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收尾人

第一百一十章

末日收尾人 · 第 110/142 章 · 3978 字

「我覺得自己沒錯……但是……她讓我覺得我錯了……學校也讓我覺得我錯了,在她的控制底下,整個社會似乎覺得我錯了。」

「這是因為你樸素的正義直覺被社會規訓了。」

「社會規訓?這是什麼意思?」

「存在於社會集體上的目光無時無刻不注視著你,它在觀察你有沒有符合道德準則,如果違反它的客觀標準,你就會感受到深深的罪惡感和恐懼感,這就是其中一種社會規訓,這東西用來對付壞人沒什麼用,對付你這種性格善良的人特別有用。」

她輕緩地解釋道。

「既然是客觀標準……那我是真的做錯事了嗎?」

他不禁懷疑起自己,從以前開始,少年就是一位個性溫柔善於內省的人,他盡力不讓自己的行動損害到身旁的人,也盡力幫助他們。

「呵,這個客觀標準不過是統治者強加於被統治者身上的鎖銬而已,目的是為了更好的管理被統治者,和古代三從四德五倫八德是差不多的東西罷了。視線是渴望、是掠奪、是為了讓你感受到自身的不完美,建立視線的人是為了從你身上獲取某種事物才建立了這種視線。」

她只是鄙視的一笑。

「理學最盛的時期,改嫁的寡婦也會和你有一樣的感受,因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但是你現在會覺得改嫁的寡婦做錯了嗎?古代通姦會被浸豬籠,但現在通姦除罪化了,你還會覺得那些通姦的女性罪惡到需要被處死嗎?」

少年靈光一閃,警醒到了一點。

「道德……和正義似乎不是等號。」

「沒錯,道德為權力服務。制定規則的人有權決定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制定道德條約的人必然會往自己傾斜,君主不可能自稱造反是好的、起義是好的,只會聲稱忠君是好的,孝順是好的。」

她豎起拇指讚賞一聲。

「那麼你知道什麼是正義嗎?」

這個話題一拋出,便讓少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為了王國消滅汙染、驅逐恐怖份子絕對是正義,但他卻不知道日常生活中什麼才是正義,他從未深入思考這個問題,雖然從未思考過,但是他並不認為自己違背過正義。

「我知道某些情況下怎麼維護正義,但是我不知道正義是什麼,他似乎離我很近,又好像遠的無法觸摸。」

她扶著顎思考著,輕飄飄的「嗯」了一聲。

「那麼我們不妨先從『假設沒有政府的世界是怎麼樣子的』開始談論這個議題。」

「沒有政府的世界,也就是沒有警察、沒有法律、沒有規則的世界。無處不充滿了社會達爾文論者最喜歡的自然淘汰。」

少年的腦海中浮現了寬闊的原野,在原始樣貌的平原上人類與動物一樣自由的奔跑著。

「在那個狀態底下,所有人是平等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以溫和的聲音向少年提問。

少年思考後回答道:「因為人們生而平等嗎?」

「哈哈哈,當然不是。」她因為少年的答案的庸俗而笑出聲來。

搖著頭的她接續地說著。

「因為任何有心預謀的人可以殺死任何沒有防備的人,所以人們是平等的。」

聽見這答案的少年心中一驚。

「人類的弱點是何其之多啊,人們需要進食、排泄、睡眠,處於無防備狀態的任何人都可以被輕而易舉的殺死,而人們也有這樣做的理由,殺死敵人使他們可以奪取對方身上的一切財物,也讓他們減少了在原野上的競爭對手。」

「最重要的是,他們這樣做是合法的,沒有法律的束縛,人們具有無限的自由,他們擁有聲索一切的權利,包含他人的身體與財富,而他人同樣擁有聲索他們的權利。」

「生活在那樣社會裡,所有人都會盡力的隱蔽自己,被發現就意味著死亡,這就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

少年對那樣的世界感受到些許戰慄。

他回憶起蓬萊也有過類似的歷史,在滅絕戰爭剛開始時,舊蓬萊的政府崩潰後迎來的末日景象就符合這些描述。

雖然他未曾經歷過,但這幅場景和他曾經看過的末日小說應該相差無幾,人們苟延殘喘在城市的廢墟中隱蔽身姿,他們的敵人不僅只有汙染,還有貪圖自己食物和飲水的同類。

「生活在那樣的社會裡,豈不是會惶惶不可終日,覓食時擔憂自己被發現,睡眠時擔心自己起床會身首異處。」想到這裡的少年散發了思考。

她點頭接續說道。

「沒錯,人們最終會發現分工合作會比互相獵殺還要更容易生存,過得更加舒適。」

「於是聚集在一起生活的人們自願讓渡自己聲索一切的權利,將這允許獲得一切的權利轉讓給最有權威的人來制定法律,維繫自己的生活,這名最有權威的人會任命他人執行法律,於是最初的政府就誕生了。」

「在遵守法律的那一刻起,人們從蒙昧的野獸變成了帶著鐐銬的人,他們犧牲索取一切的消極自由,換取安寧存活的權利,他們放棄了獲取一切的無窮欲望,得到了遵守秩序的高尚美德,從此擁有了私有財產,與自己生命的主導權。」

「為什麼有智慧的東西聚在一起就會產生規則?因為在規則保護下他能獲得的比不遵守規則的還要更多。」

在說完後,她輕輕的吐出一口氣。

「所以我不喜歡社會達爾文論者,肆意行動的生物是高貴的野獸,而明明帶著枷鎖,還要肆意行動的社會達爾文論者,只是單純的畜牲。他們將自然的中性法則用來掩飾透過權力產生的腐敗勒索和敲詐,用結果肯定過程,肯定價值分配的不平等和保護這不平等的暴力詐欺和壓榨,如果要社會達爾文,請回到人人互殺的世界裡。」

聽完她的話語,少年陷入了沉思。

「扯的有點遠了,回到最初的話題吧,那麼,談到這裡你知道什麼是正義了嗎?」

略為的靈感從自己的腦海中浮現,少年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在原始的社會裡人們合法的擁有一切……那麼在有法律的社會人們只能擁有自己該有的東西?」

「沒錯,正義就是將每個人該擁有的東西給予自己的恆定意志。」

她讚賞地點頭,然後緩慢的接續說道:「竊盜,奪取他人的財富價值,不義;強姦,奪取她人的身體價值,不義;殺人,奪取他人的生命價值,不義;汙染,掠奪生命破壞環境,不義。動畫片裡的英雄會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所以它們是正義的。」

「無償的付出只能說是奉獻,奉獻雖然並不壞,但是卻有惡意運作的空間,它可能以輿論強迫不願意向他人奉獻自己的價值的人進行奉獻,在這種情況下,奉獻將會變成不義的暴力,透過施加壓力蠻橫的剝奪了他人的價值。」

殷明德想到此處皺起眉梢。

「可是這樣說的話,我們不是應該遵守赤霄院的命令才是正義嗎?畢竟她才是整個王國裡現在最有權威的人,她制定的法律,我們需要服從。」

她微微一笑。

「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每個人是『自願』讓渡自己的權利給最具權威的人的。」

「她制定的這些娛樂禁令經過你同意了嗎?經過你的代表國會議員同意了嗎?」

「……」殷明德恍然開悟:「這些命令是出自於她的意志,而沒有經過國會的同意的。」

「在內戰結束後,赤霄院沒有將權威者的身分歸還給國會,反倒是控制了國會繼續延長緊急命令,她成功的將蓬萊王國的權威者從國會授權的內閣總理,變成了她自己。」

「在那一刻起,整個蓬萊王國劇變了,儘管外表毫無變化,但是內在的正義已經消失了,官員從人民的公僕變成斂財的管家,軍隊從秩序和福祉的捍衛者變成壓迫與剝削的保護者,人們從有自尊的人變成卑微的奴僕。」

「現在,校慶的問題在於赤霄院剝奪了你們的娛樂價值,她制定的暴政的法律剝奪了你們在原本正常法律底下享受娛樂的自由,誰的樸素正義會認為正常的校慶是犯罪?校慶是一種法律下合理的自由行為,你們享受校慶是理所當然的,她才是不義的掠奪者。」

但是殷明德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說政府是因為人們讓渡自己的權利才得以存在的,那麼失去民意的她又是依靠什麼統治的呢?不少人不想讓她繼續統治,但是她的政府沒有因為我們的意志土崩瓦解,我依然在她的面前感受到了龐大的壓力。」

「答案是慣性與暴力。」

她的話語撕裂了抵禦污染的甜蜜外衣,露出了底下醜陋的面孔,赤霄院統治的合法性並不是因為她自我號稱的抵禦汙染,而是因為她單純擁有暴力。

「統治是具有慣性的,被社會規訓的閹割者不覺得公理和正義足以冒上犧牲自己的危險,哪怕被壓迫也只是將頭埋進土壤裡對此視而不見,就算有發現的人想要抗爭,也會被她所掌握的軍隊和警察消滅,而暴力的存在更進一步讓人們軟弱,加上她居於高位的身分已久帶有權力的賦魅效應,於是她就順其自然的主宰了整個安全區。」

殷明德又突然想道:「她一個人不可能控制整個安全區,要是軍隊、警察和官員拒絕為她服務,那麼不就可以讓她的政府瓦解了嗎?」

「如果所有人都懷抱著對公理正義的嚮往,那麼的確能做到。」她笑了笑:「但要是她把盤剝人們的部分所得分給軍隊、警察和官員,讓他們獲得比應得的還要多的額份呢?就算你是個光明正大的人,能捨棄這些不法利益拒絕為赤霄院服務,你又能保證沒有其他人想要成為毀壞正義的受益者嗎?相反的,人們哪怕是蹭破了頭也想為掌握國家的她服務啊!」

為了獲得實質的權勢、財富、美色,虛質的名譽、道德、社會地位,人們不惜拋棄正義尊嚴只為了能跪在她的面前表示忠誠。

「那麼該怎麼辦?」

「用暴力毀滅她建立的體系。」

她的答案簡單而粗暴。

「赤霄院已經控制了整個體系,名譽、道德由她定義,財富、權勢由她分配,反抗者沒有內部改變的任何機會,只有徹底的抗爭可以消滅這個國家暴力機器。」

「為了公理和正義……需要動用到如此的手段嗎?即使會帶來更多的犧牲。」少年像是呢喃地說著。

「我認為儒家說以和為貴、謙虛忍讓、抵制暴力是錯誤的,世界上存在著不去流血抗爭就得不到的事物,懦弱的忍耐只會帶來更長更久更苦痛的悲劇,暴力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終究得看使用暴力的人是誰。」

「儒家會提倡閹割人們的觀念,是因為儒家是落後腐敗的吃人規矩。以和為貴是為了和禮法,禮法是什麼?是以出身地位將人群區分為不同等級的垃圾,要人放棄抗爭是為了避免人們挑戰秩序顛覆統治。如果你擁有對於公理正義的追求,那麼就要毀壞你心中的這些觀念,從背負一切的駱駝變成敢於抗爭的獅子。」

「想成為世界第一的收尾人,必然會改變世界上的諸多事情,你要走什麼道路,你自己可以好好的思考,舒適的路很輕鬆可見,正義的路很艱難昏暗,終有一天,你會在站著叉路上抉擇自己前進的道路。」

「……。」

聽完她的話語後少年陷入了長長的思索中,坐在沙發上思考著的他,不知不覺間就經過了日夜。

他不禁權衡利弊,自己的幸福與所有人的利益,自己的安危有多麼重要,怎麼做才是真的能讓人們的幸福。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很快就必須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