥在掌心,強行限制住了她靈活的空中機動性。 禮西奈在那巨大的力場手掌中高聲歌唱起聖階專屬神術「天堂軍勢」。在神聖力量的極限增幅下,她手中的天堂寶劍爆發出萬丈光芒,隨即施展出狂暴的劍術「劍刃風暴」。 她揮舞利刃,連續斬出數道長達十數公里、撕裂蒼穹的恐怖破邪劍氣!那巨大的神聖劍芒如同橫掃世界的金色新月,硬生生將無盡之海的海面切開了數千公尺深的巨大海溝,漫天的神聖劍氣反過來朝著威爾斯發動了密不透風的連續襲擊。這等劍擊,哪怕只是被餘波波及,也足以讓任何八階以下的存在灰飛煙滅。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劍氣狂潮,威爾斯的身上卻只添了幾道無足輕重的微小擦傷。 這並非是因為他自身的防禦有多麼堅不可摧,而是命運法則在暗中庇護著他。 那足以開天闢地的第一道最致命的劍氣,在觸及他身體的瞬間,便被他提前恆定的改換運氣徹底抹消。這項霸道的命運魔法,將他每天所承受的第一次攻擊,無論形式,進行了絕對的無效化判定。 而後續那漫天席捲的十數公里破邪劍芒,也在超凡幸運的干預下偏離了軌跡。這種蠻橫的因果律法則篡改了現實,迫使高達一半以上的必中攻擊,以極其荒謬的物理角度與他擦肩而過。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壓榨著體內那屬於九階的浩瀚魔力,釋放出了最終的絕殺。 九階魔法——次元裂解! 被擒拿掌牽制在原地的禮西奈,根本無處躲閃,被這道魔法結結實實地正面命中。 剎那間,周遭的空間與次元開始龜裂,發出碎裂的聲響。 那肉眼可見的漆黑裂縫以禮西奈為中心,狂暴地向外蔓延了數十公里,甚至一路向下,深深地滲透進了波濤洶湧的深海之中。沿路上所有不幸被波及的深海生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空間自身的劇烈震盪與裂解效應中,被硬生生粉碎成最基本的粒子。 這正是威爾斯從亞拉里克傳承中獲得的最強底牌,也是當年亞拉里克僅憑一己之力,便能徹底摧毀整座知識集苑的恐怖禁咒。 這道次元裂解,完美綜合了解離萬物的物質泯滅特性與極致的空間切割屬性。唯有同時具備解離免疫與空間抗性的存在,才能勉強抵消這種無視一切防禦的打擊,放眼整個位面,完全沒有這種存在。 空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不斷碎裂,而在每一道碎裂的漆黑痕跡中,都閃爍著六階解離萬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墨綠色魔法靈光,正瘋狂地侵蝕著一切物質。 這種觸及巔峰、並且附帶了極效專長的次元裂解,其所蘊含的純粹力場傷害與空間傷害,足以在頃刻間摧毀一個繁華的國度。幸好此刻他們身處遠離人煙的無盡之海上,威爾斯大可以毫無顧忌地盡情揮灑這股毀滅性的力量。 他心裡暗自調侃,自己沒有選擇在特區使用這招,多少也算是在戰略上照顧了聯邦平民與帝國軍隊的死活了。 這股力量最終以摧枯拉朽之勢,強行貫穿了禮西奈那號稱堅不可摧的全抵抗天使光環、虔信之盾以及天使之軀的天然抗性。 空間本身撕裂與震盪所產生的侵蝕,使得身處風暴中心的她,全身肌膚迅速浮現出宛如碎瓷器般的龜裂痕跡。 無數道細小卻致命的空間割傷中,噴湧出大量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那身純潔華美的偶像服。她背後那對象徵著歷史天使的潔白羽翼,更是遭到了空間亂流的殘酷撕扯,優美的翼骨被折斷,發出令人心驚的斷裂聲。 沾染著猩紅血跡的殘缺飛羽,宛如暴風雨中凋零的淒美白雪,在虛空中無力地紛飛飄落。她身上佩戴的所有魔法裝備,也在這裂解效應下盡數崩毀,魔法靈光全部熄滅。 縱使她具備著聖階天使那般驚人的恢復體質,在這一擊之下,依然瞬間遭受了幾乎致命的重創。 「呵呵呵呵……威爾斯,看來,這場戰鬥是你贏了啊。原來,要被歷史淘汰掉的人,是我呢。」 禮西奈那張精緻卻沾滿鮮血的絕美臉蛋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悲傷。但是,她的眼底卻沒有任何遺憾。 威爾斯明白,她早就已經將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她所信仰的歷史。能夠為了她心中那份崇高的正義事業而死去,對她而言,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歸宿,自然也是無怨無悔的。 如果此刻的禮西奈同樣達到了九階的領域,威爾斯這招次元裂解就無法輕易擊穿她的絕對防禦。只可惜,她終究只是七階。 「唉,別想太多了,這只不過是因為,我受到歷史的眷顧比妳稍微多那麼一點點而已。」威爾斯居高臨下地俯瞰她,嘆息道。 他從未將禮西奈所踐行的這條血腥道路,傲慢地評判為一個絕對錯誤的選擇。 他無比清晰地洞察到了一個殘酷的真相:這位宛如惡墮天使般的少女,本質上一直都是與芙雷德完全相同的人。 她們的靈魂同樣純粹無瑕,同樣義無反顧,同樣善良天真,同樣為了心中那份不可妥協的「正義」與「至善」,甘願將自己的一切燃燒殆盡,只不過是因為命運的不同,讓她們在歷史抉擇的十字路口上,各自奔赴了截然不同的極端道路罷了。 擒拿掌的力場消散後,伴隨著一陣魔力波動,渾身浴血、翅膀殘缺的禮西奈勉強撐開了一道戰略次元門。在踏入虛空的前一刻,她最後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依然陷入茫然與痛苦中的芙雷德,隨後轉身,離開了無盡之海中央的戰場。 威爾斯沒有選擇乘勝追擊。 他必須將寶貴的時間與浩瀚的魔力,全數留給即將到來的那場直面阿萊克修斯的歷史終極決戰。 剛才那番堪稱瘋狂、肆意破壞位面底層架構的毀滅性攻擊,自然引起了整個位面意志的劇烈痛苦。殘破的空間裂痕中,不斷傳來淒厲的尖嘯聲,那彷彿是位面本身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劇烈的位面能量開始自主灌入這片海域,竭力修復著那些崩塌瓦解的空間斷層。威爾斯心知肚明,如果這場戰鬥是發生在位面晶壁的邊緣地帶,這種級別的空間破壞,將導致這個位面永久且不可逆地丟失一部分領土。 第五章 真正的正義 騰出手的威爾斯迅速調動魔力協助眾人,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強者們在連番猛攻下被逐一驅逐。聯軍終於成功踏平了最後的阻礙,佔領了這座登神神壇區域。 伴隨著神聖的光輝,臉龐蒙著朦朧面紗的燭聖緩緩降臨於眾人面前。 這位身姿絕美的少女沒有任何廢話,果斷開口引導眾人:「因為登神儀式打通了維度的關係,這裡的空間座標已經無比接近原界。只要從這個節點運用咫尺之書的空間增幅能力,就能夠打開一道九階的跨位面次元門,直接進入原界。去那裡,徹底消滅阿萊克修斯,這場決定歷史走向的終極決戰就結束了。」 珊德菈聞言,立刻蹙起眉頭提出嚴肅的警告:「原界具備著極度恐怖的同化能力。任何進入原界的實體生物,都會被那裡浩瀚的概念海同化成純粹的魔力能量。就算威爾斯已經達到了九階的境界,在那種極端環境下也不可能支撐太久。阿萊克修斯之所以能安然無恙地待在那裡,是因為她早就將靈魂打碎,還在原界註冊過了傳奇的絕對烙印!」 就在這氣氛凝重的時刻,米哈伊爾這位穿著復古洋裝的紳士少女,宛如急著搶答的小學生般高高舉起手,清脆地喊道:「哎呀!你們是不是都沒認真看過我交上去的學術報告!我之前不是修復過一個反魔法力場手錶嗎?」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繼續解釋:「那個手錶的反魔法力場可以有效壓制魔力的侵蝕速度,更重要的是,那東西的核心是用真正的原界碎星打造的!它同樣能夠達成壓制原界魔力同化速度的奇效。只要持有那個道具,你們就可以在原界之中長時間地保持自我存在了。」 聽到這裡,威爾斯在心底暗自驚嘆。亞拉里克那個老狐狸的佈局簡直周密得可怕。這個曾經被用作超凡跌落機核心的危險裝置,居然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庇護他們在原界長期活動的終極保命道具。想必亞拉里克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這一幕,並在生前就將那塊手錶進行了最完美的修改與調校。 說著,米哈伊爾摘下那枚手錶,鄭重地扣在了威爾斯的手腕上。 身為掌控世間平衡的時空御衡者,珊德菈輕輕抬起她那雙白皙如玉的柔荑。她那深邃的眼眸中,流轉著星辰生滅與歲月更迭的浩瀚光影。古老而晦澀的御衡咒文自她嬌豔的紅唇中溢出,化作點點璀璨的銀色星芒,溫柔卻霸道地融入威爾斯的體內。 「帶著我的祝福去吧,威爾斯。無論是時間的洪流還是空間的枷鎖,都將無法束縛你的存在。」 這道凝聚了時空極致奧秘的祝福,乃是御衡者最強大的加護,賦予了威爾斯免疫一切時間與空間法則的絕對特權,持續長達十分鐘。 緊接著,蒙著面紗的燭聖緩步上前。這位散發著神聖與神秘氣息的少女,將那柄燃燒著不滅神火的華麗燭台,輕輕點在威爾斯的胸口。 神聖的金色波紋宛如水面的漣漪般蕩漾開來,瞬間在他周身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九階防死結界。然而,這璀璨的神蹟僅存在了萬分之一秒,便在傳奇級隱匿超魔的法則干涉下斂去。所有的聖光、魔力波動乃至法則的軌跡,都被抹除了存在感。 從外界看去,他依舊毫無防備,哪怕是最高階的窺秘之眼,也看不穿這層連神明都能欺瞞的偽裝。在這道由六翼天使親自賜予的絕對護盾面前,任何企圖剝奪生命的即死魔法與死亡法則,都將被無情地隔絕於外,化作無害的清風。 隨後,燭聖轉過身,將面紗下那悲憫的目光投向了孤零零佇立在狂風中的芙雷德。她緩步走到這位滿臉迷茫的銀髮少女面前,高高舉起手中的聖燭,莊嚴地詠唱起那觸及世界底層法則的奇蹟。 九階神術——舊日重現! 璀璨的時光長河虛影在芙雷德的周身環繞、奔騰。這道霸道至極的神術喚醒了少女靈魂深處最為巔峰的潛能,將她那原本因為信仰崩塌而黯淡的魔力輸出重新點燃。 浩瀚的聖潔光輝如同瀑布般沖刷著她纖細的身軀,那原本停滯的境界壁壘在神力的加持下如冰雪般消融。 剎那間,芙雷德的氣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暴漲,穩穩地踏入了九階,那個足以左右世界命運的傳說領域! 感受著體內那澎湃浩瀚的力量,芙雷德低垂下那雙金眸,深深地陷入了緘默與無助之中。獲得了九階的無上偉力,她的臉上依然迷茫,透著一種惹人憐愛的懵懂。 單薄的衣裙被澎湃的魔力貼緊在身上,腰肢盈盈一握,雙腿修長柔美。九階的偉力在這具身軀裡奔流,她卻依然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白瓷,這種力量與柔弱的錯位,比任何刻意的媚態都更叫人心悸。 「走吧,前往那個最後的地方吧。」 威爾斯邁開腳步,沉穩地走到少女面前,隨後低聲詠唱起深奧的咒文。轉眼之間,一道爆發著璀璨金芒的跨位面次元門在虛空中轟然顯現。 凝視著這道湧動著金色光輝的空間門,威爾斯恍惚間想起了過去。他與芙雷德之間那斬不斷的命運羈絆,正是從一扇次元門開始的。 在那遙遠的一天,他們也是這樣注視著車廂穿過光芒,一同拯救了那輛即將被末日救贖者無情獻祭的列車。 只是如今,這道凝聚了九階魔力的次元門,比起當年那扇門要精妙浩瀚無數倍,其所運用的底層法則更是深奧得令人敬畏。 威爾斯沒有猶豫,打開次元門後便率先跨入其中。 芙雷德獨自留在門前,眼底寫滿了遲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陷入了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茫然之中。然而,腦海中卻在此刻迴盪起威爾斯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要去親自嘗試,才能知道最終的答案……」她自言自語著。 悲傷至極的少女咬緊下唇,壓榨出靈魂深處最後的勇氣。她有太多太多的困惑與痛苦,想要親口向她的造物主傾訴。 於是,她竭盡全力驅使著被悲傷壓得幾乎動彈不得的身軀,艱難地向前邁出了步伐。當那細小的一步成功踏出時,就像是衝破了悲傷的界限,她猛地抬起頭,不顧一切地全力衝入了那片璀璨的金光之中。 傳送帶來的強光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片無邊無際的幽藍。 這是芙雷德首次踏足原界。這裡沒有天空與大地,只有由浩瀚無垠的概念魔力所組成的汪洋。那種深邃的幽藍色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借助窺秘之眼,她勉強能夠觀察這個維度的真實面貌。這裡的魔力並不活躍,反而維持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惰性之中,極難被調動來施法。然而,這些看似平靜的魔力卻具備著霸道至極的同化能力,貪婪地試圖將所有外來者都溶解、同化成與自己相同的純粹魔力。 芙雷德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構成她這具完美身軀的魔力,正在被原界的法則反覆沖刷。點點光斑正從她白皙的肌膚上不斷剝離。 幸運的是,作為傳奇強者親手雕琢的高階化身,她的存在本質與純粹的魔力極為相近,因此這種同化與侵蝕,暫時還無法危及到她核心的存續。 在這片令人心生敬畏的浩瀚原界中,芙雷德緩緩放開了自己的魔力感知。瞬間,兩道截然不同的恐怖氣息映入她的感知。 其中一道,屬於她那刻骨銘心的主人,阿萊克修斯的靈魂印記。那是傳奇強者才具備的資格,足以在原界深處打下不滅的烙印,從而在現實中肆意調動原界的鉅額魔力,並借助特殊的法則種子釋放毀天滅地的傳奇魔法。 而另一道氣息,則是在感知到的瞬間,便讓她身軀的溫度幾乎凍結。哪怕她是無所畏懼的傳奇造物,也無法抑制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那是強大到令人絕望、超越了凡智理解的末日災厄:位面巨鯨所留下的監視標記。 「那就是……位面巨鯨的標記嗎?」她顫抖著櫻唇,喃喃自語。 就在她戰慄之際,一道身影緩緩自虛無中浮現。那是一名容貌絕美到令人窒息的少女。 她擁有一頭宛如星河般流淌的銀白長髮,那雙鮮紅的眼眸裡透著高居神座的絕對威嚴,卻又蘊含著包容萬物的慈愛。一枚奇特精緻的星形髮飾點綴在她的髮際,柔軟的披肩順著她圓潤的香肩滑落,毫不掩飾地展露著她那散發著母性光輝的豐滿胸脯。那具充滿了母神般成熟魅力的性感身軀,將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與極致誘惑的肉體美感完美地揉合在一起,令人忍不住想要跪伏在她的腳下,尋求那溫暖的庇護。 阿萊克修斯已經成功鳩佔鵲巢,佔據了蜜忒菈的概念。由於神明的形象是由世人內心的信仰所塑造,她此刻登臨神座的姿態,自然便化作了帝國教會中那最受萬民敬仰的少女大母神形象。 蜜忒菈緩緩抬起那條白皙的手臂,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慈愛,向芙雷德伸出了手,那是象徵著救贖與接納的橄欖枝。 「芙雷德莉卡,我最可愛的女孩啊,該回歸於我的帳下了……歷史做出抉擇的時間,已然降臨。」 芙雷德仰望著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龐,那股來自造物主的威壓與母性讓她幾乎無法直視。她痛苦地微微側過頭,那雙泛紅的金眸裡滿是破碎的迷茫:「主人……請您告訴我,我被賦予的使命之中,所謂的『善』與『正義』,到底是什麼呢?」 對於高高在上的神明而言,這自然是再簡單不過的答案了。 現身於少女面前的阿萊克修斯輕啟朱唇。那宛如天籟般柔美的嗓音在原界中迴盪,向這迷惘的造物講述起深奧的真理。 那是關於苦難的真理,是關於幸福的真理,更是關於何謂絕對正義的真理。 「孩子,妳看見的那些死亡,我也看見了。」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替人蓋上被子:「那對在馬車裡向妳求救的母女,倉庫裡燒了一整夜的火,還有妳抱在懷裡漸漸冷掉的朋友。可是妳只看見了一夜,而我看見的是一千年。位面巨鯨已經盯上了這個世界,牠不會因為我們善良就繞開。要讓牠永遠移開視線,只有讓這個位面擁有一位神。登神的代價我一分都沒有少算,也一分都沒有瞞妳:那些人的死,是歷史進程裡必須付出的犧牲;為了讓未來的苦難永遠減少,此刻製造苦難,是不得不為的必要之惡。儀式完成之後,世人將在末日救贖者絕對理性的管理下嚴格監控魔力的上限,再也不會有下一場獻祭、下一次政變、下一個燒了一整夜的倉庫。這不是我的正義,芙雷德莉卡,這是唯一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算術。」 社會契約論、道德律令、唯我論、主客觀唯心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偶然相遇唯物主義、事件哲學、進化倫理學、權力意志、功利主義、德性倫理學……熟知世間一切魔法奧秘的阿萊克修斯,又怎麼可能不懂這些深奧的哲學?這些複雜深邃的學術概念,被她輕而易舉地信手拈來,化作了為所有血腥屠殺進行完美辯護的華麗辭藻。 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少女的臉頰:「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了。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 「主人,您說的……都是真的嗎?」 蜜忒菈那輕柔細嫩的聲音,宛如一隻溫柔的手,不斷撩撥、安撫著少女那千瘡百孔的心弦。芙雷德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露出了極度的恍惚。 在這瞬間,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威爾斯曾經冷酷的面孔與眼前阿萊克修斯慈愛的面孔不斷交疊。那從紅唇中吐露的話語,其所蘊藏的「正義」邏輯是那麼的天衣無縫,與過往那段被教導的歲月如出一轍,與她記憶中那個全知全能的阿萊克修斯毫無二致。 芙雷德的內心深處傳來了渴望妥協的呼喚,呼喚她放棄掙扎,回歸於記憶之初那段最美好的歲月。回到那個只需要由主人發號施令,而她只負責絕對服從、去踐行主人意志的簡單時光。只要妥協,她就再也不用費盡腦筋去痛苦地思考何為真正的正義;再也不用因為堅持自己那愚蠢的正義而遭受遍體鱗傷的背叛;再也不用為那些自己無力拯救的生命感到撕心裂肺的懊悔。她只需要安靜地做一把劍,一把所向披靡的劍,將主人指向的所有敵人無情斬殺即可。因為,主人本身即是正義。 依靠自己去做選擇的代價,實在是太過高昂了。在這一路的殘酷旅程中,她所遭受的傷害與質疑,早就已經讓她對自己的判斷力徹底喪失了信心。她深知自己太過單純、太過笨拙,根本無力在茫茫真理中找到那個名為「正義」的標準答案。 其實,她一直渴望能因為自己受到的傷害而得到一個溫柔的擁抱與道歉;一直渴望能有個人摸著她的頭告訴她「妳已經做得夠努力了」;一直渴望不再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一直渴望能找到一個完美的、一勞永逸的方案,從此再也不用去思考這些無法明白的哲學命題。 現在,在這極致的溫柔與母性面前,她終於承認了自己內心最軟弱的感受。 所以,只要相信全能的主人,一定就可以解決一切了吧?即使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這也絕對是當下最完美的選擇。她只需要獻上虔誠的信仰就夠了,畢竟,眼前的這位,可是無所不能的傳奇魔法師,是親手賦予自己生命的創造者啊。 就在芙雷德那空洞的金眸失去焦距,即將卸下所有防備、投入阿萊克修斯那溫暖誘人的懷抱前,一個冷冽的男聲突兀地劈開了這層溫柔的幻境。 「妳還記得那個夜晚嗎?那個讓妳無力挽回,讓妳至今依然懊悔痛苦的夜晚。」 這個男聲清亮而從容,字裡行間帶著一種為所欲為的猖狂與傲慢,讓人憑藉本能就會聯想到欠揍兩個字,恨不得立刻揪住對方的衣領,狠狠往那張嘲諷的臉上砸上幾拳來解恨。 然而,正是這句無比致命的話語,精準地刺穿了芙雷德一直試圖逃避的代價與懊悔。 她一直為政變的那一夜未能拯救那對母女感到懊悔。 她眼前的蜜忒菈,瞬間與威爾斯那個冷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她彷彿再次被拉回了那個血淋淋的夜晚,那個她追悔莫及的夜晚,再次聆聽著那些佔據了「正義」高地之人的諄諄教誨。 那種強烈的既視感與心底湧現的抗拒,使得她在瞬間與蜜忒菈那充滿誘惑的溫柔話語拉開了遙遠的距離。 正是威爾斯這個總是滿嘴算計與嘲諷的傢伙,用他最討人厭的方式,喚回了少女即將沉淪的本心。 芙雷德從那迷離溺人的幻夢中猛然甦醒。她那原本朦朧的眼眸瞬間恢復了清明,璀璨的金色光芒,再次從她的眼底迸發出令人不可直視的銳利。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迷茫,再也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 「在我的心中,這就是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阿萊克修斯那精巧如天羅地網、無懈可擊的言語藝術佈局,在少女這句最為直截了當的宣告下,瞬間寸寸碎裂。 那些由絕對理性精心編織而成的學術概念,被狠狠地砸落於地,粉碎成虛無的塵埃。那些包裝得無比真實、實則虛偽至極的高深話語,在此刻,被她心中那份最純粹、最樸素的正義,以摧枯拉朽之勢覆滅。 芙雷德果斷地將那些企圖麻痺靈魂的言語藝術全部甩開。她臉上的脆弱與茫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堅不可摧的決絕。她猛然舉起手中那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空間長劍,劍鋒筆直地指向了這位曾經被她視為絕對信仰的主人與創造者。 魔力狂潮捲起,少女那純白無瑕的衣裙在虛空中獵獵飛揚,宛如一面不屈的戰旗。 正義就是正義,不需要去尋找任何複雜的原因,不接受任何冠冕堂皇的建構,也絕不接受任何美化罪惡的辯解。 她現在只相信自己的直覺,決定永遠不再欺騙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受。或許,從她在聖愛特蘭特的那輛列車上,毅然接受了威爾斯那份契約邀請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注定了她今天將要拔劍相向的抉擇。 高居神座的原界女神,那完美的櫻唇微微一滯,講述真理的話語戛然而止。隨後,蜜忒菈輕輕一笑,那高高在上的神情,似乎對這個意料之中的背叛結局絲毫不以為意。 「那麼,開始戰鬥吧。」 雙方各自賭上自己所堅信的正義,這場決定整個世界命運走向的終極之戰,正式打響。 蜜忒菈的存在,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魔法素體」。 這是一種比常規魔導構體還要高階、還要更加強大無數倍的究極形態。她本身,便是整個位面「魔法」這一概念的具象化象徵。 除了具備多種魔導構體天然擁有的對衰老、即死、噁心、力竭等等負面狀態的絕對免疫外,她同時還擁有了對時光、空間與命運三大至高道系的法則免疫。 作為魔法的源泉,她自身即是魔力的象徵,其存在與純粹的魔力完全等質。這意味著,她根本無法被任何常規的魔法或類法術能力選定為「指定目標」,唯有那些不取目標的超大範圍攻擊,才有可能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更令人絕望的是,作為徹底掌控原界的女神,蜜忒菈持有著真正意義上的無限魔力;同時,由於她成功竊取了帝國龐大的女神信仰,此刻的她已然具備了初階的神格與絕對的神權,成為了能隨意揮霍九階魔法的恐怖存在。 然而,即便是神明,也無法完全違背位面底層的動作經濟法則。 儘管她擁有一整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魔力汪洋,但單位時間內的魔力輸出頻率,依然存在著不可逾越的物理上限。這就如同一個擁有著無盡水源的龐大水庫,其洩洪閘門的口徑卻有著嚴格的流量侷限。 因此,就算蜜忒菈坐擁無限的魔力,她的極限施法效率,依然被牢牢限制在了每六秒釋放一個魔法的絕對規則之中。 這短暫的施法間隙,便是威爾斯與芙雷德所能窺見的、唯一且極度渺茫的勝機。 面對這令人窒息的絕境,芙雷德沒有退縮。她微微回眸,只見那個黑袍在魔力狂潮中張揚飛舞的威爾斯,正穩穩地站在她的身後,與她並肩準備迎接這決定世界去向的最終一戰。 「我不是早就跟妳說過了嗎?戰鬥的唯一理由,就是我看這傢伙很不順眼!什麼見鬼的正義,全都是用來自我安慰的虛假之物!」 那個她永遠無法完全認同、卻又在此刻無比可靠的討厭鬼,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再次肆無忌憚地宣揚著他那套令人咬牙切齒、卻又引以為傲的世界觀。 芙雷德的嘴角微微上揚,金眸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光芒。 「幫我!」她簡潔俐落地喊出聲,聲音中沒有絲毫的迷茫與恐懼。 「沒問題。」身後,傳來威爾斯那從容不迫的承諾。 第六章 歷史的決戰 在這片決定位面存亡的概念之海中,戰鬥沒有任何試探,出手便是毀天滅地的極致。 威爾斯沒有半點猶豫,反手自虛空中抽出那柄鑲嵌著璀璨寶石的瞬發權杖。他毫不吝嗇地壓榨著體內浩瀚的魔力,以驚人的雙動施法技巧,同時引動了兩種極端的法則。 「聽從深淵的呼喚,甦醒吧,埋葬萬物的死靈王座!以凜冬之名,凍結這虛妄的世界!」 伴隨著他低沉而冰冷的詠唱,死寂的陰影與極寒的風暴轟然爆發。那是足以消滅所有生者的九階領域「亡靈天災」,以及似乎連靈魂都能凍結的九階領域「冰封萬里」。 在這雙重領域的覆蓋下,威爾斯直接捨棄了那具脆弱的人類軀殼,在狂暴的魔力漩渦中,化身為一頭遮天蔽日的巫妖龍。 原本呈現幽藍色、處於絕對惰性的原界魔力海,在法則畸變的強壓下瞬間沸騰。無邊無際的原界被強行轉化為漆黑的負能量深淵,空間溫度更是以斷崖式的速度瘋狂暴跌,直接逼近了連分子運動都會被凍結的真正絕對零度。 憑藉隨身的月的象徵,再加上巫妖龍本就對負能量有著極致的親和力,威爾斯成功跨越了九階的極限壁壘,以半步傳奇之姿強行撬動了原界底層的傳奇魔力。 大範圍的原界被黑暗化與冰冷化,這不僅為威爾斯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巨額負能量補給,那絕對零度的低溫更是在他龐大的骨架上,凝結出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寒冰護甲。 在寒意越盛,則物質越發堅固的物理與魔法雙重法則加持下,這層冰甲的防禦力直接飆升到了足以媲美傳奇級別的程度。 而在這片漆黑與冰封的死亡領域中,一道純白無瑕的倩影宛如撕裂黑夜的流星,直逼高高在上的原界女神。 芙雷德出手了。 她雙手緊握著那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空間長劍,身姿輕盈得宛如在黑暗中跳躍的精靈,但那雙璀璨的金眸裡,卻只剩下冰冷與鎖定獵物的死寂。她本就是傳奇強者親手雕琢的終極兵器,此刻,這把絕世凶刃終於出鞘。 沒有多餘的花俏,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殺戮藝術。她每一次揮舞長劍,劍鋒上縈繞的空間裂解之力都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在虛空中劃出淒美而致命的空間斬。 那些足以將山脈一分為二的次元裂刃,如同暴雨般封死了蜜忒菈的所有退路,逼得這位擁有多重免疫的魔法素體,也不得不中斷攻擊節奏,轉入防禦性施法狀態。 然而,神明的底蘊絕非如此輕易就能被壓制。 蜜忒菈那鮮紅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冷冽的神性光輝。她優雅地抬起白皙的手臂,櫻唇輕啟: 「以吾之名,降下蕩滌罪惡的光輝。」 九階神術「天堂審判」化作狂暴的神聖光柱自虛空貫落,帶著神罰的威嚴,以摧枯拉朽之勢強行驅散了周圍的負能量,狠狠砸在威爾斯的龍軀上。 與此同時,她同樣動用了超魔技巧:「歸於塵土吧。」 輕描淡寫的低語中,一發瞬發的解離萬物緊隨其後,墨綠色的毀滅射線帶著將物質還原為基本粒子的無情法則,直指巫妖龍的頭骨。 兩道高階魔法的疊加打擊,直接抵銷了威爾斯的亡靈天災領域。但當那足以將萬物化為飛灰的攻擊落在威爾斯身上時,那層覆蓋著絕對零度法則的傳奇寒冰堅甲,硬生生將這致命的傷害承受了下來。 見常規魔法無法破防,蜜忒菈毫不遲疑地舉起了手中的超魔瞬發權杖,直接觸動了時光道系的至高法則。 「停滯吧,這流轉的永恆。」 言出法隨,名為「時間暫停」的至高法則降臨,整個原界的時間流動在這一刻被凍結。三十秒的絕對靜止領域,足以讓任何強者飲恨當場。 首當其衝的芙雷德,瞬間淪為這幅絕對靜止畫卷中最淒美的一角。 她那輕盈躍起的身姿被強行定格在半空中,宛如融化星光般的銀髮甚至還維持著凌空飄揚的凌亂弧度。手中的空間長劍,劍鋒距離蜜忒菈的咽喉僅剩咫尺之遙,卻再也無法斬下哪怕一毫米。 絕對的時光法則蠻橫地剝奪了她對軀體的掌控權,連同她金眸中那抹凜冽的殺意、微張的雙唇,甚至是在血管中奔湧的魔力,都被這凝滯的時光封印。在神明級別的時間枷鎖面前,這位驚才絕豔的九階少女,此刻只能如同被琥珀封存的絕美標本般,陷入了僵死與無力之中。 但命運的齒輪早已被另一位強者撥動。出發前珊德菈賦予威爾斯的那道時空祝福,在此刻綻放出了無與倫比的光芒。這道出自時空御衡者的賜福,讓他完全免疫了這霸道的時間枷鎖。 在靜止的世界中,威爾斯眼眶中的靈魂之火瘋狂跳躍。他猛然捏碎了亞拉里克生前為他準備的保命戒指,將其中儲存的龐大魔力一口氣釋放而出。 那是九階的高等解除魔法。 無形的魔力波紋橫掃而出,不僅大幅削弱了原界那無孔不入的同化侵蝕,更是宛如重錘擊碎玻璃般,將那凝滯的時間暫停領域粉碎。 時間重新流動的剎那,蜜忒菈的反應快到了極點。她沒有半點驚慌,反手又是一記無解的空間神術。 「放逐於無盡的虛無之中吧。」 那道剛剛硬撼了時間暫停的時空祝福,早已在神明的法則對撞中磨損殆盡,再也擋不住第二次至高法則的衝擊。 伴隨著「位面放逐」的發動,空間瞬間塌陷。威爾斯龐大的巫妖龍身軀根本來不及閃避,轉眼間便被驅逐出了原界,狠狠地砸進了無限黑暗、充滿毀滅亂流的虛空之中。 這場放逐將長達整整十分鐘。 無盡的虛空風暴如凌遲般瘋狂撕扯著威爾斯的身軀。幸虧他此刻處於極度堅韌的巫妖龍形態,再加上那層冰甲護住了核心,才沒有在虛空中被碾成粉末。 但被放逐的他,失去了與芙雷德的聯繫。萬幸的是,少女如今已然踏入九階,具備了在原界中短暫自我維持存在的資格。 當威爾斯在虛空中打開一道次元門,傷痕累累地回歸原界時,這裡的時間僅僅過去了十八秒。 但這十八秒,對芙雷德而言卻是宛如煉獄般的折磨。 失去了威爾斯的領域牽制,蜜忒菈展現出了神明真正的火力。她宛如一台無情的魔法殺戮機器,優雅而殘酷地主宰著戰場。 「崩解吧,承載萬象的基石。」 蜜忒菈抬起手,原界的虛空隨著她的低語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九階魔法「震盪大地」在此刻展現出了最純粹也最恐怖的破壞力。 這魔法將振動這項物理概念推演到了極致!若是將這發魔法丟在物質位面,其蘊含的動能足以引發滅世級的大地震,甚至能輕易摧毀大陸架,推動整個位面的板塊發生位移。 而在這片原界之中,無形的震波化作了連綿不絕的毀滅漣漪。幽藍色的魔力海面在極端的高頻共振下,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大範圍地沸騰、霧化。 狂暴的振動法則無所不在,不僅將芙雷德腳下的無形基石震成一片混沌的齏粉,那股摧枯拉朽的共振力場更是直接穿透了她的防禦,蠻橫地灌入體內。少女的全身彷彿要在這股高頻震盪中被生生震成魔力粉末,劇烈的失控感瞬間席捲全身。這毀滅性的震波強勢剝奪了她所有的著力點,迫使她在血液逆流、重力錯亂的絕境中,艱難地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衡。 而神明的殺戮樂章才剛剛奏響。 蜜忒菈那白皙的指尖躍動起刺目的湛藍電芒,她輕啟櫻唇,吐出冰冷的審判:「狂舞吧,貫穿虛妄的裁決之雷。」 這雷霆魔法乃是將毀滅法則發揮到極致的存在,在完美疊加了巔峰極效與強效雙重超魔技巧後,已然被全力拔升至九階的終極威力。 這道狂暴的閃電束以那片因高頻共振而混亂不堪的虛空為導體,轟然爆發。那絕非凡間的雷霆,而是帶著貫滅萬象之勢的雷劫。刺目的湛藍雷漿化作狂亂的電網,以近乎光速的打擊,將四面八方的空隙盡數填滿。極致的高壓電弧讓空間本身都呈現出被強制游離化的焦灼感,那足以將萬物瞬間碳化的雷暴,無情地擊碎、湮滅著芙雷德揮出的每一道空間斬刃。 在這兩大頂級魔法的無縫交織與絞殺下,狂暴的無形震波與貫穿萬象的雷霆,將芙雷德逼入了絕境。她那彷彿由最純粹的星光紡織而成的銀髮在四溢的游離電漿中失去了光澤,凌厲的劍勢被層層瓦解,纖細的身影在漫天雷光中顯得岌岌可危。 緊接著,蜜忒菈的指尖,亮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墨綠色光芒。 「化為烏有。」 沒有給予任何喘息的機會,強效與極效雙重超魔疊加的解離萬物轟然爆發!那道粗壯的毀滅光柱如同毒牙般,狠狠貫穿了芙雷德竭力撐起的防禦。 墨綠色的魔法能量帶著將物質還原為基本粒子的無情法則,如同貪婪的毒蛇般,瘋狂地侵蝕著她那完美無瑕的身軀。純白的衣裙在解離的光輝中化作紛飛的灰燼,白皙的肌膚大面積地崩解、潰爛。少女那纖細的身軀在雷光與墨綠色的解離光芒中搖搖欲墜,金眸中的光芒幾乎要熄滅。 看著瀕臨崩潰的造物,蜜忒菈眼中沒有半點憐憫,只有屬於神明的冰冷。她雙手合十,調動了原界最深層的概念,準備降下最後的裁決。 「以吾之願,願眼前之物,徹底消滅。」 這是調動世界本源的「完全許願術」,是足以篡改現實底層邏輯的終極抹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剛剛跨出次元門的威爾斯爆發出了絕望的怒吼。 「我不允許!把她的命運交給我!」 他沒有任何猶豫,瞬間引動五階魔法「轉嫁命運」,並同時觸動行動觸發術,撐開亡靈天災領域。 無形的因果鎖鏈牢牢綁定了芙雷德,硬生生將那道完全許願術的抹殺目標,強行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命運的法則在威爾斯身上瘋狂作用,那感覺就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神明巨手,正在粗暴地撕扯、碾碎他的每一寸骨骼與靈魂。極為恐怖的傷害瞬間將巫妖龍的半個身軀炸成了漫天骨粉。 在劇痛中,威爾斯發瘋似地汲取著亡靈領域中的負能量來修補殘破的龍軀,同時不顧一切地將大半魔力灌注,對著遠處搖搖欲墜的少女送出了一道光芒。 「復原如初吧!」 那是一道瞬發的完全修復術。純潔的治癒之光籠罩了芙雷德,她身上那深可見骨的解離傷勢奇蹟般地開始迅速癒合,崩解的肌膚重新煥發出生機。 她沒有回頭看為了救她而慘遭重創的威爾斯,因為她知道,停下腳步就是對那份犧牲最大的褻瀆。 她咬緊牙關,身形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繼續朝著蜜忒菈揮出那致命的空間長劍。一劍、兩劍、十劍!她將所有的悲傷與決意都傾注在劍刃之上。 面對這死咬不放的攻勢,蜜忒菈終於感受到了一陣難以名狀的壓力,她輕喝一聲:「神聖的庇護。」 被迫釋放出的防禦神術「天堂護盾」,化作金色的半透明結界將她牢牢護在中心。 「休想得逞!」 命懸一線的威爾斯從咽喉深處擠出嘶啞的咆哮,他拖著殘破的龍軀,釋放出了拚死一搏的殺招。 「毀滅這片虛妄的空間吧!」 這是連空間本身都能撕碎的九階魔法「次元裂解」!霸道至極的力場與空間切割傷害交織在一起,狠狠撞擊在天堂護盾上。 伴隨著一聲爆裂聲,神聖的結界轟然瓦解,狂暴的空間裂縫毫無保留地撕裂了蜜忒菈的身軀。她那完美的神明之軀上出現了數道深不見底的傷口,純粹的魔力如同鮮血般從中瘋狂向外散逸。 護盾破碎的瞬間,芙雷德的長劍已然殺到,繼續無情地劈砍著這位曾經的主人。 被逼入絕境的蜜忒菈,那雙鮮紅的眼眸中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決絕的死意。她放棄了所有的防禦,開始詠唱傳奇魔法。 「直視這無盡的業火與神罰吧……」 這是一招玉石俱焚的禁忌神罰——「復仇凝視」。 傳奇級的毀滅之光從她的雙眼中爆射而出,直逼威爾斯。然而,燭聖先前賜予的防死結界在此刻發揮了奇效,金色的波紋劇烈閃爍,極大地削減了這股帶著絕對死意的凝視。剩餘的毀滅能量,則被威爾斯身上那層厚重的冰甲硬生生扛下。 魔法的反噬瞬間降臨,蜜忒菈的身體開始承受復仇凝視那恐怖的反吞噬效應,身軀邊緣已經化作光點消散。 而此時,魔力與生機瀕臨極限、氣息微弱到隨時會消散的威爾斯,用盡靈魂深處最後一滴魔力,對著蜜忒菈釋放了最後一擊。 「徹底粉碎吧……!」 再一次的「次元裂解」,讓空間全面崩塌,蜜忒菈的神軀在反噬與裂解的雙重打擊下,已經處於瓦解的邊緣。 就在這漫天飛舞的魔力光屑與崩壞的空間中,芙雷德猛地向前踏出最後一步。她明明悲傷得彷彿一觸即碎,卻又散發著讓神明都感到戰慄的極致威脅。 手中的空間長劍帶著輕微卻絕望的顫抖,以一種與她那份纖弱截然相反的破壞力與完美殺機,決絕地向前遞出。 「噗嗤。」 一聲輕響。 冰冷的劍刃,精準無誤地貫穿了蜜忒菈那飽滿的胸口。 狂暴的魔法亂流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周遭那絕對零度的寒氣與肆虐的空間裂縫漸漸平息,整個原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是一個無比漫長、彷彿將時間拉長的長鏡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歇斯底里的嘶吼,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在這片幽藍色的概念之海中,只剩下這兩位容貌絕美的少女,以一種殘酷卻又無比親密的姿態緊緊相連。 芙雷德那頭宛如月華般流淌的銀髮,與蜜忒菈那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銀白長髮在沒有風的虛空中交織纏繞,彷彿兩股本就同源的宿命終於在此刻迎來了血淋淋的交匯。 少女握著劍柄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著。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璀璨的金眸凝視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無比美麗,卻又即將消散的臉龐。 在那雙泛著水光的金色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度複雜的風暴。 那裡有著親手弒殺造物主、弒殺至親的強烈罪惡感;有著違背了最初信仰的深沉羞恥感;更有一種撕裂了靈魂、幾乎要讓她崩潰的極致悲傷。眼淚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精緻的臉頰,滴落在兩人之間那冰冷的劍刃上。 而胸口被貫穿的蜜忒菈,卻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她微微低下頭,那雙鮮紅如血的眼眸平靜地回望著眼前這個哭泣的女孩。在芙雷德眼中,那雙高居神座的眼眸裡,屬於阿萊克修斯的絕對理智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母親般的淡淡哀傷。 但更多的,是一種通透一切的明悟與毫無保留的理解。 芙雷德知道,她看懂了自己眼底的掙扎,看懂了自己那份即使背負罪惡也要踐行自我正義的決絕。這位偉大的傳奇魔法師,這位試圖將整個世界扛在肩上的篡神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她最完美的造物,展露了一個無比溫柔、充滿了包容與釋然的微笑。 沒有責備,沒有怨恨。 蜜忒菈緩緩地、安靜地閉上了那雙鮮紅的眼眸。 下一秒,她那具性感、充滿了母性光輝的神明之軀,如同被微風吹散的蒲公英一般,化作了無數璀璨且純粹的魔力光點,從芙雷德的劍刃上,從這片幽藍色的原界中,消散於無形。 第七章 母神結構 「終於結束了嗎……這場決定整個位面命運的最終一戰。」 變回人類形態、渾身浴血、精疲力竭的威爾斯,靜靜地俯瞰著這片逐漸平息的概念之海。雖然阿萊克修斯那屬於傳奇強者的靈魂烙印依然殘留在原界深處,但她作為物質層面的存在,已經被抹殺,不復存在了。 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在原界某個隱秘的角落,有一小片區域被傳奇級別的反魔法力場嚴密地封印著。那裡靜靜地懸浮著幾本散發著高密度魔法波動的厚重密典。 定睛一看,赫然是阿萊克修斯畢生心血的結晶:《阿萊克修斯登神術》、《萬惡之書》以及《詛咒之書》。 「登神嗎?我對當個失去自由的神明可沒什麼興趣,不過,或許未來總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吧。」 威爾斯隨手解除了那層無主的反魔法力場,將這幾本足以掀起全大陸腥風血雨的禁忌魔導密典,毫不客氣地扔進了自己的空間戒指裡。 而在不遠處,芙雷德依然孤零零地佇立在方才交戰的虛空中。她低垂著頭,那雙原本純淨的金眸黯淡無光,怔怔地望著手中那柄沾染著造物主鮮血的空間長劍,陷入了長久且令人窒息的緘默之中。 「該走了,芙雷德。這場血腥的歷史終極決戰已經畫上句號,現在,該是我們去迎接那個美好明天的時候了。」威爾斯邁開腳步走向她,在那張總是掛著算計的臉龐上,罕見地展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芙雷德那陷入混亂與悲傷的思緒終於勉強平復。儘管她那單純的腦袋還無法完全明白眼前這一切殘酷的結局究竟代表著什麼,但她依然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 既然選擇已經做出,便再也沒有任何後悔與回頭的餘地了。她輕輕咬住蒼白的下唇,緩緩點了點頭:「嗯……讓我們回到物質位面吧。」 威爾斯低聲詠唱,一道爆發著璀璨金芒的跨位面次元門在虛空中轟然洞開。 他牽起少女冰冷的小手,一同跨過空間的界限,返回了物質位面,也就是方才那座瀰漫著硝煙的無盡之海祭壇。 次元門開啟的瞬間,早已在祭壇外翹首以待的眾人立刻圍了上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度的緊張與期盼,迫切地想得知這場歷史決戰的最終結果。 「贏了?」看著兩人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嚴重傷勢,珊德菈第一個忍不住出聲詢問。 威爾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的份量:「沒錯,我們贏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後,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紛紛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質麗女皇更是發出一聲難掩激動的驚呼,宛如一隻歡快的乳燕般撲上前來,緊緊地抱住了威爾斯。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綻放出宛如少女般純真燦爛的笑容,巨大的衝擊力甚至讓她掛在威爾斯的脖子上轉了一整圈。 女皇的臉頰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染上了一抹迷人的潮紅,她毫不避諱地在威爾斯滿是灰塵與血跡的臉龐上用力親了一口,眼底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神采。 重新站穩身子後,女皇恢復了統治者的威嚴,她轉過頭,對著一旁的折命密使鄭重開口: 「既然阿萊克修斯已死,末日救贖者這個組織也就失去了繼續存在的意義。折命密使,麻煩你替我們聯絡那些殘存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強者吧。我可以以帝國女皇的名義特赦他們,唯一的條件是,從今往後,他們絕對不准再犯下任何違反道德底線的罪行!」 「這是自然。既然阿萊克修斯已經隕落,他們的最終目的和主要指導者都已經灰飛煙滅,我相信,這群精於算計的兄弟們絕對不會再盲目堅持那些毫無意義的恐怖活動了。請陛下放心,我有十足的把握能說服那些老朋友。」折命密使優雅地行了個紳士禮,笑著接下了女皇的請求。 隨後,折命密使轉過身,對著威爾斯微微鞠躬,語氣中帶著一抹釋然:「這樣一來,我欠亞拉里克恩師的那份恩情,也算是徹底還清了。恭喜你,威爾斯,你完美地完成了這場宏大的謀劃。」 「好說,既然恩怨兩清,我們以後大可以把酒言歡,當個交心的朋友嘛。我也很希望你以後能多跟我聊聊亞拉里克生前的那些趣事。」威爾斯笑著接受了他的善意,隨即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不過我想起來了,當年在帝都事變的時候,你這傢伙可是毫不客氣地給我下過一個極其惡毒的命運詛咒啊。」 「哈哈哈哈,大家都是聰明人,就別翻舊帳了嘛!我那時候可是清楚得很,你們在天宮的對局中必定能消滅那些礙事的聯合主義者並獲得最終的勝利。那個詛咒,不過是給無聊的歷史必然進程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罷了。」折命密使在談笑之間,輕描淡寫地將這段過往一語帶過。 「好了好了,各位,現在可不是敘舊的時候。接下來我們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辦呢!」米哈伊爾扳著戴著蕾絲手套的纖細手指,一件件地數著:「重建滿目瘡痍的帝國、聯邦和教廷;研究解決位面巨鯨那懸而未決的末日危機;嚴懲那些發動戰爭的聯邦軍國分子;召開規模空前的全位面聯合審判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由我們這些勝利者,來對這段流血的歷史進行最終的定性!」 「沒錯,我們必須盡快將聯邦的廢墟重建起來。米哈伊爾,我現在正式以女皇的名義任命妳為新領地的全權總督,由妳來監管聯邦重建的一切工作。」 米哈伊爾聞言,嬌柔地捂著嘴輕笑起來,眼底閃爍著對權力的渴望:「哎呀呀,一上任就是大權在握的封疆大吏,聽起來還真是令人感到無比的幸福啊!」 質麗女皇隨即轉過身,將手鄭重地按在胸口,對著依然沉默的芙雷德無比嚴肅地宣誓著:「芙雷德,我發自內心地感謝妳在最後關頭願意選擇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向妳保證,我絕對不會讓妳為今天的選擇感到後悔!我一定會傾盡所有,去構築一個和諧、有機的新世界;我絕不會讓戰火再次燃燒這片大地;我也一定會向妳證明,妳今天所選擇的這個世界是無比正確的!我會竭盡全力創造一個像妳這樣純真、善良的人也能夠幸福生活的世界!我要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位面上,建立一個真正的烏托邦!」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會用我的雙眼,一直監視著妳所建立的這個世界的。」芙雷德的金眸中閃過一絲遲疑與疲憊,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了對女皇承諾的認可。 「燭聖閣下,我同樣希望教廷與帝國能夠締結永恆不破的同盟。我相信,同樣認可調和主義的我們,一定能夠在未來的歲月裡找出一條完美的共存之路。」質麗女皇將目光轉向那位蒙著面紗的純潔天使,誠懇地伸出了合作之手。 燭聖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中透著神聖的威嚴:「為了實現世間的至善,我們之間的合作是歷史的必然。既然我們擁有著高度類似的思想與訴求,那就讓我們共同解決位面巨鯨的末日危機,攜手並進,直到這個位面迎來向外開拓的輝煌時代吧。」 安排完一切,質麗女皇再次緊緊抱住威爾斯的手臂,蔚藍的眼眸中滿是甜蜜的憧憬:「威爾斯,我們的婚禮因為這場該死的戰爭拖延了這麼久,現在終於能夠舉辦了!我發誓,我一定要為我們舉辦一場全位面最盛大、最奢華的世紀婚禮!」 威爾斯看著女皇那充滿愛意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的心底同樣期盼著那褪去硝煙與算計的平靜一天早日到來。 然而,在這片歡慶與憧憬的氣氛中,唯有珊德菈一個人緊緊地皺著眉頭。 她仰起頭,那雙流轉著星辰光影的眼眸緊緊盯著無盡之海的上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等等……好像有點不對勁!登神儀式明明已經被你們在原界徹底摧毀了,可是……為什麼這天際上的聖光,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失?!」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轉化為極度的錯愕。 他們紛紛抬起頭。珊德菈說的沒錯,一開始,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那只不過是神力消散前殘餘的光芒,過一陣子自然就會黯淡。但是,他們在這裡聊了這麼久,那籠罩了整個天際的神聖光輝,卻連一點點衰退的蹤跡都沒有,反而越發刺目。 「有什麼極度危險的東西……要出現了。」燭聖的面紗在狂風中劇烈抖動,她眉頭緊鎖。曾經身為傳奇天使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感受到了那股正在瘋狂凝結、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神力。 就在這一瞬間,無數散落於天際的聖光彷彿受到了某種至高意志的牽引,瘋狂地向著同一個中心匯聚。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一道無比熟悉、卻又透著致命危險氣息的身影,在萬丈光芒中重新具現。 那是……蜜忒菈! 「哼哼哼……愚蠢而又可悲的凡人們啊,經歷了這麼漫長的等待,這片天地,終於迎來專屬於我的時代了。」 伴隨著一聲驕傲、自滿且透著極致得意的嬌喝,天際之上,那屬於原界女神的完美身姿再次凝結成型。 眾人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萬分驚愕地呆立在原地。 不僅如此,此刻重新降臨的這個蜜忒菈,還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打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戰慄。 那張原本充滿了母性與慈愛的精緻容顏,此刻卻變得無比深邃且陰暗。她那雙鮮紅的眼眸裡不再有包容萬物的溫柔,而是充斥著極度的冷豔、殘酷與癲狂。那種將神聖的皮囊與極致的邪惡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氣質,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危險感,與方才那個代表著博愛與救贖的阿萊克修斯,簡直判若兩人! 「都怪阿萊克修斯那個迂腐的混蛋!要不是她當年瞎了眼去引導什麼見鬼的超凡衰弱,我怎麼會被死死卡在巔峰聖階的瓶頸裡,整整蹉跎了數百年!」 那張美麗到近乎妖異的臉龐上,此刻滿是毫不掩飾的怨毒與狂妄:「她不就是比我早生了幾百年,僥倖先一步成為了傳奇嗎?結果她一上去,就把我後來晉升傳奇的道路給徹底堵死了!要不是因為她,我早就已經成為這個位面的第二位傳奇了!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害得我為了對付亞拉里克那種不入流的庸才,還得像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小心翼翼地謀劃這麼久!要是換作我當年就晉升傳奇,我早就直接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把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亞拉里克給捏死了!」 「不過……幸好。現在,我終於如願以償,成為了這世界上唯一的魔法素體!我終於能夠徹底擺脫這具軀殼的束縛,成為超脫整個位面底層邏輯的、真正的傳奇!」 這個被極致的惡意所支配的蜜忒菈,絕美的容顏上寫滿了狂妄至極的得意與囂張。 「阿萊克修斯……?她不是已經在原界,被你們徹底擊敗了嗎?!」質麗女皇驚駭地後退了一步,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 「我明明……我明明已經親手用劍貫穿了她的胸口,我親眼看著她消散的!」芙雷德那雙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金眸,此刻劇烈地顫抖著。她死死盯著天際上那個散發著恐怖惡意的神明,世界觀再次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陷入了極度的震驚與混亂之中。 就連一向算無遺策的威爾斯,此刻也是一臉錯愕地皺起了眉頭。 蜜忒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這群宛如螻蟻般的凡人,臉上掛著得意忘形、睥睨一切的狂笑:「看清楚了,蠢貨們。我可不是阿萊克修斯那個為了所謂的救世而甘願犧牲自己的愚蠢迂腐者。我,是隱藏在歷史背後的絕對詭影!」 威爾斯的大腦飛速運轉,憑藉著敏銳的感知,他立刻分辨出了其中的端倪,大聲喊道:「不對!這個傢伙散發出來的氣息,和阿萊克修斯截然不同!她剛剛在原界被我們強行剝離了即將凝聚的神職,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個神格為零的半神!而且,她還沒有來得及累積任何實質性的信仰之力!」 「呵呵,你們這群凡人,總是喜歡自作聰明。帝國教會所宣揚的信仰,從一開始就是『母神信仰』啊。」似乎是那股屬於惡之面的狂妄賦予了她過度的自信,她竟然開始像個反派一樣,好整以暇地為這些在她眼裡已經是死人的凡人,解釋起這一切的陰謀。 「你們難道不知道,大母神的信仰,本來就具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嗎?阿萊克修斯那個蠢貨,自以為佔據了主導權,代表了母神『善』的一方;而我,則一直蟄伏在暗處,代表了母神『惡』的一方!只不過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她那強大的善念永遠可以死死壓制住我這惡的一方罷了。我早就看穿了她想要血祭登神的瘋狂企圖,所以,我刻意製造了後手,將自己這部分意識深深地寄生在母神那惡的一面之中。如果你們今天沒有在原界將阿萊克修斯徹底消滅,那麼我這個寄生在她身上的惡面,將永遠被鎮壓,永遠無法迎來顯現於世的這一天!」 威爾斯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用一種極度無聊且充滿嘲諷的語氣開口打斷了她:「行了行了,我知道妳想表達什麼!這不就是心理學上常說的『聖娼二象性』嗎?阿萊克修斯如果扮演的是那位高潔神聖的聖女,那妳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那個滿肚子壞水、出賣靈魂的妓女了,對吧?」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粗鄙辱罵,蜜忒菈那張絕美的臉蛋瞬間扭曲,勃然大怒。 她指著威爾斯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粗鄙無知的混蛋!『母神面孔』是榮格提出的心理學原型理論,而『聖娼二象性』那是佛洛伊德的學說!你別在那裡隨便亂套理論好嗎?這簡直是對學術的褻瀆!」 「哈哈哈哈,有什麼差別?說到底不都是你們這些傢伙最愛搞的精神分析那一套嘛。」威爾斯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繼續用言語肆意調侃著這位暴怒的神明。 蜜忒菈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她用一種看著掌中玩物的戲謔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威爾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態,彷彿在等著威爾斯跪下來向她感恩戴德。 「威爾斯,好久不見。」她的語氣忽然變了。方才那種歇斯底里的尖銳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一種慢條斯理、彷彿在講堂上等學生把答案想出來的耐心:「先別急著回答,我給你三秒鐘。這種說話的方式,你應該聽得出來。」 威爾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種把殺戮當成課題來講、講完還要補一句「為人師表的分內之事」的腔調,他這輩子只在一個人身上聽過。那個人戴著半高絲綢禮帽,站在實驗槽外,居高臨下地對他微笑。 「……老師?」 「真聰明,不愧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學生。」天際上的女神微微頷首。那個動作與這具豐滿嬌豔的身軀格格不入,卻和記憶裡那位紳士按帽簷的姿態一模一樣。 「威爾斯啊威爾斯,你可真是個可悲的傢伙。難道你真的天真地以為,你那個血緣關係的妹妹恰好是天使轉世、你那個青梅竹馬恰好是時空御衡者轉世、你能在那種絕境下恰好遇上質麗公主並獲得她的青睞,甚至你能如此輕易地得到那本傳奇禁物咫尺之書……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你那所謂的狗屎運氣嗎?!」 蜜忒菈的聲音在天際迴盪,宛如一記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別做夢了!這一切,全都是我在幕後精心操盤的劇本啊!我的計畫,完美地疊加在了亞拉里克的計畫之上,又死死地套住了阿萊克修斯的計畫!還利用了初曦天使的計畫!我耗費了整整千年的漫長歲月,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日夜策劃,為的,就是今天這無比輝煌的一刻!我,才是那個隱藏得最深的歷史詭影!我,才是這段歷史的絕對者自身!」 「是我賦予了你這一切,威爾斯!別忘了,是我教導你成為三階魔法師的,我也在暗中幫助你竊出咫尺之書,甚至你能拿到咫尺之書的消息,不都是我當年反覆掛在嘴邊的話語嗎?就連你在聯邦拿來嚇唬人的那個尊號『世界之夜』,也是從我這裡拿走的。做老師的看見學生連招牌都要用自己的,怎麼能不欣慰呢?」蜜忒菈猖狂的大笑著。 威爾斯沉默了一瞬。當初拿這個名字,是要當歷史的地基,去對抗那隻撥弄歷史琴弦的手。到頭來,替他挑選每一根弦的,一直是同一隻手。 聽完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幕後真相,威爾斯不僅沒有崩潰,反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感慨:「原來如此……原來我的命運都是老師策畫的啊?當年也是假死了?搞了半天,我這一路走來那跌宕起伏的人生,居然全都是妳這個心理扭曲的傢伙,在背後偷偷編寫出來的邪惡、愉快、且充滿了調和主義味道的黑深殘三流小說啊!」 他冷笑著搖了搖頭:「這可真是把各種爛俗元素都湊齊了:什麼無聊的血脈論、什麼爛大街的轉生論,再加上一個自以為是的幕後黑手在背後陰謀控盤。這劇情,還真是邪惡調和主義最愛寫的套路故事啊!難怪那些自以為歷史正義的聯合主義者,在你們這些玩弄陰謀的傢伙面前就像路邊的一條野狗一樣,被打得一敗塗地。」 蜜忒菈聞言,發出一陣邪魅而優雅的輕笑,那笑聲中透著看透世俗的傲慢:「他們那些聯合主義者,本來就是注定要被歷史的車輪無情碾碎、徹底淘汰掉的怪人。就算在其他位面,也只配躲在陰暗的共聯石碑角落裡,說些根本沒人在乎的瘋言瘋語罷了。」 她得意地撩了一下耳畔那璀璨的銀髮,開始向這群將死之人炫耀起自己那完美無瑕的謀劃: 「我所精心編織的這段漫長旅程,其唯一的核心意義,就在於一步步引導咫尺之書那個單純的蠢貨,最終選擇背叛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才擁有憑藉聖階的手段,釋放次元門進入原界的能力。我必須讓你們這些棋子替我進入原界,替我殺死阿萊克修斯!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利用母神信仰中那股龐大的惡意面向,施展九階的佔據術,徹底奪舍蜜忒菈的神明概念,接替阿萊克修斯,成為這個世界上全新且唯一的魔法素體!」 聽見這番將所有人的信仰、犧牲與情感都視為棋子的殘酷話語,芙雷德那一向純潔無瑕的心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她那雙金眸瞪得極大,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原來,她自以為是在踐行正義的反抗,她為了堅持自我而經歷的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抉擇,到頭來,居然全部都是這個惡毒神明劇本中,早就被安排好的、滑稽可笑的橋段!她的信仰、她的眼淚、她的覺醒,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場用來奪取權力的廉價戲碼。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度屈辱與破碎感,讓她幾乎要窒息。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威爾斯卻突然笑了。那是一種充滿了絕對自信與嘲弄的笑。 其實,他那極度敏銳的政治嗅覺,早就讓他對自己這過於主角光環的命運產生了懷疑。他心中早有預感,自己的背後絕對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暗中策劃著一切。 甚至連芙雷德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畢竟,調和主義那種宗教式利他騎士的單純想法,他用膝蓋都能推想出來,對方會調動什麼符號來動搖她,也全在意料之內。不過這並不代表他認為她是錯的。正如質麗女皇的邏輯:正是為了創造一個不讓她受傷的世界,才必須利用她。 至於歷史詭影的盤算,對於一個純粹的觀念論者而言,他根本不在乎過程是被誰設計的。他只在乎最終的結果,以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敵人。 他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探討學術般的平靜語氣向半空中的神明提問:「既然妳能躲在幕後弄出這麼多花樣,甚至能精準地算計到讓咫尺之書背叛阿萊克修斯,想必,妳也是一位深諳政治哲學的頂尖高手了。那麼,偉大的女神啊,妳認為,所謂的『正義』……到底是什麼呢?」 完全無視了下方芙雷德那震驚到幾近崩潰的絕望眼神,蜜忒菈嗤之以鼻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嘲笑。這對於已經將世間一切看透的她而言,自然是再簡單不過的終極答案了。 「正義?哈哈哈哈!當然是絕對的力量!」 她張開雙臂,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擁入懷中,語氣中充滿了極致的狂熱與鄙夷:「所謂的政治哲學,不過是那些連傳奇境界都觸摸不到、甚至是連聖階都登不上的廢物與芻狗們,為了在泥沼裡互相爭權奪利,而發明出來的、用來包裝自己那點可憐慾望的話語武器罷了!」 「而我!作為原界的化身,作為這個位面的唯一神明,我持有著這世間最終極的暴力!所以——我,即是絕對的善!我,即是絕對的正義!」 聽到這番堪稱反派教科書般的極端宣言,威爾斯卻在心底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位因為惡之面被激發而發了瘋的神明,還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他這一路走來親眼見過的每一種理論,最後都長成了同一副模樣。進步生產力、社會動員力、無孔不入的意識形態、各種建構出來的史觀、結構與後結構主義的批判,乃至於他自己最愛掛在嘴邊的精神分析……說穿了,全都是把形而上的東西兌換成實實在在的「暴力」的匯率表。差別只在於誰的匯率高。 歷史的牌桌上從來只有一種籌碼。阿萊克修斯用一長串哲學名詞堆出來的登神辯詞,抵不過芙雷德一句「這就是錯的」加上一劍;禮西奈那套無人可敵的話語體系,最後是被次元裂解說服的;而帝國那幾十位稱病不出的聖階,他們的中立也不是什麼哲學,只是算準了自己的暴力不夠大。誰能殺死更多人,誰就能讓不服的人因為怕死而閉嘴。這不是反派的瘋話,這是他從帝都事變一路數到無盡之海的帳。 至於愛、友情、為了夢想燃燒的熱血?他當然知道那是最廉價的意識形態動員,連形而上學這種入門版觀念論的門檻都跨不過去。可是他也記得,全帝國唯一肯來送死的聖階,是為了「朋友」兩個字來的。廉價不代表無效。廉價的意思是,它便宜到誰都用得起,包括他自己。 所謂的「正義必勝」,從來不是善良的一方一定贏,而是贏的那一方拿到了回溯建構的權力,可以把自己過去所有的血腥粉飾成無可挑剔的正義。這是精神分析的入門常識,也是「自有大儒為我辯經」的現實寫照,更是為什麼歷史永遠少不了受壓迫者的血祭。威爾斯記得,早在古老的歲月裡,柏拉圖《理想國》中的智者色拉敘馬霍斯就已經一語道破:正義不過是強者的利益,法律無非是勝者統治的工具。柏拉圖用了整整十卷書去反駁,也沒能反駁掉牌桌本身。打不贏,立法權和「法的正義」就會被勝利者拿走,古人比那些被和平人道主義麻痺的現代人清楚得多。 所以,她說得對。 也正因為她說得對,威爾斯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天際上那個自詡為神的瘋女人:神格為零,沒有神職,發不出法則級的神術,不會傳奇魔法。在這片海上,她手裡的暴力,不是最大的那一份。 「怕什麼!」他猛地拔出法杖,指著半空中的蜜忒菈,對著身後的同伴們大吼道:「她現在不過是個空有無限魔力的九階施法者罷了!她還沒有凝聚出真正的神格!沒有專屬的神職!發不出法則級別的神術!更不會什麼毀天滅地的傳奇魔法!」 威爾斯那張充滿算計的臉龐上,露出了一抹街頭流氓準備群毆前的燦爛笑容:「就算她魔力無限、單挑無敵又怎麼樣?我們人多!一人一個動作,用魔法數量堆也把她給淹死了!」 伴隨著威爾斯那撕裂空氣的怒吼,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半點騎士精神的講究,在場的所有頂尖強者,齊刷刷地將法杖指向了半空中那個狂妄的神明。 於是眾人齊齊出手,芙雷德撐開「空間封鎖」,珊德菈激發「均衡波動」,質麗女皇捲起「烈焰風暴」,燭聖降下「光能彈雨」,威爾斯甩出「次元裂解」,折命密使發動「真名召喚」,米哈伊爾轟出「地獄烈焰射線」,夏綠蒂斬出「晨光破邪」。 無數道代表著這個位面最巔峰暴力的九階魔法與頂級秘術,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毀任何神明的毀滅洪流,毫無死角地轟擊在了蜜忒菈的身上。 「……」 連一絲象徵性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那位上一秒還在狂妄地宣揚著暴力即正義、自詡為歷史絕對者的原界女神,就在這群她眼中的螻蟻那毫不講理的、毫無武德的群毆攻擊下,瞬間神形消散,再次於漫天的魔法光輝中,極其憋屈地灰飛煙滅了。 看著天際重新恢復平靜,感受著那股邪惡的神明氣息徹底消散,威爾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法杖重重地拄在地上。 「這下……算是真的徹底結束了吧。」 他望著滿目瘡痍卻又迎來新生的無盡之海,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由衷地感慨道。 真正的烏托邦終於降臨,而那些充滿血腥、算計、殺戮、動員與利用的舊歷史,也在此刻迎來了真正的終結。 至少,在勝利者將要寫下的史書裡,會是這麼記載的。 間章 舞台之外 天際最後一縷聖光如熔金般散盡之後,無盡之海重新回到了亙古的平靜。 浪頭依舊拍打著祭壇殘破的石階,將漂浮的碎屑一次次推上白石,又戀戀不捨地拖回深淵。硝煙被鹹澀的海風扯成細長的銀絲,纏掛在斷裂的神柱之間,宛如為這場終戰披上的最後一襲喪紗。夕照自雲層的裂隙間垂落,為滿地狼藉鍍上一層將熄未熄的餘燼之色。 質麗女皇正興高采烈地與米哈伊爾商議著聯邦重建的第一批人事,笑聲清亮得與這片廢墟格格不入;折命密使攏著暗色的斗篷,向燭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廷禮;珊德菈蹲在祭壇邊緣,好奇地用指尖戳弄著一塊仍在發燙的神力結晶,被燙得縮回去,又忍不住再度伸出。 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喧鬧裡,只有一個人沒有動。 芙雷德依舊佇立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彷彿一尊被戰火遺忘在神殿裡的石像。那柄空間長劍自原界歸來之後,她始終沒有收起。劍身上的血跡早已被高空凜冽的罡風吹乾,凝成暗褐色的薄痂,一層極薄、極脆的東西,輕輕一刮便會如枯葉般簌簌落下。 她垂首凝視著它,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透過那層乾涸的血色,看清劍刃曾經貫穿過的每一個名字。 沒有人前來打擾她。在剛剛終結一場決定位面命運的決戰之後,人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那不過是勝利者尚未從神威餘燼中回過神來的片刻失神。 然後她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朝著祭壇的最外緣走去。銀髮在她身後拂動,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那裡沒有石階,只有一道被劍氣齊整削斷的斷崖,崖下便是翻湧著墨色浪濤的深海,海水黑得像是能吞沒一切光的墓穴。她在斷口前停住腳步,任由帶著鹹味的海風掀起她被血與灰燼玷汙的銀髮,一縷一縷,如殘破的月光。 這一次,她沒有背對著人群。她只是靜靜站著,讓所有人都能望見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勝利者的榮光,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威爾斯遠遠地望了她一會兒,將法杖收進戒指,獨自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軍靴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而近,一步,又一步。她沒有回頭。 「我以為妳會先問我,聯邦要怎麼辦。」他在她身側幾步之遙停下,海風掀動他焦黑的衣角。 「不。」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剛哭過,也不像即將要哭,平得像暴風眼中央那一小片死寂的海面。那份平靜反而讓威爾斯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他見過她憤怒,見過她崩潰,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平靜。 「威爾斯。」她終於轉過頭來,那雙金色的眼眸如同兩輪沉入海底的落日,直直照進他的眼底:「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我希望你這一次,不要挑對我比較好的那個答案回答我。」 「妳說。」 「你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嗎?」 「知道背後有一隻手?」威爾斯沒有迴避那道目光:「懷疑過。一個人的運氣不可能好成那樣。我的妹妹恰好是天使轉世,我的青梅竹馬恰好是御衡者轉世,我在最狼狽的時候恰好撞見帝國公主,我還恰好撿到了一本傳奇魔導書。這種劇情如果寫進小說裡,會被讀者罵得很難聽。」 「但我不知道是她,更不知道我從頭到尾,都是歷史詭影在千年之前便落下的一枚棋。」 芙雷德輕輕頷首,像是只在確認一件早已料到的小事,彷彿那隻翻雲覆雨的手,不過是戰報末尾一行無關緊要的註腳。 然後她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麼,在防波堤上的那一次呢。」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遠處的浪聲忽然顯得很響。 「我抓著你的手臂,哭著求你告訴我什麼是正義的那一次。」她的語調依然平靜得近乎殘忍:「那個樣子的我……也在你的計算裡嗎?」 海風掠過斷崖的裂口,發出一聲悠長的嗚咽,像是某個古老亡魂的嘆息。 在那個瞬間,威爾斯清楚地知道,自己至少有四種說法可以將這句話輕輕帶過。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把最溫和的那一種措辭排列妥當了。他一生都在做這樣的事,在言語的刀鋒上為自己鋪設退路。 他放棄了。 「在。」他說:「而且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我知道妳會崩潰。我知道妳崩潰之後會去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知道妳會向我要一個答案,而不是要一個擁抱。我甚至知道,只要我不把那些真相說出口,只要我伸出手,妳就會跟我上船。」 「所以我伸手了。」 芙雷德沒有後退,也沒有別開視線。她只是靜靜聽著,如同在聽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戰報,如同那個在防波堤上哭到渾身顫抖的人,是另一個早已死去的陌生人。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因為妳這次問的是一個有答案的問題。」威爾斯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在防波堤上,妳問我什麼是正義。那個問題沒有答案,所以我把我知道的東西留在了肚子裡。那些東西不會讓妳更接近真相,只會讓妳更快碎掉。」 「而妳現在問的是『我有沒有算計妳』。這個問題有答案,答案是有。」 「我不打算對一個有答案的問題撒謊。」 風把她鬢邊的一綹髮絲吹到臉上,掠過那道乾涸的血痕。她沒有去撥。 「你知道嗎,」過了很久,久到浪潮起落了數個輪迴,她才輕聲開口:「你們三個人,說過同一句話。」 「三個人?」 「皇帝在帝國議會的廣場上對我說,那些政變、屠殺、內戰,沒有一件是他親手執行的,他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 「禮西奈在香草的屍體旁邊對我說,她們不是主要因素,她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她登台的機會而已。」 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威爾斯的身影,也倒映著他身後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廢墟。 「而你在聯邦的那半年,每一天都在搭舞台。每一天都在算計,怎麼樣才能讓聯邦人自己殺自己。」 威爾斯沒有反駁。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一個表示異議的微小動作,就像一名站在審判席前、早已認下所有罪狀的囚徒。 「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芙雷德說,「你們三個人,一個要拋下整個位面逃走,一個要把整個位面燒成血海,一個要保住帝國。你們想去的地方南轅北轍,可是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你們只是安排一個處境,讓別人在那個處境裡不得不去做那件事。」 「然後你們就都是乾淨的。」 「而弄髒手的是我。」 海浪在斷崖底下撞得粉碎,發出沉悶如喪鐘的巨響。 「是的。」威爾斯說。 「妳說得一點都沒錯。而且我要告訴妳一件更難聽的:那是質麗的邏輯,而我學得很順手。」 「正是因為想要創造一個不會再讓妳這種人受傷的世界,所以才必須利用妳。」 「我當時想通這一點的時候,居然還在心裡替自己鬆了一口氣。」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下去:「妳現在應該可以理解,為什麼我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了。」 芙雷德閉上了眼睛。 在那片黑暗裡,她回到了帝都下城區那座燒了一整夜的倉庫。焦木的氣味、灼熱的空氣、火光在斷樑之間跳動如群魔亂舞。一切都清晰得彷彿仍在昨夜。 她看見鐵籠。看見希爾薇的手指死死扣在鐵欄上,指節泛白如骨,一聲聲喊著要回家。看見禮西奈抬起手,猩紅的魔力在指尖收束成一點妖異的星芒,然後那道血光沒入希爾薇的身體,把那個什麼都沒有做錯的女孩,變成了一頭只剩下恨意的野獸。 她看見自己在廢墟裡回過頭。身後的碎磚底下,有一個腳踝被壓住、動彈不得的小女孩正在瑟瑟發抖,眼睛裡映著火。 那一刻她本可以閃開的。只要她挪開半步,希爾薇那一拳便會越過她,而她自己毫髮無傷。 她沒有挪。 於是那柄劍在最後一瞬收勢不及,貫進了希爾薇的腹部。她甚至沒有辦法對自己辯解那是必要的、是蓄意的、是計算過的。都不是。那只是一個沒能停下來的動作,一道劃過命運的、無法撤回的劍痕。 畫面又換了。這一次是帝都的城牆之下,硝煙裡插滿了聯合主義的旗幟,殘陽把每一面旗都染成血的顏色。 她看見香草。看見那對高高豎起的狐耳,三條被魔法強化得如烈焰般張揚的尾巴,還有那雙她從來不曾在朋友臉上見過的、被怒火燒紅的眼睛。她聽見香草衝著她嘶吼: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然後是空間泛起漣漪的那一瞬。她的劍,已經先一步等在了那裡。 她看見獠牙與利爪在生命流逝之際一寸寸退去,褪回原本那個少女可愛的虎牙和纖細的雙手,彷彿死亡溫柔地替她卸下了戰甲。她跪在血泊裡將她抱起,而香草在彌留之際,用氣音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芙雷德……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沒有回答。直到懷中的體溫徹底冷去,她都沒有找到答案。 最後,她回憶起了城牆的那場戰鬥。禮西奈立於廢墟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用最簡單、也最直白的語言,為自己下了定義—— 我不過是隨機產生的、隨時可被取代的,只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被批量生產出來的人類罷了。我,想成為歷史之器。 而那一天的她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喊了回去:難道妳不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是珍貴的、甚至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嗎? 當時她以為,那是一句安慰。 現在她才明白,那是一道考題。而禮西奈把它留給了她,像把一柄未出鞘的劍留在祭壇上。 因為此時此刻,站在這片海上的她,比禮西奈更沒有資格說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禮西奈至少是一個真正誕生過的人,是從血與胎衣裡啼哭著來到這個世界的。而她是被鑄造出來的,由那個剛剛死在她劍下的存在鑄造,一寸寸寫進正義,寫進準則,然後又被另一個蟄伏於歷史暗處的神,將她一生所有的痛苦與抉擇,一格一格地排進一份寫了千年的劇本裡。 她連悲傷,都是被安排好的。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浪聲吞沒。 「妳說什麼?」威爾斯挑起眉梢。 「沒什麼。」 她睜開眼睛,垂首望向自己的空間戒指。戒面上流轉過一絲微光。 她從裡面取出來的,不是任何一件神器,不是任何一份足以載入史冊的戰利品,而是一條顏色樸素的雙面圍巾。樸素得放在這片諸神隕落的戰場上,顯得近乎荒謬。 她把它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件比所有聖物都更易碎的東西。 那上面有兩面刺繡。一面針腳細密工整,花紋層層舒展如春水漫堤,是連布料行的老師傅都要駐足多看兩眼的手藝;另一面卻歪斜生澀,收尾處還留著幾道拆過又重繡的痕跡,圖案勉強能辨認出是一朵花,一朵曼陀羅花。 「威爾斯。」 「嗯。」 「禮西奈說過一句話。她說,眼淚既不應該被回溯成什麼主觀任性的情感衝動,也不應該被昇華成什麼獲得救贖的證據。它僅僅只是主體對這個充滿了偶然性的殘酷世界,所做出的最無力的承受。」 「當時我聽不懂。」 「我現在懂了。」 她抬起頭,海風颳過她臉上乾涸的血痕,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某種遲來的知覺正在甦醒。 「那個神,可以安排那座燒了一整夜的倉庫。可以安排那個鐵籠,可以安排壓住那孩子腳踝的那塊碎磚。可以安排香草在哪一個瞬間閃現到我的劍尖上。可以安排我站上聯邦議會的講台,被萬人指著鼻子唾罵。」 「她可以安排我遇到的每一個處境。」 「但是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 威爾斯緩緩皺起了眉頭。 「我是一件被造出來的東西。」芙雷德說,「我不會餓,不會累,不會生病。我的傷口不會流血。我活了那麼久,久到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會哭的。」 「可是我在防波堤上哭了。」 「那不是誰寫進劇本裡的。那是劇本演到那裡的時候,從我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那面歪斜的刺繡,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這條圍巾也是一樣。」 「她可以安排我在那座山裡遇見禮西奈。可以安排那頭銳牙野豬,可以安排那棵樹,可以安排我伸出手,接住從樹上摔下來的她。」 「但是這一面的針,是我自己拿的。」 「那天下午我被扎了很多次。」她說,「可是我不會流血,傷口一眨眼就好了,所以禮西奈根本不知道。她只看見我繡完了一朵歪掉的花,然後就一直誇我很厲害,說她自己第一次學的時候,十根手指頭都扎成了血洞。」 「那是騙人的。她只是想讓我高興。」 「那朵花她收下來了,收得很珍重,說要留著。」 她的指尖停在兩面布料接合的那道縫線上,來回撫過兩次,彷彿在確認一道跨越了歲月的針腳。 「後來她把它縫到這裡了。」 「我要走的那天早上,她拿出來給我,說是道別禮物。說要讓它代替她,在漫長的路上陪著我。」 「所以她什麼都沒有留下。她把我送她的那一塊,跟她自己繡的那一塊縫在一起,然後親手繞在我的脖子上。」 「前幾天在海上,她問我,這條圍巾還留著嗎。」 「她記得。她手上什麼都沒有,可是她記得。」 威爾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把視線移向海面,像是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讓給了浪。 「那個下午沒有寫在任何人的劇本裡。就算寫了,拿針的也是我的手。」 她將圍巾重新繞回頸間,動作緩慢而仔細,一圈,又一圈,像在完成一場只有她自己知曉的告別儀式。 而後她把手伸回空間戒指,又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包裹。牛皮紙的,捆著粗麻繩,繩結是別人的手打的。上頭的收件地址被劃掉又重寫過一次,暗紅的退件章孤零零地蓋在角落,像一枚遲到的封蠟。 「這個我一直沒有拆。」 「禮西奈織給她妹妹的。她說眼看就要入冬了,希望能趕在天變冷之前送到。」 「送不到。」 「我拿到退件的那天下午,照著上面的地址跑了一趟。門鎖是斷的。」 她捧著包裹,站在原地,沒有打開。海風掀動牛皮紙的一角,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低語。 過了一會兒,她將它放回了戒指裡。放得很深,很穩,像將一份無人認領的冬天,妥帖地收進了自己的餘生。 「我不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了。」她說,「這一點我承認。禮西奈是對的,我們都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 「但就算是被生產出來的東西,也總得有人替那些人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既然這件事沒有寫在任何人的劇本裡,那麼從今天開始,它就屬於我。」 「這就是我的實踐。」 她閉上雙眼。潮聲之中,那些過往的記憶如星火般一一浮上心頭:防波堤上的眼淚,山間下午的針腳,血泊裡漸冷的體溫,廢墟之上的那道考題。 那些愛、記憶與真誠,與她全部冒險的歲月一同,鐫刻在任何神明的劇本之外。那是歷史的必然性窮盡千年,也無法從她身上奪走的東西。 第八章 聯邦的善後 後世的史書,將這樣記載: 調和主義迎來了最終的勝利。從今往後,它將被世人冠以「穩定主義」的美名,在歲月的長河中被無數人歌頌傳唱。而曾經不可一世的進步主義,則將被打上「墮落主義」、「無序主義」以及「利己主義」的烙印,被無情地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中,承受著世人永無休止的唾罵與詛咒。 這套嶄新的穩定主義,將與保守主義、合作主義、社團主義、神學主義、普世主義以及聯合主義的殘餘思想相融合,構築出一套足以全面指導世人生活的普世性本體論、認識論、語言學以及分類哲學。 而這套哲學的絕對定義權,將被牢牢握在質麗女皇的手中,她將致力於穩定每一個符號的褒貶和分類學定位。 如此一來,位面內部必將迎來絕對的安泰,國家間的紛爭將徹底絕跡。這個歷經戰火的世界終於步入了止戰時代,只待解決位面巨鯨的末日危機後,便能昂首闊步,成為向無盡諸位面展開征伐的強盛國度。 至少,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是這麼寫的。 折命密使的遊說任務,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以竊星者為首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們,紛紛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接受了帝國遞出的和平協議。 「既然導師阿萊克修斯已經隕落,我也徹底失去了繼續戰鬥的理由。我願意放下魔杖,停止抵抗。」竊星者如是說。 此外,折命密使還順帶解決了聯邦最後那場血祭的道德問題,他公開宣布:「血祭是我個人行為,那時候是聽命於末日救贖者,血祭是為了製造陷阱坑殺威爾斯,沒想到他如此卓越,能夠扛過試煉成為九階魔法師。」 這番話語欺瞞了大眾。畢竟擁有聖階魔法造詣的人實在太少,懂行的人誰也沒有時間與意願去鑑定折命密使這番話的真假,更沒有人願意為此得罪整個位面的主權者;加上主觀動機全被甩給了死去的阿萊克修斯,血祭帶來的問題,便在這番話語的掩飾與帝國機關作為勝者的粉飾下,順利地揭過了。 除了行蹤成謎的禮西奈以外,所有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魔法師,包含全景監視都選擇了接納招安。他們迅速改頭換面,化身為維護帝國統治的全新超凡力量。 帝國本土的聖階魔法師們在得知這場歷史決戰的最終結局後,也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爭先恐後地湧入皇宮拜訪質麗女皇,表達最誠摯的祝賀。在獻上幾份不痛不癢的賠禮、並再次莊嚴宣誓效忠之後,他們在決戰中裝病避戰的行徑,便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一筆勾銷了。 「唉,我確實曾說過自己算不上什麼好人。」威爾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但現在放眼這群見風轉舵的聖階魔法師,我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品德高尚的聖人。至少在單純的功利主義層面上,傾盡全力扶持帝國的我,根本是這世上天大的好人啊。」 畢竟,這群精於算計的傢伙實力太過強大,為了維持戰後的穩定,帝國根本無法對他們進行實質性的懲戒。 很快,在腥血弦月的全力配合下,帝國軍的鋼鐵洪流如入無人之境般,接管了聯邦全境,統一了廣袤的東大陸。米哈伊爾毫無懸念地就任了新領地總督,她大膽啟用了新政主義者,與腥血弦月和大亞當斯合作,配合帝國企劃院與拉薩爾的調度,將聯邦正式劃入帝國版圖,展開了如火如荼的重建工作。 位面終於恢復了久違的安定。短短數月後,聯邦的治安已然穩固,重建工作井然有序。在初步整合了聯邦龐大的經濟體系後,帝國的整體生產力更是邁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台階。然而,隨著物質層面的復甦,戰後聯合審判庭的政治清算風暴,才正要無情地席捲而來。 其中最為棘手、也最引人矚目的,莫過於對「稜鏡魔女」的歷史定性。身為銀律守護使的她與聯邦情報局,曾完美執行了海因里希那慘無人道的戰略計畫,直接導致了數百萬帝國平民在血祭中灰飛煙滅。 此外,還有進步黨殘餘勢力的瘋狂反撲,他們以受害者自居,哭訴自己是被正義黨迫害得最慘的弱者,理應在戰後重新支配聯邦的權力;同時,那些投降的正義黨官員、狂熱的軍國主義者、民主擴張主義者,以及龐大的軍工複合體等右翼勢力,也需要妥善安置。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甚至有極端分子提出要對布爾迪亞人進行徹底的種族滅絕。理由是,要不是布爾迪亞人傾盡全族之力協助聯邦進行龐大的物流輸送,聯邦軍隊根本不可能深入帝國腹地,甚至一度兵臨帝都城下。這群極端者認為,布爾迪亞人對帝國懷抱著難以磨滅的巨大惡意,應當將其種族全面肅清。所幸,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提議,被質麗女皇以鐵腕手段強行壓制了下去。 「不要再用種族、性別、年齡或任何主義來攻擊彼此了。從此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是沐浴於至善之下的子民。」女皇的宣告,為這場混亂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基調。 她一直將香草的臨終疑問放在心上。她認為,香草並沒有錯,錯誤的是創造她的世界,因此她下定決心,創造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 很快,在多位聖階強者的嚴密監督下,聯合審判庭正式逮捕了稜鏡魔女。在得知特區化為廢墟、聯邦政權徹底瓦解、新政主義者全面投降的消息時,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平靜地伸出雙手,接受了冰冷的鐐銬。 開庭之日,氣氛肅殺。帝國與教廷的聯合法官高高在上,對著站在台階下、面容憔悴卻依然傲骨錚錚的稜鏡魔女發出了嚴厲的喝斥: 「稜鏡魔女!聯邦的聖階魔法師!根據聯邦情報局和銀律守護使內部的交叉口供,所有關於大屠殺、萬人獻祭以及反人類罪行的命令,全部都是由妳親筆簽發的!本庭正式指控妳為甲級戰犯!對此,妳還有什麼要狡辯的嗎?!」 「我承認,這些命令確實都是我簽發的。但我必須澄清一點,這是我作為銀律守護使不可推卸的絕對義務,我必須無條件執行總統的意志。」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淡然而冰冷。 「妳本可以將槍口抬高五吋!只要妳願意,妳完全可以悄然庇護那些無辜的帝國平民,讓他們不必面臨如此悲慘的死亡!」法官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槍口抬高五吋?這真是愚蠢、愚昧且愚不可及的偽善言論。」稜鏡魔女的眼神中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嘲弄:「作為銀律守護使,我的最高使命就是徹底執行總統的所有命令,哪怕下達指令的只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在這個聖階之下皆為芻狗的殘酷世界裡,這恰恰是聯邦之所以能夠維持『自由平等』這塊基石的唯一原因。」 她環視著四周那些高高在上的勝利者,聲音鏗鏘有力:「如果我心中真的存在某種比身為銀律守護使更為重要的正義原則,某種比執行民主化身命令還要神聖的底線……那麼,我當初為什麼要親手執行刺殺拓遠親王的任務?為什麼要幫助拉娃去誣告那名在地鐵絕望自殺的無辜男性?又為什麼要主導那些慘絕人寰的血祭?」 威爾斯聽得很清楚,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銳利的冰錐,刺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她執行的每一個命令,從客觀上來說,確實都在捍衛著聯邦的最高利益。 在他看來,如果她真的懷抱著某種「全人類都該和平共處」的普世理念,她大可以在帝國內戰時放過拓遠親王,大可以拒絕出賣帝國的共和派,大可以不幫助蓮華讓天宮墜落,大可以不去誣陷那個被逼上絕路的底層男性,甚至大可以不去消滅聯邦那些具有戰略意義的馬匹。 但她沒有。因為她是一名無可救藥的、忠貞不渝的民主主義者。她發自內心地相信,由聯邦「自由平等」原則直選出來的總統,其意志就是絕對正確的,一定能夠為人們帶來最終的幸福。哪怕這些命令在常規倫理看來是何等的喪心病狂,那也是通往幸福的必經之路。 「與其在這裡指望每一個士兵、或者說每一個劊子手在開槍時將『槍口抬高五吋』,你們難道不覺得,聯邦總統的寶座為什麼會被末日救贖者竊取,這個問題反而更值得重視嗎?只要這種結構依然存在,它就會源源不絕地孕育出這類反人類的命令!這難道不比所謂的私人良心重要得多嗎?如果聯邦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憑藉自己的喜好去定義正義,那麼民主的正義,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她這番冷酷且邏輯嚴密的辯白,讓法庭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法官瞬間啞口無言。 看著陷入死寂的法庭,她冷冷地補充道:「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打算推卸這一切的責任。我很樂意為我手底下那些執行命令的人,承擔所有的罪責。既然民主共和的體制最終帶來了這些災難,我樂意用生命去接受這份代價。聯邦的徹底失敗,也許正好證明了人類這種生物,根本就配不上如此高貴的民主。這條命,就當是我為那個已經毀滅的聯邦,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就在這時,她的辯護律師大步走上前來。那是一位身穿筆挺西裝、眼神睿智的男子——正是哈貝馬斯,也是當年威爾斯在聯邦曾試圖籠絡卻鎩羽而歸的頂尖哲學家。 同樣精通法學的他,站在法庭的中央,開始滔滔不絕地進行著鞭辟入裡的辯解,以一人之力,獨力捍衛著民主主義者那最後的微薄尊嚴。 也許殘酷的歷史已經證明,聯邦的普羅大眾配不上民主。威爾斯想起一句老話:反對民主最好的方式,是找個選民聊五分鐘。但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人配得上這份沉重的信仰。 在幕後掌握著最終仲裁權的質麗女皇,聽完這場審判後,平靜地做出了決定:「赦免她吧。如果讓她死在那個萬眾矚目的法庭上,她反而會成為民主主義者心中永恆的殉難象徵。一旦她成了烈士,將來我們想要徹底收編那些殘黨,只會變得更加棘手。」 當得知自己被無罪釋放時,稜鏡魔女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她轉過身,背對著那些釋放她的人,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話語: 「並不是民主主義本身存在瑕疵,只是因為,我們這些所謂的民主主義者,實在是太弱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所以,這也不代表你們這些調和主義者,就絕對是正確的。」 威爾斯在心裡替她補完了後半句:是啊,民主主義者太弱了。他們失去了存在的現實根基,他們的手段不夠狠辣,他們的組織術與社會動員力,更是被調和主義者全方位地碾壓。 在他看來,民主早已死去,並非是聯邦被征服時死去,也不是在被末日救贖者奪取時死去,而是當有人成功利用弱勢身分爭取席位、政治優待以及瓦解中立客觀的交往理性時,它就已經死去了。現在不過是遲到的葬禮,而那位辯護律師,正是為它寫下悼詞的人。 隨著聯邦的徹底毀滅,未來的歷史長河中,根本不可能再孕育出能夠讓聖階魔法師誓死效忠民主主義的土壤與環境了。聯邦這種制度本身,就像是一場短暫的奇蹟。 與曾經有希望以一己之力奪取帝國政權的蓮華一樣,都只是歷史進程中,一場偶然且無法復現的絢爛幻夢。 間章之一 東大陸的重建 返回帝國後的兩個月裡,芙雷德得知世界發生了劇烈的動盪。 末日救贖者的主要勢力已被瓦解,投降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們交出了祕密結社的勢力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正面對抗燭聖、教皇與威爾斯這三位九階的聯合意志。 許多在世界大戰中四處破壞的祕密結社因此被定位出來,威爾斯和質麗女皇已安排了相應的清剿,有時甚至得由他們親自出手。 她還得知,由於末日救贖者大半瓦解,過去依附於他們的資源與知識外溢也隨之斷絕;那些祕密結社就算不去清剿,未來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 「祕密結社的消亡,肯定是一件好事吧。」芙雷德呢喃著。她記得威爾斯說過,凡是不能曝露在陽光下的,肯定都是見不得人的有害之物。 「如果是正義……應該是可以公諸於世的,對吧?」她輕聲說著,這句話是真是假,連她自己也不確定。 她暫且擱下疑慮。眼下芙雷德正在下城區協助重建:在聯邦的侵略中,下城區有數十個街區被火炮夷平,不少戰死的士兵至今仍壓在廢墟底下,光是清理就得耗上大量時間。 銀髮少女的身旁,是正在消化大量不可回收殘骸的奧蘿菈。 這位金髮少女的身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挺拔的胸口與纖細的腰肢足以牢牢攫住每一位觀眾的心,那張可愛的臉蛋更是朝氣蓬勃。 此刻她站在一團巨大的軟黏藍液前,液面映出她傾城脫俗的臉蛋。這團藍液足足有數十公尺大,不少工人正把無法回收的有害垃圾倒進去,而擁有超強消化能力的奧蘿菈,會把這些東西通通吃掉,轉化成維持自身生存的能量。 芙雷德看著這一幕,心想若真要按體型比例來算,這團藍液才是她的本體。 「妳不要緊吧?有毒物質不會對妳造成影響嗎?」芙雷德上前關切地問了一句。 「不要緊不要緊,詭妖的食譜可是多著呢,就算有些垃圾消化不成養分,也肯定不會吃壞肚子的。」她叉著腰拍拍飽滿的胸口保證,隨後豎起一根手指,俏皮地考起芙雷德:「本美少女考考妳,為什麼原界碎星會是我升級要用的道具呢?」 碎星、星之妖、詭妖,這幾個詞一擺在一起,芙雷德瞬間就想到了答案:「你們其實屬於同一個晉升體系?詭妖可以升級成星妖?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原界碎星明明是本位面的產物。」 「天下第二的美少女真聰明!」奧蘿菈先拍手稱讚了少女一番,才笑吟吟地揭曉答案:「答案是,位面巨鯨遺留在原界的標記,侵蝕了星辰的概念哦,把我們都改造成外界的生物了。所以說,我和竊星者在法術效果上,都已經不算本土生物了哦!」 原來如此,芙雷德心想,難怪放逐術能把他們趕出這個位面。 「那妳們應該保有關於位面巨鯨的知識,或是遺留下來的種族記憶吧?位面巨鯨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芙雷德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一聽這話,奧蘿菈臉上常掛著的笑容凝住了,轉而變得極度嚴肅:「很恐怖,超級超級恐怖。就算是完全體的蜜忒菈女神,神術與魔法的雙傳奇,力量也遠遠不及它。」 芙雷德看著少女的神情,沒想到她們將要面對的,竟是這樣的危機。 不過眼下有奧蘿菈和竊星者助陣,他們的種族記憶,應該能在解決難題時派上大用場。 「我們也不必打倒位面巨鯨,只要讓它別來吞噬我們就好,比方說,把標記取消掉。」芙雷德認真地思索著解決問題的辦法。 不過她也清楚,這些事總得等局勢穩定之後再說。 「話說回來,妳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啊?」奧蘿菈換了個話題。 「還可以,我正在集散地維持四座戰略傳送門。」芙雷德輕巧地回答。 威爾斯本人正在天宮處理各項事務,傳送一事便由她來監督。這本就是魔導書化身被創造出來的預設用途:獨立自主地行動,為主人分擔任務;而憑藉魔導書的契約,她也能抽取威爾斯的魔力。 在遙遠的過去,她就是這樣服侍她的主人的。 想到這裡,她的神色不免有些哀傷,像是觸到了她最不願回憶的一切。不過她立刻回過神來,現在沒時間顧影自憐了,奧蘿菈正睜大眼睛、興致勃勃地等著她回答。 「運送很順利,根據回報,重建正在有序展開。」 她知道,聯邦陸軍撤離時進行了大範圍的破壞,意在拖慢帝國收復佔領區之後的重建與生產力恢復。其中最要命的一項,是聯邦的工程兵團有計畫地炸毀了鐵路、隧道和橋樑,既癱瘓了帝國失土的基礎設施,也阻止了帝國軍的追擊。 這嚴重拖累了佔領區的重建,芙雷德運送的物資,也多半投入了這些基礎設施的修復。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帝國正努力把逃難的居民遷回原地,並從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裡,找出那些害怕被血祭的居民,告訴他們戰爭已經結束了。 「簡直像一場國際規模的躲貓貓。」芙雷德暗自感慨。聯邦軍先前也用過同一套說詞,謊稱戰爭已經結束來誘出帝國人,如今真話反而沒人敢信,找人也就更加困難了。 一旁擔任書記官的維吉尼亞,也聽見了芙雷德的呢喃。 「躲貓貓啊。恩人小姐,這聽起來很有趣,實際上可恐怖了!」她感慨地說:「萬一被聯邦軍搜出來,就只有死路一條。」 她翻開手中的書記報告,上面記錄著後勤的數據,維吉尼亞負責的是糧食這一項:「那片土地原本有一千多萬居民,現在就算把回遷的人口和重建部隊都算進去,運送的口糧也只夠三百萬人。這場戰爭不知道折損了多少人呢,更別說,又有多少人因為這場戰爭而沒能出生。」 聽見這句話,芙雷德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這場世界大戰確實打斷了人口攀升的曲線:它直接抹去了無數的人,也抹去了大量本該出生的人,卻也因此遏止了位面被巨鯨吞噬的命運。 這就是威爾斯所說的理性之狡計嗎?還是歷史開的一個玩笑? 「維吉尼亞,妳為什麼沒有選擇回西大陸?妳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裡吧?」芙雷德問道。 「我收到哥哥的信了,說共和國那邊已經有教廷照料重建啦!敵人的正規軍也已經被打垮了,不用太擔心!雖然買張船票就能回去,但我覺得帝國還需要我幫忙,與其把時間耗在船上,不如留下來幫助人。」維吉尼亞開朗地笑著。 兩人正聊著,天際忽然被一大片黑影籠罩,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 很快,一個線條優美、在天際閃爍著燦爛白光的生物現出了身形。 那優美的曲線,由層層薄冰般的鱗片疊出乳青色澤,鱗片隨光流轉,泛出極淡的虹彩。頸背的骨脊如冰川的斷面,一路削向細長如鞭的尾。雙翼張開,膜上細如血絲的脈絡被逆光照透,恍若一片凍住的極光。 「搬運搬運!」 這赫然是一條白龍。 龍背上綁著五個貨櫃。她在不遠處已清理出來的降落場落地後,周圍的工人立刻操作機具,卸下那些巨大的貨櫃。 「蜥蜴才是最強的!龍能搬運大量物資,還能飛行;白龍能吐冰、藍龍能噴電、金龍能噴火、時光龍能吐出歲月的詛咒!遠勝貓狗那種觀賞動物,特別是狗,狗頭人可是服侍龍的存在!」 這少女的嗓音,是從巨龍優雅的口中吐出來的。 聽出是夏綠蒂的聲音,芙雷德忍不住吐槽:「妳還是這麼在意有人批評蜥蜴啊。」 芙雷德遠遠望去,也看見布爾迪亞人正協助把貨物搬過次元門。這幅和諧的景象讓她由衷高興,帝國的智慧種族能夠團結一致,再好不過了。 「能夠保住布爾迪亞人,真是太好了。」話雖如此,她心裡仍隱隱作痛。每當想起香草,她總是這樣難過。 一旁的奧蘿菈吞噬著廢棄物,維吉尼亞忙於文書工作,夏綠蒂則以龍的姿態翱翔天際,不斷從工業區運來建材,好替難民搭建臨時居留所。 就連喬治和他的聖裁之眼也在這裡幫忙,用神術恢復工人們的體力,爭分奪秒地推進重建。 芙雷德還知道,威爾斯的亡靈軍團已經重新轉入生產,在北方礦業複合體裡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工作,為重建中的帝國提供廉價的礦物。 「米哈伊爾近日的匯報我也看了。她說正和腥血弦月、大亞當斯合作,重建循序漸進地進行著;他們還剝奪了聯邦過度許諾給奇蹟締造的特權,後者聽聞消息時只慨然說了一句:『資本也必須匍匐於主權的威嚴之前。』」 整個東大陸,正在教廷的援助下重回正軌。 看著夏綠蒂、維吉尼亞和奧蘿菈三人勤懇忙碌的模樣,芙雷德在高興之餘,也知道自己缺了什麼。這裡少了一個她最在意的人。 「禮西奈,此刻的妳又在做什麼呢?」 遠處,她看見一位前來視察的官員,那是霍布斯。 「看來我沒有向錯的主權者宣誓。」霍布斯望著這井井有條的一切,微笑著。 恍惚之間,兩人的視線交會了。 「芙雷德莉卡小姐,看來妳和我做出了同樣的決定呢。」霍布斯的聲音很輕,像是有意勾起芙雷德的舊日回憶。他似乎曾經做過某個預言。芙雷德看著他,卻不願去回想他當時說過些什麼。 此刻,聯邦之內。 帝國佔領軍已經接管聯邦特區,建立了新領地總督政府。 這座原本繁榮的城市,在血祭之後成了空蕩蕩的鬼城。不過帝國部隊不斷把因戰亂而無家可歸的人、以及戰時逃出特區的人運回城裡,這些新抵達的人口加上血祭後的殘餘人口,多少讓特區恢復了幾分繁榮。 帝國接管了聯邦政府,紫玫瑰宮自然也成了總督府。 一位身形纖細、戴著研究用單片眼鏡的少女,坐在總統的座位上。 「這泰拉斯奎皮,可沒想像中好坐啊。」米哈伊爾坐在位子上感慨出聲。 如今,帝國佔領軍和舊聯邦的協力者,都聽從這張椅子發出的號令。 「操控數億人生死的感覺,可真不錯。」她翹起腳,俯視著底下的人們:正義黨殘黨、進步黨殘黨、聯邦軍工複合體、聯邦軍部代表、國民警備隊代表、大亞當斯、奇蹟締造、全景監視、腥血弦月、稜鏡魔女,以及幾位聖階魔法師。這一票聯邦人的命運,如今全繫於她的一念之間。 她俯視著眾人,連幾位聖階魔法師也不例外,下達了質麗女皇冷酷的指令:「帝國的意見是,由我出任新領地總督,監管為期兩年的過渡時期。聯邦從此分解為三個區塊,各以不同的種族為核心,分別建立獨立的總督府統轄,必要時施行種族遷移政策。」 聯邦軍部和正義黨的愛國者率先憤怒地舉手抗議,這正是他們最恐懼的事:「抗議!你這是在肢解聯邦主權!」 「敗者沒有資格提要求。」她優雅地微笑回應。 在場的人都明白,聯邦的國族認同建立在多元主義之上,這種制度認同其實遠比民族主義脆弱。一旦帝國完成分割,聯邦就會變成三個以種族為實體的國家,永遠難以彌合。 「腥血弦月,新政主義者!求求妳們說句話吧!妳們要坐視聯邦毀滅嗎?」軍部代表絕望地大喊。 「是你們親手毀滅了民主,聯邦已經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我只要求一個總督府,交由我們新政主義者管理。」腥血弦月淡淡地說。 「國民警備隊支持這個提案。」 「啊,對了,說到國民警備隊,以後這就是你們獲准保有的武裝規模上限了。你們不必再維持軍隊,共聯魔法師團也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米哈伊爾用命令的口吻向所有人宣布。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對聯邦的存在根基釜底抽薪:一旦沒有了共聯魔法師團,凡人抵抗聖階魔法師的最後憑藉,也就不復存在。 「至於腥血弦月妳的意見,質麗女皇是同意的,我可以把一個總督府交由新政主義者主政。」米哈伊爾笑著回應。這位血族少女聽了不動聲色,彷彿早已接受了現實。 「不過對在場的其中幾位,也有好消息嘛。我們將會設立貴族委員會,授予各位聖階魔法師侯爵頭銜,以及封地年金哦。」米哈伊爾拿出貴族條例的文書,交代道。 幾位中立的聖階魔法師立刻透過意識通路達成協議,聯合開口:「給我們年金和頭銜,保證我們的利益,我們就沒有別的要求了。」 米哈伊爾拿起幾本文書,迅速翻閱完畢:「你們幾位的資產都在允許範圍內,我們可以答應這個條件。」 得到首肯後,幾位中立聖階的代表便離開了。 「那我是不是也……?」此時,一旁的奇蹟締造見縫插針,試探地問道。 「你可不行啊,奇蹟締造。聯邦許諾了你一百年的免稅權、數個行業的壟斷權,特別是鑽石的獨家經營特許權,這些可都是質麗女皇下令要嚴肅分割的資產。而且你在世界大戰中為聯邦出力甚多,我們認為你必須對帝國作出賠償。」 他聽完嘆息著搖頭:「哎呀,看來是下錯了注,就得認跌殺出了啊。」 不過隨後他微微一笑:「但是財富的力量,永遠會嘗試侵蝕權力哦。」 「友情可是無法被金錢分化的。」米哈伊爾從容回答。 「是嗎?這盤我輸了,不過等到權力衰弱的時候,我還會再回來的。」 他大笑數聲,毫不以為意,打開戰略次元門轉身離去。 米哈伊爾望著戰略次元門消散的金色波紋,也頗為感慨:「增值崇拜、物質崇拜、消費主義崇拜,帝國的神學和勤儉樸素的思想,能戰勝你嗎?我也不知道答案呢。」 拆分了聯邦的民用生產,她接著看向聯邦的軍用生產。 「軍工複合體也必須被拆分瓦解,同時,聯邦必須割讓邊境領地作為賠償。」她又細細交代,在地圖上一劃,便割去了聯邦兩成的領土。 軍工複合體的成員冷冷地回應:「你們帝國也在聯邦特區搞了一次血祭,那一次又怎麼說?」 「在史書上,那一次的規模和代價會被大幅淡化,其存在會被美化;至於血祭是誰提出的,自然會記在帶有汙點的折命密使頭上。」米哈伊爾從容不迫地回答。 說到這裡,她又把目光轉向大亞當斯:「威爾斯說他欠你一個人情,可以完成你一個願望,你想要什麼?」 「還有這種好事?我也沒想到當時的無心之舉,還能換來這麼豐厚的回報。」大亞當斯得意地大笑幾聲,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否決:「壽命、魔力等級,以及權力,我全都不要。」 「哦?那你要什麼?」米哈伊爾好奇地問。 大亞當斯豎起一根手指:「一個加盟國,一個工業加盟國就夠了。讓它保留民主投票的體制,獲得共和政府的特許自治權。」 這倒是難住了米哈伊爾:「這……?質麗女皇明令要廢止共和思想,讓人們遠離政治、專注於生活,你這個要求我很難辦啊。」 想到民主,她轉頭看向稜鏡魔女:「妳又怎麼說?」 「我不作任何評價。由我捍衛的民主,想必會被我的意志左右,這樣的共和沒有太多意義。他們想必會邀請我出任新的執政,我會拒絕的。」稜鏡魔女搖頭回應。 這回答倒是出乎米哈伊爾的預料。她原本盤算著,要是稜鏡魔女答應了,正好可以順勢應允,也就消耗掉了一個立場;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好吧,我幫你聯絡天宮問問。」想不明白的問題,索性交給別人去想。威爾斯是知恩圖報的人,但這份恩情能換到多大的尺度,米哈伊爾也拿不準。她打開電報機,按下幾個按鍵,聯絡威爾斯。 很快她就得到了天宮的回應,機密電報送到她的桌上,交代了威爾斯的意見。 「咳咳。」米哈伊爾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發表演說般的嚴肅語氣說道:「威爾斯閣下是這樣說的:假設帝國真的是優勢的體制,自然不必畏懼保留一個民主體制,畢竟優秀的體制終將戰勝落後的體制。同時,保留一個共和體制,也有利於位面整體的多元化,帝國可以從共和體制內聽到不一樣的聲音。最後,保留一個共和體制,也有助於減少自由主義游擊隊,他們可以前往該共和國,嘗試實現自己的願景。再加上閣下也願意償還亞當斯先生您的恩情,所以可以授予一個工業加盟國的特許權利。」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獨立於三個總督府之外的民主自治區,聯邦可就有四個新政權了。」大亞當斯的要求,就此了結。 「意思是,如果民主主義者真有本事,就讓他們在帝國的統治之下再統一一次嗎?」腥血弦月聽出了其中的試探。 最後輪到進步黨的殘黨。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頤指氣使:「立刻把總督府交給我們控制!同時,由我們開設歷史進步正義法庭,對迫害者進行全面的反攻倒算!」 「什麼?你們進步黨不是最擁護『休想得到我的仇恨』那一套的嗎?真奇怪啊,這時候倒開始要求重刑處置罪犯了。」米哈伊爾聳聳肩:「但很遺憾,你們並沒有發言權。」 「妳也是女性,難道就不能為女性的利益做出一點犧牲嗎?妳這是背叛女性共同體!」 「很遺憾,我以前是個男的。」 「我們要求對受害者賠償並且道歉!處死軍國主義者!賠償我們的損失!恢復進步主義的電影、漫畫,還有遊戲!」 「這就叫做,轉型正義嘛?哈哈,這不正是你們最愛用的那套術語嗎?」米哈伊爾哈哈一笑,下令把這傢伙趕出紫玫瑰宮。 宮外,進步黨組織了數以百計的人抗議,揮舞著各式旗幟。 她走到紫玫瑰宮外的觀察台,在這裡俯瞰著人群。 「唉,帝國還是太寬容了。換成海因里希治下的聯邦,也沒見這幫人跳出來反對啊。」米哈伊爾看著這幫人,打了個哈欠。 負責鎮暴的帝國反恐小組很快接管了秩序。催眠雲霧、水槍,以及慈悲附魔武器,這些道具和武器只造成非致命的傷害,卻足以磨掉反抗者的意志,讓反抗自行瓦解。 她知道,只要拖上一陣,這幫進步主義者累了,自然會各自回家。 然後再用程序正義和歷史宣傳,把對立陣營打成不文明、不理性、落後而缺乏道德感的一群人,難怪連犯罪者都不肯原諒;如此一點一點消磨他們的反抗熱情,時間一久,這件事就會被大多數人遺忘。這些手段,可都是他們自己發明出來迫害別人的工具。 她還能風光地當上一陣子新領地總督。帝國的制度建設還要很久才能完成,拉薩爾已經派出企劃院的成員接管聯邦的經濟建設,推行對聯邦的經濟整合。 她也不可能長期擱下冥想與武器鍛造的技藝。趁著擔任總督,正好可以自己經營幾個產業,培植自己的勢力,好從中榨取資源、輔助研究。 此刻,在天宮的一間豪華房間裡,威爾斯和珊德菈正在閒聊。 威爾斯坐在書桌後,少女則倚在他身後的椅背上,近得彼此都能嗅到對方身上的香氣。 「局勢穩定後,需要我去接管法序王國嗎?」珊德菈問道。 「妳真聰明。拿到了阿卡夏紀錄,我們對位面的掌控力又能更上一個台階了。」威爾斯點頭道。 「不過是照著你的地緣政治頭腦想了一遍罷了。以聖階御衡者的身分,要掌握這種小國輕而易舉。」 「但是地獄信仰的魔鬼會非常生氣吧。」威爾斯吐槽道。 「那我們也可以團結起來嘛。幾個九階加上御衡者,足夠讓他們覺得麻煩,放棄奪回信仰了。」 威爾斯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三言兩語之間,法序王國的命運就此落定。 就在這時,珊德菈悄然貼近少年身旁,問道:「你不把黑蓮收入後宮嗎?」 聽見這句話,威爾斯愣住了。 「呃,我怕妳和質麗女皇不高興。」威爾斯迂迴地答了一句。 「我倒是無所謂。對男人來說,伴侶自然是越多越好的吧?」 「真的嗎?其實我不太在意這一點。再說了,實際上我們也不是純粹的人類了,伴侶關係沒必要看得這麼重。我反而更想升階啊,真想快點晉升傳奇,去遊歷諸位面。」 威爾斯的書桌上擺著一塊記載諸位面數據的念寫板,那是他從萬惡之書、亞拉里克的筆記以及阿萊克修斯的遺產裡整理出來的紀錄,記錄了鄰近這個位面的不少道標與位面資料。 那些位面,有的籠罩在足以毒死全世界的迷霧之下,有的爬滿奇形怪狀的蟲族生物,有的則住著與人類相似的種族。這種對未知的探險,是他覺得有趣的新追求。 「如果真的解決了位面巨鯨,那麼位面戰爭……那一天可能來臨嗎?」威爾斯呢喃道。 「教廷的存在已經證明,位面之外有強大的異己勢力。不去入侵別人,總有一天也會被人入侵。」珊德菈提議道。 諸位面中藏著千奇百怪的智慧種族,其中必定有以消滅一切異己生物為目標的存在。為了抵禦那樣的存在,盡速擴張也是好事;而且開發了鄰近的位面,就算這個位面被吞噬了,文明也還有備份留在別處。 但威爾斯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場面太過驚人:以數位傳奇為首,率領幾十名聖階和無數低階職業者的跨位面大戰,想必是無比震撼的一幕。 不過這些,也都是等位面巨鯨的事解決之後的後話了。 「恆定的跨位面次元門,真想知道這種東西能不能實現。」威爾斯試著推算:以當前的技術,打造這種東西得耗掉帝國難以計數的物資,維護費更是貴得嚇人。但隨著魔法技術繼續進步,說不定終有實現的一天。 珊德菈悄然在他耳畔低語,香軟的吐息吹得少年耳朵微癢:「成為傳奇還有另一個好處。要是位面巨鯨真的來了,還可以帶上我們幾個逃跑,對吧?」 威爾斯笑而不語。這種話在腦子裡想想就好了,不能說出口。 珊德菈又接著說:「不過我真的建議你收了黑蓮。那可是在還沒有人需要討好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你的人,這種真心很少見。如今人人都對你吹捧奉承,你已經分不出哪一句是真心的了。」 「所以我才需要妳的情報和阿卡夏紀錄嘛。不過好吧,既然妳如此推薦,我會鄭重考慮妳的意見的。」威爾斯點頭答應。 「還有芙雷德。」珊德菈又接口說道。 「這個就算了吧,她肯定不喜歡我的,真不知道她掐過我多少次脖子了。」想到這裡,威爾斯還是不免苦笑。還不如想想葬儀之書呢,起碼控制惡人沒什麼壓力。 第九章 禮西奈的抵抗宣言 與此同時,禮西奈宛如一個陰魂不散的幽靈,悄然遊蕩在整個位面的每一個角落。 有時候,一整座繁華城市的霓虹廣告看板,會在瞬間全部替換成她身穿華麗偶像服的巨幅影像;有時候,一整座城市的各大書店裡,會在一夜之間擺滿了她撰寫的深奧哲學書籍;有時候,人們走在大街上,廣播裡會毫無徵兆地開始播放她的最新音樂專輯;甚至有人在清晨迷迷糊糊地醒來時,會驚悚地發現,自己反鎖的房間桌面上,竟然整整齊齊地放著她錄製的言論紀錄片。 此刻的威爾斯,正坐在奢華的書房裡,饒有興致地觀看著情報部門剛截獲的最新紀錄片。 「嗨嗨嗨!大家今天過得還好嗎?一定要保持健康的生活作息哦!畢竟,強壯的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 紀錄片裡,禮西奈那甜美到令人骨頭酥軟的聲音傳了出來。 「阿萊克修斯失敗之後,我一個人安靜地想了好多好多呢!但是想來想去,我始終堅信一點:沒有革命的理論,就絕對不會有革命的實踐嘛!所以說,我決定重新出發,為大家建構一個全新的聯合主義理論哦!」 「我想到的這個超級完美的新理論,就叫它——『左翼男性主義』吧!」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個殘酷的真相哦:我們這個世界裡,一切的制度、權力關係以及森嚴的社會結構,其實,全部都是由女性在暗中製造並維持的哦?」 「哎呀呀,聽到這裡,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馬上要舉例說:因為帝國是質麗女皇在統治,或者因為位面的神明是蜜忒菈女神,又或者因為教廷的掌權者是傳奇天使燭聖,甚至是異位面掌控時間的御衡者珊德菈……所以這個世界是女性主導的?」 「雖然這些站在巔峰的女性確實有一點點關係啦,但是,為了讓大家更容易理解,我們今天還是先從那些女權主義者最喜歡吹響的狗哨,也就是重男輕女的家庭開始聊起囉?」 「吶吶吶,你們有沒有仔細想過一個問題,其實重男輕女的家庭模式,從根本上來說,是女性自己用腳投票決定的呢?」 「邏輯真的很簡單哦!假設現在社會上每個家庭的資產都有兩百萬,分為重男輕女、男女平等和重女輕男三種模式,並且他們各自都生育了一男一女。那麼,當那些女孩長大後,她們會心甘情願地選擇嫁給哪種家庭的男孩呢?」 「答案很簡單嘛,當然是選擇嫁給重男輕女家庭的男孩!因為重男輕女的家庭,會把所有的資源都傾注在男孩身上,女孩嫁過去,就可以直接共享那兩百萬的鉅額財富繼承!女性在漫長的進化中,只會精準地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擇偶選擇。」 「哎呀,我知道有人要說了:男孩也會挑啊,重女輕男家的女兒手上可是握著兩百萬呢,男孩當然搶著娶她!沒錯哦,想娶她的男孩會排成一整條街。可是排隊的是男孩,拍板的是她呀?她要嫁誰,還是她自己說了算。而且她會怎麼選呢?她一樣會選重男輕女家的兒子,因為她也想往上嫁嘛!於是她的兩百萬,就跟著她的選擇,流進了重男輕女家的門。你們看,就算男孩再怎麼想選,錢還是跟著女孩的意志在走的哦?」 「吶,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三種家庭的女兒都擠著去嫁重男輕女家的兒子,所以他可以挑最好的那一個;男女平等家庭的兒子只有一百萬,只能挑剩下的;至於重女輕男家庭的兒子呢,兩手空空,誰都不要他哦?於是幾代人之後,還留在牌桌上的孫子,全都是把錢集中給兒子的那種家系的後代!輸掉的兩種家庭,他們的財產早就被自家女兒帶著嫁進贏家的門裡了嘛!」 「更好玩的是,那個帶著兩百萬嫁進來的重女輕男家的女兒,等她自己當了婆婆,為了讓自己的兒子也能挑到最好的媳婦,她會怎麼分家產呢?當然是全部給兒子囉!所以你們看,把重男輕女這個模式一代一代傳下去的,不是父親,是嫁進來的母親哦?久而久之,其他的家庭模式就在歷史的自然淘汰中,被女性親手篩選出局了。」 「當然啦,那些虛偽的女性主義者肯定會跳出來搞笑地說:『我們女性根本沒有選擇權,都是父母逼迫的!』但是,她們背後那些幫她們做選擇的女性家長,也依然會採用這個極度功利的標準嘛!畢竟,她們可是永遠都不會犯錯的完美受害者呢!」 「這就是今天我真正想告訴大家的話: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在背後操控著底層秩序的,其實是女性哦?女性可以輕易地借助向上擇偶的生物本能,殘酷地淘汰掉其他所有不符合她們利益的生活模式。這就是心理學上的大母神結構哦!她們借助著擇偶的絕對選擇權,在暗中控制著社會的一切運轉,然後理直氣壯地操控男性去為她們廝殺、去當牛做馬,最後,再輕描淡寫地將世界上所有的罪孽與不公,全部歸咎於男性的父權壓迫。」 「創造並維持這套殘酷的資本主義慾望流轉機制的,正是女性。所以,我們完全可以反過來推導出一個震撼的結論:在資本主義底下,那些從事著最危險、最勞苦的工作,以及被迫承擔著血腥兵役的底層男性,才是真正具備革命主體資格的人哦!畢竟,在世界大戰裡,死傷者有八成都是男性!」 「所以說,你們現在明白了嗎?為什麼這個位面裡,所有站在最巔峰的強者,幾乎全都是以女性的面貌體現的呢?如果我們按照榮格心理學中的大母神原型來解釋的話:母神,既是仁慈溫柔的孕育者,同時,也是冷酷無情的毀滅者。」 「想通了這些道理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地感覺到,以前讀的那些哲學書簡直都白讀了呢!我也好想當一回高高在上的大母神呢!大家願意追隨我、支持我嗎?不管怎麼樣,希望你們都能繼續持之以恆地保持學習的熱情哦!」 紀錄片播畢,畫面黑了下去。情報部門附在後面的,還有幾份街頭訪談的節錄。 一名在聯邦舊港區搬了三十年貨的碼頭工人,對著記錄員的筆搓了搓手,說他這輩子沒讀過一本哲學書,那些名詞一個也聽不懂。「可是她問我們累不累。三十年了,沒有人問過。」 一名剛從無盡之海前線退伍的帝國年輕士兵,說他那個連隊回來的不到一半。「死的都是我們這種人。上頭發了獎章,說我們是英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是第一個把『耗材』這兩個字說出來的人。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她說得是真的。」 一家小書店的老闆娘,說那天早上開門,整面牆的書都換成了禮西奈的。她本以為會砸在手裡,結果三天就被搶光了。來買的多半是下了工的男人,也有幾個年輕姑娘。「姑娘們說理論看不懂,就是覺得她唱歌好聽,而且她是認真的。這年頭,認真對你說話的人不多了。」 聽完禮西奈這段全新的理論建構,再看完這些節錄,威爾斯只覺得極度有趣。沒想到她居然還能夠以這種被忽視的獨特角度,構築出一套嶄新的哲學體系。 以禮西奈那深不見底的學識,她絕對能輕鬆為這套「左翼男性主義」構築出一套比《千高原》還要晦澀奧妙的本體論、認識論和倫理學。 「哼哼哼哼,畢竟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絕對正確的事物嘛。只要她這套話語體系能夠在邏輯上自洽,只要有絕望的人們願意去相信,那它自然就擁有了存在的歷史意義。」威爾斯摸著下巴,給出了一個中立且極其客觀的評價。 威爾斯不得不承認,禮西奈的這套理論,確實精準地扎進了歷史的創傷裡。她抓住了那些在重體力勞動中默默死去、在身分政治的喧囂中被剝奪了發言權、像是毫無價值的枯枝一樣被時代燒掉的底層男性的怨恨。 在他看來,她只是把這些藏在角落裡的怨恨和不甘,編成了最輕快的舞步,譜成了最溫柔的旋律。在她的歌聲裡,那些被當作耗材的普通男性,那些在殘酷的職場秩序、壓抑的生活秩序以及冰冷的社會秩序中拚命工作卻無人問津的人們,終於找到了一絲共鳴。 或許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煽動。但他很清楚,對於那些一輩子都沒被溫柔對待過、被所謂的「進步主義風暴」踩在腳底的人來說,聽到有人願意這樣認真、這樣狂熱地為他們發聲,在那一刻,他們心裡會感到一絲久違的高興。那種終於「被人當作人來在乎」的感覺,對他們來說,就是最無可置疑的正義了。 威爾斯認為,禮西奈遠遠比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對她指手畫腳的反對者要正確得多。至少,她從未偽裝過自己的破壞慾,也從未在給別人餵毒藥的時候,還要包上一層名叫善良、正義、進步的糖衣。 他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開了口。 「畢竟,那些進步主義者早就已經把傳統理論中客觀性的邏輯給抽得一乾二淨了嘛,還成天宣稱中立客觀的邏輯是父權制的產物。他們整天吵著需要什麼『交叉性』和『另類視角』。所以,一切歷史都不過是當代史,都是為了某種目的進行的『回溯性構建』,全都是被符號化了的政治工具罷了。書寫歷史的目的,絕不在於還原過去的客觀真相,而僅僅是為了對應當下的現實政治需求而臨時捏造的產物。」 說到這裡,威爾斯不免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笑,肆意吐槽起來:「那些人總喜歡無休止地解構一切,可一旦解構的利刃揮向了他們自己,他們就會立刻氣急敗壞。女性主義者向來就是這副德性,只允許自己結成龐大的組織去壓迫、去定義別人,卻絕不允許別人舉起反抗的旗幟。當我順著她們的邏輯,提出『性別是流動的,所以一個人可以隨時切換一百多個性別來獲取特權』這種真正進步的理論時,她們反而會憤怒責罵,高喊著『這太進步了,傷害了我們』,拒絕免術換證。」 他把紀錄片倒回去,讓禮西奈那句「完美受害者」又響了一遍,才按下暫停。 「因為她們打從心底根本就不想要真正的進步,所以她們會堅決拒絕後現代的酷兒主義;但同時,她們又不想放棄特權回到保守主義。答案就很明顯囉:她們真正想要的,是精準地停留在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舒適區!這就是所謂的保進步的守嘛!」 「反正,只要是她們自己和高官、財團之間的權色交易,那就是為了偉大進步事業所做出的必要犧牲;可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底層畫師,僅僅是畫了幾張圖給普通人看,那就是不可饒恕的、對女性的結構性壓迫!」 「哈哈哈哈哈,這雙重標準真是滑稽得令人發笑啊。這倒讓我想起了米哈伊爾曾經說過的一句名言。」 「『女性在歷史上被壓迫的悲慘過去,確實可能存在!好可憐、好悲傷,我對此表示深深的同情!但是,既然如此,那麼男性被當作耗材瘋狂壓迫的歷史,也理所應當地必須存在啊!』」 他把杯裡的酒喝完了。 「是對是錯,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早就沒有標準答案了。也許,只能等到宇宙熱寂終結的那一天,才能蓋棺定論了吧。」 威爾斯調侃完這荒誕的世道後,隨手關掉了播放中的紀錄片。 情報顯示,禮西奈在無盡之海的決戰中,似乎奇蹟般地得到了阿萊克修斯的臨終傳承。如今的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七階神術師,並且還掌握了直接發放七階以下神術的恐怖權限。這足以保證,即使在阿萊克修斯隕落之後,她那足以顛覆位面的戰略級戰力依然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削弱。 第十章 最盛大的婚禮 不久之後,一場極盡奢華、盛大空前,幾乎邀請了全位面所有權勢巔峰者的世紀婚禮,在帝都成功舉辦。為了慶祝這場歷史性的聯姻,全帝國的人民都獲得了長達七天的狂歡連假。 在宏偉莊嚴的帝國議會大廳前,珊德菈、燭聖、芙雷德、米哈伊爾、喬治、夏綠蒂、拉薩爾、折命密使、雷霆之怒……幾乎所有曾與威爾斯有過命運交集的達官貴人與超凡強者們,皆盛裝打扮,齊聚於此,向這對新人表達最誠摯的祝賀。 然而,即使是在婚禮緊鑼密鼓準備的最後時刻,質麗女皇依然沒有放下手中那繁重的、關於重建聯邦的政務文件。 當女僕長冰正在小心翼翼地為女皇塗抹著鮮豔的胭脂與口紅時,她依然眉頭微蹙,快速地審閱並簽署著一份份關乎萬民生計的政令。而威爾斯,則百無聊賴地坐在另一旁的絲絨沙發上。 「威爾斯,你喜歡詩嗎?」女皇看著鏡子中逐漸明豔的自己,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詩……?算是一般般吧。」威爾斯聳了聳肩,隨口敷衍道。 質麗女皇輕輕放下手中的金筆,眼神變得有些深邃,輕聲呢喃著:「哲學家海德格爾曾經說過,詩意是大地,是我們的根源,是我們精神最終的棲居之所。」 「但是在聯邦集中營之後,寫詩是野蠻的。在見識過那些堆滿屍體的集中營之後,我深刻地意識到,寫詩是一種虛偽。我希望未來的人們,能夠永遠銘記這場『身分政治』所帶來的血淋淋教訓。永遠記得,是它無情地撕裂了我們的社會,破壞了鄰人共存的普世理想,更是一手炮製了這場毀滅一切的世界大戰。」她低聲呢喃著,語氣中帶著對歷史過往追憶的深深惋惜。在她看來,正是那些無數死者承受的苦難與血祭,才最終為他們腳下這個平穩的烏托邦,奠定了堅實的基石。 「那些親手製造了身分政治的野心家們,原本妄圖用心靈的集中營來規訓、洗腦並懲罰他們的敵人。結果沒想到,他們最終卻被敵人反過來,用現實中的集中營給徹底消滅了。這歷史的迴旋鏢,還真是一種絕妙的諷刺。」威爾斯雙手交疊在腦後,懶洋洋地調侃了一句。 「哈哈哈哈,調和主義在實踐上的勝利迫使它的敵人使用調和主義的辦法,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質麗女皇也跟著開了一句充滿政治黑色幽默的玩笑。 但隨即,她抿起那塗抹著鮮豔口紅的嘴唇,眼神變得無比嚴厲,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鐵血的女帝,怒斥著那些企圖分裂位面共同體的極端者:「對於那些熱衷於操弄身分政治的政客與狂熱支持者,我絕對不會給予任何一星半點的同情。貪婪、自私、卑劣的他們,最終死在聯邦自己開設的集中營裡,完全是罪有應得的下場!對於那群混蛋,我只想送他們一句話:如果你不把別人當人看,那麼,別人自然也不會把你當人看。」 「還真是精闢。他們存在於這個位面的唯一歷史意義,大概就是趕緊死光光,好讓後人能夠將這份血的教訓銘記於心。」威爾斯毫不留情地附和著調侃道。 「不過,儘管聯邦的右翼勢力建立過令人髮指的集中營,我依然打算大範圍地赦免那些底層的右翼分子以及普通的聯邦軍人。因為他們的極端化,本質上是身分政治家們不斷逼迫所產生的『反身性』反彈。所以,我們應當將所有的罪惡,歸咎於那些罪有應得的身分政治家,寬恕赦免那些被迫捲入身分政治戰爭的可憐人們。」 質麗女皇轉過身,認真且嚴肅地看著威爾斯說道:「這是能夠以最快速度恢復社會秩序與穩定的唯一辦法,也是我們跨越戰爭傷痛、通往烏托邦的必經之路。我相信,那些在戰爭中被無辜殘殺的人,在天之靈也一定能夠理解我的苦衷。畢竟,他們生前可是最喜歡把『恢復性司法』這種高尚的詞彙掛在嘴邊了嘛!如今,他們成功透過自己的死亡,完美地實踐了他們所追求的理念。我想,他們一定會非常樂意且欣慰地接受這個結果的。」 聽到這番話,威爾斯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女皇這句聽似悲憫的話語裡,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政治黑色幽默。 威爾斯心想,所幸,這場戰爭的勝利與所謂的「絕對知識」,已經將那些滿口進步正義的進步主義者打入了歷史的垃圾堆。無論女皇怎麼編排他們,都不會再有人跳出來反駁了。 她看著威爾斯錯愕的表情,笑著繼續說道:「在這場宛如煉獄般的世界大戰之後,位面裡殘存的人們想必已經深刻體會到了濫用身分政治的慘痛教訓了。從今往後,我們也不應當再重提那些鮮血淋漓的歷史舊案了。所有的復仇、所有的仇恨,就到此為止吧。把一切的罪責,全部歸咎於末日救贖者的陰謀就行了。我想,遠在天邊的禮西奈,一定會非常樂意接受自己成為這一切萬惡之源的歷史罪人的。」 威爾斯深深地看著她,也跟著感慨地回應:「這都是歷史的必然性啊。人類的歷史,一定要經過這種血腥殘酷的互相殺戮與陣痛,才會被迫向前邁進一步。這就是無法違逆的絕對知識。」 他心裡補了一句:回溯性構建這種東西,可不是只有左翼能用的。 就在這對話交錯的瞬間,威爾斯的心中突然猶如一道閃電劈過,他猛地意識到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事實: 他曾經在萊卡貝薩、在嘉德市為了驅動殺戮所使用的復仇邏輯,是純粹的「聯合主義」式的革命邏輯;而他現在,用來粉飾太平、寬恕敵人的原諒邏輯,卻是徹頭徹尾的「調和主義」式的人道邏輯。 他在心裡苦笑道:「到頭來……我終究還是沒能做一個標準統一、貫徹始終的人啊。」 時至今日,在這個被調和主義統治的新世界裡,還在咬牙堅持著使用復仇邏輯的,竟然只剩下禮西奈一個人了。 「這麼說起來,她才是那個真正繼承並貫徹了蓮華精神的忠誠者啊。」威爾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那作為「叛徒」的可悲身分。 他終究是雙重標準了。他沒有將革命與復仇的怒火堅持燃燒到底。在芙雷德痛苦地試圖阻擋他復仇時,他用的是一套冰冷的宏大邏輯;而面對現實中需要妥協的政治利益時,他立刻毫無心理負擔地切換成了另一套溫和的邏輯。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世上能把哲學與政治看得如此透徹的人,本就是極少數嘛。既然大家都在這場粉色的迷夢中苟且偷生,那他大可以就這麼平淡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穩地度過餘生。 當連心中最後那點「復仇」的執念也不再堅持時,威爾斯的靈魂似乎得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 「最好的調和主義,與最壞的聯合主義……人們究竟應當選擇什麼呢?」 他依然在腦海中偶爾把玩著這個深奧的哲學問題。不過,其實他的身體早就已經做出了最誠實的決定。 很快,施妝打扮完畢的女皇陛下緩緩站起身。此刻的她,身披華麗無雙的拖尾婚紗,頭戴璀璨的鑽石皇冠,美豔絕倫得彷彿不屬於這個塵世。她優雅地伸出戴著絲絨白手套的手,主動拉起了威爾斯的手,引領著他一步步走上那鋪滿紅毯的玉石台階。 「『深信自己是國王的國王,比自以為是國王的瘋子還要瘋狂。』我會永遠將皇兄生前留下的這句警言銘記於心!」質麗女皇的眼底閃爍著無與倫比的堅定:「威爾斯,總有一天,我計畫點燃神火,親自登臨神座,以神的姿態來永遠守護這個位面!即使我真的成為了高高在上的神明,我也會將這句話語,永遠鐫刻在靈魂深處!」 「那可真是一件偉大的好事。既然妳有這個願望,我自然會傾盡一切力量去幫助妳的。」 威爾斯溫柔地挽著少女柔軟的手臂。穿著潔白婚紗的質麗女皇,與一身筆挺、華貴新郎裝扮的威爾斯,並肩踏上了象徵著世界權力巔峰的高台。在數以萬計的子民與強者們震耳欲聾的歡呼與祝賀聲中,威爾斯正式加冕,成為了這個龐大帝國的至高皇帝。 而在這場盛大的世紀婚禮之後,皇室也正式對外宣佈,接納了時空御衡者珊德菈成為威爾斯的側室,鞏固了這份堅不可摧的權力同盟。 第十一章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幾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終於,也到了威爾斯與芙雷德不得不分道揚鑣的時候。 這幾年來,借助教廷與帝國牢牢控制整個位面的龐大資源,再加上米哈伊爾、珊德菈以及威爾斯三人日以繼夜的聯合研究與推演,難以估量的天價造物資源被源源不絕地投注在那本傳奇魔導書「咫尺之書」上。 這份努力有了相應的回報,他們終於成功將這件受損的傳奇造物,完美修復到了九階的等級。這意味著,它已經重新獲得了施展跨越位面次元門的強大能力。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完成了對超凡衰弱的調查;待將來的危機解決後,便可以解除超凡衰弱,讓位面重回過往的豐饒時代。 無論是帝國還是教廷,都迫切地希望芙雷德能前往浩瀚無垠的諸多異位面進行漫長的遊歷。他們將尋求徹底解決位面巨鯨吞噬危機的希望,全部寄託在了這位銀髮少女的身上。 面對這樣關乎世界存亡的沉重請求,一直渴望尋找真正「正義」的芙雷德,自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在與芙雷德正式解除靈魂契約後,威爾斯從空間戒指裡取出那本被層層封印的葬儀之書。他暗自盤算著,往後的漫長歲月裡,可以改用它來彌補芙雷德離開後的戰力缺損。說不定他早該這麼做,這本書裡的高等戮魂與亡靈天災,本來就更適合他。 為了確保她在異位面的安全,帝國和教廷更是毫不吝嗇地提供了鉅額的魔法資源與補給,將她身上佩戴的所有空間戒指塞得滿滿當當。 很快,便到了她即將出行別離的日子。 眾人再次齊聚於帝國議會那宏偉的廣場前,為她舉行盛大的歡送儀式。漫天飛舞的白鴿劃破蔚藍的長空,那座被蒙住雙眼的正義天使雕像,依然如舊日般靜靜地矗立在廣場中央,宛如歷史無聲的見證者。 在送別的眾人面前,身披華麗皇帝披風的威爾斯向前踏出一步,來到了這位即將遠行的少女面前。他伸出手,像個大哥哥一樣,輕輕拍了拍她那依然纖細單薄的肩膀。 「去探訪那些未知的諸多異位面,一定是一趟非常有趣、也充滿挑戰的旅程吧。一個人在外面,記得有空多用跨位面通訊回來看看我們。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資源不夠用了,隨時開口,我們會立刻給妳提供全方位的資源與支援的。」 「沒問題。我會加倍努力,一定會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務的。」芙雷德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雙純淨的金眸中閃爍著認真且堅定的光芒。 「妳可別太勉強自己了。等我花點時間,把我當初強行拔高到九階所留下的靈魂暗傷和隱患全部治癒好,然後正式晉級傳奇境界……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再次並肩作戰,一起去遊歷那些浩瀚的諸位面了。」威爾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許下了一個遙遠的承諾。 「嗯!我很期待……能夠與你再次合作的那一天。」芙雷德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個久違的、如百合花般清純甜美的笑容。 隨後,在眾人依依不捨的注視下,她轉過身,抬起手輕輕一劃,一道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跨位面次元門在虛空中緩緩打開。 在即將踏入那片未知虛空的前一刻,芙雷德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猶豫了片刻,轉過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問出了那句一直盤踞在她靈魂深處,讓她夜不能寐的疑問: 「威爾斯……當年,我親手弒殺了主人……我,真的做錯選擇了嗎?」 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依然沒有在她心裡落定。 面對少女那雙盈滿了無助與期盼的眼眸,威爾斯沒有絲毫的遲疑。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用無比果斷且堅定的語氣回答她: 「妳沒有錯,芙雷德。錯的……是這個逼迫妳不斷做出殘酷抉擇的世界。」 聽到這個答案,芙雷德微微一愣。隨後,她如釋重負般地垂下眼簾,輕聲呢喃著:「是這樣嗎……」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毅然轉過身,輕盈的身影沒入了那道幽藍色的次元門中。伴隨著空間的閉合,這位純潔的造物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位面上。威爾斯望著閉合的空間,心想:或許,在那無垠的異位面裡,她終將能夠尋找到屬於她自己的正義真諦吧。 在送別了芙雷德之後,眾人收拾起離別的感傷,轉身投入那場備滿珍饈美饌的盛大宴會,在歡聲笑語裡,愉快地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天。 深夜,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威爾斯獨自回到了自己那幽靜奢華的皇帝寢室。 然而,當他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時,目光卻猛地一凝,醉意瞬間消失無蹤。 在他那張由深海沉木打造的巨大書桌上,竟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了一張散發著淡淡香氣的信紙。 威爾斯走上前,目光掃過信紙。上頭那娟秀挺拔、卻又透著一股張狂的字跡,他簡直再眼熟不過了:那是禮西奈的親筆信。 信紙上的內容並不長,卻字字誅心: 「威爾斯,這場博弈,終究還是你贏了。你確實憑藉著自己的手段,改變了歷史的走向。」 「我心裡很清楚,要不是你滿肚子的陰謀詭計,故意密謀派人去用那些溫柔的話語安慰芙雷德,利用那些看似無懈可擊的話術去欺騙她、麻痺她……以她那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已經崩潰到放棄思考,乖乖投入阿萊克修斯的陣營了。」 「是我輸了呀。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你那邊。呼呼呼,難道,這就是傳說中所謂的『百合破壞』嗎?真是令人嫉妒呢。」 看著這些文字,威爾斯的腦海中,彷彿已經自動浮現出了禮西奈那張精緻的臉龐,以及她那帶著幾分不甘、卻又俏皮可愛的聲音。 信的後半段,筆鋒突然變得無比銳利: 「但是,威爾斯,你別高興得太早!或者,我們用黑格爾的哲學來探討一個問題:你認為,一個優美靈魂,最終必定會無可挽回地走向法西斯化嗎?我可是很清楚的哦!在浩瀚的平行世界裡,你們引以為傲的調和主義,可是被那些精通哲學的人直接稱呼為法西斯主義的!」 威爾斯坐在寬大的高背椅上,就著昏黃的魔法燭光,反覆、仔細地咀嚼著禮西奈送來的這封親筆信。他不得不承認,這位偶像天使對於深奧哲學的把握,確實精準得令人膽寒。 威爾斯的心中不免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在這個所有人都選擇了妥協和原諒的世界裡,禮西奈,竟然是唯一一個做到了絕不雙標的革命聯合主義者。 她用行動證明了,她能夠將那份對舊世界的「恨」堅持到最後一刻,而不是像他們一樣,軟弱地向那虛偽的「愛」與「和平」舉手投降。 他甚至想,或許,能夠戰勝極致邪惡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純潔的正義。而是某種更加龐大、更加深不可測的另一種邪惡。 就像禮西奈當年能夠以殘酷的手段戰勝拉娃那樣;如今,充滿權謀算計的質麗女皇,也同樣以更加冰冷的手段戰勝了禮西奈。 他其實心底一直都明白,阿萊克修斯的秩序未必會比質麗女皇的秩序差到哪去,但是他依然誘使芙雷德做出了有利於他自己的選擇。或許,禮西奈說的大母神結構是真的,質麗女皇就是操控他的母神。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認為芙雷德在最後做錯了選擇,質麗女皇的世界更貼近她心中認可的世界。 以錯誤的方式得到正確的結果,這就是歷史與辯證法。 「芙雷德……她是比我們這種被意識形態鬥爭異化的歷史機械,還要真誠許多的人類。」 威爾斯打從心底地嘆息。 雖然芙雷德是魔導構體,但是在這個萬物存在根基都已被解構為爭權奪利話語的瘋狂世界裡,她是唯一願意嘗試去理解並包容他人的真正人類。 威爾斯認為,知識是有詛咒的。 一本哲學書不僅是本體論、認識論和倫理學,更是其作者向閱讀之人傳遞的模因汙染,順著哲學書進行思考,就會被那些哲學家的幽靈附身,所以那些女性主義、進步主義與聯合主義者才會如此極端。 他想,沒錯。 被異化的人並不是無辜可憐的大眾或芙雷德,而正是那些閱讀後自以為掌握真理的進步啟蒙者。 無論是威爾斯、蓮華還是禮西奈,甚至是安東、二皇子和霍布斯他們,說不定本質上都是與芙雷德同樣的人,只是他們被不同的魔怔理論異化了,喪失了最初那份渴望至善的真誠姿態罷了。 威爾斯的書桌上,還放著一本剛剛出版不久的新書。那是他特意命應策局收集來的、禮西奈最新撰寫的哲學專著。書名叫做《流動性與本質主義》。 威爾斯拿起那本書,重新翻了翻。在那本書深邃的理論架構內,禮西奈赤裸裸地指出:所謂的「流動性」,才是聯合主義真正的核心真諦。在聯合主義的視角下,世間萬物、任何一切宏大的概念,都是可以被無情解構的!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任何永恆不變的事物,她極力強調所有符號之間都應當處於絕對的平等。 同時,她尖銳地批判了調和主義的虛偽。 她認為,調和主義的本質,就是拿出一個特定的「符號」,將其供奉為不可動搖的堅固綱領。然後,根據其他人靠近這個符號的程度,來殘酷地排列社會的等級制。越是靠近這個符號的人、越是靠近那個核心圈子的人,就能攫取到越多的金錢與權力! 這種等級制的建立形式,可以被巧妙地包裝成對「本真」的追求;也可以被包裝成高尚進步的「女性主義」與「環保主義」;更可以被狂熱地包裝成「民族主義」與「民主主義」;甚至,它還可以被披上一層神聖的外衣,包裝成所謂的「信仰」與「至善」。 「難道,只有假設每一個神經症主體,都在潛意識裡狂熱地幻想著存在一個『原初完滿』的烏托邦狀態,才能合理地解釋,為什麼神經症主體總是那麼渴望去復仇嗎?」威爾斯合上書本,望著窗外深邃的夜空,隨口呢喃了一段深奧的精神分析囈語。 禮西奈還在那封信的末尾,毫不留情地撕下了進步主義者們最後一塊遮羞布。她提及了進步主義者最喜歡豎起來打的那個靶子:父權制。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在現實的物理位面中,根本就不存在一個沒有父權制的完美世界。所以,那些進步主義者,根本沒有資格用自己大腦裡幻想出來的、那個更美好的沒有父權制的世界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作為批判現實的靶子!這一切,全都是和「本真」概念如出一轍的非法政治操作! 就像那些重視鄰人的人道主義,以及講究存在的人道主義式聯合主義一樣,全部都是會無可避免地滑向法西斯化的深淵的。這在黑格爾的哲學體系裡,就是那種自視清高、最終卻沾滿鮮血的——優美靈魂。 在信件的最後一頁,禮西奈留下了她那泣血般的、與整個世界決裂的終極宣言: 「當一種理論,傲慢地將極端複雜的歷史與深不可測的人性,粗暴地簡化為某種天經地義的符號等級制,並且殘酷地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反思與質疑時……那麼,它就已經在暗中運作一套純粹的法西斯邏輯了!哪怕,它此刻正高舉著保護弱者、推動進步,或者是為了拯救眾生的神聖旗號!」 「如果世人永遠無法意識到絕對平等的重要性;如果不願意為了實現『自己立法支配自己』的可能性而流血犧牲;如果他們寧願苟且於你們編織的那場虛偽的粉色幻夢之中,將人類解放的偉大夢想當作垃圾一樣掃入歷史的角落,並且對外在的階級奴役甘之如飴……」 「那麼,我將永遠反對這一切!」 看著這段文字,威爾斯彷彿能感受到紙背上透出的那股焚燒一切的怒火。 這是禮西奈,一位孤獨的革命者,向這個調和主義已經勝利的世界所發出的、永不妥協的抵抗宣言。 從禮西奈的哲學理論來看,如果一個人在被無情剝削、被親人背叛、被殘忍傷害後,依然選擇原諒與愛而不是復仇,這不僅是個人的懦弱,更是對整個世界罪惡體制的縱容與共謀。 在禮西奈那決絕的領導下,重組後的末日救贖者,其深層含義已經被徹頭徹尾地顛覆與改變了。 它不再是阿萊克修斯口中那個「將從末日中救贖所有人」的救世組織。 它已經蛻變成了一個革命的代名詞:他們將主動召喚末日的降臨,試圖用「殺光所有人」這種最極端的方式,去強制救贖那些被殘酷壓迫著、卻又軟弱得不願意舉起復仇反抗旗幟的可悲凡人。 威爾斯想起那句老話:受壓抑之物永遠會回歸,癔症般地追尋那不存在的原初失落。 禮西奈,這位世界上最迷人的偶像天使哲學家,將作為這個位面永遠無法被收編、永遠無法被馴服的暗夜幽靈,在歷史的陰影中,帶著那份純粹到令人戰慄的恨意…… 無休止地,戰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