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公主的羅馬再造記 作者:睡半夜怎麼三更 ---------------------------------------- 來源:https://space-grimoire.pages.dev ---------------------------------------- 第一章 轉生成為希臘公主 痛。 好痛。 腦袋就像要被撕裂般發出了椎心刺骨的疼痛。 「啊……!」 彷彿溺水之人忽然衝出水面,她猛然將意識從最底層拉出來。 「我的頭!」 她伸出手來按住了自己發疼的腦袋。 滑嫩柔軟的觸感傳入了手中。 她意識到有些不正常。 原本發黑的視界正在逐漸出現光亮,片刻後,她發現自己坐在一輛裝潢典雅的長型汽車內部,她所坐的地方是一處組裝好的長床,可以讓長程旅程中感到疲憊的人睡上愜意的一覺。 「這裡是哪裡!?」 引擎的震動從地板傳上來,混著皮革與淡淡的機油味。她可不記得自己搭過這種金碧輝煌的老爺車。 「公主殿下……」對面的位置上,一名女僕裝扮的少女見到她甦醒後,恭敬而惶恐的垂下頭來。 「啊?公主?我嗎?」聽到別人對自己的稱呼,她驚訝萬分。 此時她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十指纖長柔美,穿戴著精緻的白紗手套。 「給我……給我鏡子!」 她意識到有些不對,連忙高喊。 一旁坐著的女僕不敢有誤,迅速的從行李箱內取出一面女士的梳妝鏡。 從女僕的手中接過鏡子,她的心中隱約有著不祥的預感。 將鏡子往臉上一照—— 裡面是一張美得不像活人的臉。 銀白亮麗的長髮,深海般深邃的幽藍眼眸,五官端正完美得近乎刻意,像是雕出來的。 那不是「漂亮」兩個字可以打發的等級。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忘記呼吸、第二眼才想起該把視線移開的臉——傾城脫俗擺上去都嫌保守。這樣一張臉往人前一站,全世界的男人大概都會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認得這張臉。 不是「見過」的程度——她曾經盯著這張臉熬過三個通宵,讀完它的每一條劇情、每一種死法。 「冬日的阿芙蘿黛蒂」,一款以一戰剛結束的希臘為舞台的戀愛遊戲。玩家扮演雅典少女絲特芬妮,與四位男主角相遇、戀愛、選擇路線,最後成為引領整個希臘的成功女性。 而擋在每一條路線上的反派千金——希臘公主伊蓮娜,不管玩家怎麼選,都會被處死。 共和線,斷頭台。 共產線,絞刑架。 法西斯線,一顆子彈。 第四條隱藏線,她只在攻略網站上看過一句結局梗概:「公主不會活到結局。」 四條路線,零倖存。 這也是很正常的事,誰讓伊蓮娜是個橫征暴斂、目光淺短的暴君呢——玩家間給她的評價是「巴爾幹雙癌」之一,另一顆長在北邊的羅馬尼亞。攻略本的角色介紹欄寫得更不客氣:「使希臘錯過復興機會的最大罪人。」 「為什麼偏偏轉生成這個女人啊!!」 她差點把鏡子摔出去。 「我不想死啊!四條線全死是怎樣!製作組有沒有心啊!」 胃從裡面涼了上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逼自己抓住唯一的浮木。 「……遊戲,還沒有開始。」 鏡子裡的伊蓮娜還活著。年輕,漂亮,手上還沒有沾過任何一條人命。 「只要從現在開始做個好人,一定來得及的!」 既然成為了伊蓮娜,就要以伊蓮娜的身分好好活下去。 首要的事,是弄清楚現在是什麼時候,才好決定接下來該幹什麼。 「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 從剛才女僕拿鏡子時微微顫抖的手看來,這位公主平常對待女僕並不友善,她記得劇情描述裡,以前的伊蓮娜公主經常惡意打罵僕人,彰顯她囂張跋扈的公主風範。 被問到的女僕惶恐地回答:「公主殿下,接下來您的行程是到斯科普里進行巡視。」 「等等……斯科普里……」 她一瞬間察覺到有問題,還來不及想到什麼,前方忽然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受到爆炸衝擊的瞬間,車子在緊急之下只得連忙打轉停下來,自然也將車內的她們震得七葷八素。 「伊蓮娜公主巡視斯科普里的時候……被恐怖份子的汽車炸彈襲擊了……!」 她想起遊戲內的劇情。 遭受攻擊的車隊被迫停滯在馬路上,隨後從道路的一側衝出了許多綁著頭巾的人向車隊發動襲擊,車隊上的保鑣們也下車應戰,這裡頓時變成了危險至極的交戰區域。 駕駛座上,老車伕回過頭來看了她們一眼。他的額角被撞破了,血順著皺紋往下淌,聲音卻穩得很:「殿下,待會下車,跟緊車身走。」 說完,他推開車門,拔出了腰間那把擦得發亮的老左輪。 「我的腿……好痛……!」 在方才的震盪中,她的小腿也因為劇烈的搖晃而扭到。 只是她的女僕受的傷比她還要嚴重,這位女僕在方才的震盪中意外撞到了額頭,倒在座位上,她的傷口處流出了一道怵目驚心的鮮血,從她癱軟的身軀看來,她可能是昏了過去。 「要快點離開這個戰鬥區域才行!」 伊蓮娜連忙想推門離開。 不過在這時,她看見了暈倒的女僕,對方倒在車內,萬一恐怖份子用炸藥攻擊車輛,她可能會被活活燒死在車裡。 額頭的血跡染紅了少女半張臉——而那張臉,伊蓮娜認得。 遊戲裡,每當伊蓮娜被送上斷頭台,都有一名少女來為她整頓儀容。不管哪條路線、不管伊蓮娜做了多少壞事,陪她走到最後一刻的,永遠是同一張臉。 就是這張臉。 「這個女僕,在每一條線都陪我到死前的最後一秒……這種忠誠度根本超規格吧!?」 「把這種人才丟在這裡燒死,也太浪費了!無論如何都要帶走!」 「……順便說,要是見死不救,我跟原作那個惡役千金又有什麼兩樣。」 於是伊蓮娜便在推門之後,伸手抱住了女僕的身軀,將她抱著一起帶下了車。 懷中雖然抱著一個人,但是她的行動依然靈敏得像貓兒般。 銀白的長髮在硝煙裡甩成一道亮線,裙襬被風掀起,那雙纖細的腿卻踩得又穩又準。這具身體從肩線到腳踝都是被人精心雕出來給人看的——偏偏此刻,正拿來逃命。 「真不愧是惡役千金,體力和美貌兼具?」 子彈擦過頭頂的聲音,和遊戲音效一點也不像。 不是俐落的「咻」,是某種又硬又薄的東西被撕開的聲音——每響一下,她的骨髓就涼一寸。 她抱著迪莉亞在車輛與岩石之間狂奔。硝煙嗆進喉嚨,燒著的輪胎冒出橡膠的焦臭,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聽不懂的語言嘶吼,然後被一串槍聲蓋了過去。 跑過車頭的時候,她看見了老車伕。 他靠著前輪坐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那把老左輪,制服的前襟濕成了一大片暗色。他坐得很端正,像是只是跑完了長途,靠著自己的車打一個盹。 有什麼東西哽上了她的喉嚨。可是子彈不給她時間把它嚥下去,也不給她時間哭出來。她抱緊懷裡的迪莉亞,繼續跑。 昨天的她,還縮在被窩裡滑著手機。 今天的她,抱著一個流血的少女,跑在一個世紀前的彈雨裡。 恐懼遲到了很久才追上她——而追上來的時候,她的腿反而跑得更快了。 「這具身體……比我勇敢啊!」 縱使如此,她始終沒有放下懷中的少女。 而她奔跑時的劇烈晃動將她懷中的女僕給搖醒。 「怎……怎麼了?」 她懷中的少女嚶嚀出聲。 「我記得,我昏倒之前……好像車子劇烈搖晃了……」 「怎麼會有那麼吵的槍聲。」 「奇怪……我怎麼被人抱著。」 女僕那朦朧的眼眸張開,看到的是少女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龐。 「公主……公主殿下……!?」 女僕先是一愣,隨即察覺到自己正被伊蓮娜抱著,全身頓時嚇出了冷汗。 「您金貴的身軀,怎麼能抱著我這樣卑賤的人呢!」 她惶恐不安的模樣簡直要哭了出來。 「人命關天,難道我要把妳放在車子裡那麼危險的地方嗎?」 伊蓮娜正氣凜然地回應她。 而女僕則是幾乎要哭了出來。 「您快把我放下來吧!怎麼能讓您做出這麼不得體的事!」 「我把妳放下來的話,妳該怎麼辦?」 「……」 「妳能夠自己走路嗎?」 女僕剛才猛烈的撞到腦袋,現在腦袋還暈呼呼的,連走路都不穩了,自然不可能逃跑。 伊蓮娜也知道如此,所以她才更不能放下她。 「既然沒辦法逃跑,那就乖乖閉嘴!」 她凜冽的展現屬於惡役千金的氣質。 見到她果決的側顏,女僕頓時被震懾,心中浮現的除了惶恐以外還有一陣感動。 「公主殿下……居然為了救我而冒生命危險……」 她沒有再抵抗,於是步伐迅速的伊蓮娜就順利的離開了交火區。 遭受伏擊的地點距離目標的城鎮並不遠,為了尋求庇護,伊蓮娜便抱著女僕一路跑到了城鎮內。 在告知城鎮的警局發生恐怖攻擊後,駐警和軍隊便趕去支援她的扈從。 而伊蓮娜則是將女僕抱到了城鎮上的醫院裡。 安穩地躺在病床上接受診治,這位女僕落下了感動的淚水。 「公主殿下……謝謝妳為我做了這麼多事……!」 「不客氣,所以妳叫什麼名字啊?」 「我的名字是迪莉亞。」 斷頭台前的那名少女,在遊戲裡的名字也是這一個。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第二章 尋找新首相 讓迪莉亞在醫院好好休息之後,她便前往城鎮的政府建築休息。 作為公主,她進到了貴賓室內安詳的坐在沙發上休憩著,這座建築有著警衛的包圍,是整座城鎮最安全的地方。 「呼……這個危機總算度過了吧?」 她給自己泡了一壺紅茶,細細的品嘗起來。 在喝茶之餘,她也回想起這個遊戲的相關事件。 「迪莉亞……斷頭台前的那名少女啊。」 她攪著紅茶回想,在遊戲裡,哪怕是伊蓮娜將死、所有人都棄她而去的時刻,那名少女依然不離不棄。 「既然把她撿回來了,就要好好的對待她——我不會重蹈遊戲裡的覆轍,也要讓她的忠誠有所回報!」 她在心中做好決定。 她又開始回想起遊戲裡介紹的,關於這起恐怖事件的前後因果。 「斯科普里這塊土地,在一戰後被劃分給希臘王國,然而這片土地上依然有部分不肯效忠於王國的分離主義者,這些人策動恐怖襲擊試圖刺殺巡視的伊蓮娜公主,使得希臘王國動搖。」 「等等……」她攪拌紅茶的手停了下來:「這些條約和領土變動的時間,跟我印象裡的課本好像對不太上?」 「算了,反正是遊戲改編的世界,年表被製作組動過手腳也不奇怪。」 她把這個違和感和紅茶一起嚥了下去——對現在的她來說,比起考據,更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是這個小小的違和感,總有一天會回過頭來找她。 「其實這個劇情的目的是為了讓共和派的男主角亞德里安和伊蓮娜結下仇恨……原本的世界線上,遇刺的伊蓮娜萬分憤怒,派出了空軍聯隊轟炸恐怖份子,結果戰火波及了整個城鎮,摧毀亞德里安的家園,他才被迫流亡到雅典和絲特芬妮見面。」 「至於為什麼要派出空軍聯隊轟炸恐怖份子,那畢竟是惡役千金嘛,被攻擊了就要百倍奉還。」 她想起了至關重要的事。 亞德里安在原作描述中,是一名才華洋溢的英俊少年,他原本只是想平穩的度過一生,但是伊蓮娜弄亂了他的人生,所以他在學校內結識了絲特芬妮後,和她一起加入自由黨向伊蓮娜復仇,之後他們與自由軍官同盟建立聯繫,最後推翻王國統治,兩人也成為希臘共和國的總理和總統。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想到這裡,她警醒萬分:「我絕不會勞師動眾派出空軍轟炸這裡的!」 「不過光是這樣還是不夠啊!」她聰穎的腦袋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要是不解決恐怖份子的話,萬一這個城鎮遭到襲擊,亞德里安不也是得離開這裡進入雅典,那麼他還是會遇到絲特芬妮啊!」 「也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不過,她聰穎的腦袋很快就想到一勞永逸的方法。 「派人直接幹掉亞德里安!」 「絕對錯誤!」 「我要招募亞德里安,讓他為我治國,這樣就可以平定恐怖份子,又免得與亞德里安結仇了!」 「這才正確!」 在劇情裡,亞德里安是一位才華出眾的政治與經濟學家,他作為總理執政的希臘共和國迎來了一段經濟騰飛的黃金時期,只要能獲得他的幫助,治理一個希臘這樣的小國家再也不困難了! 想到就做,她立刻叫來政府官僚,告訴他們自己要尋找優秀的少年。 聽見她的命令後,這些官僚們面色複雜。 「公主殿下,您這是……呃……要找男寵嗎?」 「……」 她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語,一時間內也無言了。 沒想到惡役千金的名聲這麼糟,做什麼都會被當成做壞事。 「我要找有才華,能夠協助我治理王國的人!」她認真的強調一次。 知道她不是開玩笑後,官僚們便風風火火的開始行動了。 在隔天晚上,政府門口排列了許多年輕人。 她在高樓上掃視過去,看完了整個隊列,卻沒有發現印象中那英俊瀟灑的身影。 「全部都不是我要找的人啊。」 她不禁感到懊惱。 「這樣看來,他應該是不想主動參政的?」 「也對啊,根據遊戲內的劇情,他是淡泊名利的人,要不是為了向伊蓮娜復仇是不會參政的,最後卸任總理的時候也毫不眷戀權力。」 「那麼就得我主動出擊才行!」 她於是按鈴叫來政府官員。 「公主殿下,您有什麼新要求?」 官員進入房間後恭敬地問著。 「我想巡視整個斯科普里,告知國民我很安全的這件事,讓他們盡量安心。」 官員顯然未曾想過她會提出這種提議。 「公主殿下……您確定嗎?您最近才剛被襲擊,呃……現在出巡可能遭到潛伏在城市內的恐怖份子襲擊,您說不定會重蹈斐迪南王儲的覆轍。」 一國公主被襲擊確實是影響頗大的事,尤其她還是一國的實際掌權者。 根據遊戲內的劇情,伊蓮娜的父親已經病重在床,哥哥整天打獵遛狗玩老鷹,弟弟沉迷神學選擇出家成為僧侶,所以伊蓮娜才是這個王國的主要控制者。 「我不畏懼這些,正是因為遭到了襲擊依然屹立不搖,才能展現我的公主風範,如果那些卑鄙小人想繼續策劃下三濫的襲擊,那就讓他們儘管過來吧。」 她展現屬於惡役千金的傲氣。 官員們點頭如搗蒜。 隨後其中一名官員取出了一份報告書。 「公主殿下,我們針對您被襲擊的一事做出了詳盡的調查。」 「策劃襲擊的組織是宗教恐怖主義的游擊隊,主要活躍在山區深處不方便圍剿的地方。」 她只是點點頭:「我會閱讀這份參考文件的,謝謝你們的努力。」 說完後,官員們便離開前去執行自己收到的任務。 他們也略為覺得奇怪:「公主殿下和傳言中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樣子不太一樣啊?」 伊蓮娜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小舉動使得官員們對自己有了極大的觀感改善。 她只是吃著精緻糕點,一面看著報告書。 「當公主的感覺真不錯!」 翌日清晨,桌上的糕點換成了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方案。憲兵隊的字不多,話也說得客氣,方案的意思卻一點都不客氣:襲擊者出自山區的三個村莊,建議即日圍村清剿,以絕後患。 「遊戲裡的伊蓮娜,派的可是整支空軍聯隊呢。」她盯著方案呢喃:「相比之下,只出動步兵,聽起來溫和多了嘛。」 溫和多了……嗎? 她的目光停在「以絕後患」四個字上。四個字,三個村莊。村莊裡不會只住著拿槍的人。 她拿起筆,在方案上寫下批示:「只准追捕行兇者與窩藏者,依名單拿人;名單以外,一戶不准動。」想了想,又補上一行:「遇襲身亡者的撫恤、市集街的重建,告示今日張貼。」 來取件的軍官看完批示,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端端正正的敬了一個禮:「明白了。」 他不是很服氣,這一點她看得出來。可是他還是把方案收好,轉身走了。 「呼……當公主真好,說一不二。」她鬆了口氣,順手又拿起一塊糕點。這時的她還不覺得,「說一不二」這四個字有什麼可怕的地方。 第三日上午,天色像洗過一樣的灰藍。斯科普里的小教堂前聚了不少人,鐘聲一下一下的敲,敲得不急,像是怕吵著誰。 斯皮羅的葬禮,就辦在這裡。 官員們原先極力勸阻,說殿下的安全要緊,說葬禮上人多眼雜。她只回了一句話,就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他是替我死的。」 老車伕的妻子帶著兩個成年的兒子站在棺木旁。伊蓮娜走上前去,把一朵白花放在棺蓋上,放得很正。 「他叫我跟緊車身。」她輕聲的對老婦人說:「我跟緊了。所以我今天還站在這裡。謝謝您。」 老婦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溫暖,眼淚一直往下淌,話卻說得體面:「殿下能來,斯皮羅有面子。」一旁的大兒子垂著眼睛,行禮行得一絲不苟,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說。 葬禮散得很慢。人群的最後方,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在樹蔭底下站了很久,直到靈車走遠了,才轉身離開。 回程的車上,伊蓮娜靠著車窗,在心裡把那個名字默唸了一遍。斯皮羅。替王室開了三十年車的人。而她是昨天看撫恤名單的時候,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的。 這件事她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那天晚上,她把「斯皮羅」三個字,寫在了記事本的第一頁。 葬禮的翌日下午,官員們安排好了出巡的路線與車輛,巡視王國原本為的也是增進王室與國民的感情,伊蓮娜便跟著引導進入了敞篷的車輛內。 車輛發動後,開始沿著預計路線緩慢巡視整個城鎮,她站在敞篷的位置上揮手向城鎮內的國民致意,道路兩側也有著不少民眾回應她的揮手。 在出巡的過程中,她試著尋找亞德里安的身影,卻依然沒能發現他的身姿,這樣下去似乎就如同大海撈針般一無所獲。 傍晚回到了政府內,她不禁盤算著自己還能在這裡待幾天,是否能夠找到亞德里安。 「真是困擾啊……」她呢喃。 「公主殿下,有什麼煩惱是我能幫上忙的嗎?」 在休養結束後,迪莉亞也回到了她的身旁,她殷勤的為伊蓮娜端茶送水。 看著她如此勤快的模樣,伊蓮娜也關心她的狀況。 「妳還好嗎?如果傷口還沒恢復好的話,可以再多休息幾天沒關係。」 「公主殿下……!能為您效力就是我最好的休養了!您願意冒著危險也要將我從戰場裡救出來的這份恩情,我永遠牢記在心!」 迪莉亞握緊雙拳,義正辭嚴地說著。 伊蓮娜只是乾笑著:「太誇張了啊,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而已。」 「所以公主殿下,您的煩惱是什麼呢?受到您如此宏大的恩惠,我也想幫上您的忙,不管是什麼問題,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迪莉亞誠懇地說著。 雖然沒指望她幫上什麼忙,伊蓮娜還是開口說道,有一個人聆聽自己地抱怨總比悶在心底好。 「事情是這樣的,王國的現任首相已經老了,加上這起恐怖襲擊案的負面影響,恐怕是無法繼續擔任首相了,所以我想尋找一位合格的新人選擔任首相。」 「只是這位人選,我雖然知道他的名字和相貌,卻不知道他在哪裡,最近一直尋找都沒有收穫……」伊蓮娜聊到此處不禁嘆了口氣。 「他叫什麼名字呢?」 伊蓮娜碎語:「我只記得他叫亞德里安,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迪莉亞居然開口回應:「呃,公主殿下,您要找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戴著眼鏡、有著斯文外貌和淺藍短髮的年輕人嗎?」 女僕吐露出的話語讓她心中一驚,她連忙高呼:「對!」 「妳怎麼會知道!」 迪莉亞興奮的出聲:「我的中學時期曾經在斯科普里居住過一段時間,也因此和亞德里安見過面,他現在應該是位圖書管理員!」 「那太好了,現在立刻去和他見面吧!」 伊蓮娜迫不及待的想要動身去尋找他。 「請您先別著急,公主殿下,您尋找志士的意圖他肯定也知道了,為什麼他不來見您呢?」 「恐怕是因為,他比起參政,更喜歡清閒的圖書管理員生活吧?」 「您這樣貿然的去尋找他,他只會拒絕您的邀請而已。」 「請讓我先過去,為您打探他的意圖,順帶說說您的好話,這樣安排見面的成功率更大!」 迪莉亞雖然出身寒微,但是腦筋靈活,她很快提出自己的意見。 伊蓮娜覺得她講得很有道理,於是便伸手握住迪莉亞的手,感謝道:「那就麻煩妳了!」 第三章 亞德里安 得到任務後,迪莉亞脫下女僕裝換上了一套合身的漂亮裝扮,準備前去圖書館與亞德里安會面。 「加油,迪莉亞!」 她看著鏡子中裝扮漂亮的自己,給自己加油打氣後,向圖書館出發。 「妳絕對要好好回報公主殿下的恩情!」 她的心中充滿了感恩,像她這樣出身寒微的女孩,從小就不被別人當成什麼值得對待的人,而公主殿下居然願意用性命保護如此微不足道的她,她實在感動萬分。 離開建築物,她按著記憶中的道路向城鎮上最大的圖書館前進。 旋即,她抵達了圖書館。 城鎮裡的人們忙碌匆匆,為了利益奔走,很少有人有閒情逸致來圖書館借閱一本有價值的書陶冶風雅,因此圖書館並沒有太多人出入。 她走入其中後,只看到了幾位學生正在讀書。 她立刻將目光望向圖書管理員的櫃檯。 那裡有著一名容貌端正的年輕男性,他的頭髮如同晴朗的天空色彩,一雙溫潤如水的眼眸頗具詩性,搭配上知識分子專有的眼鏡,讓人不禁覺得他是一位學識淵博又待人柔和的學者。 迪莉亞立刻上前,細聲地詢問著。 「請問是亞德里安先生嗎?」 「妳是?」年輕人抬頭,眼神略帶疑惑。 「我是迪莉亞啊。」她壓低聲線,但是難掩興奮的模樣:「中學時,我曾經來這裡借過數學書籍!您還記得我嗎?」 「啊……是幾年前的那個女孩啊,以前經常在圖書館讀書讀到閉館時刻,很有印象呢。」亞德里安微微一笑。 「可以找個地方聊天嗎?我有些事情想說。」她指了指櫃檯後方的會客室。 「當然沒問題,來喝一杯茶吧。」 亞德里安伸手歡迎她進入會客室內。 在他的帶領之下,兩人來到會客室內,這裡有幾張椅子,迪莉亞坐在了椅子上,而亞德里安則用會客室的茶壺為她泡了一杯茶。 「當時妳還只有我的脖子那麼高,沒想到現在長這麼大了。」亞德里安微笑著。 「我們沒差幾歲,這種老掉牙的語氣說話會讓你顯得老的哦。」 「男人就像酒,越老越香醇。」他反倒不以為意。 很快的,他泡好茶,遞給迪莉亞。 「最近生活怎麼樣?」他問,坐在了迪莉亞的對面。 「我現在正在為公主殿下工作。」 亞德里安微不可察的皺眉:「工作還順利嗎?」 「公主殿下是一位溫柔善良的人!」迪莉亞誠懇地說著。 「可是我聽到的都是負面傳聞,聽說她是一位被寵壞的小女孩,她耗費大量的金錢建立巨型歌劇院和聘雇劇團,卻只讓自己觀賞,儼然把整個國家當成了她的私產。」 「我覺得公主殿下不是那樣的人,她冒著生命危險,把我從危險的戰場裡救了出來,她絕對是一位大公無私的人。」迪莉亞認真的說。 「我們的情報來源差距有點大。」亞德里安苦笑一聲。 「所以妳找我是想做什麼呢?」他問。 「公主殿下……想任用你擔任新首相!」 這句話讓亞德里安震驚萬分。 「我嗎?為什麼,我和她從未見過面,為什麼要將如此重擔託付給我……」 「而且原本的首相怎麼辦?」 「哦,是的,可以用刺殺作為醜聞將他撤職。」 「但,為什麼是我?」 因為太過奇怪,他下意識的想要拒絕。 「公主殿下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忙!」見到他的模樣,迪莉亞連忙喊著。 「我能看出,她是真的很擔憂這個國家的前程。」 「請幫幫她吧!亞德里安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位博學的人,小時候我提出問題,你都能夠輕鬆解答,你一定也能輕鬆的解決這個國家沉澱已久的禍患的!」迪莉亞那充滿景仰的目光讓亞德里安不好拒絕,加上她如此推崇伊蓮娜公主的模樣,和他所聽聞到的伊蓮娜公主完全判若兩人,這也不禁讓他有些好奇,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好奇是人類互動的主要動力來源,亞德里安作為一個喜歡思考的人,自然會想弄清楚伊蓮娜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好吧,妳回去告訴她,我可以和她見一面。」 他有不少問題想測試伊蓮娜,看看她真的有沒有這個本事可以管理國家。 帶著好消息的迪莉亞返回了政府。 至於亞德里安嘴裡那些負面的傳聞,歌劇院也好、私產也好,迪莉亞一個字都沒有帶回來。 在她的心裡,那些話配不上公主殿下的耳朵。 「真是太好了!」 銀髮少女為這則消息激動萬分。 因為她總算做出了改變死亡結局的第一步。 「在原作內,亞德里安主導的希臘政府迎來了奇蹟十年,國民收入大幅上漲、生活質量改善,教育普及、死亡率顯著下降,有了他的幫助,我一定能改變這個國家,以及我的命運的!」 她緊握雙拳,興奮的安排見面時間。 在隔日夜晚,亞德里安便前來赴約,他走入了政府部門的會客室中,先是向她一鞠躬,才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與伊蓮娜相互對視著。 英俊的外表和學者般的氣息讓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十分不錯,對於玩過原作的伊蓮娜更是有著極強的吸引力。 「是真的亞德里安啊……!」 伊蓮娜的眼中閃爍金光。 她有股衝動想上前摸摸看他到底是真是假的。 當遊戲內的人物鮮活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人們都會有這樣的衝動,她也不例外。 不過這樣的舉動有點不文雅了,伊蓮娜壓抑這股衝動,露出傾城脫俗的微笑問好。 「你好,亞德里安先生。」 「尊敬的公主殿下,我聽說您想讓我擔任新任的首相?」 「您為什麼要選擇我呢?我明明是個沒有政治勢力的素人,甚至毫無名氣。」 她未曾想到會被提問,頓時一愣。 「總不能說……我是因為玩過原作遊戲,知道你是一位擅長治理的人才吧?」 她的內心不禁吐槽。 但她很快想到了藉口,她記得原作裡曾經說過,亞德里安二十歲就從德國法蘭克福大學畢業,還是歷史學和經濟學雙修的學士。 她想到這裡連忙瞎編了一個藉口。 「其實,我看過你留學時發表的論文,覺得你的學識十分淵博,又符合我想讓王國變得更好的願景,所以才希望你擔任首相。」 「而且你也是有政治影響力的吧?我調查過你,你是國內大型港運公司老闆的兒子。」 她完全沒調查過亞德里安,但是她有遊戲內的情報,亞德里安的父親是希臘最富裕的人,據說他富可敵國,名下有許多公司和莊園,最關鍵的還是他掌握了希臘在地中海東部的貿易。 「沒想到您居然知道這些。」 亞德里安不免震驚,在他因為公司營運問題和父親鬧翻後,他就離開了雅典來到這窮鄉僻壤,這件事他沒告訴過任何人,沒想到眼前公主居然知道此事,不免讓他高看了幾分。 他收斂神情,鄭重其事的向伊蓮娜問。 「既然您看過我的論文,那也知道我的論文主題是哪位希臘皇帝的事業吧?」 「呃……」 被問到這個,伊蓮娜的小臉頓時狂冒冷汗。 畢竟剛才的話只是她用遊戲內的設定隨便瞎說而已。 「遊戲內可沒有說他寫了什麼論文啊……哪個設定廚會無聊到寫這種東西!?」 她遲疑不回的模樣使得對面的亞德里安眼神逐漸變得狐疑,好像懷疑伊蓮娜是否真的看過自己的論文。 「查……」 她原本想說查一下自己的小冊子,但沒想到亞德里安迅速接口。 「確實是查士丁尼。」亞德里安點了點頭。 「主題是黑死病流行對查士丁尼再征服的打擊。」 「黑死病真是可怕呢,一口氣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對帝國的打擊非常大吧!」她乾笑著接口說道。 她只聽說過文藝復興前的黑死病,沒想到黑死病第一次的流行居然這麼早,希望自己的順口瞎說不會被識破。 亞德里安點了點頭。 「那麼您應該也知道查士丁尼的故鄉在哪裡吧?」 雖然完全沒看過他的論文,但是她機靈的腦袋想到原作裡亞德里安曾經說過自己隱居斯科普里是為了收集歷史材料,結合他的論文內容,答案已經可想而知。 「就是斯科普里嘛!」 她沾沾自喜地說著。 亞德里安不再懷疑伊蓮娜是否讀過自己的論文,對她的觀感大為改善。 「想讀懂那篇論文還需要不少史料作為門檻,看來公主殿下您真是學識淵博啊,完全與流言中的模樣天差地別,那些流言肯定是對妳的惡意中傷。」 「哈哈哈哈……謝謝誇獎……」 表面她微笑地回應,內心裡,她已經冷汗直冒了,繼續聊下去可能她空空的腦袋就要不可避免地出現破綻了,為了避免好不容易在亞德里安面前營造的稍為好點的形象破滅,她連忙轉移話題。 「那麼,亞德里安先生,你對於治理王國的現況有什麼想法嗎?」 「當務之急應該是處理國際金融委員會監管的債務,我國從獨立戰爭開始就欠下了一屁股債,直到現在都還沒清完——帳面上還掛著九億三千萬金德拉克馬,光利息就吃掉每年財政收入的三成,適度債務雖然有益於國家發展,但是我國的債務利息太高了。」亞德里安感慨著。 「處理債務是短期目標,那麼公主殿下,您希望長期目標是什麼?」 「當然要發展工業!」 雖然歷史、經濟、政治和哲學都只有義務教育水準,但是她依然知道對於一個落後的農業國家而言,最重要的是工業。 有了工業,就有極大的物質生產能力,就能讓國民過上更幸福的日子,就能抵禦外敵,就能讓她避免被送上斷頭台。 「沒錯,您果然異常聰穎。」亞德里安點點頭,對於世界局勢侃侃而談。 「世界上的國家可以分為三種,中心的國家掌握金融,半中心的國家掌握工業,外圍的國家提供原料,越是靠近中心的國家,掌握的財富越多,對整個世界體系的控制力也越強。」 「可是——」伊蓮娜下意識地舉起手,像課堂上的學生:「大家都去當中心國家,不就好了嗎?」 「問得好。」亞德里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講師遇上了肯提問的學生:「問題就在於,中心的位子不夠坐。」 「這就有一個問題,人人都想往中心擠,中心的國家,或者說中心的人會變得越來越多,但是提供原料的人和國家卻越來越少。上層越來越多,支撐底下的底層越來越少,總有一天,這個金字塔結構會崩壞,所以,為了避免崩壞就必須開拓市場,佔領殖民地,人是這樣,企業是這樣,國家也是這樣。」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為什麼德國想要獲得陽光下的地盤的這個行為,如此受到英國和法國忌憚。」 亞德里安的長句說到這裡,伊蓮娜已經是滿腦子迷糊。 「遺憾的是,我們希臘除開精神文明和歷史遺產外,只是一個邊緣的外圍國家罷了。」 聽著他的感嘆,伊蓮娜也意識到建立工業並非簡單的事。 「建立工業……很難嗎?」 「說難也不算難,說簡單也不算簡單。」 「您可知道建立工業最大的難題是什麼嗎?」亞德里安反問。 雖然被出乎意料的提問,伊蓮娜還是開動自己的大腦推理。 「工廠生產商品,就是為了賣掉賺錢……所以最難的地方就是找到願意買的人……對吧?」 「您很聰明,資本主義的核心就在於出售商品的驚險一躍,只要能躍過這個門檻就能夠讓錢滾起錢,有錢的一方將會因為馬太效應而越來越有錢。」亞德里安讚嘆。 「工業會帶來富裕,但是想在本國建立工業非常難。」 「商品製造是為了賣出去,但是你製造的商品有競爭力嗎?」 「為什麼國民們要買本國所生產的、寂寂無名、技術累積差的衣服,而不去買英國有著百年底蘊,技術精密、風格時尚、甚至更為廉價的衣服?」 「所以說,為了扶植本國工業,保護關稅是必須的,但是這就侵犯到了中心國家的利益,後者都推崇自由貿易,甚至會用武力逼迫他國開門,列強之所以會侵犯中國正是因為這個道理。」 「所以說為什麼既難又簡單,就是這個道理,只要列強願意,讓我們建立能賺錢的本國的輕工業只是輕而易舉,但是他們願意嗎?」 「他們更想讓我們買他們的商品,而不是自己生產。」 「而如果長期維持工業品都由外國輸入的態勢,那些短視近利的人們就會借由貿易關係,建立新的政治體系,只要整個國家都習慣了向外購買工業品,最後甚至會連願意在本國建立工業的人都沒有了!整個社會的財富就會源源不絕的被中心國家以貿易拿走,更別說富強振興了!只能淪為經濟殖民地,而人們還會在這體系中歌功頌德。」 亞德里安在說完後感嘆著。 伊蓮娜覺得他三言兩語就說穿了世界運作的根本道理,在吃驚之餘也意識到自己撿到了寶,能遇見對世界有如此尖銳理解的人。 「就先說到這裡吧,紙上談兵,說得再多也還是紙。」亞德里安收斂想法,起身向公主欠了欠身。 「你願意出任首相了嗎?」伊蓮娜興奮地問。 「不。」 這個字說得很輕,輕得伊蓮娜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的見識令我驚訝,殿下,這場談話也遠比我預想的愉快。」亞德里安扶了扶眼鏡,語氣依舊溫和有禮:「但是這份職位,請恕我拒絕。」 「為、為什麼啊!?」她失聲喊了出來。明明剛才相談甚歡,明明他都誇她學識淵博了,怎麼會談著談著就談崩了呢!? 「因為您不缺我這樣的人。」 「我在我父親的餐桌邊坐了二十年。」他淡淡地回答:「那張桌子上什麼都有,航線、報價、議員、將軍。可是二十年裡,我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對我的父親說過一次『不』。」 「權力的旁邊,只長得出一種東西,殿下:會點頭的鏡子。」 「而鏡子,您的宮殿裡應該已經擺滿了。」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歉意:「圖書館明天還要開門,請恕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真的就這樣走了。 「等等等等,這是什麼展開啊!」伊蓮娜僵在沙發上,腦袋一片空白:「原作裡沒有這一段啊!攻略對象拒絕入閣,這是哪一條路線啊!」 在亞德里安離開後,迪莉亞端著慶祝用的茶點走入房間,一眼就看見自家公主癱在沙發上,像一株曬蔫了的銀葉菊。 「公、公主殿下!?談得……不順利嗎?」 「被拒絕了呢。」伊蓮娜有氣無力地回答:「理由還特別高深,我到現在都沒完全想通啊。」 迪莉亞的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那個人好大的架子!殿下親自屈尊相請,他居然……!」 「不是架子的問題啦。」她擺了擺手,把那句「會點頭的鏡子」在心裡又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遍,她忽然有點不甘心了。原作裡的亞德里安是被逼著參政復仇的,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要用什麼才請得動一個不想出山的他。 「遊戲沒教的題目,只好自己寫答案了嘛。」她重新坐直,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迪莉亞,我們照常辦我們的事。撫恤、重建、告示,一件都不准慢。」 反正,就算最後請不動他,這些事本來也就是該做的呀。 「是!」迪莉亞用力地點頭。 在與亞德里安對話後,她也意識到這個世界是真實的世界。 亞德里安說的那些專業性術語,完全不像戀愛故事裡的人會說的話。 「戀愛模擬遊戲的思想有如此深刻嗎?」 她覺得肯定沒有。 「不過他既然真實存在,那麼他的人格和思想也不會只像戀愛遊戲裡那麼單調吧。」 只是短短的幾句話就讓她險些招架不住,無法建立起公主的完美形象。 「這麼說來……亞德里安的父親在原作裡沒怎麼介紹啊……但是他可是王國裡最富裕的人啊,我要是想經營國家肯定得和他打交道。」 「迪莉亞,妳可以幫我收集有關於亞德里安父親的資料嗎?」 「沒問題!我會盡快收集的!」 在說完後,迪莉亞又取出數張請帖擺在她的面前:「公主殿下,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們邀請妳蒞臨他們的莊園享受晚宴會,您想要去嗎?」 「啊……!莊園?呃,既然來了那就去找一個最豪華的去吧。」 她很快品嘗到公主生活的美妙。 第四章 返回雅典 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市政廳前的佈告欄成了全城最熱鬧的地方。撫恤的名單、重建的工期、「名單以外一戶不動」的保證,識字的人唸給不識字的人聽,一遍又一遍。 下午,一封信送到了她的案頭。信封上的字端正得近乎刻板,寄信人欄只寫著一行:市立圖書館,亞德里安。 「哦哦!?」伊蓮娜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難道是想通了嗎!是接受聘請的回函嗎!」 她滿懷期待的拆開信封。 信裡沒有一句寒暄。第一段就直指告示的漏洞:撫恤與重建的名冊抄自地契,可是市集街上一半的商戶是租戶,地契上沒有他們的名字。照這份名冊發錢,錢會發進住在雅典的房東的口袋,而不是發給燒掉了全部家當的人。 信的結尾也沒有祝頌詞,只有一行字:「名冊若不改,告示形同虛設。」 「……好兇。」她捧著信紙呢喃。 但是兇歸兇,這封信把問題講得清清楚楚,連她這個外行都一眼看懂了。住在店後面的人領不到錢,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那就照他寫的改呀。」她把信遞給官員:「名冊按門牌重造,一戶一戶去問。改好的告示重新貼,今天就貼。」 官員接過信,看了看批示,肅然起敬:「殿下納諫如流,我等佩服。」 「那位寫信的先生,要如何處置呢?」另一名官員小心翼翼的問。以往,用這種語氣同王室說話的人,是要吃官司的。 「處置什麼呀?」她眨了眨眼睛:「把改好的告示給他也送一份。啊,對了,替我謝謝他。」 當天傍晚,新的告示貼上了佈告欄。舊的那張撕了下來,可是全城都已經聽說了這件事:有人寫信指出王室告示的錯處,語氣還很不客氣,而王室照單全收,連一個字的辯解都沒有。 入夜之後,會客室的燈點了起來。亞德里安就是這個時候到的,沒有遞帖,也沒有預約,肩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告示改了。」他開門見山的說:「按門牌,不按地契。」 「是你的信寫得清楚呀。」伊蓮娜眨了眨眼睛:「比公文好懂多了,官員們都佩服得不得了呢。」 亞德里安沉默了片刻。 「斯皮羅先生的葬禮,我在人群裡看了全程。」他緩緩地開口:「那時我想,這大概是做給城裡人看的。做得很好,可終究是做的。」 「所以我寄了那封信。用詞不客氣,措辭也沒有留餘地。我等著看它被丟進哪一個抽屜,或者,等著看什麼人上門來找我的麻煩。」 「結果今天傍晚,它變成了新的告示。」 他摘下眼鏡,慢條斯理的擦了擦,重新戴上。這一次,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殿下,我收回那天晚上的話。」他鄭重其事的說:「如果您的宮殿裡,還擺得下一面不肯點頭的鏡子,我願意出任首相。」 「真、真的嗎!?」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呀!」 「頭銜先寫『代理』兩個字。」他認真的說:「等哪一天我做錯了事,而您沒有因此換掉我,這兩個字再拿掉。在那之前,它要一直掛在那裡。提醒您,也提醒我。」 這個條件的邏輯,她其實沒有完全聽懂,但是聽起來好像一點都不虧? 「成交!」伊蓮娜跳了起來,興奮的伸出手。 亞德里安握住那隻手,隨後苦笑出聲。 「嗯,回到雅典後,我必須向我的父親道歉,才能取得他的政治影響力。」 「呃……這樣……好像有點為難你了?」 伊蓮娜想起,在共和線中,亞德里安並未和父親和解,而是依舊和他相互敵視,在成為總理後,亞德里安更是通過反壟斷法拆分了自己父親的公司,使得他和父親之間已經上升到巴不得對方早點死的關係。 「為了國家的繁榮與國民的福祉,區區的恥辱算得了什麼?」 說完後,他邁步離去。 「只要亞德里安道歉的話,他們父子就不會像共和線那樣恨不得生吃對方……這也算好事吧?」 凝視著他的背影,伊蓮娜忽然思考,她讓亞德里安和故事線不同,讓他背叛了原本的自己,她懷疑自己做的事到底正不正確。 「我會派人告訴你我回家的時間,到時候我們一起回雅典!」她朝著那個背影喊了一聲,總算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隔天傍晚,迪莉亞為伊蓮娜挑選服裝並加以打扮。 在數十分鐘的梳妝後,伊蓮娜換上了華麗夢幻的銀白長裙,配上閃爍光輝的銀亮長髮,使得她就像盛開的銀葉菊般美不勝收,她在落地的鏡子前微微搖擺身軀,玲瓏窈窕的身段將美麗展現得淋漓盡致。 「您真是整個希臘……不,是整個世界最美麗的少女!而全世界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我!」迪莉亞興奮的讚嘆著。 伊蓮娜對她來說就像洋娃娃一樣,把洋娃娃裝扮得好看是每個少女的夢想。 「當然!」 「畢竟我可是惡役千金啊!」她微笑的注視鏡子中完美精緻的自己。 之後,她搭車前往宴會。 抵達莊園,走下車輛,鎂光燈和目光一齊圍了上來。宴會裡,富商和官員們的讚美與奉承一句接著一句,聽得她頓時心飄飄的。 「呼呼呼,惡役千金真是太快樂了,走出門就有一大堆人爭相稱讚。」 在按照遊戲內的模樣對答如流後,伊蓮娜也感受到腹中飢餓。 她委託迪莉亞為自己端點食物,後者欣然答應,隨後拿來伊比利亞豬和荷蘭牛肉,而且都是肉質最彈嫩緊實的部分,一頭只有0.1%的極稀少部位,此刻成堆的擺在她的眼前。 她拿起叉子細細的品嘗起這些令人食指大動的美食,這些緊實的肉質入口即化,甜而不膩的脂肪裡傳來了青草與橡果的嫩香,讓她迫不及待的接連食用。 「嗚嗚嗚,居然能免費吃這些東西,當惡役千金真是太幸福了!」 在醉生夢死的宴會結束後,她再次乘車回到了政府建築內。 「人人都求著我的感覺真好!」 她感覺全身輕飄飄的,好似浮在雲朵之上。 不管是多有權勢的人,都渴望著藉由討好她獲得更多利益。 那些索要利益的話語她轉眼就忘了,但是奉承的話語依然牢記於心,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可能就算她說太陽從西邊升起,也有不少人爭著替她論證太陽真的是從西方升起的。 「唉,不行不行,伊蓮娜就是沉迷於這些馬屁才會上斷頭台的,以前伊蓮娜做的壞事他們都能變個方法吹捧,要是真相信他們就完蛋了。」 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她的腦袋也冷靜了下來,反思幾下。 「我還是趕快返回雅典吧,那座大城市才有更多事需要我處理。」 她決定在三日後返回雅典。剩下的請帖,她能推的都推了。玩過一場她就明白了:一樣的菜,一樣的奉承,連想從她手裡要走的東西都一樣。 盯著撫恤與重建的進度,時間一下子就流逝過去了。 到了離開斯科普里的時間,她不禁有些依依不捨,富人和官員們在宴會時希望她加大對本地的投資、增設基建、醫院和學校。 正在興頭上的她滿口答應下來,反正她的許諾在法律上看起來沒有什麼用處。 希臘是一個二元君主制國家,首相握有國家大權,一切都是由他決定,所以國王只能有旁聽的權利——表面上是這樣的,實際上國王可以透過行使蓋印權決定是否願意任命國會提出的人選作為首相,所以首相最該聽從的人是國王不是國會。 這意味著權力和義務的不對等,作為國王代理者的她可以說自己已經勸說過首相加大投資了,但是首相不執行是首相的事!如果真的想要讓首相做什麼事,只要她在旁聽時說一句,首相就必須做! 二元君主制就是方便國王甩鍋的制度。 「嘿嘿,之前伊蓮娜做的不好的事,全部都丟給前首相!」 任命新首相需要的蓋印玉璽伊蓮娜也一直隨身攜帶著,作為貪戀權力的惡役千金,她怎麼可能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其他地方。 在她返程時,亞德里安也跟著坐在車內,他已經辭掉圖書館的職位。 對於這位新首相,伊蓮娜興奮又期待。 坐在寬敞的車內,迪莉亞為亞德里安泡上自巴西進口的咖啡,又為伊蓮娜沏了紅茶。 「亞德里安先生,會懷念這裡嗎?」 「當然,這裡畢竟住了很久,雖然治安並不好,而且種族衝突不斷。」亞德里安感慨著。 「這裡是查士丁尼大帝的故鄉,要把這裡永久的掌握在希臘王國的手中!」伊蓮娜銳意地說著。 「我也是這樣想的,這裡的分離恐怖份子已經膽敢襲擊您的座駕,實在罪大惡極。」 「你有什麼想法嗎?」伊蓮娜問。 「棍棒和糖。」亞德里安回應:「用威逼的方式瓦解掉頑固的部分,剩下的人安撫,最後將這片地方進行現代化,引入教育制度讓他們自己監管自己,這樣大部分人都會願意效忠王國,學習希臘文。」 「小部分人呢?」伊蓮娜問。 「您是說,那些放不下刀的人。」亞德里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帳:「劫掠商路的、燒學校的、抓人拿去賣的。斯科普里周圍的村莊,每年都有人失蹤,卷宗的最後一欄永遠是空白,因為沒有人知道人被賣去了哪裡,也沒有人敢去追。」 「這些人不是靠信仰活著的,是靠別人的命活著的,而且已經這樣活了幾百年。帝國換了幾任蘇丹,沒有一任讓他們改過行。」 「教化對他們無效嗎?」伊蓮娜問。 「教化需要對方想要明天。」他淡淡地回答:「而他們的營生,就是拿走別人的明天。所以對這一小部分人,王國只剩下一種語言可以說。」 他沒有說是哪一種。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 「我明白了。」伊蓮娜點了點頭。那些人策劃過刺殺她,剷除他們天經地義,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對的。她是這樣說服自己的,也幾乎成功了。 在路上,兩人又陸續商談了一些事。 很快的,車子抵達了雅典的大理石宮殿前。 這座宮殿名為勵志宮,是當年圖謀對土耳其復仇的國王所建,以羅馬古典風格建成,建築上刻著許多古羅馬風格的雕像,可以說是整個巴爾幹最富麗堂皇的建築之一,也是伊蓮娜的家,整座宮殿被四米高的圍牆和鐵絲網包圍,後方還有一大塊可以用來踢足球的草坪。 雅典是希臘的核心,古希臘人在這裡的學術造詣至今仍影響整個世界,可以說希臘是整個世界文明的引領者。 在伊蓮娜下車後,亞德里安也見到了父親派出的車輛停在王宮附近,這裡也是他和父親約定的地點。 「我已經迫不及待看父親趾高氣揚的模樣與接受充滿父權遺毒的訓話了,我們國會再見。」 亞德里安自嘲一聲,向伊蓮娜告別。 伊蓮娜也進入了王宮之中,首先看到的是銀亮輝煌的大廳,許多銀製燈臺和裝飾物將王宮點綴得美輪美奐。 她進入書房內,古樸的書本香撲面而來。 書房的西窗正對著衛城的方向。暮色裡,帕德嫩神殿的殘柱浮在城市之上,被夕陽鍍成蜜色——兩千年前的黃金時代死在那裡,也一直站在那裡,俯瞰著每一個宣稱要讓它復活的人。 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她撥打電話叫來宮廷總管,傳達了想要更換首相的想法。 在這個想法傳出去後,整個國會在數日內議論紛紛,前首相便以國會窒礙難行為由,到王宮內請辭。 她同時也預告,將廢止轉生前伊蓮娜的政策——過去她曾讓首相頒布加重消費稅以貼補王室開支,建立私人機場、購置空艇以滿足她的收集慾望,甚至還異想天開的想要減少公務員薪資,這些倒行逆施的國策也該終止了。 收到了首相的請辭書後,她拿出印章蓋在紙上,首相請辭手續完成。 很快的國會將會推舉新首相。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年人在遞交完請辭書後,他撫摸著鬍子看起來並不悲傷,相反的還有些高興。 「呵呵呵,老朽可是期待首相退休金很久了啊,希望王國能比我長壽,不然我的退休金可就沒著落了。」 「您儘管放心,我會讓整個王國永垂不朽。」伊蓮娜自信以對。 「公主殿下,您似乎變了啊,要是我這樣諷刺您的話,以前的妳肯定會讓我滾出去的。」他略感意外。 伊蓮娜只是露出禮貌的甜美微笑。 次日,在她的暗示下,國會異常快速的推舉出新首相,畢竟希臘只是個七百萬人口的小國,沒有那麼多利益關聯網。 因為首相必須是議員的關係,在亞德里安父親的支持下,希臘國內最大的民主黨讓亞德里安在一個安全選區遞補了出缺的議席,透過這個方式讓議會推舉他成為首相。 年僅二十五歲的首相,聽起來很誇張,在歷史上卻不少見,屋大維十九歲就出任羅馬執政官,還比他早六年呢。 第五章 讓臣民覲見 亞德里安甫一上台,就宣布了廢止轉生前的伊蓮娜的政策,把黑鍋甩給前首相,表示自己才要執行真正屬於伊蓮娜意見的政策。 公文的署名欄上,他落的是「代理首相」。「代理」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誰勸都不肯拿掉。 人們雖然有所懷疑,但是都覺得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 在上任時,亞德里安也給了她一個意見,那就是恢復以前的御前謁見,在御前謁見上國王會聆聽來自四面八方的臣民的請求,她可以藉此改善伊蓮娜先前敗壞的王室形象。 轉生前的伊蓮娜也是舉辦御前謁見的,不過她主要是藉請願的名義去王國各地遊山玩水,前來謁見的都是一些權貴,她也趁勢把一些專營權賣給他們換取大量錢財,可以說是官商勾結了。 「御前謁見很不錯……我也要趁這個機會,向大家表示我想要改變王國的決心。」伊蓮娜立刻安排下去。 很快的,許多臣民就送來了謁見申請書。 這些信件出現在她面前時足足有上百封,絕大多數都出自富商和官員。 「我要一掃之前的腐敗!這次要找經濟貧困的人,這樣才能真正的改善所有國民的生活!」 她從諸多信件裡挑選到一封字寫得彎彎曲曲的信件。 這封信來自於西色雷斯的一位農村婦人,署名瑪爾塔,字是她的兒子代寫的,他們家世代都是農民。 「好!就選擇她了!」 她讓官僚們為婦人安排前往雅典的車票以及住宿。 謁見的時間很快也決定了下來。 三日後,在勵志宮的謁見廳內,她坐在謁見廳的王座上,見到了在保鑣帶領下走入的白髮蒼蒼的婦人。 高窗的光斜斜落在王座上,把那頭銀髮鍍成一片近乎透明的白。少女端坐其上,脊背挺得筆直,裙裾如水般順著台階鋪下去,一動不動的模樣像極了從教堂壁畫裡走下來的人物——直到她開口,聲音卻比誰想像的都要溫和。 六十幾歲的老年人見到了她便要向王位上的她行禮。 「公主殿下……!」 「不用行禮了,畢竟要尊重老人啊。」 「您真是一位寬厚仁慈的人啊。」婦人感嘆。 「妳有什麼生活困難嗎?我可以幫上妳的忙嗎?」伊蓮娜在王座上誠懇地問著。 「啊……那可太多了!」 「我們的村子至今還沒有通電,夜晚黑漆漆的,生活十分不便。」 「沒有醫生,治病的主要辦法是前往教堂請求牧師看護。」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地租太多了,我們種的食物,有一半以上要奉獻給城市內的地主,而他們需要付出的勞力,不過是在我們一年辛苦的工作完之後,在秋天派人收租而已……!」 這位老婦人細聲的說出了自己的困難。 「沒想到……他們的生活居然如此不便利。」 作為一個現代人轉生的她,才知道現代社會原來條件那麼好。 一個小時的談話很快結束,她對婦人露出清新脫俗的笑容:「您的請求我聽到了,瑪爾塔婆婆,我會努力改善這些,請安心吧。」 「謝謝……公主殿下,您真的和傳言不一樣,是神明派人拯救我們的聖女啊……!」 在讚嘆聲中,謁見結束了。 文書官記錄謁見的過程,並交給雅典日報印製,很快流傳到整個城市。 「公主殿下真的是一位心繫臣民的人啊……」人們在看到這些文字後,伊蓮娜的名聲獲得了極大的改善。 數日後,她在批閱文件時,看到了一份工務部的呈文。 「奉公主殿下諭令,西色雷斯全域電氣化工程前期勘測已展開,預計動員技師四十名、工期兩年、預算另附……」 「等等,諭令?」她愣住了:「我什麼時候下過這種命令?」 她回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謁見結束時,隨口對文書官說過一句「先讓瑪爾塔婆婆的村子亮起來吧」。 就這麼一句話。 沒有人問她預算從哪裡來,沒有人問她為什麼是西色雷斯全域,甚至沒有人問她「全域」到底是不是她的本意。 所有人只是把她的每一個字,原封不動的變成了公文。 「以後說話要小心一點……」她擦著冷汗心想。 幸好這次的命令是好事,只是稍微超支而已。 她那時還不知道,「幸好是好事」這五個字,究竟還能成立多少次。 在晚上,亞德里安與她約了一次見面。 兩人在大廳內坐下相互對視著,亞德里安帶來了許多需要讓國王簽署發布的法律文案。 「公主殿下,聽說市民們都開始覺得您是個好人了?真是一個好的開始。」 「我只是真心對待他們而已。」伊蓮娜誠懇的說。 亞德里安拿出諸多文件切入正題。 「我們之前討論過,長期目標是在希臘建立工業,中期目標則是處理分離勢力,短期目標則是處理國際金融委員會的債務。」 「您覺得我們該從哪個政策下手?」 「想要解決這些問題,就必須從土地改革開始。」伊蓮娜果斷地回答。 「您真是才貌雙全啊。」亞德里安不禁讚嘆。 她有前世的記憶,在高中課本裡有提到,前世的世界不管是國民黨、共產黨、日本還有韓國,在步入現代化之前全部都進行了土地改革。 「土地改革能使得國家的空間得到更好的運用,又促進了生產意願。」 「關鍵是,該怎麼做,我們可以參考普魯士農奴解放的經驗,強制向地主贖買,也可以直接暴力徵收,不管怎麼樣,地主肯定是守不住他們的地了。」 她有點跟不上他的思維,迷糊的提了句。 「呃……不能這樣嗎?我們派出軍隊打擊分離勢力,回收王國的土地,這樣既能分發地產,也能夠平定治安。」 「這樣的話需要軍隊啟動資金,為了籌措建立工業的費用,國庫已經捉襟見肘了……」 「可以動用我的私人財產。」她果斷地回應。 俗話說,崽賣爺田不心疼,她的父親在德國仍有許多地產和政治影響力,現在正是運用這些財富的時刻了。 亞德里安聽見這句話,頓時讚嘆,直誇伊蓮娜的智慧。 「您的想法真是聰穎異常,先打擊分離勢力,然後將他們的土地分給農民,再收購地主的土地減少開支,並許諾日後建立工業時分配股份給他們,可以極大緩解農民、政府與地主的衝突,最小的代價施行最快速的土地改革!」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儘管她一個字都沒聽懂,但為了維持聰穎的人設還是笑著回應。 「殿下,您真是上蒼派來拯救希臘的天使。」 有了想法後,亞德里安難掩興奮,匆匆告退處理政務去了。 見到他離去後,伊蓮娜總算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想偽裝成一位足智多謀的君主還真是困難啊。」她心中呢喃著。 她收斂思維,回想關於國家的事。 「希臘王國的財務狀況確實是大問題。」 「亞德里安就算再有才能也不能讓地裡長出黃金。」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得想個辦法幫忙解決國家債務才行。」 她翻閱亞德里安整理的國債文件。原本超過十億的外債,趁著俄國內戰賴掉一億之後,帳面上還剩九億三千萬——英國人握著將近一半,德國人握著三億。 要不是先賴掉了那一億,亞德里安連建立輕工業的餘額都擠不出來。 「德國……嗯,到時候安排回德國老家一趟吧,順便回去把巴伐利亞老家的地產賣掉!」 「現在的德國是威瑪政府吧,回去的時候再依靠本地的關係減免和延期債務吧。」 雖然德意志帝國已經瓦解,但是她的家族依然在德國能說得上話,巴伐利亞可是第二大的德國諸侯國。 「那麼英國債務呢?好像沒什麼辦法。」 就在這時,她回想原作的內容,想到了一位有才能的人物。 她腦海內回想起一個青年的形象,那位青年有著如烈火般熾熱的紅髮,如獵鷹般警醒有神的雙目,他英俊颯爽,品味高雅,是無數少女夢中的對象。 他的名字是底比斯。 在原作中,他是共產主義路線的男主角。 亞德里安路線是推翻王國、挫敗保守派軍官政變,重建民主制度,黃金時期,最後建立巴爾幹經濟聯邦。 而底比斯路線則是吊死外國國王,不朽的革命,擊滅帝國主義霸權秩序、資本主義的末日,建立東地中海革命同盟。 比起前者,後者更令此刻的她恐懼,畢竟在共產主義路線中,伊蓮娜真的被吊死了! 想到這裡她已經是全身冷汗直冒。 「把他也拉攏到我的幕僚裡,這樣就能夠避免我被吊死的命運了!」 不把底比斯這樣危險而富含煽動力的人放在身邊才是最危險的事。 她回想著遊戲中透露的,有關於底比斯的情報。 底比斯是一位大學教授的孩子,他前往英格蘭學習了哲學、藝術和詩作,在讀書的過程中接觸了馬克思主義。 他不喜歡高高在上的有錢人、知識分子,反而喜歡出身貧寒的勤奮女性,正是因此,他才在原作中結識了為了學費而打工的絲特芬妮,在原作路線中,他堅決反對國王的統治,利用藝術創作表達叛逆與反抗,並在最後組織游擊隊,透過聯合工人的方式奪取了政權,並吊死了伊蓮娜。 「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公主的身分接觸他了,如果用這個身分接觸的話反而會讓他直接拒絕我的!」 對大多數人來說,公主這兩個字代表了莊嚴、神聖與高貴,但對底比斯來說,公主是完全負面的詞彙,只會讓他想把對方吊死而已。 第六章 底比斯 「底比斯也是一位英國通,在英國有著許多哲學和政治界的人脈,並且他極具煽動性,要是他願意成為外交官的話,那麼肯定可以在對英國的談判中取得優勢。」 她心中盤算的就是這個。 「那麼該怎麼和底比斯接觸呢?」她試著思考,很快得出了結論。 「迪莉亞!幫我換一種服裝穿搭!」 隔日,伊蓮娜換上一套有著蕾絲花邊的樸素長裙,離開了公主紙醉金迷的服飾風格,她這次穿著的是生活小康、附庸風雅的中產階級裝扮,這使得她的美,從驚艷絕倫的夢幻變成了含蓄待放的清純,從奪人目光變成百看不厭。最後,迪莉亞為她戴上了一頂亞麻色的長假髮,將那頭太過出名的銀髮藏了起來。 她徒步走在雅典的大街上。晨光斜切過石灰岩的牆面,把柑橘樹的影子鋪在人行道上;賣報的少年、拉貨的騾車與嶄新的電車鈴聲在同一條街上交錯——這座城市一半還睡在古代,另一半正被拖進二十世紀。 「在結識絲特芬妮前,底比斯在雅典的街頭開咖啡店,原作裡沒有提到具體的位置,讓我找一找,順便也欣賞雅典的街頭風情。」 她不是孤身一人出門,她還帶上了迪莉亞,此刻兩人並肩而走,比起主僕更像是結伴出遊的少女。 「公主殿下……」同樣換上普通裝扮的迪莉亞有些難以適應,彆扭的跟在少女身後。 「哎!現在我不是公主。」 伊蓮娜不高興地回頭,糾正迪莉亞。 「我是誰?」 「您是外交大臣的私生女伊蓮娜,最近因為父親苦惱於英國使節一事,所以想替他解決憂愁。」 「妳呢?」 「我是您的高中朋友!」迪莉亞說完後,心中萬分感動,不自覺的緊扣雙手:「公主殿下……居然願意讓我當您的朋友……實在太僭越了……但是我卻覺得很高興!」 她把「朋友」這兩個字,悄悄收進了心裡最深的那格抽屜。 「嗯,沒錯,這就是我們的設定了!」 伊蓮娜滿意的點點頭。 以公務員作為身分就不會讓底比斯警惕了。 外交部歷來是最危險的部門,尤其是大國的大使館,其實就是合法的間諜部門。 底比斯喜歡那些工作最辛苦、報酬卻沒有比較多的人,那麼這個職位正好符合他的審美。 她在四處尋訪後,總算找到了一個位於街道旁的,不起眼的小咖啡廳。 裡面的空間並不大,除了一個吧台以外就只有四張方桌和配套座位。 正值工作日,裡面也沒有顧客。 兩人走入後看到了吧台處有著一名玉樹臨風的青年。 有著火紅短髮的他如夜晚的火炬般奪人目光,即使穿著侍者服,也遮掩不住他那張狂的氣質。 「是真的……人物呢!」 看見底比斯,伊蓮娜頓時頗為興奮。 她壓抑下心中的情緒,與迪莉亞一同找了個位置坐下。 「歡迎光臨,各位想喝些什麼嗎?」 青年的眼神在注視到伊蓮娜時,因為她的美麗而驚詫萬分,他隨即收回目光。 與內心的熱情如火相反,在對待女士時,他是一名合格的紳士。 「給我一杯莫賈納咖啡。」她說。 「您真有品味,甜美香醇的口感,很適合像您這樣的女性。」 底比斯讚美一聲伊蓮娜的美麗。 「混合咖啡就好了。」迪莉亞說。 「樸素的風味適合勤勉的妳。」 底比斯也稱讚迪莉亞一聲,並開始為她們調製咖啡。 伊蓮娜此時的內心頗為愉悅。 「呵呵呵,這口味的咖啡可是底比斯推薦給絲特芬妮的,它也是最適合少女的咖啡!」 時間稍微過去,底比斯將兩杯咖啡端上桌面,然後又回到了吧台。 「好,接下來就是談論咖啡的品味了。」 伊蓮娜打算按照故事裡絲特芬妮和底比斯互動的方式進行。 她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 只是黑色的液體剛入口,她就覺得不妙,下一刻,舌頭上的味蕾接觸咖啡,傳來的極致苦澀味讓她險些把喝進去的咖啡吐了出來。 對於平時不喝咖啡的她而言,不管是什麼咖啡都太苦了。 「……!」 幸虧在本能發作前,她抑制住了本能。 「底比斯還在看著我呢,要是吐出來的話,好不容易營造的形象就完蛋了!!」 她強忍著苦澀的感覺嚥下咖啡,為了避免難看的臉色被看出來,她偷偷的呼吸幾口氣,平復臉色。 「要是是伊蓮娜本尊的話可能已經用咖啡杯扔人了吧。」她暗自心想。 「感覺如何?」 被底比斯一問,她連忙再多喝幾口,想嘗出滋味。 這次入口後,除了苦澀的感覺以外,還多出了一絲甜意,還有一種青草香、田園的風味。 「莫非苦到極致後就會甜起來了?」 可能是接受了苦,這次她喝的感覺沒那麼想吐了。 她索性把咖啡杯放下,以端莊溫柔的姿態回應。 「有一種田園詩意的味道。」 「田園詩意?您是第一個說出這種話的人。」 她感覺到底比斯對自己投來好奇的目光。 「很好,絲特芬妮的回覆果然有效果!」 她按照原作的流程繼續展開話題。 少女將湛藍目光投向牆面上,那裡掛著數幅德國人的畫像。 「這個人像……是康德對吧?」 「您真博學,這確實是哲學家康德。」底比斯笑著回應:「妳覺得他如何呢?」 「他不夠堅持自己的原則。」伊蓮娜嘆氣一聲:「對於優美靈魂的批評已經深刻的指出了它的缺陷。」 「您覺得黑格爾的哲學如何呢?」伊蓮娜反問。 「和康德一樣,他背叛了他自己,沒有堅持自己的原則。」底比斯同樣出聲。 「您也十分博學啊。」 「我曾經在英格蘭學習過哲學,在那裡居住過一段蠻長的時間。」 底比斯的目光中浮現些許賞識,誰不希望能遇見世界觀與自己契合的人呢。 「有效!」 伊蓮娜心中竊喜著,儘管她完全不認識這些人名和學問,但是她記得原作裡絲特芬妮是怎麼回答的,只要再說一次就好了。 「這個方法太完美了!但是再繼續聊下去,萬一他提出原作沒有的問題我就會被拆穿!」 想到這裡,她連忙轉移話題。 「哲學指導政治,想必您也會關心政治吧,您覺得這位王國的新首相會推出什麼政策呢?」 「這……?」這問題頓時困擾了底比斯,他沉思片刻後坦然說道:「我雖然想過他應該會進行改革,但是未曾想過具體措施。」 伊蓮娜心中竊笑,於是她現學現賣。 「我倒是有些想法……你覺得德國步入現代化,是從哪個事件開始的?」 「普魯士改革運動……解放農奴,妳是說他會推動土地改革?」 想到這裡,底比斯恍然大悟。 伊蓮娜輕輕點頭。 「畢竟昨天他才給我交了一份土地改革計畫書,我想忘記都難。」她在心中吐槽。 只是他的神采卻是憂喜參半。 「你看起來好像不高興。」伊蓮娜問。 「我擔心人們會為了這點蠅頭小利而放棄真正的事業。」 伊蓮娜表示理解的點點頭。 她隨即和迪莉亞把桌上的咖啡喝完。 隨後她起身打算離去,畢竟第一次見面就提出希望他擔任外交官的委託太早了,她打算徐徐圖之,至少等到第二次再談。 「這裡的咖啡不錯,以後我還會再來的。」 說完後,她邁步打算離去。 在這時,底比斯叫住了她。 「這位女士,可以冒昧請問您的名字嗎?」 「我叫伊蓮娜。」 說完後的她離開了咖啡廳。 等到走遠之後,她忍不住想要歡呼,她肯定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好感度大幅提升!有了遊戲的經驗果然不一樣!」 「只要招募他,我就不會被吊死了!」 她覺得自己逆轉伊蓮娜人生的事業正在日益成長茁壯。 第七章 文藝沙龍 回到王宮後,她回憶著原作的經驗,策劃下一次與底比斯的見面。 她同時翻閱著亞德里安的報告。 亞德里安已經讓國防大臣下令派出一個師部隊清剿恐怖份子,只是這支舊編制部隊行動遲緩、進展有限,軍費的問題,國庫暫時還能寅吃卯糧。 「暫時就不管這個了,那麼,下次與底比斯相遇該選在哪裡呢?」 「讓我想想,底比斯的興趣是什麼?」 「他喜歡打桌球……不行不行,我完全不會打桌球……」 「他會去參加精神分析師的研討會……這個是什麼東西啊?完全不懂。」 「他還會參加文藝沙龍,討論英國詩、希臘詩與荷馬史詩……原作只有描述過這個,感覺只有這個我才能去湊一腳。」 「那個文藝沙龍對普通人來說門檻很高,但是我想進去一點也不難。」 她按鈴叫來亞德里安。 「公主殿下,您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讓我用你父親的人脈,我想參與一個文藝沙龍。」 「這當然沒問題,但您為什麼不以公主的身分參加呢?我想不管什麼沙龍都很樂意讓您參與的。」 「因為我需要隱藏身分。」 「還有,駐英大使和對英債務談判,我已有適合的人選了,這一塊你不用擔心。」 「我明白了。」 「對德談判我會親自處理。」 「看來公主殿下可以取下壓在王國肩膀上的兩顆重石了。」 亞德里安行動俐落,次日晚上,她就收到了文藝沙龍的請帖和一封介紹信。 在讓迪莉亞稍微打扮後,她便步行前往沙龍,沙龍舉辦的地點位於一座上流俱樂部的會議廳,俱樂部裡面有桌球、靶場和餐廳,年費對一般人來說十分昂貴,而且光有錢還不行,還必須有介紹信。 她走入俱樂部內,內部裝潢為古羅馬、古希臘風格,有著美麗花紋的牆面上放著許多名人的畫像,她能夠認出來的人就有屋大維、凱薩、蘇格拉底、亞歷山大。 住在王宮之中,她對這種程度的美麗已經習慣了。 她向櫃台的服務員小姐給出了自己的介紹信,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把鈔票作為年費。 「恭喜您成為會員,伊蓮娜小姐,今天的活動是文藝沙龍,地點在會議廳內。」 成為會員後,她向會議廳內走去。 推開有著芬芳的木頭門扉,裡面有著許多衣裝華麗的人正坐在弧形的沙發上聊著天,牆上有文藝風情的掛畫,神祕色彩的薰香撲面而來。 在她推門後,人們將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談話聲短促地停了半拍。門口那位少女穿著含蓄的中產長裙,亞麻色的假髮下卻是一張與這身樸素完全不相稱的臉——清純動人得近乎不合時宜,像是有人不小心把一幅古典油畫掛進了會議廳。眾人先是吃驚,接著便對她的來歷起了好奇。 伊蓮娜則是游移湛藍的眼眸,想看看底比斯在不在這裡,她隨即在人群中發現那熾熱火紅的短髮。 「這位美麗的女士,我們都沒見過妳呢。能告訴我們,妳是誰推薦的人嗎?」有人問。 「我的名字是伊蓮娜,是我父親的商人朋友推薦我來這裡的,我對政治、哲學、歷史很感興趣。」 她優雅從容地回應。 這裡的人們多半是男性,對她的回答頗感詫異。 「很少有女性會對這些感興趣。」 「我認識她。」底比斯也在此開口:「正是這位小姐預測了土地改革方案。」 人們震驚萬分,交頭接耳。 「您對於政治的洞察十分卓越,居然能夠推測出新任首相的政策。」 亞德里安在前日已經發布了新國策,和伊蓮娜預測的一樣,這自然引人注目。 討論政治有三種層次,第一層是檢討過去,第二層是總結規律,第三層是預測未來。 她直接做到了第三層,這不禁讓她在人群心目中的地位大幅上漲。 「哈哈哈……」 她乾笑的接受了大家的奉承。 只是還有人不死心,一名青年饒有興致的出聲詢問:「妳真的那麼厲害嗎?我想考考妳。」 「千萬別考核我啊!」聽見這句話的瞬間,伊蓮娜頓時冷汗直冒。 只是她才著急的想拒絕,對方卻已經開口出題了。 「您知道希臘獨立戰爭時,是哪位英國詩人耗盡家財幫助了希臘進行獨立戰爭,並在最後光榮殉國嗎?」 「拜——」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後面的「託誰知道這個啊」還沒來得及出口,底比斯就賞識地開口:「拜倫,沒錯!就是他。」 接得又快又自然,像是隨手扶住了一只正要滑落的杯子。 她連忙把後面的話嚥進喉嚨中,噎得她臉色發青。 「怎麼了?伊蓮娜,妳的臉色不太好。」底比斯略感好奇。 「沒什麼,對,拜倫!」她乾笑著。 出題者顯然也十分欽佩伊蓮娜,他讚揚著她的睿智和漂亮。 「既懂哲學、又知曉歷史、還對政治事業有著敏銳的嗅覺,這樣的希臘女性非常罕見啊,您還具有如花似玉般的美貌,真是百裡挑一的完美人物!」 人們紛紛鼓掌,歡迎伊蓮娜參與沙龍。 面對這些鼓掌,伊蓮娜乾笑著應承了下來。 在這之後,她只是旁聽著這些人的會談,偶爾拿點點心和飲料填肚子。 這些人聊的話題囊括古今希外,從羅馬時期的最高限價令到瑞典的武器工業,話題轉換迅速,卻又能與上一個話題緊密相連。 時間飛快流逝,轉眼間到了十點,牆上的時鐘傳來響聲。 「已經這麼晚了,今天時光十分愉快,不過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了,下周同一時間歡迎大家再次蒞臨。」主持人向各位來訪者說道。 「女士優先離開,如果擔憂獨自夜歸有危險的話可以邀請男士同行。」 伊蓮娜察覺到這是一個和底比斯獨處的好機會,她伸手邀請底比斯。 「那個……底比斯先生,可以陪我回去嗎?」 「我很樂意。」這位紅髮青年點頭答應。 兩人於是並肩離開了俱樂部。 兩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燈的間距很長,燈與燈之間,便輪到月亮值班——月光落在大理石的門廊上,白得像一層薄霜,把整條街照成了一座安靜的神殿。 底比斯在路上好奇地詢問著她:「今天妳好像不怎麼說話,第一次來很緊張嗎?」 「因為他們聊的我完全聽不懂啊……」她默默在心中吐槽,嘴上還是笑著回應:「嗯……其實我心中有件事很煩惱,一直在想那件事。」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我很樂意當妳的樹洞。」 聽見底比斯這樣的友善回應,伊蓮娜直接切入正題。 「你知道王國的債務嗎?」 「略懂一點。」 「我的父親是外交部的高官,他一直苦惱對英談判的大使人選,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辦……我想幫上我父親的忙。」 「原來如此,妳的家庭很不錯啊。」底比斯點頭回應。 他沒有問她父親的名字。外交部總共也沒有幾位高官,這本該是一句順口就能接上的話。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嗎?」伊蓮娜單刀直入:「底比斯先生,你在英國留過學吧,在那邊的大學認識了很多知識分子吧?你應該有豐沛的關係網吧?你願意幫助我解決這個煩惱嗎?」 「我……?」他先是一愣:「妳要我當官嗎?」 伊蓮娜誠懇地點了點頭:「以你的才華,只當平民太可惜了,難道你不希望有更大的舞台可以活躍嗎?」 「我對當官沒有興趣。」底比斯搖頭以對:「更對這種私相授受的官僚利益網沒有興趣,妳的父親為何不用考選制任免一個新的英國大使?」 「當然是因為原作裡說了你是很厲害的外交官、煽動家和鼓動者啊,把你招安了就對王國沒有威脅了。」伊蓮娜心想著,嘴上認真地說著:「當然是因為他們的才能不如你啊。」 「我沒有那種才華。」他自謙一句。 「為什麼你不肯為王國效力呢?」 「是因為王國不是你希望的政體嗎?」 伊蓮娜以尖銳的話語刺進他的內心。 「妳是個政治嗅覺靈敏的女孩。」底比斯側面回應。 「你喜愛這個國家對吧?」伊蓮娜換個方式提問。 「當然,我喜愛希臘的一切,為它悠遠的歷史自豪,為它淵博的思想傾心,為它迷人的藝術動容。」底比斯慷慨激昂地回應,可見他對自己的國家有多麼的喜愛。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投入建設這個國家,讓它變得更加富強呢?」 「要富強就得先求穩定,而毫無抗爭的世界不過是鞏固了強對弱的支配的世界而已,在這種情況下求得富強反而使得不公加劇,應該先有平等才有富強,為了平等就必須先抗爭,建立一個公平的政治制度才是最該優先的。」底比斯搖頭回應。 「但是抗爭會導致混亂以及退步,使得國家錯過發展的良機,你同意嗎?」伊蓮娜反問。 「我同意,歷史是螺旋上升的。法國未因為大革命而受益,但是整個歐洲都因為大革命而受益。」底比斯回復。 伊蓮娜抓住他心中最脆弱的一部分發起進攻:「就算我們希臘求得了真正的平等,但是其他國家呢?他們難道不會趁著我們因為抗爭而衰弱時攻擊我們嗎?我們的平等會輕易的被他們摧毀,希臘難道是能擔當得起這一歷史重任的國家嗎?」 底比斯的眼瞳頓時朦朧。 「你是一個聰明的人,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吧?」 「現在是希臘民族崛起的唯一希望,希臘要是再無法擺脫農業國的身分,要是國家再不富強,王國只會淪為世界經濟的最外層,那些尚未收復的領土將永遠無法回歸,就連現有的領土也會丟失。」 他沉思片刻,出乎意料地嘆息:「妳說的對。」 「我同意妳說的話。」 「既然無法讓所有人覺醒,那麼不如去征服其他人讓自己過得更好。」 伊蓮娜心中一喜。 底比斯和原作中描述的一樣,他雖愛平等,但更愛希臘。 利用這一點,就能用希臘誘惑他背叛自己的理想。 當然伊蓮娜說的話也是原作裡的一個橋段,原作底比斯在打游擊的時候,他的幼時好友作為王國的外交使者,向他提出招安,對方使用的就是這一段論述。 這也讓底比斯出現了些許動搖,但是由於絲特芬妮的鼓勵,以及伊蓮娜實在太爛了,讓人看不到王國崛起的希望,所以最後底比斯還是堅定了自己的立場,決定誅殺惡首。 而現在的希臘王國已經不是腐朽墮落的原作王國了,而是她惡役千金伊蓮娜所領導的,更加開明進步的希臘王國。 「我必須承認,妳的話語直入人心,切中了我心中最軟的一塊,在妳面前我好像赤身裸體一樣,心中的想法被妳輕而易舉的洞穿,妳睿智的目光就像雅典娜一樣。」底比斯嘆息著:「我答應了,為了希臘王國的崛起,我可以去擔任駐英大使。」 伊蓮娜直想歡呼。 她忍住心中的激動,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會告訴我父親的!我想他也會很高興。」 「那麼方便告訴我你的住處嗎?我好讓父親聯絡你。」 「當然。」底比斯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聯絡方式。 得到聯絡方式的伊蓮娜興高采烈的回去了。 第八章 出訪德國 第二天,她在王宮內召見亞德里安。 「下個禮拜我要出使德國進行外交,替我安排相關事宜。」 「公主殿下打算處理德國債務了嗎?」亞德里安反問。 「嗯,還有幫我做一份父王的財產代理證明書,我打算把父王在巴伐利亞的地產全都拿去抵押和出售,拿到的錢全部投入國家運作裡!」 現在統治希臘的是維特爾斯巴赫王朝,這是一個位於德國巴伐利亞的貴族世家,從神聖羅馬帝國還是集權帝國的時期就存在著,至今已經有千年的歷史。 當年,希臘王國在掙脫鄂圖曼殘暴的統治後,為了融入當時提倡君主制的神聖同盟的國際秩序,選擇了迎接維特爾斯巴赫王朝的貴族作為國王,所以希臘王室才是德國人,伊蓮娜的父親才會在巴伐利亞有著大片地產。 亞德里安不禁為她無私的心胸所動容:「公主殿下,您真是一位心繫人民的外國仁君。」 「我的祖上也是有羅馬皇帝血統的。」 伊蓮娜細數著家譜。 「透過薩伏伊伯爵夫人薇爾蘭特,歐洲各國王室都是巴列奧略王朝的後代,才不是什麼外國人!」 這些知識當然是遊戲內提及的,有關於希臘王國的歷史小知識。 「還有,我已經找到了對英談判的人選。」伊蓮娜說。 「我可以和那位先生見面嗎?」亞德里安問著。 「當然,他的學識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的。」伊蓮娜自信的說。 亞德里安很信任公主殿下的選擇,只是他還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和大使交代。 在談完後,亞德里安給出了一份土地改革的計畫書。 對伊蓮娜來說,這些法律文獻如有字天書一樣,她看的頭暈眼花。 她不動聲色的把文件翻到下一頁,假裝自己在逐條審閱,而不是在找有沒有附圖。 「這一份的字,寫得比天書還難認啊……」她對著其中一份呈文,小聲抱怨了半句。 在牆邊隨侍記錄的年輕書記官,執筆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注意到。 「您覺得土地改革的力度應當如何呢?」亞德里安問道。 面對這問題伊蓮娜深深的思考著。 「地主是唯一不用工作的職業,現在支配世界秩序的大英帝國難道是靠地主支配的嗎?不,是靠著一位位富含進取精神、勇於挑戰的創業家、實業家,才能有工業革命、才能締造出世界霸權吧?」 「所以必須減少地主,多多鼓勵別人開公司才行,只有開公司的人多了,這個國家才有未來!」 想到這裡,她認真地回應:「可以用力一點,我會支持你的!」 亞德里安鬆了一口氣,畢竟他面對的是國內最大的地主。 「有您的話,我就安心了,公主殿下,我會盡量為您爭取王產保留特殊條例的額度。」 伊蓮娜知道,如果要進行土地改革,必然也會整頓到她身上來,議會那些地主議員,是不會接受只讓他們的利益受損、而王室毫髮無傷的,於情於理,也不可能只改革其他人而不改革王室。 但是王室畢竟還是有些權威,所以通過特殊條例還能讓王室持有一定的地產,只是這個額度也取決於改革的力度,改革的力度越大,王室損失的地產就越多。 為了王國,伊蓮娜堅決而果斷。 「我欽佩您的犧牲,這份無私就連聖徒也會讚嘆。」亞德里安說。 「我還要將這些錢投入工業!」對那些土地改革後所獲得的債券,伊蓮娜也想好了用途。 亞德里安點頭並提交了另一份法案。 「公主殿下,我還有一件事很困擾,那就是地租改革的問題該怎麼辦,也許您的智慧可以幫助我。」 「是怎麼樣的問題?」 「現在的地租收太多了,對農民造成了沉重的負擔,這對治安和經濟都造成了極為不利的影響,我想進行地租改革,但是又怕地租改革和土地改革的法案一起呈交會因為太過激進而被議會否決。」 亞德里安重重地嘆息,這些日子,他為了改革方案的撰寫和順利通過奔波勞碌,為了希臘王國,他頭髮都白了幾根。 伊蓮娜沒有仔細想,下意識將話語脫口:「收太多?那就收固定的數字啊。」 這句話瞬間點醒亞德里安,他的眼眸綻放銳芒,像是得到什麼心中所求的珍寶一樣的喃喃自語著。 「固定地租!?居然有這種方法!透過固定地租欺瞞地主通過改革,再透過增發貨幣引發通貨膨脹打擊地主的收益,增發貨幣還增加了國家稅源,這一套綿密細緻的土地改革組合,簡直比我心中所想的減租方案還要強了百倍不只啊!?」 「以通貨膨脹打擊地主勢力,公主殿下,您的智慧遠勝過我……您真是政治經濟學的實踐天才啊……!!」亞德里安狂喜地呢喃著。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少女心中已經是驚恐萬分,第二句話後面的話她已經完全聽不懂了。 但是表面上她還是微笑以對:「這正是我想說的,謝謝你幫我把話說了出來。」 「我現在靈感蓬勃出現了……無數的法律條例等待我去把它們寫在法案上!」亞德里安心中萬分激動。 他已經站了起來,抓過她手邊的空白紙就開始列條目,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快得像一場陣雨。 見到他如此自信十足、熱血沸騰的模樣,伊蓮娜覺得改革方案多半是能夠通過了。 只是在最後,亞德里安彎腰致歉。 「我還有件事必須告訴您,為了推動改革,我已經許諾把部分國營公司和船運公司的特許權賣給民主黨的議員了,短期來看,這能夠增加我們建立工業的資金和獲得改革的支持者,但是長期下來,這種畸形的制度貽禍無窮。」 說這段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桌面。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人不敢與別人對視。 她能看出亞德里安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為了獲得改革的支持者,必定得有所捨棄。 「不能讓你的父親作為表率,無私奉獻他的政治影響力嗎?」伊蓮娜有些不捨得。 「想讓我父親出錢的唯一方式是讓他能夠賺到更多的錢,哪怕我是他的兒子,也無法讓他放棄自己的原則。」 亞德里安又說:「不過等他死了,等我繼承遺產後,我很樂意設立反壟斷法限制自己的公司營業,到那時,我們成功建立工業後,支付讓貿易正常化的代價應該也沒那麼大了,不過那些議員在這兩個改革過程中賺的巨額財富肯定是讓他們數錢數到手抽筋了。」 這也是必要之惡,伊蓮娜無法干預,換了其他人來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辛苦你了,亞德里安。」伊蓮娜誠懇的答謝著。 為了讓王國變得更好,他四處奔走,甚至不惜將自己染黑,承受這樣的心理壓力卻依然要將改革貫徹到底,他的情操確實值得欽佩。 「有了公主殿下的鼓勵,我更有工作動力了,那麼請恕我先告退。」 在關鍵問題獲得解答後,亞德里安便匆匆去處理政務了。 她在此時又想起底比斯。 雖然藉由欺瞞讓他為自己效力,總有一天他應該也會知曉她的公主身分,不知到那時他又會做何感受。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她絕不想讓底比斯這樣的人脫離自己的控制。 「再給他加薪,提拔他的親朋好友,對他形成輿論影響力,要把他牢牢的綑在我的身旁!」 這是惡役千金避免自己被吊死的最好方法。 第九章 柏林談判 亞德里安的辦事效率極快,在一周內,拜訪德國的行程就規劃完畢了,伊蓮娜會和德國總統,著名的改革派艾伯特見面,除開外交會面和回鄉與老家的貴族們交際以外,亞德里安還貼心的規劃了幾日的額外旅遊時光,雖然德國目前的治安並不太好,但是她還是很想見到異世界的布蘭登堡門是不是和原世界的一模一樣。 她出使德國也不用擔心語言不通,也不知道是不是轉生附帶的福利,不管對方說的是希臘語還是德語,她都能自然的聽懂並開口回話。 在行程敲定的兩周後,伊蓮娜帶著隨行人員來到了機場,準備搭乘空艇前往德國。 在機場上,伊蓮娜看到著名的齊柏林飛船,尖橢圓狀的巨大飛行器讓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對啊,現在是1919年,還沒有商用飛機呢。」她想到這件事。 亞德里安也前來送行。 「主持土地改革的事就交給你了。」她揮手向亞德里安告別。 她走上鋪著紅毯的階梯,進入了寬敞的飛艇內部,心中則想著原作的流程。 「土地改革順利的話,第二次希土戰爭就可以減少內部壓力,並有更多資源可以擴充軍隊了,第二次希土戰爭的失敗也是原作伊蓮娜政權垮台的重要原因,它激化了國內矛盾,並且讓王國喪失了政權合法性,我一定要逆轉這件事才行。」 在寬敞的空艇內,她前往吧台,侍者在這裡調配了各種飲料。 作為公主,她自然點了最貴的飲品,也不知道是什麼酒,喝起來別有風味。 陪伴著她的迪莉亞看起來有點緊張。 「我還沒有離開過希臘王國……公主殿下,我會不會害您丟臉啊。」 迪莉亞緊張害怕著。 「別擔心,妳要好好習慣,以後會有很多出國經驗的。」 伊蓮娜安慰著她。 飛艇在黎明時分越過亞得里亞海。 伊蓮娜靠在觀景窗邊往下看——海面像一整塊未經打磨的銀,阿爾卑斯的雪峰從雲海裡浮出來,被初陽染成玫瑰色。腳下的歐洲安安靜靜,看不見國境線,也看不見戰壕的傷疤。 「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還真看不出來這片大陸五年裡死了一千多萬人啊。」 她小聲的說。這句話,沒有人接。 空艇在翌日抵達了柏林的機場,在飛船停靠後,階梯設置完畢。 伊蓮娜穿著絢爛多彩的禮裙,雍容華貴的姿態就像天上降臨的天使一樣。 在走道的最底部,德國總統艾伯特在此等候,不少媒體在周圍拍攝著相片,記錄兩國重要人物會見的此刻。 「歡迎您來到德國,伊蓮娜公主。」艾伯特禮貌地回應。 「艾伯特先生,謝謝你鎮壓了暴徒,保衛了我的家鄉。」伊蓮娜笑著回應。 這句話頓時引爆了熱潮,記者們紛紛驚呼,瘋狂的拍攝這一幕。 艾伯特聽到這句話顯得有些臉上無光,氣勢萎縮幾分。 見到這一幕,伊蓮娜也是一頭霧水。 「怎麼回事……?我只是按照報紙上的新聞說了一句感謝的話語而已,他怎麼像是倒大楣一樣,而且記者們幹嘛這麼激動啊?」 她雖然萬分不解,但還是跟著艾伯特離開機場。 在機場入口處,他們搭乘專車前往德國總統府,隨後進入外賓會客廳在那裡商談國事。 除了艾伯特,德國總理也在這裡,當然伊蓮娜也不是孤身一人前來的,還有幾名外交官陪同。 雙方坐直後,希臘的外交官率先開口。 「我國希望減免、或是透過延期的方式平緩債務。」 「很抱歉,我國也累積了鉅額的凡爾賽條約賠款,實在沒有剩餘資金。」德國總理率先搖頭。 「那麼把希臘的國家債務作為資金抵押轉移給他國如何呢?」希臘的外交官提議著。 「英、法等債權國,不接受債務轉移。」艾伯特說。 這讓外交官不禁愁眉苦臉了起來。 這個問題,伊蓮娜在公視看紀錄片時聽過:原世界的兩次大戰之間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美國是英法的債權國,英法又是德國的債權國,德國還不起錢使得他們都還不起錢,最後馬歇爾計畫向德國提供復興資金才解決了債務問題。 不過當下的人沒有這種遠見的能力,美國深陷孤立主義更是不可能提供資金,所以德國的債務火燒眉毛,最後德國為了償還債務,甚至引發了世界上最大的通膨。 「我想請問一件事,總理您的政黨,是願意讓希臘延期債務的嗎?」伊蓮娜突如其來地開口。 「如果您能夠替凡爾賽條約提出的巨額賠款找到新的償付來源,我可以支持。」德國總理回答。 「那麼,希臘王國最近的國家策略是想擴張輕工業,雖然我國僅是一個小國,但是建立工業依然需要大量的重工業品,這也可以為德國的重工業帶來豐富的利潤,以這條件換取延期債務,德方願意接受嗎?」 「似乎有一定可行性……但是國會內部也不是我們的一言堂。」總理猶豫著回應。 「我會在這段時間尋找其他願意支持我們希臘的議員的。」 伊蓮娜已經有所想法。 「好,那麼我會去設計議案,內容是通過希臘的債務延期法案,作為交換,希臘必須只從德國進口重工業品,德國還有希臘出口的原料優先購買權,這個法案通過率在三四成左右,畢竟誰都不知道希臘的工業能建立到什麼程度,能帶來怎麼樣的收益。」德國總理說著。 「太好了。」伊蓮娜感到興奮萬分,減免債務總算邁出了第一步。 簡單聊完國事後,總理準備了一場德國國宴招待伊蓮娜。 她吃到了來自家鄉的德國豬腳、紐倫堡香腸還有黑麥麵包,這些美食讓人欲罷不能。 結束美食饗宴後,她便入住柏林的最高級旅店的總統套房,五樓的寬闊落地窗讓她能俯瞰整個柏林。 在金碧輝煌的總統套房的內部,伊蓮娜和三位外交官圍坐商議,策劃接下來該如何協助總理通過議案。 在談話開始時,希臘外交官讚揚了她。 「公主殿下,您挫敗了艾伯特的銳氣,真是一記神來之筆。」 「啊……?」她一愣,沒想到自己被稱讚。 「亞德里安先生還擔心您的外交手腕有沒有內政手腕那麼厲害,看來是多慮了啊。」 「我做了什麼嗎?」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外交官開口稱讚:「您充分利用了艾伯特先生鎮壓左派起義的這件事,之前巴伐利亞出現了極左分子的暴動,艾伯特先生身為社民黨人,卻借用右翼軍團的力量鎮壓了自家陣營的同志,這是他最不願被人提起的瘡疤,您在見面時的話語不僅當眾揭了這道疤,還提醒了他您在巴伐利亞的貴族關係網,多虧了您的話語,艾伯特先生在會議時才沉默不語,原本他應該是會堅決反對延期債務的!」 這番話語講得她暈頭轉向,沒想到政治背後居然還有這麼多因果關係。 她只是在飛艇上看到了日報說艾伯特鎮壓了暴動,保護了她的故鄉的這件事致謝而已,卻沒想到被大家誤解得這麼深。 「您的計畫真是完美啊,公主殿下!」 「嗯嗯!」她乾笑著接受了外交官們的讚譽。 「唯一的代價是,我們大概把總統先生本人得罪透了。」一名外交官苦笑著補充:「未來的對德交涉,要多繞著他走了。」 在幾聲褒美後,外交官才又說:「公主殿下,您認為接下來什麼最重要?」 「幫助總理通過議案,所以我們應該在德國獲得影響力對吧?」 「是的,這時候我們就需要您傾國傾城的姿色與卓爾不群的智慧了。」外交官說。 「我們已經整理出幾個合適的拉攏對象,首先,也是最簡單的,就是您在巴伐利亞的貴族親戚,只要應酬交際就可以了,其次是一個名叫沙赫特的經濟學者,他是央行總裁,具有廣大的經濟影響力,可以左右國家的經濟政策,最後則是一個名叫胡塞爾的哲學學者,他的現象學思想具有極大的影響力,您用淵博的哲學知識絕對能說服他支持我們。」 聽見這三個選項,伊蓮娜迫不及待地開口。 「巴……」她正想開口說出「巴伐利亞貴族交給我。」這一最簡單的選項,畢竟只要和貴族們聊聊天,見個面就好了,是個人都能做到。 外交官們也在此時紛紛笑著表示。 「公主殿下,您是想說去巴伐利亞應酬這最簡單的項目交給我們,對吧?」 伊蓮娜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的小臉頓時狂冒冷汗。 「完蛋了,現在要是退縮的話,我的文史哲經政全部通曉的完美王女的人設就要崩塌了……!要是在這裡出現破綻的話,他們一定會告訴亞德里安,對我失望的亞德里安一定會離開我的!」 「那就麻煩你們了。」騎虎難下的她笑著回應,心中已經是欲哭無淚。 「那麼您想去哪個方向……?」 「我去拜見沙赫特先生吧。」她只得搶下第二簡單的選項,那個叫胡塞爾什麼的,聊什麼現象學的,她一個字都看不懂! 「嗯,優先求穩嗎?您一定可以用淵博的經濟學知識打動他的。」 在會談結束後,外交官們笑著離開了總統套房。 「有公主殿下在,希臘復興指日可待啊!」 外交官們似乎已經認為議案勝券在握。 伊蓮娜維持著端莊的笑容目送他們,等到他們離去後,頓時像無骨的蛞蝓一樣軟躺在椅子上。 「其實我完全不懂這些啊……」 「怎麼辦……!怎麼辦啊啊啊!」 「要是失敗的話,整個希臘王國的工業化計畫就會完蛋的!」 她仰望著天花板,無奈又想哭。 但是時間不會等待她臨時抱佛腳學會經濟學。 第十章 與沙赫特洽談 第二天,她就必須啟程與沙赫特見面。 在陽光明媚的早晨,她搭乘豪華的禮車來到沙赫特的私人宅邸。 門口停放著許多美製車輛。 「好多華爾街的『新錢』,他們也來拜訪沙赫特先生啊。」迪莉亞認出這些車子的來歷。 「這些暴發戶哪裡有錢就往哪裡鑽,遠不如公主殿下高貴矜持!」 伊蓮娜覺得她說的對。 走入房舍內,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在寬敞的大廳內接待來客,他的樣貌有些嚴肅。 在她抵達時,幾名穿金戴銀的有錢人才剛起身離去。 這些有錢人和她擦肩而過,她接續著這些人坐在他們先前坐的位置上,而迪莉亞恭敬的站在沙發後。 她落座的姿態沒有一絲多餘——裙襬順手一攏,雙膝併攏側放,脊背與椅背之間留著恰好一指的距離。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學不來的。方才那幾位穿金戴銀的客人才剛從這張沙發上起身;此刻坐在同一個位置上的少女,卻讓整間大廳的空氣安靜了下來。 「呼……」眼前的男子正是沙赫特,他微微吐氣,在伊蓮娜端莊入座後歡迎她。 「您好,希臘的公主殿下,您喜歡德國嗎?」 「喜歡,這裡是我的第二個祖國。」伊蓮娜優雅微笑地回應。 「我也很喜歡希臘,它是個具有悠長歷史、擅長文化藝術的美好國度,也是一個盛產硫礦、鐵礦、鉛礦的原材料國家。」沙赫特回應。 「您來這裡是希望獲得什麼呢?」 「德國是個大國,哪怕在一戰中落敗並割讓諸多領土也是世界列強,但許多豺狼想藉著她摔落的機會,從她的身上啃一塊肉下來,您也是為此而來嗎?」 他那略帶警惕、緊張和敵視的話語讓伊蓮娜心中一驚。 僕人端上兩杯咖啡。沙赫特沒有碰,也沒有請她喝的意思——談判還沒有進行到那一步。 「我是為了共同繁榮而來。」伊蓮娜全神貫注地回應,希望能讓他降低警戒。 「怎麼樣的繁榮?世界上多的是假藉共同繁榮為名義的壓迫。」 「該怎麼回答……!?」她心中緊張萬分:「萬一回答錯誤,會談就結束了。」 就在這時,她靈光一閃。 「我想讓希臘加入德國市場。」 「德國在一戰落敗後喪失了所有殖民地,經濟全面依賴國際市場,極易受到外國操控,但是只要希臘加入德國市場提供源源不絕的原材料,就能夠讓德國擺脫這一窘境。」 沙赫特的眼眸閃亮金光,是驚喜的光芒。 「和傳聞的一樣,您果然有著卓越非凡的政治經濟洞見。」 他伸手把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往她的面前推了推。 這都是別人提供的理論,她只是融合起來加以運用而已,亞德里安說過中心、半中心和外圍國家的理論是引發世界大戰的原因,而沙赫特自己說了希臘有著卓越的原材料供應能力。 兩相結合,德國與希臘正是拼圖裡各自欠缺的部分,只要兩國拼在一起絕對能夠帶來共同繁榮,區位相近的國家是競爭關係,而區位不同就可以成為合作關係了,德國是中心國家,希臘是外圍國家,合作正是最好的選擇。 「事實上,剛才華爾街的寡頭代表正是想來操控國際市場威脅我國吐出外匯,但是被我嚴厲喝止了,德國不怕流血……必須告訴這些異國寡頭這一點,不然德國將會被徹底瓜分。」沙赫特感慨地說著。 他為了保護德國,甚至願意犧牲自己在國際市場上的利益。 「這是成功了嗎?」 聽見沙赫特的言語,伊蓮娜心中的巨石懸吊在半空中,放下來也不是,拉上去也不是。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沙赫特凝神詢問:「您想在希臘建立什麼樣的工業?」 藉由亞德里安的理論,伊蓮娜知道,衝突的產業會破壞彼此的協作,德國是個重工業強大的國家,希臘目前也沒有本事挑戰重工業,她於是微笑著想讓沙赫特放低戒心。 「只是輕工業而已,我的計畫是建立紡織工業,改善人們的生活質量。」 「希臘的紡織工業有什麼區位優勢嗎?至少要能夠勝過現在流通於市面上的英國貨吧?」 沙赫特的尖銳提問讓她愣住。 亞德里安確實也說過,商品想賣出去必須要有優勢才行。 但是她沒有詳細思考這一點。 「亞德里安沒提過……那我只好搜索原作了,啊啊啊……那個遊戲有哪一段提到希臘紡織業的啊!?」她於是急忙沉思。 下一刻,她還真的從記憶中搜到了有關紡織業的議題,是絲特芬妮和法西斯派的男主角談話時提到過的一件事。 「雅典是歐洲最早建立紡織工業的地方,在查士丁尼大帝時期,他從印度購入了中國的養蠶術,之後在雅典落實生產,雅典紡織業至今已經有千年歷史了!」她沾沾自喜地說著。 「哦……是的,雅典的絲綢產業好像確實很發達。」沙赫特若有所思。 「建立好紡織工業後,我還打算建立菸草工業,希臘也是歐洲最早種植菸草的地方,有著足足兩百年的經驗呢!」伊蓮娜自信爆發,接續著說道。 沙赫特終於微微點頭。 德國的地理環境種不了菸草,顯然和希臘菸草產業不衝突。 沙赫特從懷錶鏈上取下夾鼻眼鏡戴上,重新打量了她一遍,像在為一份資產重新估價。 「您的想法我接受了,我會派人表達我支持希臘債務延期的這一立場,我有把握讓德國議會聽從我這個央行總裁的建議的。」 「不過,我的支持有一個條件。」沙赫特豎起一根手指。 「希臘的對外貿易結算,要優先使用馬克,而不是英鎊。」 伊蓮娜不太明白這代表什麼,但是聽起來只是換一種鈔票而已。 「可以!」她爽快的答應。 沙赫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一名剛簽下長期契約的商人。 伊蓮娜心中的大石終於重重的落地,她露出寬慰的笑容。 迪莉亞也感動落淚,為她實現自己的願景而高興,更為了希臘光芒萬丈的未來而興奮。 「公主殿下,多虧您的努力,國民們很快就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了!」 「謝謝,這正是我此趟前來德國的目的。」 「既然和您聊得這麼開心,那我就透露一項我國接下來可能推行的戰略規劃吧。」沙赫特說著。 「什麼事呢?」伊蓮娜萬分好奇,翹首以待。 「為了將希臘整合進德國市場,我會建議國會修建一條巴爾幹鐵路,從巴伐利亞開始,走向維也納,通過南斯拉夫王國,最後抵達斯科普里、薩洛尼卡和雅典。」 伊蓮娜知曉他的用意,俗話說想致富先修路,要是這條鐵路真能夠落實,讓商品交易貫通東南歐,絕對是一件美事。 「如果那時候有餘錢,那麼希臘王國也會參與這個項目的!」伊蓮娜連忙表態支持。 告別了沙赫特,伊蓮娜帶著輕鬆愉快的心情返回了總統套房。 外交官們很快也傳來了好消息,他們已經聯絡好巴伐利亞的議員,作為親戚,他們很樂意幫助伊蓮娜在德國國會上說話,也很樂意優先購買她打算出售的地產。 「對哦,我還要賣地,讓那些外交官幫我賣掉吧。」 她記得父親在巴伐利亞持有兩座城堡和數個葡萄酒莊園,以及廣闊的農業耕地和森林,亞德里安正等著這些錢開始土地改革和消滅反叛分子呢。 第十一章 意外出現的神將 做好出售土地的規劃後,她發現居然已經無事可做了。 「該進入旅遊時間了!」 忙碌完數天,她決定好好在德國旅遊,消除疲憊。 「我一直很想前往德國旅遊,這次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 她策劃了幾個景點,分別是國會大廈、布蘭登堡門、大教堂和無憂宮。 「妳覺得先去哪裡玩好啊?」她向迪莉亞詢問。 「公主殿下,好像布蘭登堡門離這裡比較近,先去布蘭登堡門怎麼樣?」 「嗯,挺不錯的,我們快去吧!」 她於是換上樸素的裝扮,讓迪莉亞安排車輛,準備就緒後,她們搭乘車輛抵達了布蘭登堡門前。 一路上的柏林,比她想像的安靜。麵包店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穿舊軍大衣的男人坐在街角,胸前別著擦得發亮的鐵十字,面前擺著一頂翻過來的帽子。 戰勝國和戰敗國的差別,原來不在報紙上,在人行道上。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門,有著莊嚴華麗的石柱,門的頂端有著一位搭乘著四駕馬車的銅製勝利女神。 「公主殿下……博學多聞的您知道這扇門的來歷嗎?」 看過旅遊手冊的她信手拈來。 「這扇門是普魯士王國全盛時期建造的凱旋門,說到普魯士的全盛,就得提七年戰爭了,七年戰爭可是號稱第零次世界大戰呢,各國從印度、歐洲打到美洲,普魯士在這場戰爭中險些落敗,最後靠著腓特烈二世的軍事才能與人格魅力,才在七年戰爭中取勝,不過這扇門日後會毀於戰火,攻入柏林的蘇聯紅軍會把門頂的勝利女神打成蜂窩……」 她說上了興頭,滔滔不絕地說著。 七年戰爭裡布蘭登堡王室的奇蹟,靠的確實是腓特烈的人格魅力,日後希特勒也寄望重現布蘭登堡的奇蹟,只是他沒有那個能力。 「蘇聯紅軍?公主殿下,蘇聯是什麼啊?這個詞好像和極左有關係,是嗎?世界上活躍的極左軍隊只有俄羅斯的布爾什維克吧?他們什麼時候攻入柏林了?俄羅斯這個在一戰被德國痛毆的國家有這種本事嗎?」迪莉亞不解而疑惑。 「糟糕了……一下子說上癮,說出了原世界線的歷史了。」她愣了一下,才微笑地回應迪莉亞:「啊,最後一個是……我對於政治的預言。」 「俄羅斯內戰會由紅軍取勝,他們能夠趁著大蕭條大肆擴張最後比德國還要厲害……」 「是什麼原因呢?我很想知道,公主殿下可以解釋一下嗎?」迪莉亞的眼眸閃亮金光,想聽從公主殿下睿智的推理。 「嗯嗯嗯……」伊蓮娜想了想如何將自己現知的理論做結合,很快的她就有了想法總結。 「妳知道希臘王國正在進行土地改革吧?」她先反問迪莉亞。 「當然,公主殿下!」 「土地改革能夠讓人口占比最多的農民獲得自己的土地,有了自己的土地後他們會更加勤奮的工作,同時只收租的地主減少,也使得社會整體的工作能力能夠有更好的運用,工作產出也能夠投入科技研發、工業生產和財富擴張,不再只是為了滿足地主的奢侈開支,所以施行暴力土改的俄羅斯紅軍能擊敗不改革的俄羅斯白軍!」 她沾沾自喜的說完這些話語,全部都是她現學現賣,靠現有理論的推理。 「這麼說,蘇聯的暴力土改是好的嗎?」迪莉亞眨了眨眼。 「當然是……不好的!」她斷然說著:「怎麼可以搶別人的東西呢!」 「我們這種溫和的土地改革,不會造成社會動盪,不會傷害其他人,才是最好的改革!」 「原來如此,公主殿下真是愛護國民啊!力求以最小的代價讓所有人都變得更幸福。」迪莉亞讚嘆連連。 她收穫來自迪莉亞崇拜的目光時,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原作裡曾經提及希臘的宿敵土耳其,在第二次希土戰爭時接受了外國的資助,那麼從推理來看,這個外國就是蘇聯了,蘇聯還擊敗了希臘的盟友亞美尼亞,可以說是側面導致第二次希土戰爭希臘戰敗的重要因素。 「不管從意識形態、國家利益還是我的利益來看,蘇聯都是希臘的重大敵人啊!」 那些極左恐怖份子是絕不會接受王國的存在的,他們的目標就是把全世界都變成和他們一樣瘋狂的體制。 「希望亞德里安的改革足夠有效……讓希臘建立工業,這樣面對超級大國時還有一戰之力。」 她緊張的想著,即使不被推翻,也有可能被外力吊死。 必須警惕這一點才行。 就在這時,她看到廣場上有個烤香腸的攤車。 「迪莉亞,不要聊這些和女孩子不搭的話題了,我們去嘗嘗德國當地美食吧。」 她轉移話題,招呼迪莉亞一起去享用美食。 「好的,公主殿下!」 她和迪莉亞一同來到攤車前。 「請給我兩根香腸。」伊蓮娜率先開口。 攤販很快做好兩根散發著烤肉醬芳香的香腸,並將其遞給了伊蓮娜。 伊蓮娜拿到手後立刻將一根分給了迪莉亞。 「謝謝您,公主殿下!您對待商販如此善良,對待我又如此大方!真是萬中選一的完美之人啊!而能夠伺候這樣的您的,全希臘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迪莉亞感激涕零地說著。 「不客氣,德國小吃的味道不錯啊。」 伊蓮娜高興的評價著餐點。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名德國男子也過來點餐。 「也請給我一根香腸。」 伊蓮娜覺得他的臉龐有點熟悉。 她全神貫注的凝視著,忽然間靈光一閃,她驚呼。 「你……你是隆美爾嗎?」 「嗯?這位女士,妳知道我的名字嗎?」 隆美爾的表情疑惑不定,因為自己的名字被呼喚而驚訝。 「我……曾經聽說過你在第一次大戰的英勇表現!」 隆美爾還是感到頗為怪異,畢竟他現在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軍官。 「隆美爾先生,我是希臘王國的公主伊蓮娜,我想聘請您來希臘王國參謀部當高級參謀或是步兵師指揮!」 在她說完後,迪莉亞識相的給出了一份德國官方認證的身分資料,隆美爾瀏覽一番後才確信自己不是遇見了詐騙。 作為現代人,她知曉隆美爾在二戰發揮的指揮才能,這樣的人才絕對不能錯過。 隆美爾最出名的一本書名為《步兵攻擊》,說明他不光是沙漠之狐的裝甲兵指揮能力而已,同時也具有優秀的步兵指揮能力,對於工業能力薄弱的希臘來說,絕大多數軍隊都是徒步步兵,隆美爾這種人才對此時的希臘王國無異於雪中送炭。 「我……我嗎?您有這份權力嗎?」 「當然有!」何止是師長,要不要更換希臘王國的國防大臣也只是她一句話的事情,畢竟她可是惡役千金啊。 「我甚至還想聘請您進行陸軍改革呢。」她心想著。 「不管怎麼說……這也太突然了。」隆美爾只覺得太過於意外。 於是她發揮自己優雅的魅力,先透過說話增進好感:「話說回來,隆美爾先生,你怎麼會在廣場上呢?」 「軍隊放假,我正打算回家鄉符騰堡,正巧路過柏林就來參訪一下著名景點了。」 「符騰堡也在南德,離我的家鄉很近嘛!我的家鄉就在巴伐利亞,只在隔壁州而已嘛!」 「不管怎麼說,我是真的很認真的想聘請您。」 她讓迪莉亞奉上名片。 「與其在德國當一名普通軍官,不如到希臘當一位能夠掌握一個師的高級軍官,甚至我很樂意請您總結一戰的經驗對陸軍進行改革,薪水和榮譽的部分,我的出價絕對會包您滿意,如果您下定決心的話,隨時可以和我聯絡,這段時間我會一直在柏林的!」 她沒有多加強迫,只是許下巨大的利益,她相信隆美爾肯定會做出適合自己的選擇的。 說完後的她邁步離去。 回到酒店,很快的入夜,伊蓮娜躺在柔軟有彈性的床鋪上準備入睡。 「原來這個異世界,不光只有原作人物,還有歷史人物啊。」 「畢竟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其他原作沒有提及的地方都會補完……那麼說歷史事件也多半會發生的……這樣我又有未來視了……」 她想到這裡緩緩閉上眼眸,安寧入睡。 第十二章 居然被追求了 接下來的時光她便在優遊德國中度過,參觀了包含無憂宮在內的多個著名德國景點。 在旅遊的愜意時間內,她聽到了沙赫特派人在國會演講,不光是她所提出的債務延期而已,他還希望能夠通過與希臘的貿易條約,使兩國彼此降低關稅。作為經濟專家,他的話語自然在國會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人們都認為聽從他的話語可以幫助戰後的德國更快恢復以往的繁榮。 「今天該去哪裡玩呢?」在德國的外交任務完成後,她便徹底放飛自我,準備玩得過癮。 迪莉亞在敲門後走入套房內。 「公主殿下,我今天替您檢查信箱的時候……收到一封信,請您過目。」 她將信件交給床鋪上坐著的伊蓮娜。 「欸……?誰給我寄信啊,該不會是隆美爾拒絕我吧?」她接過信來,心中有些不高興。 然而信件署名是來自西門子公司。 「這誰啊?」 她拆開信封瞧瞧裡面的文字。 「伊蓮娜公主殿下,我是西門子的主要持股人奧皮茨,我仰慕您的風華絕代已久,今日寒舍舉辦了一場宴會,希望您能夠蒞臨寒舍……」 「呃……仰慕我的人?」 「誰仰慕您呢?」迪莉亞好奇地問著。 「西門子的一位主要持股人,應該是有極多資產的人吧?開宴會邀請我參加?」 伊蓮娜回想西門子的情報,西門子是德國國內的巨大商業公司,囊括數個大類別的商品生產,即使在二十一世紀也是持有鉅資的跨國公司,這種公司的持股人邀請自己,她當然會去,能在宴會上聽點商業交易的消息也是有利於希臘王國的。 「那麼……給我安排車輛,晚上我到這位先生的宅邸參與宴會。」 時間來到晚上,她換上了純白無瑕有著瑰美花邊的禮服,就像淨水中生長的百合花般純潔清澈,換好衣服後,她便搭乘車輛前往宅邸。 這是一座位於市郊區的寬闊住宅,此時外部的街道上已經停滿了車輛。 「不愧是西門子,來訪的客人真多啊,規模不小呢。」 她略為感嘆。 在車子停好之後,迪莉亞為她打開車門,扶著迪莉亞的手,她走下車輛向宅邸內前進。 走入足以讓三人並肩而入的大門內,首先出現的是裝潢華美的大廳,裡面擺放著多張沙發,十幾位西裝筆挺的菁英在此聚會。 這是企業家的社交圈,只有被他們接納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這裡,他們會在這裡商討利益,如何獲利,以及打壓潛在對手。 「西里西亞最近出現了一個不願配合鋼鐵販售價的新興廠商。」 「鋼鐵可是一國的工業之本,要是不能維持商品利潤的話,是危及國家安危的大事啊。」 「確實該給他一點教訓了,他的原材料進口商是誰?溝通一下,用金額優勢把它的貨源給斷了。」 這些人談話之餘注意到走進大廳的伊蓮娜。 「這位小姐是?」 論財富,伊蓮娜還未必有這些人有錢,但是她高貴非凡的氣質立刻抓住了這些人的眼睛,很少有女性像這位惡役千金一樣無邊的自信。 「您來了!希臘王國的公主伊蓮娜殿下。」 宴會的主人是一名二十幾歲的青年,有著一頭璀璨的金髮和湛藍的眼眸,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 「這位就是最近國會的熱點嗎?」 這些有錢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伊蓮娜。 「你好,你就是奧皮茨先生吧?」 她向青年點頭問好。 「您和照片……不,遠比照片來得更加美麗。」他走上前來熱情地說著,眼中熾熱無比,然後他單刀直入地說道:「我想成為您的追求者。」 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迪莉亞,捧著手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聽見這句話,伊蓮娜頓時愣住了。 沒想到這位企業家居然如此直接,和亞德里安、底比斯那樣的文藝青年截然不同。 也許是生長環境和追求的東西不一樣吧,亞德里安那樣的文藝青年更有理想追求,更重視國家大事,而像他這樣的企業家是需要如野狼般兇猛出擊的,畢竟商場如戰場,想要什麼,也就直接乾脆的表達出來。 「呃……」她露出一個尷尬但是不失禮儀的微笑:「我們好像才第一次見面吧,這似乎有點太唐突了。」 「您應該考慮與我強強聯合所帶來的利益,作為西門子的主要持股人之一,我的話語在董事會裡有相當的分量,當然也左右得了對希臘王國的投資。」 他那足以淹死人的財富確實讓人垂涎三尺,但是她依然沒有想嫁給對方的心思,既然成為惡役千金,哪有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其他人的道理? 威瑪德國是民主國家,企業家能夠提供大量政治獻金給議員,伊蓮娜也不好得罪這位有錢人,只是微笑著。 「這好像有點太突然了,不如我們先從小規模的合作開始做起吧?這也是彼此互增信任的好方法吧?」 她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想利用對方。 「小規模的合作,您想要什麼呢?」 「嗯……德國即將和希臘互降關稅,我想讓希臘的紡織品進入德國,如果有西門子作為推廣商,那麼成效一定非常好!」她的眼瞳立刻閃亮光彩。 「哦……?紡織業這一塊領域我確實沒有涉足。」奧皮茨顯露有興趣的神情:「藉由這次機會擴大經營範圍也不錯,希臘的人力成本比德國低,很適合這種勞力密集產業。」 「那麼,希臘的紡織品在國際市場上有什麼優勢嗎?」他反問。 她正打算說出她和沙赫特說過的那些話。 奧皮茨卻打斷了她準備說出的話語,微微一笑:「我想應該就是歷史底蘊那些……對吧?那些東西的營利前景還是不夠啊。」 她愣住了,作為企業家,他在商場上的經驗遠比伊蓮娜豐富,自然也能料到她想說些什麼話。 「那您認為……希臘還能夠給出什麼優勢嗎?」伊蓮娜吃驚地回應。 「當然是……您啊。」奧皮茨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 「在物產豐裕的現代,服裝不僅僅是為了保暖而存在的而已,美麗和時尚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想要銷售商品自然也得在這一面上下功夫,而您作為美貌非凡的公主,身居如此得天獨厚的優勢,自然就是代言希臘紡織品的完美代表。」 他說出了伊蓮娜未曾想過的話語。 「讓我來代言希臘紡織品嗎?」她先是一愣,才意識到這絕對可行。 讓她穿著希臘的衣服然後拍攝成相片集,用這個方式提高希臘紡織品牌的知名度和時尚美感,打造希臘的服裝品牌。 真不愧是老練的商場獵手,一下就找出資源利用的最佳方式。 「這個合作計畫我覺得很不錯!」伊蓮娜迫不及待地回應。 對方出營銷出市場出資金,而她出人出勞動出商品。 這確實是強強合作了。 「不過大庭廣眾下,聊到這裡就差不多了,更詳細的內容等我們散會後再慢慢聊吧。」他微微一笑,隨後和其他企業家們愉快的繼續商討生意。 聽完了這提議,伊蓮娜不免心動萬分,但是對方把她晾在一旁自己討論自己的事去了。 企業家們來回交談,討論的都是一些經濟和企業消息,插不上嘴的她只能待在一旁站著發呆,無聊而乏味。 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控制,對方顯然是刻意把她晾在一旁,讓她感受舞台被其他人奪走的滋味。 她瞬間咬牙切齒,又不能直接轉頭走人,畢竟她還有求於人。 「為了能讓國民過上更好的生活……!這點恥辱,我忍了!」她心想著。 他們聊了接近半個小時,這段時間裡伊蓮娜可以說是度秒如年。 直到人群散去後,奧皮茨才走向她的身旁。 「讓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最近商品價格時有波動,我和朋友們為了獲得最大的利益,必須經常集會討論才行。」奧皮茨微微一笑。 「不會。」伊蓮娜強行露出微笑,儘管她的心中是滿滿的不爽。 「那麼……接下來要談的是執行細節了,需要保密,請跟我來會客室內吧。」 奧皮茨向她伸出手來。 凝視著眼前的手掌,她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對方的手,在他的陪同下走向會客室。 來到會客室內,兩人坐在兩座沙發上相互對視著。 「我對您提出的代言提議很感興趣。」伊蓮娜微笑以對,儘管心中她已經想把對方大卸八塊。 「為什麼?」奧皮茨反問。 「傳播媒體能夠打響商品的知名度,現代社會不缺衣服,缺的是品牌好的衣服。」 曾經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伊蓮娜自然知道傳播媒體和品牌的力量,像蘋果那樣的公司能占有豐富利潤,很大程度就是因為品牌效應。 「您果然和傳聞一樣睿智,具有靈敏的商業嗅覺。」 「輕工業門檻極低,也代表了競爭對手眾多,所以想把商品賣出去必須藉助其他產業才行。」奧皮茨微笑。 「這也是亞德里安選擇紡織業作為工業化開端的原因嗎?」伊蓮娜感覺自己又學到新知識。 她推理出其他內容:「輕工業容易建成,所以競爭對手多利潤低,而像克虜伯那樣的鋼鐵、軍火、建材產業鏈有豐富的利潤,但是十分難以建成,只有在超級大國才會出現完整的重工業鏈,希臘這樣的小國頂多只能實現生產鏈中的一個環節而已,所以重工業很難被取代,在競爭對手少的情況下,自然也有高額的投資回報。」 她再次感悟到奧皮茨能控制的資源有多麼龐大,這種超級大國的寡頭持有的資源比一國之主的她還要多得多,就像前世的世界寡頭馬斯克甚至可以以個人之力造火箭一樣,許多國家的航天技術還沒有馬斯克的公司厲害。 但是她不想屈服。 「但是作為驕傲的惡役千金,怎麼可以下嫁給一個原作都沒有出現的人物啊!」 這是她內心的堅持。 她認為,最好的選擇還是虛與委蛇,可以把互相了解當作藉口,實際上做生意彼此互助,至於互相了解後的事還是算了吧。 「那麼……營利的方式我是打算這樣做的,建立一家服裝品牌公司,專門銷售希臘生產的服裝,這些服裝由大學院系畢業的美學知識分子設計後,由您穿上後進行拍照攝影,接著將照片刊登在報紙雜誌上進行推廣,以便增加知名度並擴大市場,您覺得如何呢?」 「很不錯,我正想這樣做!」 「詳細的合約我會聘請律師撰寫,就股份來說,我希望我能獲得六成,您能夠獲得四成,出資比例也依照這個比例,您覺得如何呢?」 對伊蓮娜而言,這絕對是極為寬厚的條件,對方的人脈、資源和渠道都是絕無僅有的,而她的紡織商品很多國家都能夠提供,對方還願意給她如此寬厚的待遇。 「我很樂意接受!」 她立刻點頭表示。 隨後,兩人又聊了一些比較細緻的經營問題,接著伊蓮娜便表示告退。 「等到公司組建好的時候,我會派人請您過來拍攝照片的。」 奧皮茨禮貌的送別她。 離開了這座宅邸,迪莉亞興奮的歌頌著伊蓮娜。 「公主殿下真是太厲害了……!一下子就解決了服裝銷路的問題!亞德里安先生聽完後一定會因為太過幸福而暈過去的。」 儘管被奧皮茨牽了手,害她心情有點不好。 但是為了王國,她的犧牲絕對是值得的。 「這樣看來,德國行還要多延長幾天了,對了……乾脆把拍攝組帶到希臘王國吧,還能讓他們順便拍拍希臘美景,做一些旅遊業宣傳。」 她覺得這可以一石二鳥。 做好充足的規劃後,她便返回總統套房休息。 第二天,德國國會正式通過了希臘的債務延期案與互降關稅的貿易條約——三億金德拉克馬的還款壓力,一口氣推遲了八年,她出訪德國的任務圓滿完成。 「恭喜您,公主殿下!」 不光是迪莉亞歡呼而已,外交官們也興奮無比。 「今晚在酒店裡辦個宴會吧,犒賞大家這幾日的辛勤工作。」 「公主殿下真是太慷慨了!」外交官們的讚美神色溢於言表。 慷慨對君主來說是一項美德。 迪莉亞很快和酒店溝通完畢,他們包下了一個會場,美食和飲料源源不絕的送上來。 「公主殿下,完成任務後您打算立刻啟程回去嗎?」有外交官恭敬的問。 「德國風光明媚,我還打算多留幾天。」 她還有服裝相片得拍,暫時不能夠立刻返回希臘。 在宴會結束後的一個禮拜,奧皮茨拍來了電報,表示公司設立已經完成,她便啟程前往公司的所在位置。 那是柏林市中心的一座三層樓建築,作為嶄新落成的建築,外表美輪美奐,門口處原先該是圍牆的位置有著落地窗,窗內擺放著穿著時尚衣物的木製人偶。 「效率還真快啊……已經有樣品了嗎?」伊蓮娜略顯驚訝。 她走入房間內,看到了奧皮茨正在和一名英俊挺拔的男子交談,這名男子有著灑脫的藝術家氣質,臉上架著墨鏡,他很快注意到伊蓮娜那尊爵不凡的氣質,走上前來讚嘆。 「這位就是希臘的公主殿下嗎?」 「您比奧皮茨先生描述的還要美麗動人千萬倍啊!」 「我是服裝、造型和影像設計師萊昂!很高興我所設計的漂亮衣裳能被您這樣瑰美動人的少女穿上。」 「太客氣了。」伊蓮娜微微點頭,謙虛以對。 隨後走來的奧皮茨從懷中取出一份服裝設計與服裝代銷公司的營業契約。 「公主殿下,我已經擬好了合約,您過目一下。」 她接過合約仔細詳盡的閱讀一番,除了一條「肖像使用權歸公司所有」的條款讓她稍微皺了皺眉外,其他都沒有問題,於是她在最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要她的資金到位,她就能夠擁有這服裝公司的四成股份了,目前屬於她該支付的運作資金還是奧皮茨墊付的,雖然他的人品不怎麼好,但是追求她的方式還不錯。 「反正是自己持股四成的公司,肖像放在公司名下也沒什麼吧。」——這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把自己的臉變成一間公司的資產,代表著什麼。 「我很高興藉由這次的合作,我們的關係更加親密了。」奧皮茨見到伊蓮娜簽名後,便微微一笑:「我還為您準備了一份禮物,我已經從成熟服裝工廠裡挖角出一個五十人的工程師團隊,這些熟練的工廠工程師應該能協助您建立工業。」 這對伊蓮娜來說無疑是驚喜。 雖然他能挖角到的估計也只是大國內的二流人才,但是大國的二流人才也絕非希臘這個小國可以輕易獲得的,要不是奧皮茨的人脈,挖角來這些人還沒這麼容易。 有了這些工程師的指導,紡織產業的建立速度肯定會加快許多。 這也讓伊蓮娜對他的好感節節上漲。 「這時候……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我只能說真香了。」她的心中尷尬又高興。 「那麼,我還有很多商務的要事需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奧皮茨說完便走出門搭車離去了。 伊蓮娜目送他離去,隨後她轉頭看向萊昂。 「我已經設計了一些衣服,您要現在試穿嗎?」 「嗯……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說,我不能長期待在柏林,設計團隊可以陪我回希臘嗎?」伊蓮娜開口詢問。 「只要您願意出錢安頓我們,當然沒問題。」萊昂禮貌回應:「在希臘設計和在德國設計不都一樣?只是到時候往德國寄送設計原件時得補郵費而已。」 「好!那麼我會在雅典也建立公司支部用於安頓你們的!」 談完這問題後,伊蓮娜便進入正題。 「那麼好看的衣裳在哪裡呢?」 「請跟我到設計房裡來。」 在萊昂的指引下,她們來到一間設計辦公室內,裡面有近十位設計師正在剪裁布料、繪畫設計圖和製作衣物,牆邊有著許多人體雕像,穿著許多漂亮的衣裳。 「您看看自己喜歡什麼樣的?」 萊昂團隊將十幾套服裝擺在伊蓮娜面前,從英倫風格、法蘭西洛可可風格到德國哥德風格應有盡有,她於是帶著衣服來到更衣室更換。 她先是穿上洛可可風格的衣裳,這時她就像富裕世家的千金一樣高貴而不可褻瀆。 隨後她換上哥德風格的衣裳,這時的她就像潛伏於黑夜中等待狩獵的血族般危險而具備致命吸引力。 她又換上英倫風格的衣裳,這時的她就像於劍橋大學裡不食人間煙火的,象牙塔內的學生。 在萊昂的指導下,她在攝影室擺出了各種動作配合相片拍攝,很快就完成攝影。 萊昂滿意地看著相機,讚揚:「您真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美少女,不管是什麼穿搭,您的魅力都絲毫未減。」 「你設計的服裝款式只有專門賣給德國人的高檔衣物嗎?」她想到希臘國民,也不免問出一聲:「有適合希臘國民的服裝款式嗎?」 「有一些簡樸風格,只有一些花紋的衣物,希臘市場暫時還沒有消費高檔衣物的潛力。」 她想了想也是,希臘國民暫時還沒有品鑒美學的餘裕,他們目前只要有衣服穿就好了。 第十三章 難民區 在這之後,她便預定了返回希臘的空艇票,並且打算包下整個空艇,把紡織工廠團隊和服裝設計團隊一併打包回希臘。 在她準備登艇前,卻又收到了一份意外之喜。 那就是隆美爾寄來了一封信,他答應前往希臘為希臘王國服務,他還會帶上自己的家人。 「太棒了!」伊蓮娜自然歡呼,哪怕再多出十戶家庭空艇也裝得下,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運來十戶隆美爾這樣的高級將官。 隆美爾為希臘王國服務可以說是這趟旅程最大的意外收穫了。 回到希臘後,她立刻前往王宮,召來亞德里安,告訴他自己這趟出使德國的收穫。 聽完她的話語,亞德里安已經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公主殿下……原來您擅長的不只有內政,連外交都如此得心應手。我正在煩惱的技術人才和商品銷售渠道,您出訪一趟就全部處理完畢了。」亞德里安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喉頭的那一串形容詞忍了回去。 伊蓮娜自豪的接受了這句難得節制的讚美。 「我很高興能幫助王國成長茁壯。」 只有在聽到馬克結算條款的時候,亞德里安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殿下,這個條件,等於把我國的貿易命脈掛在德國的貨幣信用上。」 「有什麼問題嗎?」 「目前沒有。」他很快恢復了平時的神色:「德國的工業是世界一流的,馬克也還是強勢貨幣,短期內只有好處。」 「只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我們是在用擺脫英國的依賴,交換對德國的依賴。中心與外圍的關係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中心而已。」 這句話她聽懂了,因為這正是亞德里安教過她的理論。 「那你為什麼還說只有好處?」 「因為窮人沒有挑選債主的權利,殿下。」亞德里安微笑著行禮:「我們只能祈禱,德國的信用比英國的炮艦更可靠。」 「對英談判如何了呢?」她問向亞德里安。 「雖然沒有您的豐功偉業那般令人欽佩,不過底比斯先生也很厲害的完成了債務調整的初步任務,他透過政界關係影響英國國會,還成立拜倫紀念協會來促進英國與希臘之間的關係。」 亞德里安回應著。 底比斯畢竟是原作所說的外交天才,即使是艱難的對英談判也順利的推進了。 「能夠從希臘的民間發掘出如此厲害的人,我相信您選賢的目光,您說的那位來自德國的軍官想必也是一位優秀的人才吧。」亞德里安稱讚底比斯的外交才華。 聽見了亞德里安的話語,伊蓮娜還有些恍惚。 原作裡,偏右派的亞德里安和左派的底比斯彼此互看不順眼,沒想到他們此時在她的手下工作時居然互相讚美了起來。 「不過,原作的四位男主角還差兩位呢,一位是小亞細亞的難民,政治立場是法西斯主義的少年,另一位則是科穆寧家族的末裔,據網路上的說法,是在劇情裡建立了專制保守帝國的少年……」 這些人真是一個比一個還要危險啊。 但是他們的危險程度是與他們的才能成正相關,要是能將他們都收歸於我的手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法西斯線的男主先是刺殺了伊蓮娜,隨後成立專制內閣,武力併吞了土耳其東部,學習西班牙的佛朗哥在二戰中保持中立偏向軸心國的姿態……」 她現在正努力使王國向富裕繁榮的道路行進,這樣的她沒理由被刺殺。 她結束對於原作的思索,看向了亞德里安。 只見這位俊秀的青年眉頭有著難掩的疲憊,原先如湛藍天空般清澈的頭髮如今也變得略顯黯淡。 「亞德里安真是為希臘王國殫精竭慮……」 作為首相,幾乎所有國家內政都要他一肩扛起,國防、交通、治安、宗教和考選都是他要負責的項目,伊蓮娜之前也只是替他分擔一下外交而已。 「亞德里安首相,你好像有點疲憊?你一天睡幾個小時啊?」 伊蓮娜體恤下屬地詢問。 「最近因為土地改革推行和重新規劃國防軍的問題……我好像每天只睡了三、四個小時吧?」 亞德里安有些疲憊地低語著,他好像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太過勤勞使得身體操勞過度。 「太辛苦了!」伊蓮娜認真地說著:「勞逸結合才更有工作效率,我命令你會議結束後立刻給我去休息!不准想任何有關政務的事!」 「殿下……您真是關愛下屬……!」亞德里安也有些感動。 「休息完後,我會讓隆美爾給你軍事改革的意見的,國防大臣的人選我也有所想法了,選好國防大臣想必能為你減負許多吧?」 「我很期待您能為希臘帶來嶄新的活力,公主殿下。」 在恭敬的欠身告辭後,亞德里安離開了宮殿。 「對了,之前那份讓我看得眼睛痛的呈文……寫它的書記官呢?」處理完公務,她想起那份字跡如天書、內容卻意外紮實的文件,隨口問了一句——她本來是想誇他兩句的。 總管地回答讓她愣在原地。 「回殿下,帕夫洛斯書記官已經自請外調克里特了。」 「……為什麼?」 「他說,他的字跡污了殿下的眼睛,無顏再在御前執筆。」 她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句連名字都沒提、她自己五分鐘後就忘掉地抱怨,繞了一圈,成了一個年輕人自我流放的理由。 原來「從來不會錯的公主」還有另外一面——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當真,包括那些根本不該當真的。 「把他召回來。」 「殿下,以什麼名目呢?」總管面露難色:「無過而召回,外界會解讀成御前的風向反覆……」 連撤回一句抱怨,都需要一道名目。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以毒攻毒——既然他們非要把她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聖旨,那就下一道真的。 「新設一個職位,御前文書專員。」她一本正經的宣布:「職責是把公文改寫成連鄉下的婆婆都看得懂的白話。字好不好看不重要,能把難懂的東西寫得簡單,才是真本事——帕夫洛斯的呈文內容是這個月最紮實的,就他了。」 數日後,帕夫洛斯從克里特回到了雅典,官升半級,成了王國第一位御前文書專員。 而伊蓮娜在自己的抽屜裡,新開了一本小小的帳簿,封皮上工工整整的寫著—— 「我隨口說過的話」。 伊蓮娜隨後喚來迪莉亞。 「我打算去雅典北方的難民區,迪莉亞,妳可以陪我去嗎?」 「公主殿下,您怎麼突然想去那裡?那裡治安很不好的!」迪莉亞震驚的出聲。 「那些人也是希臘國民,在被從土耳其驅逐後他們喪失了家,所以,我想親自去審視一番難民區,以便找出最好的方式改善他們的生活。」 「還有,幫我叫萊昂先生過來,我有件事想要委託他。」 在完成準備後,他們一夥三個人搭乘車輛前往北方的難民區。 車輛行駛到馬路上,很快的抵達難民區前方,純白無瑕的磚房和漆黑骯髒的棚戶形成了宛如天堂與地獄般的分界線,他們將車輛停靠在市區邊緣處,以萊昂為首,兩名少女跟在他的身後。 許多衣衫破爛的人們坐在棚戶前,將混濁的目光投向了格格不入的他們,要不是萊昂是名成年男性,恐怕兩名少女此時已經遭遇打劫。 「公主殿下……您讓我來這麼骯髒的地方幹什麼啊?」 「我可不覺得這種地方可以給我服裝設計的靈感或是有會買高檔服裝的人。」 要不是公主的委託,萊昂肯定退避三舍,不肯靠近這種難民區。 「繼續往裡面走吧,很快你就知道派你來這裡幹什麼了。」 伊蓮娜稍微安撫他片刻,讓幾人繼續前進。 他們的步伐來到一座破敗的棚戶前,坐在棚戶前方的是一名衣衫樸素的少年。他有著樸實柔順的黑髮,眉眼清秀得近乎纖細,若不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男裝,乍看幾乎會讓人誤認成少女;配上那抹溫柔樸素的笑容,在這骯髒的區域中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米利都哥哥!你回來了啊!」 幾名難民營內的小孩圍繞在他的身旁。 「嗯,今天有好好讀我給的書嗎?至少要識字才能在這個社會上活下去啊!」 他細聲教誨著,還取出了許多糖果送給這些孩童。 「我們會的!」 「有什麼不懂的要記得來問我啊。」 圍著他嬉笑片刻後,這些孩童們便散去,似乎是回到了自己的棚戶內讀書。於是這名俊秀的少年很快注意到不應該在這裡出現的三個人,對於出現於此地的伊蓮娜,他露出困惑的神情,不過少女很快上前攀談。 「您就是米利都先生嗎?」 「是我沒錯。」少年點頭回應。 伊蓮娜心中驚喜萬分,這位少年就是她要尋找的法西斯主義男主角。 「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米利都先生,你平時是做什麼樣的工作,為什麼現在會在難民營內呢?」 「我是特拉布宗的難民,前幾年土耳其用暴力將我們這些難民從家鄉驅逐,迫使我們背井離鄉來到雅典,無奈,我們也只能重新開始生活,平時我在雅典的商場打零工,賺到的錢除了用於生活開支外,就是用於教導這些父母忙碌,或乾脆是孤兒的孩子學習識字。」 「您真是博愛啊……即使受此困境也想著幫助別人!」迪莉亞讚嘆。 作為淤泥中綻放的蓮花,他竭盡所能的,想將自己所處的這片環境改造得和自己一樣。 「我們是承受相同苦難的人……所以才更應該彼此互助,並向奪走這一切的敵人復仇……」 她能看見,這名少年的眼眸中蘊含著極致的憤怒,正是因為土耳其的暴力清洗,這些難民們才會流離失所,他憎恨土耳其。 「既然您住在這裡,那麼想必您很熟悉難民營囉?」 他點頭稱是。 提到這裡,伊蓮娜便表露了自己的身分。 「那麼,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伊蓮娜公主。」 聽見這句話的米利都震驚萬分,沒想到能在難民營見到國家的統治者。 伊蓮娜又伸手介紹身旁的男性:「這位是攝影藝術家萊昂,能夠拍出許多具有藝術氣質的相片。」 「我想請你帶著萊昂先生拍下難民營的相片,記錄土耳其是以怎麼樣的暴行對希臘無辜人民進行迫害的。」她的眼眸萬分誠懇。 她是想將土耳其驅逐境內希臘難民的這事件變成國際性議題藉此獲得關注,同時希望透過募捐取得資金來幫助這些難民重新展開新生活。 「伊蓮娜殿下……您如此愛護人民……真是令我感動……」米利都聽見她的話語頓時滑落感慨的淚水。 他們這些難民在土耳其的財產、土地、房舍全部都被土耳其政府奪走了,能夠身無分文的來到雅典居住已經是幸運的,還有不少人在逃亡的過程中死去,這完全是慘無人道的種族迫害。 伊蓮娜也知道他對土耳其人抱有至深的仇恨。 在原作法西斯線中,米利都這名少年有著非比尋常的軍事才能和政治鬥爭才能,他在難民營和絲特芬妮相遇相愛,他們在互相扶持下奪取政權後建立專制政府,強化希臘陸軍,最後擊敗土耳其收復大量領土,讓自己的雙腳重回祖地,並為死去的青梅竹馬復了仇。 「沒拍過政治宣傳相片啊……不過倒也可以試試,我會盡力的!」 萊昂一改先前畏畏縮縮的模樣,在聽見這些慘無人道的暴行之後,他也感到了憤慨,決心想為希臘的這些難民奉獻一分心力。 「拍好照片後,宣傳文宣我會讓外交部的底比斯負責,要把這件事向整個歐洲宣傳才行!」伊蓮娜看到受苦的他們也不禁浮現憤怒。 聽見這句話,米利都頓時幹勁滿滿,帶著萊昂和伊蓮娜等人巡視棚戶內的景象。 骯髒的棚戶沒有水利設施,取水只有一口混濁的井,人的身上只有稀疏破爛的布條,生病的人只能在毫無照護的情況下隔離起來,或者躺在草蓆上等死,剩下的人也有如行屍走肉般,只能做一點簡單的手工業維生。 棚戶區裡唯一的顏色,是屋與屋之間拉起的晾衣繩——洗得發白的衣衫在海風裡輕輕擺動,像一排不肯降下的旗。 伊蓮娜見到這些人們的慘狀也不免悲從中來。 「我一定要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才行!」 萊昂在他們巡視的過程中以精湛的手法拍下了數張相片,只要回去加上幾句煽情的文案,絕對能夠引來國際的關注,而外交大師底比斯很適合這件事。 到了臨別的時候,伊蓮娜向米利都表達感謝。 「很感謝你的幫助,米利都先生,要不是有你當作嚮導,我們沒辦法這麼迅速的拍下這麼多照片。」 「只要能幫到他們,我就心滿意足了。」 米利都安寧的微笑著。 雖然緩慢,他也在一點一滴的改造身旁的環境,努力將其變得更美好。 「他果然和原作一樣……是個無比善良的人,想竭盡全力地讓希臘變得更美好,儘管仇恨讓他變得有點瘋狂和不擇手段,但是本性上還是一個善良的人。」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有打算從軍嗎?用武力……向奪走你的一切的人、奪走你同胞的一切的敵人復仇!」伊蓮娜的聲音勾起米利都心中藏得最深的負面情緒。 那就是憤怒。 他對奪走自己家園的人的極致憤怒。 「公主殿下……您好像能洞穿我內心在想什麼。」 他清秀的臉龐略為恍惚,他喃喃自語著。 「您知道我有軍事經驗嗎?」 「我知道你是君士坦丁堡軍事院校畢業的高材生。」伊蓮娜回想起原作中對他的背景描述。 「是的……我從小就夢想成為一名帝國軍官,因此學會了希臘語、土耳其語、喬治亞語和亞美尼亞語,希望可以統領帝國的多民族軍隊,在我十二歲那年,我成功進入了君士坦丁堡的軍校就讀,並越級考核,十五歲就通過了軍官考試……但是在我寒假回鄉時一切都變了……」 他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語著,追憶起過往。 難民營的喧鬧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那些原本圍著他嬉笑的孩子,此刻遠遠的站著——像是憑本能知道,現在不可以靠近米利都哥哥。 「我的故鄉被帝國的軍隊燒毀……父母失蹤……作為我鄰居的青梅竹馬……因為她是亞美尼亞人的關係,他們一家也被強制拉到南方沙漠去集中屠殺,也許死於路途的艱險,也許死於士兵的暴力,也許平安抵達沙漠而死在集中營呢……總之她幾乎不可能存活……」 「幸虧我還是希臘人,有已經獨立的母國在才免於被屠殺的命運,但是喪失了一切的我也被驅逐出我的家鄉特拉布宗,最後只能麻木的搭船抵達雅典落腳於難民區中……」 「所以……」他那溫和的臉龐露出恨意滿載的神態,很難想像他那麼溫柔的人居然會懷抱如此純粹的殺戮慾望:「我很想復仇……非常想復仇……!我要讓背叛我的帝國沉浸在比我還深的痛苦之中……!!」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恨意像退潮一樣散去,又變回了那個溫柔靦腆的少年。 不知為何,這比恨意本身,更讓伊蓮娜心裡發寒。 伊蓮娜為他的遭遇而默哀。 她想起自己的時代。那些死難者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印在教科書裡,每年都有人獻花默哀;而在這個年代,他們連被寫下來的資格都還沒有,沒有國際法庭,沒有調查團,報紙登過一天,世界隔天就翻頁了。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紀的帳本,才剛剛翻開。 「太可惡了……居然對手無寸鐵的人做出這種事!!」萊昂緊緊的攥著相機背帶,也不免為米利都忿忿不平。 「所以……我很樂意加入軍隊貢獻我的才能。」 他的眼眸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很好,我會任命你作為國防大臣,以後希臘的軍隊就交給你負責了。」 伊蓮娜信任他,不僅是因為原作他的表現,更是因為相信他眼眸中的仇恨。 一個有仇恨的人勢必只會以最高的效率做事,將國防交給他絕對不用擔心任何資源的浪費。 「國防大臣……嗎?以我這樣的年紀?」如此要務令米利都略為吃驚。 「如果你覺得負擔太重,可以委任你當總參謀長。」伊蓮娜想了想又說。 「不……我當然很樂意接受這份職位……我恨不得消滅所有土耳其人,沒想到我從帝國那裡學來的戰略科目,居然要對帝國使用。」米利都感慨著人事無常。 答應得好快啊。伊蓮娜在心裡咀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快得像是……答案早就準備好很多年了,只差一個來問的人。 可是轉念一想,被復仇燒了十年的人,大概都是這樣的吧。她把那一絲寒意,歸檔成了錯覺。 「那麼你先安頓好自己吧,整頓好後前往首相府拜會亞德里安首相,這是我的名帖,你只要交上去並表達自己來意,他就會找來舊國防大臣和你進行職務交接的。」 伊蓮娜拿出自己準備好的文件交給米利都,後者點頭稱是。 隨後他們一幫人便離開了難民營。 第十四章 插曲 回到王宮內,伊蓮娜便想找底比斯協助將這件事公之於眾,讓全世界知道鄂圖曼人的暴行,順帶向善心人募款。 「現在還是別用公主的身分接觸底比斯吧……換上淑女服裝,去俱樂部和底比斯見面!」 她在這次出行時也帶上了迪莉亞。 兩人很快走進俱樂部,但是在大廳內,她們撞見了一場不甚愉快的交談。 交談的一方是心有所愧的底比斯,另一方則是一名氣勢洶洶的青年。 「底比斯……你不是告訴過我們……!為了平等,為了理想,你不會為王國這樣的落後政權效力嗎?為什麼你卻接受了王國的聘請成為對英大使!?」 「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現在的希臘根本沒有確立平等的能力,如果不能讓希臘變得強大,只會淪為列強瓜分的獵物而已!更別提什麼平等了!」 「但是你為王國服務,只是越增強了統治者的力量而已!」那名憤怒的青年還想再說。 「平等……平等……!平等救不了希臘啊……!」迪莉亞卻在此時高喊著插入了話題:「我們在這裡喊平等,邊境上劫商隊、燒村莊的人可不跟你講平等!雅典北邊的難民營裡躺著幾萬人,他們的房子、土地、家人是怎麼沒的,你們去看過嗎!亞美尼亞人的下場,你們沒看到嗎!?等刀架到脖子上的那一天,你要拿哪一條平等去擋!?」 這名憤怒的青年頓時啞然無語。 聰明的迪莉亞化解了他們針鋒相對的氣氛,提出了他們兩位共同的敵人。 難民營是雅典人人皆知、卻人人繞路的地方,「亞美尼亞」四個字更是壓在整個近東胸口上的石頭,任何主義走到它的面前,都得先低一次頭。 「大家還是各讓一步吧,都是為了希臘好,沒必要鬧得這麼緊張。」抓住迪莉亞貢獻的機會,伊蓮娜以自己非凡的魅力打圓場。 見到如此美麗的少女也為他說話,人們不再當面質疑底比斯,聊起了其他話題,但是對他的態度再也不如以往親切了。 伊蓮娜注意到底比斯有些悲傷,她也不禁自責,畢竟是自己讓他成為外交官的。 在會談結束後,伊蓮娜自然是與底比斯一同踏上歸途,同時她讓迪莉亞和其他青年一起離開。 「很感謝你,底比斯先生!對你非凡的才華,我的父親十分讚賞!我果然找對了人呢!」 她目前的身分還是外交官的女兒,於是便以如此的姿態回應他。 他微笑著,這笑容卻有些苦澀,又像是有些違心的強顏歡笑。 「那真是太好了,能夠幫助希臘工業化就是對我來說最好的回報了。」 即使遭到同志指責,他也希望能夠讓希臘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和原作一樣,都懷有這樸素的大志。 「底比斯先生……你知道關於難民營的事嗎?」伊蓮娜切入正題。 「是從小亞細亞被驅逐的難民的事吧?」 提到這件事底比斯面色也頗為沉重,他也曾經聽聞過那些難民遭遇的慘無人道的悲劇。 「被迫害的人不僅只有希臘人而已,其他少數民族包含亞美尼亞人、庫爾德人也遭到了嚴重的迫害……我還聽到了一些故事。」 她仔細的將米利都的故事說出,聽完後的底比斯震驚了。 她還取出了那些照片,那些難民營的慘狀令底比斯為之動容。 「底比斯先生,我希望你能夠將這些照片以及他的故事作為外交手段影響英國和德國,募集資金用於改善難民的生活。」 「作為同樣是希臘人的同胞,我為他們的遭遇悲傷!我會竭盡全力的在國際上營造他們受害者的形象!」底比斯的神態憤恨難平,他的情緒完全被伊蓮娜調動了。 「只是悲傷……根本不夠,我們要向加害者復仇!」伊蓮娜正色以對。 聽見這句話,底比斯先是一愣,才恍惚的出聲:「是啊……那些同胞們遭到了如此的迫害,必須向那些加害者復仇才行。」 聽見這句話的伊蓮娜心中一喜。 「支持復仇的底比斯就不會想那些平等的事了。」 底比斯稍微收斂情緒,才看向了伊蓮娜。 「這些照片是妳拍的嗎?沒事吧?去難民營應該很辛苦吧?」 「雖然有點累,但是為了希臘國民不算什麼!」她認真地回應。 「您的心靈就像外表一樣美麗。」 伊蓮娜感受到,底比斯望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 他的好感正是她所需要的。 兩人很快走到轉角處,互相點頭後便告別了。 「很好,底比斯對我的好感大幅增加了!」伊蓮娜心中歡喜。 數天後,米利都正式就任國防大臣,這位在原作中透過刺殺伊蓮娜發動政變的少年現在忠誠的為她而服務。 他一上任就提出了擴張軍隊的想法。 「公主殿下,我打算組建一個陸軍師,從難民裡招募與我一樣具有仇恨的人。」 「這個師我想將其命名為小亞細亞師,使用德式方法訓練。」 藉由復仇主義組織軍隊將發揮出非比尋常的戰鬥力。 「嗯,我會讓亞德里安撥給你經費的。」 「隆美爾先生也希望以德式方法訓練一個師,並將其從預備役轉成常備役。」 「我也批准了,編制就叫做第一步兵師吧!」伊蓮娜認為「第一」這稱號適合這位二戰名將。 她知道,希臘陸軍有七個預備役步兵師和一個德意志禁衛旅,現在招募兩個常備師後,含預備役在內的總兵力也才五萬人,對一個七百萬人口國家來說是不大的軍隊規模,之前之所以不擴軍,是因為希臘從建國以來就堆積了一屁股債。 而希臘空軍有百架戰鬥機和攻擊機,海軍有一艘前無畏艦,總的來說規模都不大。 「既然是德式師,那麼應該從德國進口軍備,寫封信請奧皮茨先生牽線,向克虜伯低價收購軍火吧。」 她覺得自己交際來的面子能派上用場。 生產重武器需要無比龐大的軍事工業體系,希臘暫時無法建造,對小國來說,直接買武器或是買授權生產是最好的選擇。 在這之後亞德里安前來匯報,底比斯富含魅力的宣傳也派上了用場,加上奧皮茨旗下宣傳媒體的幫助,希臘頓時從英德募來了一些慈善資金和物資。 「俗話說得好,以工代賑,把錢投入紡織業比直接用在難民更好,慈善資金抽出一半用於建立紡織業,另外一半用來建造居所安置難民吧。」 她覺得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公主殿下,土改順利進行,紡織工業的設備也從德國運來了,只待最後的運營規劃就可以開始運作了,目前公司以國有51%私有49%的方式運營,有您販賣土地和各種方式籌措來的資金,我們在完成後還空餘了不少資金。」 回報的亞德里安也為事情進展順利而感到欣慰。 整個希臘王國的領導層戮力同心有這樣的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還是有一件壞消息必須說。」亞德里安回應。 「什麼壞消息?」伊蓮娜面色沉重。 「那就是我們依色佛爾條約取得的領土,士麥那。」 「它直到現在依然由我國軍隊進行戒嚴、嚴加看管,避免當地的土耳其人以暴行攻擊居住在那裡長達兩千年的希臘人,但是隨著戒嚴時間的拉長,分離分子正在蠢蠢欲動,隨時有可能接收外來援助發起游擊反抗。」 聽見士麥那這個名字,她回想起,原本的歷史希土戰爭希臘落敗,士麥那城內的希臘人多被屠殺,房舍遭到焚毀。 這次她絕對要保護好這座希臘人已經居住了數千年的古城不被野蠻人破壞。 「鄂圖曼帝國現在的內政狀況怎麼樣?」 「不太好,但是這不是一個好消息。」亞德里安面容嚴肅:「鄂圖曼帝國行將毀滅,他們是很好對付的對手,作為腐敗落後的野蠻統治者,他們能夠很好的用國家內部的力量消磨那些有志之士的力量,要是鄂圖曼帝國毀滅,那些青年土耳其黨的人登台後,我們的敵人會變得非常強大。」 伊蓮娜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腐敗的統治階級是外忍內殘的,就像一個父親在外受到羞辱後,回家罵小孩和老婆洩憤,導致整個家庭的凝聚力渙散。 鄂圖曼帝國的統治者就是這樣的父親。 如果鄂圖曼帝國是轉生前的伊蓮娜,青年土耳其黨就是轉生後的她所建立的完美內閣。 「而且局勢已經十分嚴峻,根據駐軍的報告,他們已經逮捕了一名青年土耳其黨試圖滲透士麥那的間諜,從他的口中,我們得知了青年土耳其黨正試圖與俄羅斯紅軍接觸。」 語畢後,亞德里安微微一頓,接著說道:「最後有一件事,國防軍已經準備好清剿暗殺您的分離主義匪幫了,公主殿下您決定以雷霆般的掃蕩消滅他們,還是以溫和緩慢的合圍盡量避免傷亡?」 作為穿越者,她知曉紅軍必然會取得勝利,現在對於她來說已經剩不了多少時間了。 「優先消除內患,越快越好!」她嚴肅而果決地回應。 「我信任您的選擇。」 說完後的亞德里安便離去,前去處理其他內政事務。 在一旁恭敬聆聽的迪莉亞不禁呢喃:「公主殿下……這是要戰爭了嗎?」 「不是,只是一次前哨戰而已,放心吧,我們會獲勝的。」 她讓迪莉亞安心。 第十五章 清剿 在斯科普里,一對年輕的兄妹正駕駛著一輛卡車——哥哥叫以撒,妹妹叫拉結。 這輛卡車是美國產的運輸卡車,他們一家的所有財產都放在這輛車子上,作為行商人,他們這次從希臘購買商品準備載運到塞爾維亞販售,塞爾維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嚴重受創,急需物資重建,有很多像他們一樣的猶太人都忙碌於做生意。 但今日卻不怎麼幸運,車輛行駛在半路上猛然的爆胎,整輛車子頓時失控,車上的兩人震盪起伏,所幸車速並不快,男子在撞車之前勉強將車子停了下來。 「怎麼了!?搞什麼?這輪胎這麼不耐用嗎!?」 罵著的男子下車檢查,發現地面上有著一條尖釘鏈,這毫無疑問是人為設置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沿途的車輛爆胎。 「怎麼會有陷阱!?希臘王國不希望我們出口他們的商品嗎?」男子一時間內想不出原因。 拉結則是滿臉冷汗:「希臘王國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這是山賊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打劫我們!」 她剛想通,附近就傳來了奔跑聲音和吼叫的聲音,綁著頭巾的山賊手持刀槍衝了上來。 「是捕奴隊……!我們會被他們賣到中亞,然後在慘無人道的虐待中死掉的!」 兩人驚恐出聲嚇得奪命狂奔,連車子都不顧了。 但是他們才沒跑出多久,前方的道路卻已經被山賊團夥另一批人埋伏,內外夾擊之下他們無處可逃,頓時被這些精壯的山賊抓住。 男子還想掙扎,驚恐的他在絕望中反擊,推倒了一個試圖抓住自己的山賊,結果其他山賊立刻衝上前去,一刀揮下,他被攔腰砍斷,鮮血噴滿了整個地面。 「哥哥!」見到這血腥一幕,拉結絕望的哭了出來。 「真是不識相!不想當奴隸就給我死!」綁著頭巾的山賊冷聲嘲諷著。 「這裡還有個女奴,你們有誰喜歡就花錢帶走吧,沒有喜歡的就賣到外地去!」 「車上好多罐頭食品!今晚可以吃頓好的了!」 「還有衣服!回去可以換件新衣服了!打劫這麼爽,種田真沒有前途!」 山賊們興奮地歡呼,與他們的興奮難耐截然相反,被抓住的拉結面容絕望。 在斯科普里與塞爾維亞的邊境,這樣的事情不斷重複發生。 這幫土匪藉由打劫商人販售奴隸獲得巨大的金錢,然後不斷襲擊王國治下的村莊逼迫其繳交保護費,發展越來越壯大,就連同樣是穆斯林的阿爾巴尼亞人也深受其擾,更別說是東正教徒的希臘人和塞爾維亞人了。 在斯科普里的警察局,局長面容嚴肅地看著近日交出的報告。 土耳其裔洗劫村莊的頻率正在快速升高,甚至導致了城市內的商品嚴重缺乏,同時他們還鼓動了其他地方的土耳其裔燒殺搶掠,整個斯科普里治安一片混亂。 總算雅典方面對此有積極反應,決定派出一個師的陸軍清除動亂的根源。 聽見消息的警察局長不禁鬆了口氣,也感到十分解氣:「給予這些罪惡對等的懲罰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為那些無辜而死的人感到同情,也慶幸公主殿下沒有為了所謂的和諧而輕罰這些犯罪者。 在數周後,一個動員完畢的九千人步兵師抵達斯科普里。 警察局長立刻帶著十幾名警察前去迎接,他看到領頭的師長是一位英俊的德國軍官。 「你們終於來了,我是這座城市內的警察局長!」 「請讓我們也為清剿行動幫忙!我們可以作為嚮導為你們指引方向!」 警察局長說完,警察們也紛紛義憤不已。 「請讓我們幫忙!我鄉下的堂哥原本過著幸福的農村生活,結果被他們殺了!」 聽見警察們如此慷慨激昂,隆美爾也點頭回應。 「我正有此打算。」 在整個師進入斯科普里後,隆美爾將此處作為基地,分出數個營級支隊清掃山賊和盪平叛亂的地區。這消息自然瞞不了城市內的山賊線人,很快的,希臘王國派出軍隊的這件事就在土耳其人的居住地傳了開來。 「呵呵!以前也不是沒派過陸軍,還不是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山賊毫不畏懼,招呼兄弟們拿起自己的土槍和步槍準備藉著地理優勢設伏擊殺陸軍。 他們還以為自己的對手還是無能的伊蓮娜治下的士氣低落的步兵師,殊不知自己的敵人乃是以德式訓練而成的正規步兵師,更有隆美爾這名名將指揮。 數個村落匯聚起來的三百名山賊躲在通往深山的必經之路上準備設伏襲擊正準備前往消滅村落的一個步兵營,山賊可以說是傾巢而出,更是有十二歲不到的小孩拿著刀子打算學習父輩一逞兇狠。 很快的步兵營的偵察排前鋒走入包圍圈內,山賊們迫不及待的開火,包圍網內的士兵頓時遭受嚴重損失,立刻有序後退。 「哈哈哈!這些異教徒不過如此而已!」山賊們哈哈大笑著。 但是他們的笑聲在山頭裡的回聲還沒傳出幾遍,災厄卻從天而降。 無數發迫擊砲彈落在了他們躲藏的山林間,不少人被炸得暈頭轉向,運氣差的人更是直接被爆炸炸得四分五裂。 「怎麼回事……!?」山賊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得路都看不清了。 隨後則是散兵線推進的希臘步兵班,他們手持栓動步槍精準的射擊,更後方則是步兵班裡的機槍成員,洶湧的火力掩護著他們推進,待步兵班逼近到極近的距離後,步兵班的數桿步槍和衝鋒槍一齊開火,將山賊們打得抱頭鼠竄,頓時潰不成軍。 在德式步兵滲透戰術的攻擊之下,這些未有正規軍事訓練的山賊再無還手之力。 「快逃……快逃啊!」 山賊們已經沒有任何先前的得意氣勢,戰鬥力低下的他們在遭遇正規軍的襲擊後立刻瓦解。 「營長,敵人已經潰敗,要留活口嗎?」 營長望著山坡上四散奔逃的人影,沉默了一瞬,才沉聲的發令:「追擊繼續。放下武器的綁起來,交軍事法庭;還拿著武器的,格殺。清完這裡,繼續推進山賊的根據地!」 「王國要的是這條路上再也不死人。」他補上了一句:「不是人頭。」 這樣的場景不斷上演,反叛的土耳其民兵和山賊在德式步兵師的攻擊下迅速潰敗。 在潰敗之後,僥倖逃跑的這些山賊自然是躲回了他們深山之內的根據地裡。 那通常是群山環繞間的一個只有幾百人的小村莊,主要由他們捕捉來的奴隸進行耕種,本地擄來的、非洲販來的都有。這門生意在帝國的邊疆做了幾百年,做成了規矩,做成了日常,也做成了村莊裡的孩子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種營生。 步兵營衝入這些山賊盤據的村莊後,開始掃蕩,清剿山賊的根據地是損失最大的環節,村莊裡的抵抗兇悍而絕望,甚至有十歲出頭的小孩偷襲希臘軍人,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殺死敵人。 在那種村莊裡出生的孩子,人生的第一課就是刀口,沒有人問過他們想不想學。而希臘士兵地回應很乾淨俐落:對舉起武器的人開槍,不分年紀。有幾名士兵在戰後很久,都不願再談起這一天。 在消滅暴力武裝後,自然是四處解放那些被奴役的人,那些主導暴力的山賊還想逃跑,全部被步兵就地格殺。 被解救出來的女奴都已經身心交瘁,面容絕望。 人群中,拉結凝視著這些步兵給自己衣不蔽體的身軀蓋上服裝,心中滿是絕望。 「你們為什麼不早點來!這樣我的哥哥就不會死了!我也不會被他們輪流踐踏羞辱了……就算你們救了我,我以後要怎麼活下去啊!」 「我們……已經盡力了,安慰也許毫無用處,但我還是希望妳能懷抱美好,能繼續妳的人生。」 士兵們看到他們遭到如此悽慘的虐待,也不禁悲從中來,盡量幫助這些可憐人。 有些窩囊的山賊放下武器投降,希臘軍人則是將他們管束起來,準備向奴隸們詢問這些山賊罪行,並交由法院審判,罪證確鑿的自然難逃極刑。 隆美爾率領的步兵清剿行動在一個月內就完成了對於叛亂地區的掃蕩,報告交給了雅典的亞德里安與伊蓮娜。 兩人在王宮內商談現況。 「公主殿下,我們已經完成了斯科普里地區的鎮壓,相信很快就能夠將秩序帶回這片地域。」 伊蓮娜也頗為興奮,這是她治下的第一場軍功。 「太好了!」 「完成鎮壓後,我們就可以建立與塞爾維亞的貿易並且開發斯科普里的木材資源了,正巧塞爾維亞因為戰爭的原因而極為缺乏物資,相信我們可以從這貿易中獲得豐厚的利潤。」 「不過有件嚴重的事,根據審訊,我們從山賊口中得知他們利用阿爾巴尼亞的混亂建立了走私渠道,他們從走私渠道與鄂圖曼帝國展開交易並收取援助,目的是為了破壞希臘穩定。」 「土耳其人居然背地裡想要坑害我們……!」伊蓮娜不禁頗為生氣。 「我們必報此仇。」亞德里安面色沉重,隨即轉向報告的下一個方向。 「除了主要犯罪的成年男性以外,我們也收容看管了許多婦女和未成年人,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遊戲內,絲特芬妮有一位改信的女性朋友,在和她往來的互動中,伊蓮娜聽過太多山村婦女的一生。 誰的婚事由誰拍板、誰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家門、誰因為一樁莫須有的罪名死在自家人手裡,而全村沒有一個人為此坐牢。 「對於那些女性,我想幫助她們融入社會。」 這些婦女也是人,自然渴望自由,渴望能夠不被禮教約束而盡情展現自己,渴望可以自由戀愛、自立自強的活著,而非成為男人的所有物。 作為女性,伊蓮娜深深同情她們。 「明白了,我會努力以盡量少的預算讓她們展開新生活的。」亞德里安回應。 而小孩,伊蓮娜並不覺得小孩就是無辜的。 土匪內的那些童兵殺人、放火、玷汙女性一個行為都沒少過。 「犯罪的孩童比照現行法律處理,我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公主殿下,您真是公正果決,相信那些被他們殺死的人也得以瞑目了。」 話雖如此,在說出「比照現行法律」這句話的時候,她刻意沒有讓自己去想那些孩子的年紀。 伊蓮娜忽然想到。 「這報告裡面有提到……土耳其人透過奴隸貿易買來了許多奴隸對吧?」 「獲得解放之後,那些奴隸該怎麼辦呢?我們替這些奴隸買船票,將他們送回自己的家鄉吧。」 她想起原作中也有類似的場景,在擊潰土匪後,原作裡伊蓮娜並沒有管這些奴隸,於是他們成為了嚴重的治安隱患,在城市中四處作亂,吸取遊戲教訓的她決定將奴隸送回自己的家鄉,雖然會出點錢,卻也能夠滿足他們返回故鄉的願望。 亞德里安聽見少女的話語,由衷的讚嘆著。 「公主殿下,您的德性真是完璧無瑕。他們被奴役不是希臘政府的問題,政府也沒有從中獲益,您卻願意為了正義出錢送這些可憐人回家——很難想像,天底下居然還有您如此博愛寬厚的人。」 「這些奴隸來自東非、亞美尼亞、喬治亞和俄羅斯,將他們送回去會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但是為了讓這些可憐人回到自己的家鄉去,我認為這是值得的。」亞德里安認真地說著。 在剿滅山區內的土匪後,這些已經開發的村落土地自然也歸於希臘王國所有,在做好了安置和移居規劃後,亞德里安便放出了會將受奴役的奴隸送回自己的家鄉的消息。 奴隸們自然是歡呼,不少人甚至落下淚水,他們曾經以為被強迫帶來他鄉辛苦勞作的自己再也回不去故鄉了。 只是到了接收船票陸續離開的時候,東非來的奴隸們離開了,俄羅斯的奴隸也多半回去了,但不少來自亞美尼亞和喬治亞的奴隸沒有返回家鄉。 他們聚集在薩洛尼卡的政府門口,向市長表達自己的意見。 「我的故鄉還遭到穆斯林的威脅和壓迫!現在返回故鄉也沒有用!」 「我的族人被穆斯林屠殺,請讓我報答對於希臘王國的恩情!同時向土耳其復仇!」 帶頭的是一名剪短了頭髮的年輕女子。 負責登記的官員認出了她——就是山村裡被救出來的那名行商人的妹妹,拉結。發給她的返鄉船票,被她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 「我的家就在這條商路上,而毀掉它的人還在南邊。」她說:「給我一支槍,或者給我一輛補給車,哪個都行。」 這些人們希望能夠參軍為希臘王國服役。 這件事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伊蓮娜的耳中。 「他們有如此豐沛的戰鬥意志,不用就可惜了,那麼就編成一個旅吧。」 她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意外之喜。 她尊重他們的意願,並讓他們決定自己的名字。 「釋奴旅」——名字是拉結提議的,沒有人反對。這名字代表了他們向土耳其復仇的熊熊熱火,他們成為了米利都旗下新的一支骨幹力量。 第十六章 休息一下 「日日忙碌於政事,公主殿下您也太操勞了!不找個時間休息一下嗎?」在某日,伊蓮娜正在宮殿裡翻書的時候,迪莉亞突然說道。 「嗯……?好像確實很久沒有放鬆過了。」 「這段時間都一直忙碌於國家的內政與外交。」 「有點想去泡個溫泉啊。」她想到這裡呢喃:「提到我國的溫泉的話……」 「那當然會想到溫泉關,對吧!」迪莉亞搶答。 「當然!溫泉關戰役和三百壯士的故事可是耳熟能詳呢!溫泉關就在雅典西北方的弗西奧蒂達對吧?」 她印象深刻,在共和線裡,亞德里安和絲特芬妮就經常一起去溫泉關享受溫泉,在那裡參觀古戰場遺址。 「可是……還有一點工作沒做完……我還想巡視一次雅典聆聽國民的建議。」伊蓮娜還想著再巡視一下。 「溫泉有滋養肌膚的作用,公主殿下不想嘗試一下嗎!泡完溫泉後,肌膚會變得白嫩無瑕哦!」 「立刻為我預約溫泉會館!」她瞬間心動。 「現在也沒有資源處理雅典人民的需求,還是暫且放下巡視吧。」她心想。 「明智的選擇!」迪莉亞笑著說道。 「對了,也邀請亞德里安吧?他最近臉色也不太好,過度操勞於政事了。」 伊蓮娜想讓他好好休息。 「都邀請亞德里安先生了,那米利都先生呢?」 「也一併邀請他吧!」 至於底比斯,因為她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只好不邀請他了。 很快的,兩人都答應了伊蓮娜的邀約,帶著幾名隨從,希臘的三名軍政要員前往溫泉關享受休閒時光。 坐在寬敞的皇室專車上,伊蓮娜想起了最開始的事,最初她還什麼都沒有,如今卻有許多優秀的下屬和蒸蒸日上的事業。 「我還沒泡過溫泉呢,您真是一位體恤下屬的君王。」亞德里安在座位上感嘆著。 「明明出生於富裕世家卻沒有享受過嗎?」伊蓮娜對他的話語頗為好奇。 「呵呵,我的父親把利益增值擺在第一順位,我也不例外,作為一個用來接替他位置的人,他認為我應該全心神沉浸在學習中,除了完成自己的增值以外不應該思考其他的事,這也是先前我和他決裂的原因之一。」 「亞德里安的家教原來這麼嚴格啊。」 「放心吧,現在你已經是首相了,如果你想和你的父親對抗的話,我會支持你的!」 「現在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我們應該利用他們逐利的習慣來讓國家成長壯大……」 亞德里安還想說自己對於寡頭的部署,伊蓮娜打斷了他,笑著回應:「好了,我們是來度假的,不要聊這些軍政大事了!」 「我真的……有資格可以享受嗎?」 清秀的少年米利都交扣著十指,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伊蓮娜看出了他還在被過去束縛著,他太過於悲劇的命運讓他懷抱極深的憎恨,以至於連片刻的休息也感到了負罪感。 「你的青梅竹馬也不會希望你整天無精打采的,把所有心神投入在復仇上是件好事,但是因此把自己累壞了可就不符合效益了。」 「公主殿下說的沒錯……但是我心底也沒那麼容易接受。」 米利都嘆息。 「那麼……我命令你休息!」伊蓮娜抬起手指指向米利都,像成熟的大人一樣命令喝斥:「如果上天堂後,上帝責怪你休息太多,那就讓祂怪在我身上就行了!」 這氣勢十足的聲音讓米利都為之震撼。 「公主殿下,您真是霸道啊……」他苦笑著。 「畢竟我可是惡役千金啊!」她心中得意地想著。 「不過……我很感謝您,藉由您的話語,我心中負罪感少了很多,不管是上帝還是青梅竹馬,要是責怪我為什麼休息的話,我只要說我是被逼迫的就好了。」 米利都像是接受了一樣自嘲著。 車窗外,卡利德羅莫山的山影漸漸壓了過來,山與海之間的隘口,窄得讓人心頭發緊。 兩千四百年前,三百個人在這裡擋住了一個帝國。 如今隘口拓成了公路,溫泉從古戰場的岩縫裡湧出來,供後人洗去疲勞——被擋住的帝國早已化為塵土,而擋住它的地方,成了度假勝地。 「和平真好啊。」伊蓮娜望著窗外,由衷的感嘆。 很快的,他們抵達了自己包下的一間中型溫泉會館。 「聽說裡面還有乒乓球、健身房等娛樂設施!」亞德里安有些期待。 「泡完溫泉後我想喝一口冷茶。」米利都呢喃著。 走在前頭的伊蓮娜推開門扉。 「歡迎光臨!」一名久候多時的女服務員站在門口恭敬的向她們彎腰致意。 伊蓮娜將目光游移過去,那名少女有著一頭燦金亮麗的秀髮與深邃湛藍的眼眸,精緻完美的容顏與翩然優雅的身段讓人直想一親芳澤。 「絲……絲特芬妮?」 伊蓮娜這一瞬間彷彿遭到雷擊,身形一滯。 「公主殿下,您知道我的名字嗎?」這名金髮少女眨了眨水靈的眼眸。 「哈哈……來之前我問過關於這間溫泉會館的事。」 伊蓮娜瞬間鎮定,微笑以對。 隨後走入的兩名男性只是看了一眼絲特芬妮便走向了男湯。 畢竟和原作裡那麼多重糾葛的愛恨情仇不同,在現在他們只是互不相識的路人而已。 「公主殿下,請讓我為您引路吧。」絲特芬妮伸出手來恭敬地說著。 「哈哈……感謝妳的服務。」 面對自己故事中的宿敵對自己如此畢恭畢敬的態度,伊蓮娜有些不適應,感覺全身上下像是有螞蟻在爬一樣。 絲特芬妮很快將她引到最高級的總統套房內,然後恭敬的鞠躬告退。 「有什麼事可以用房間內的電報聯絡服務台,這是我們這間旅館獨特的設備哦,山裡牽不了電話線,老闆就架了館內專用的電報線。」 說完後她便邁著優雅的步伐離去了。 伊蓮娜凝視著她的背影思索著。 像她這麼有魅力的少女確實適合當頂級旅館的接待。 「但是這也太荒廢她的才能了!」 「要是能有夠好的方法運用她的才能就好了!」 原作裡也曾經說過絲特芬妮是一個才貌雙全的美少女。 既然有緣份遇見她,那麼把她放在自己視野內才是最好的選擇,不然也許她又和哪一位美少年相愛,最後決定要推翻自己呢。 「公主殿下怎麼看著她的背影發呆啊?」 「公主殿下是不是覺得她的服務很好!」 「公主殿下身邊的女僕只要有我迪莉亞一個就足夠了!」 沒想到,一個話語聲打斷了伊蓮娜的思考,那是有些嫉妒的迪莉亞的聲音。 「沒什麼!……迪莉亞妳永遠都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僕!」 「是。」 迪莉亞恭敬地低下頭。 伊蓮娜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她沒有注意到,這是迪莉亞第一次沒有喊她「公主殿下」。 來到溫泉旅館自然是要來泡湯的,她們在房間內換上輕薄的浴袍後,便走向浴場。 素白的浴巾裹住伊蓮娜玲瓏苗條的身段,銀亮的長髮讓她像初落的白雪般精緻高貴。 走入廣大的浴場內,她走過防滑石頭路,最後來到了浴池邊,她先是邁出一腳試了下水溫,感覺還不錯後便將整個嬌柔的身軀泡入池子中。 溫暖的泉水瞬間淹沒了她,暖烘烘的水溫讓她情不自禁地發出讚美聲。 「真是太舒服了……!迪莉亞妳也快下來泡泡啊!」 裹著浴巾的後者也隨即入池中享受溫泉的美好。 泉水內有著淡淡的硫磺味道,據說不僅無害,反而有殺菌作用。 閒來無事的兩人伸手拍水互相玩鬧了起來,水花在燈光下濺開細碎的光。濕透的銀髮貼在伊蓮娜的頸側,白皙的肩線在蒸騰的水氣裡忽隱忽現,兩個少女的笑聲在浴場的石壁間來回撞著——這幅光景美得不像真的,看上一百年大概也不會膩。玩鬧之後,迪莉亞呢喃。 「公主殿下,妳說隔壁的這些男人會不會偷窺我們啊!」 伊蓮娜思考片刻,亞德里安和米利都,一個是成熟的首相,一個是懷抱復仇熱忱的少年,伊蓮娜覺得不管他們哪個都沒有做這種幼稚行為的可能性。 「不過我倒是想聽聽他們在聊些什麼。」 她半身離開浴池,來到牆邊探出耳朵,想聆聽這兩位男性會聊些什麼。 「亞德里安先生,國家財政如何,一口氣擴充這麼多經費,國會樂意支付嗎?」 「我們有接收來自公主殿下賣地後的資金,目前財政尚可,如果希土戰爭開打,我會立刻發布國債收攏資金的……」 「提到這個……國債……是啊!」亞德里安唐突興奮地喊著:「公主殿下真是太聰慧了!居然想到用這種方式製造通貨膨脹緩解農民的負擔!她真是一位料事如神的君主啊,居然連這個都策劃到了嗎!她的富國強兵計畫居然如此深邃綿密!」 「居然有這種政治手段,公主殿下真是給我上了一課。」米利都也感到震撼。 他們讚揚著伊蓮娜的話語,但偷聽的伊蓮娜已經汗流浹背,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又成為別人口中的明君了,這無疑是件好壞參半的事,好消息是他們會對自己更忠誠了,更覺得她能夠將希臘引領到正確的道路上,壞消息是她要是被戳破就完蛋了! 「國防部的狀況呢?現在的新的德國訓練師和釋奴旅的戰鬥力如何?」 「組建和新訓都在順利的進行中,而且藉由奧皮茨先生的渠道,我們接收了很多德國一戰時被迫放棄的軍火,包含重機槍MG08、衝鋒槍MP18、步槍Gew 98和許多輕型迫擊炮和火炮。」 「軍事的事我不懂,不過德國乃是一戰的主力大國,他們的軍火肯定戰鬥力不差。」亞德里安對國防軍的戰力也頗為樂觀。 「呃……他們也太愛討論國事了,哪怕泡溫泉也要討論。」 男人果然喜歡政治啊。 她正想離開牆邊,卻聽見米利都換了語氣。 「首相閣下,我可以問一件私事嗎。」 「請說。」 「您相信公主殿下嗎?」 「當然。」 「我不是問這個。」牆的另一邊傳來嘩啦的水聲:「我是問——如果有一天,她的判斷是錯的,您會照做嗎?」 亞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蓮娜以為他已經離開浴池了。 「我會。」 「為什麼?」 「因為到目前為止,她從來沒有錯過。」亞德里安的聲音很平靜:「一個從來沒有錯過的人,我沒有辦法判斷她什麼時候會錯。所以我只能全部照做。」 「這很危險。」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 「因為我沒有更好的辦法,閣下。」 之後便只剩下水聲了。 伊蓮娜靠在牆上。 溫泉的熱氣忽然變得很難呼吸。 「……等、等一下。」 「等一下啊!!」 她在心中無聲的吶喊著。 「我要是哪天隨口說錯話,你們該不會真的就這樣照做了吧!?」 水面上的白霧緩緩流動,把燈光暈成一團一團的光斑。 她忽然發現,自己在數自己的呼吸。 一下。兩下。 ——從什麼時候開始,連「說話」都變成需要小心翼翼的事了? 帕夫洛斯的臉閃過腦海。那還只是一句抱怨,賠上的是一個職位。 如果哪天說錯的,是一道軍令呢? 她把整個人沉回泉水裡。 明明是同一池水,卻怎麼樣都泡不暖了。 結束時,她起身泡了薰衣草冷泉。 換上輕便的浴袍,伊蓮娜來到了休息室內。 在享受完溫泉後,她感覺自己就像被潤滑了一樣,全身的肢體變得輕鬆靈活,就像是原本綁在身上的幾十噸石頭被卸下來了一般。 隨後,亞德里安和米利都也走出了浴室。 迪莉亞為幾人送上冰鎮牛奶,在享受完灼熱的溫泉後再來一口冰涼的牛奶簡直是人間的極樂享受,休息室內有著各種娛樂活動,從維多利亞時代流行的乒乓球到最近流行的籃球應有盡有。 亞德里安和米利都各自站到了乒乓球桌的兩端。 「這也是原作看不到的光景呢。」伊蓮娜捧著牛奶呢喃著。 球來回了幾次。 「首相閣下,您的球路很保守。」 「因為保守的球路不容易失分。」 又來回了幾次,米利都忽然開口。 「募款來的慈善資金,安置難民的那一半,被您挪走了三成。」 亞德里安接了一球,語氣沒有變化:「挪去建第二期廠房了。工廠開了,難民就有工作,以工代賑——這是公主殿下自己定下的原則。」 「公主殿下說的是一半。」 「廠房蓋起來以後,那一半會加倍還回去。」 「廠房要蓋一年。」米利都輕輕削了一球回去:「冬天只有三個月。」 「所以我把挪走的部分先換成了煤。」 「煤在雅典的倉庫裡。」 「……」 「難民營在雅典北邊八公里。」 球落地了。 滾到牆角。 沒有人去撿。 「……八公里。」亞德里安沉默了很久:「這是我的疏漏。」 「不是疏漏。」米利都彎腰把球撿了起來,那張清秀的臉上笑容溫和:「是您從來沒有走過那八公里。」 伊蓮娜捧著冰牛奶坐在一旁,感覺牛奶正在自己手裡結冰。 「怎、怎麼辦……!他們要吵起來了……!」 「說點什麼……說點什麼啊我!」 她慌亂之下脫口而出。 「那、那就把工廠蓋在難民營旁邊啊!」 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 「……」 「怎、怎麼了嗎……?」她被那兩道視線盯得心臟狂跳。 「公主殿下。」亞德里安緩緩開口,眼中已經燃起那道熟悉的光芒:「您的意思是——以廠區為核心進行市鎮規劃,讓勞動力與產業在空間上重合,省下來的通勤成本可以直接轉化為薪資,而廠區本身的公共設施就能充當難民的安置設施……」 「這樣一來,安置預算和工業預算就不是互相排擠,而是同一筆錢。」米利都的眼神也變了。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層。」亞德里安低聲說著,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挫敗:「我居然在最基本的地方輸給了公主殿下。」 「不,首相閣下。」米利都搖了搖頭:「是我們兩個都輸了。」 「哈哈……哈哈哈……」 伊蓮娜乾笑著喝了一口冰牛奶。 「我只是覺得走八公里很累而已啊——!」 看著兩人重新站回球桌的兩端,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她一直沒有仔細想過的事。 在原作的共和線裡,米利都痛斥亞德里安的政權懦弱無能,不敢為失去家園的小亞細亞希臘人復仇;而亞德里安也極為厭惡這幫藉著自由選舉上台、卻要顛覆民主的軍國主義者。 在法西斯線裡,米利都逼迫亞德里安為自己效力,亞德里安只能稱病拒絕。 「……原來在原作裡,這兩個人是會把對方關進監獄的關係啊。」 伊蓮娜看著球桌兩端,忽然覺得手裡的牛奶更冷了。 「我到底把什麼東西關進同一個房間裡了……?」 時間很快過去,入夜後幾人便各自返回房間中睡眠。 而伊蓮娜真正想做的事現在才要開始。 她發了電報,很快的,金髮少女的身姿就出現在她的眼前。 「公主殿下,有什麼事是需要我為您服務的嗎?」她禮貌地點頭。 「我晚上有點睡不著,想找個人聊天,妳可以陪我嗎?」伊蓮娜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我很樂意。」 絲特芬妮坐在了伊蓮娜的身旁,她的身上傳來一股充滿魅力的幽香,讓人心曠神怡。 「不愧是故事裡的原女主角,美貌和惡役千金相比也毫不遜色啊。」 她偷偷吐槽,才凝視著她詢問。 「絲特芬妮,妳是哪裡人呢?」 「公主殿下,我出生於伯羅奔尼撒,父母是當地的手工業者。」 「家境不太好啊,和原作倒是一樣。」伊蓮娜心想。 「公主殿下……恕我冒昧,我可以提出一件我對希臘王國所感到憂慮的事嗎?」她微微皺眉。 伊蓮娜心中頓時大為吃驚,沒想到絲特芬妮居然對王國有所憂慮,要是處理的不好可能會成為她反抗王國的導火線。 「妳說吧,我會全力以赴為妳解決的,妳也是希臘的重要國民!」她認真的承諾著。 「聽說您要建造紡織工廠,製造廉價的衣服供給國民和外國,這雖然對國家是好事,對我們這些手工業者的家庭卻不是好事了……」絲特芬妮有些悲傷:「工廠批量生產出來的服裝遠比手工業者製作的服裝便宜……可以料想到我父母和許多他們的同行都會因此破產……被迫尋找其他工作,您有想過他們的去路嗎?」 不愧是原作中提及的、具有政治意識的少女,一下就點破了工業化中受苦最深的一幫人。 原本手工業者還可以算半個中產階級,擁有較為自由的生活,但是在工業化後,他們就只能成為底層技工為企業家服務,這階級跌落是顯而易見的。 聽見這尖銳的問題,伊蓮娜張開了嘴。 然後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紡織廠是她提的,工業化是她推的,可是「那些被工廠取代的人該去哪裡」——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作沒有寫過,亞德里安也從來沒有跟她提過。 「我沒有想過。」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這是她轉生以來,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不懂一件事。 「完蛋了……完美王女的人設要崩了……!」 然而絲特芬妮的表情變了,卻不是失望。 「……謝謝您。」 「謝、謝什麼?」 「以前來我家鄉巡視的官員,每一位都想過。」金髮少女輕聲說著:「他們每一位都能立刻告訴我,我的父母應該去哪裡。」 伊蓮娜怔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懂了。 「那我可以答應妳一件事。」她認真地說著:「我不會替他們決定去哪裡。但是工廠開工之前,我會先派人去問他們自己想去哪裡。」 「就這樣?」 「就這樣。」伊蓮娜握緊了手:「我只能做到這麼多。」 絲特芬妮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不是崇拜的笑容,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終於稍微放鬆下來的笑容。 「這比我想像的多很多了,公主殿下。」 「話說,絲特芬妮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工作呢?」 「公主殿下,我為了籌措學費所以才在這裡工作的,大學醫科要很多錢,我家沒有那麼多資金可以供應我上學,等到暑假結束我還是會回到學校的。」 「對啊,她家境不好,原本是應該去咖啡店打工、或者是港運公司打工,或者是去幫忙學校救助難民的,這都會開啟不同路線,但是這些男主角都被我招募走了。」伊蓮娜心想。 「對妳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說,半工半讀實在是太辛苦了。」她心疼地說著。 「我知道妳很勤奮向學,成績很好,還領取了獎學金,但因為希臘是個窮國,獎學金也沒多少,所以妳的生活很艱難。」 在遊戲內,故事總是因為絲特芬妮無法完成課業,使得她走向對當今政府不滿的道路。 「所以我想資助妳完成課業。」伊蓮娜決定打斷這個行程。 「啊……?公主殿下?我們只是初次見面……您就決定為我負擔學費嗎?」絲特芬妮比起喜悅更多的是驚訝。 她也意識到了這好像有點說不通。 「不光是妳而已……!我也決定資助更多醫學生畢業……!畢竟希土戰爭不知道何時會爆發,所以我希望增加醫療人員減低前線傷亡!」 她用一個謊來圓自己說過的話,說完後還認真的自己點了點頭贊成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絲特芬妮姑且相信。 「但是,妳是特殊的。」伊蓮娜話鋒一轉:「妳知道南丁格爾的故事嗎?」 「是一位英國的護士對吧?她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幫助了很多傷患。」 「我希望妳成為希臘的南丁格爾,我會任命妳成為皇家慰問官,由妳代表王室的形象救助傷患,當然,我會給妳相應的資源組織隊伍的。」 「我……我嗎?擔當如此重要的職責?」絲特芬妮再次掩嘴吃驚。 「嗯!我覺得妳非常適合這份工作!因為妳的外表十分吸引人,比起當一個服務生,妳更能夠鼓舞全軍的士氣!」伊蓮娜決定運用她的才能。 在原作中,她經常被描述成救人的天使,幫助自己陣營的士兵並鼓舞他們。 那麼讓她為自己服務才是最好的,就像亞德里安、底比斯和米利都一樣。 絲特芬妮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妳說。」 「如果有一天……我覺得王室做錯了。」金髮少女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直直的望進她的眼裡:「我可以說嗎?」 「當然可以。」 伊蓮娜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那我接受。」絲特芬妮深深的鞠了一躬:「我會努力工作,不辜負您的期望的。學校那邊,我會先辦理休學。」 「那太好了,明天妳就跟我一起返回雅典吧!」 得到絲特芬妮的同意後,兩人就像閨蜜一樣的聊起了天,時間飛快流逝,她才讓絲特芬妮離開房間。 躺在床鋪上,伊蓮娜心中興奮無比。 「原作的人物都已經被我無威脅化了,這樣就不用擔心上斷頭台或者被吊死了吧!」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翻來覆去卻怎麼樣都睡不太著。 牆另一邊亞德里安的那句話。 米利都彎腰撿球時的笑容。 還有迪莉亞那一聲「是」。 「……唉,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她乾脆爬了起來,推開房門想去倒杯水。 走廊的盡頭還亮著燈。 她探頭望過去——亞德里安和米利都居然還在休息室裡,兩個人各據球桌一端,誰也不肯先去睡。 「這兩個人啊……」 伊蓮娜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輕手輕腳的把門關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急迫的呼喚聲傳來。 而睡眼惺忪的她抱著枕頭不想起床。 「誰啊……壞我清夢,我還想睡……!」 「公主殿下,有大事發生了!!」 她聽見亞德里安的聲音。 聽清他的聲音後,伊蓮娜瞬間驚醒過來,嚇得睡意全無。 「怎麼了……!什麼大事!?」她穿著樸素的睡衣跑出了房間,在房間外的是面色凝重的青年和滿臉憤恨的少年。 「鄂圖曼陸軍攻擊士麥那駐軍了!這是正式的戰爭!!」 伊蓮娜的心臟猛然抽搐。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急忙說著。 「我們先啟程返回雅典,剩下的行程取消了。」亞德里安做出最優秀的決定。 「沒問題!」 在一番整頓後,五人搭乘皇家專車返回雅典。 這件事早晚全國民都會知道,亞德里安也不避諱,在車上直接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鄂圖曼陸軍以尋找走丟的士兵作為藉口,入侵了我國的士麥那管制區,當地的警備民團立刻開火反擊擊退入侵者,隨後,鄂圖曼帝國以此為藉口,讓國內最後的幾支常備師開始攻擊士麥那駐軍……!現在戰況十分艱難,我已經開始籌調商船準備將本土陸軍轉移到小亞細亞上了。」 這話語讓伊蓮娜冷汗直流。 能不能保住士麥那攸關於希臘百年的國運,要是她不能守護這裡,那麼就免談改命了,她所建立的內閣可能會瞬間潰敗。 「原作內,鄂圖曼帝國襲擊士麥那還要好幾個月後呢!居然在這時候就進攻了!?」伊蓮娜頗為詫異。 難道是自己的影響使得蝴蝶效應讓鄂圖曼帝國提前襲擊了嗎? 她覺得這很有可能,因為自己的統治讓希臘王國欣欣向榮。 「鄂圖曼帝國意識到時間不站在他們那邊……所以決定提前下手嗎?」她心想著。 收斂內心的想法,銀髮少女質問:「一次世界大戰後鄂圖曼帝國簽署了色佛爾條約,讓希臘接管了希臘人居多的士麥那,他們要違約嗎?列強們可以允許這樣挑戰國際秩序的行為嗎?」 「除了義大利表示可以支持我們以外,列強們暫時都表態中立,但是義大利的條件是希望我們承認十二群島與色佛爾條約割讓給他們的小亞細亞地區。」亞德里安搖了搖頭。 「希臘就算不是列強,也是一個有尊嚴的主權國家,我不允許賣國!割讓自古以來屬於我國的十二群島,羅德島巨像的歷史就是十二群島與希臘密不可分的最好證明!」 伊蓮娜慷慨激昂的反駁,米利都聽見她如此抱有愛國熱忱的話語不免心有所動,好感大幅提升。 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鄂圖曼帝國的內部狀況並不好吧,掌政的是頑固的守舊派,反對勢力有青年土耳其黨軍官和蘇聯滲透分子,為什麼國家已經如此困頓,還要發動戰爭……?」 伊蓮娜從遊戲裡的介紹知道很多知識,比方說鄂圖曼帝國作為一個二十世紀的國家,人口還沒有十六世紀人口多,可見他的統治水準之差。就連遠方的中國,從明朝到清朝也足足從一億人增長到四億人了呢。 「正是因為國家衰亡頹敗,才要發動戰爭。」亞德里安一語道破天機。 「只要發動戰爭就可以為國民豎立一個靶子,將所有不滿歸咎於這些人,宣稱只要殺光他們就可以過上和之前一樣的好日子,鄂圖曼帝國的統治者也是沒有其他辦法繼續維持國家了,只好趁政權還沒有瓦解前,試圖透過轉移矛盾維持政權。」 「腐敗的國家也是有一套治理方法的。」 這對希臘來說無疑是個不好的消息,不論勝敗都是,如果勝利了,鄂圖曼的新政權想必會比鄂圖曼帝國更加強大,新生的敵人會比醜陋的鄂圖曼帝國更難對付,如果失敗了丟失領地的恥辱就會加諸在伊蓮娜的身上,而且士麥那的希臘人就會像歷史一樣被殺光。 「用一切力量保衛士麥那!」她認真的下令道。 「我會簽署動員令,並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亞德里安嚴肅地回應。 第二次希土戰爭開始了。 第十七章 戰爭 在雅典,戰爭是紙。 回到勵志宮的第一個早晨,亞德里安就抱著一疊文件走進了書房。 「這是第一波動員令,請您用印。」 伊蓮娜蓋了章。 那隻捏著印章的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一雙從沒做過粗活的手。它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沒有任何重量。 「這是徵用商船的行政命令。」 蓋了章。 「這是緊急狀態下的國會職權暫停令。」 蓋了章。 「這是第二份預算追加案。」 蓋了章。 「這是第三份。」 伊蓮娜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撫恤金……?」她抬起頭:「仗都還沒打,為什麼現在就要編撫恤金?」 「因為戰後再編列會來不及。」亞德里安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陣亡通知書必須在三個月內送達,逾期家屬就會失去申領資格。這是上一場戰爭留下來的教訓。」 「……編了多少?」 「五千人份。」 伊蓮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一波上船的部隊,總共還不到兩萬人。 「為什麼是五千?」 「因為五千是一個防守方應該付出的合理代價。」亞德里安說:「編少了,家屬領不到錢;編多了,議會會問我是不是打算輸。」 她把印章按了下去。 印泥在紙上洇開的那一小圈紅,像某種提前流出來的東西。 那個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座宮殿裡,她簽下去的每一份文件,最後都會變成某個人身上的一部分。 「第一批次抵達士麥那的部隊是哪些?」她問。 「德意志禁衛旅,還有小亞細亞師。」 德意志禁衛旅歷史久遠,在希臘建國時就已隨著當時的國王抵達希臘,為了希臘的獨立自由奮戰了近百年,是一支驍勇善戰的武裝力量,也是希臘唯一一支重步兵編制的部隊。 小亞細亞師則是米利都一手操辦的德式輕步兵師,雖然沒有戰鬥經驗,但是成員士氣高昂,渴望向奪走他們家園的敵人復仇。 「小亞細亞師……沒有打過仗吧?」 「一場都沒有。」亞德里安點頭:「但是他們的士氣是全軍最高的。」 「那不是很好嗎?」 「士氣來自於仇恨的部隊,公主殿下。」亞德里安停頓了一下:「打起來會很勇敢。打贏之後會很麻煩。」 她當時沒有聽懂這句話。 他們的敵人則是鄂圖曼帝國的帝國新軍,在禁衛軍耶尼切里因為廢立皇帝、阻礙改革和腐敗貪婪而被剷除後,帝國新軍由改良派的土耳其有志之士建立,使用德式訓練法,共有兩個師近三萬人。 此外還有兩萬武裝民團,這些地方軍是鄂圖曼政府臨時動員的民兵砲灰,使用鳥槍和砍刀,幾乎沒有重火力,在戰場上戰力低下,也不會任何戰術和陣形,卻很擅長對平民屠殺劫掠,可見鄂圖曼帝國此舉是想把士麥那徹底摧毀。 在士麥那北部,希臘王國的軍隊依山部署防線,近兩萬人挖掘戰壕準備應戰。 三日後,浩浩蕩蕩的鄂圖曼步兵開始對防線展開衝擊。 ◇ 最先發動進攻的是武裝民團,衣衫形形色色的販夫走卒對防線展開進攻,目的就是為了測試防線的缺陷並消磨守軍的戰鬥意志。 壕溝內,步兵班班長約翰正在指揮部下迎擊。 「該死的!給我狠狠的射擊這些土耳其人!」他拚了命的大喊,手中的MP18對著前方地面上奔跑著的土耳其民兵瘋狂射擊,打完一個彈匣射倒兩三個人,遠方又是一波新敵人正在波狀前進。 「這些土耳其人像瘋了一樣衝了上來!」機槍兵驚恐地喊著。 約翰手忙腳亂的更換彈匣,卻發現身旁轟鳴的機槍聲停了下來,才這麼一個空檔,敵兵就接近了一大段距離。 「該死的!喬治,你的機槍火力呢!」 「班長!我的機槍是舊式的水冷機槍,但是儲備水已經用完了!槍管沒辦法散熱,都發燙了!」 「那就用你的尿讓機槍散熱!」 「用完了!剛才就用完了!」 「曼奴埃爾!你的呢!」 「我、我緊張的時候尿不出來啊班長——!」 約翰的怒吼聲還沒結束,遠方忽然傳來呼嘯的音爆聲,他顧不得其他,只得大喊趴下。 下一瞬間,巨大的彈丸落於地面上,將地面炸出許多巨大的坑洞。 約翰也因為巨大的震撼而跌倒於地,他狼狽的爬起來,不少步兵於地面暈厥,更有人直接被火炮吞噬,連屍骸都沒留下。 約翰意識到自己鎮守的位置是主攻方向,不然不會有這麼多敵兵和火力打擊。 在作為砲灰的民團完成試探攻擊後,現在上陣的已經是全副武裝的正規突擊步兵。 一瞬間他因為死亡而感到恐懼,但當他想到死亡時,又想到了自己死於種族屠殺的父母,激昂的熱血衝上腦袋。 「該死……!這幫土耳其人,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再讓你們摧毀任何一個城市的!」 他撿起地面上的機槍,發狠似的端起並開始瘋狂開火。 震盪的機槍隨著他的怒吼發射子彈,也射倒了數名敵軍士兵,但是子彈很快打空,重新上前的土耳其士兵也注意到了壕溝內的他,端起衝鋒槍準備開火。 他意識到自己必死無疑。 「戰友們……我們天堂再會……!」 在這一刻,他閉目等死。 猛烈的開火聲傳來。 他卻沒有感受到想像中的痛覺。 他困惑地張開眼,眼前的敵人卻已經全數倒下。 身後傳來迅疾的步伐聲,數名拿著衝鋒槍的步兵正在快速突入戰場,緊實的野灰色軍裝和外國人的外貌讓約翰意識到這是風暴突擊隊,德意志禁衛旅的精兵。 「是……公主殿下的德意志禁衛旅嗎?」 「我們是戰場救火隊!你快去整頓士兵繼續作戰,我們會堅持把敵人驅逐出戰線為你爭取時間!」 風暴突擊隊分秒必爭的前往其他戰線。 風暴突擊本來是塹壕戰運用的攻擊戰術,但是米利都反過來運用這強悍的戰線衝擊能力,讓他們成為反衝鋒力量,消滅入侵戰線的敵軍。 在風暴突擊隊重新穩固戰線的同時,希臘師部的重炮也開始攻擊土耳其的進攻戰線,二十幾門重炮以徐進彈幕的方式射擊,直接清掃了數個排的土耳其進攻主力突擊隊。 這樣的行為反覆的在整個戰線上上演,土耳其人的進攻陷入僵局。 ◇ 「報告……全線戰況陷入僵局,我軍無法突破希臘人的防禦線。」士官膽戰心驚地回答。 「可惡……!這幫希臘人怎麼變得如此頑強!」在前線指揮所內,青年土耳其黨軍官憤怒的拍著桌子。 這精熟無比的戰鬥技術與高昂的士氣,讓這位軍官想起了巴爾幹戰爭時的經歷,那時鄂圖曼軍的對手是被譽為巴爾幹普魯士的保加利亞,他們的德式訓練師在基爾克基利塞與呂萊布爾加茲擊潰了帝國大軍,兵鋒直逼君士坦丁堡外的恰塔爾加防線;到了一戰,這支保軍與帝國並肩作戰,又接連擊潰了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戰力依然強悍,如今希臘人高昂的作戰能力讓他回想起了當年被擊潰的恐懼。 「已經是進攻防線的第三個禮拜了,卻沒有任何突破!這樣要讓我怎麼對首相交代?」軍官氣急敗壞,又不禁為自己和帝國的將來滿臉愁容,帝國這艘破船已經載浮載沉了數百年,在一戰後內政已經頹勢難擋,要是戰爭上都失利,那麼鄂圖曼帝國的毀滅已經可以預見了。 他其實很清楚問題出在哪裡。 他手上有五萬人,對面只有兩萬。 但是對面那兩萬人有無線電、有徐進彈幕、有識字的班長,而他手上的兩萬民團連命令都聽不懂。 這不是一場軍隊和軍隊的戰爭。 「明明有數倍於敵軍的軍力,卻無法突破敵軍的防線,你們這些飯桶是幹什麼的!」 鄂圖曼帝國的內閣已經破口大罵,他們頂著無數的壓力發動戰爭,就是為了獲得一次捷報以便平息國內的激進分子。 「閣下,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和一些兵力,我一定能突破對方的防線的!」 「這是最後的預備兵力了,我會給你調來康斯坦丁尼耶戍衛軍團,一個重步兵編制的德式步兵師,以及數萬動員兵,一定要把希臘人從安納托莉亞驅逐出去!」 「遵命!」 得到帝國全盛時期養精蓄銳編成的最強之師後,鄂圖曼軍官立刻將其投入戰鬥。 他的計畫乃是重點兵力集中突破。在長期的進攻中,士麥那防線的希臘軍隊也出現了不少破綻,就算希臘軍隊再驍勇善戰,長期不間斷的戰鬥也會使他們疲憊不堪。 原本再消磨一段時間才發起進攻是更好的選擇,但是土軍軍官已經無法繼續浪費時間了,在不可避免的政治壓力下,他們決定孤注一擲,調動各地的火炮集中轟擊防線的一段,然後派出最精銳的重步兵發起攻勢。 在炮火、武裝、人員、士氣和準備度的優勢之下,康斯坦丁尼耶軍團成功突破了希臘守軍的防線,貫穿戰線數十公里,兵鋒直抵士麥那城市外緣。 這使得土軍士氣大為昂揚,他們加緊進攻,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進展任何一步了。 因為守衛士麥那的軍隊是隆美爾親手訓練的第一步兵師。第一步兵師利用城市外圍的建築部署了異常堅固的防線,城內更是有希臘國民戮力同心的提供防線建設援助。 作為一戰的老兵,隆美爾具有足夠豐富的戰爭經驗,第一步兵師頑強的抵抗使得康斯坦丁尼耶軍團不得越雷池一步,同時也消耗光了土耳其軍團的進攻動能。 就像人一樣,軍團在發動大規模衝鋒後也是會陷入疲憊的,這使得他們無論是進攻或撤退都會顯得疲憊不堪。 米利都正是看中了這個時間點。 ◇ 第五個禮拜的第四天,兩封電報同時送到了勵志宮。 第一封來自米利都。 「康斯坦丁尼耶軍團攻勢動能已盡,殲滅時機出現。不宜正面進攻,建議先擊潰其側翼之動員民團。該民團集結於卡拉巴市鎮,我方火炮可於六小時內完成覆蓋射擊。該市鎮居民約兩千人,未疏散。請求授權。」 第二封來自隆美爾。 「不建議砲擊市鎮。可改由第一步兵師自北側迂迴壓迫,效果相同,惟需多耗十至十四日,我方預估額外傷亡一千至一千五百人。指揮權在國防大臣,本人僅陳述選項。」 伊蓮娜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亞德里安以為她睡著了。 「亞德里安。」 「在。」 「這種事……以前的伊蓮娜會怎麼決定?」 亞德里安沉默了一下。 「以前的公主殿下不會被問到。」他誠實地回答:「這種決定不會送到王宮來。」 「那為什麼現在送來了?」 「因為米利都閣下知道您會看。」 她忽然明白了。 米利都不是在請示。 他是在問她是什麼樣的人。 伊蓮娜拿起筆。 手在抖。 一千五百個人。她一個月前才在另一張紙上,把「五千」這個數字蓋了印。 而那兩千個人是敵人的國民,是那些燒村莊、抓奴隸的人的父母兄弟,是米利都恨了整整十年的東西。 「原作裡……原作裡是怎麼寫的?」 她拚命的回想。 原作裡沒有這一段。 原作裡的伊蓮娜輸掉了這場戰爭,所以原作裡根本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這一次……沒有答案可以抄了啊。」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浮現的,不是地圖,也不是數字。 是謁見廳裡,瑪爾塔婆婆說起的那個沒有電燈的村莊。是迪莉亞殷勤端來的熱茶。是溫泉關那杯冰鎮的牛奶。 一千五百個自己人,換兩千個敵人——這道算術,課本沒有教過,遊戲沒有寫過,連亞德里安都不肯替她算。 筆尖懸在紙的上方,抖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忽然懂了君王為什麼要戴那麼重的王冠——是為了在這種時刻,讓人低不下頭。 再張開的時候,她已經寫下了回電。 「不要砲擊市鎮。照隆美爾的方案執行。」 亞德里安沒有表情,只是提筆記錄。 「我會通知國防部。」 「……亞德里安。」 「在。」 「這樣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他把筆放下:「但這是您的決定,不是我的。這一點很重要,公主殿下。」 回電在四十分鐘後送達。 只有一行字。 「遵命。」 然後隔了大約十秒,電報機又動了起來,補上第二行。 「公主殿下,請您記住這兩個禮拜。」 ◇ 那兩個禮拜,約翰的班在卡拉巴北面的丘陵上來回爭奪了四次。 第九天的夜裡,一發迫擊砲落在他們的散兵坑旁邊。 曼奴埃爾的左手被彈片削斷了。 喬治把他從彈坑裡背了出來,背了大概八百公尺,一路上都在罵髒話。 喬治的左小腿也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當時沒當一回事。 三個禮拜後,那道口子感染了。 後送醫院的病床上,皇家慰問官絲特芬妮帶著慰問品來過兩次;第二次,她替失去左手的曼奴埃爾給家裡寫了一封回信。 ◇ 米利都沒有貿然讓手中的兩個師直接進攻康斯坦丁尼耶軍團,就算把他們擊退也只是使其受創而已,而且自身損傷會更加嚴重。 他選擇了更慢、也更貴的那條路——由第一步兵師自北側逐村壓迫,把民團從市鎮裡一點一點的擠出來,擠到野地上再殲滅。 這些脆弱的民團打打可以燒殺搶掠的順風仗還可以,一旦被逼到開闊地遭遇復仇之心甚切的釋奴旅和希臘正規軍,瞬間就成為烏合之眾四散而逃。 只是這一次,他們是逃出去的,不是被埋在市鎮裡的。 十三天後,希臘的兩個正規軍步兵師從康斯坦丁尼耶軍團的左右翼發動進攻,驅逐了負責掩護的正規軍殘部,並由釋奴旅的先鋒團完成了合圍。據說,最先把釋奴旅的軍旗插上包圍網合攏點的,是那名退回了返鄉船票的短髮女子。 康斯坦丁尼耶軍團被重重包圍在中央,就算插翅也難飛。 土軍見到這一刻自然是心如死灰,他們困獸猶鬥,組織了最後的一個正規師和民團試圖攻破希臘師的戰線拯救康斯坦丁尼耶軍團,卻在希臘陸軍的攻擊下反倒被推得離包圍網越來越遠。 同時,隆美爾的步兵師加緊對包圍網內的康斯坦丁尼耶軍團施行殲滅作戰。 在他指揮下,驍勇善戰的步兵利用對方彈藥、燃料和補給不足而發動層層攻勢,兩個禮拜後,包圍網內的康斯坦丁尼耶軍團司令部豎起了投降的白旗,足足有八千多人成為了希臘陸軍的戰俘。 ◇ 當這個好消息傳回雅典時,人們都開始放煙火慶祝這美好的勝利。 王宮內,伊蓮娜聽著亞德里安和米利都的匯報。 「我方總傷亡三千一百人。」亞德里安翻著手上的報告:「其中陣亡一千四百餘人,其餘為負傷、殘疾與失蹤。」 「……三千一百。」 「是的。」亞德里安抬起頭,臉上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出現的笑容:「撫恤金編列了五千人份,用掉六成。公主殿下,我們遠低於預算。」 房間裡的官員們紛紛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有人甚至輕輕拍了一下手。 伊蓮娜坐在王座上,忽然覺得很冷。 「低於預算……」 她在心中喃喃自語。 「原來人死掉這件事,是可以『低於預算』的啊。」 「公主殿下?」 「沒事。」她微笑:「辛苦大家了。」 「都是多虧了公主殿下英明的治理,才讓希臘王國有足夠雄厚的實力對付入侵者!」 迪莉亞大聲的讚揚。 「的確如此,若非您任命亞德里安作為首相,尋訪底比斯先生進行外交工作,找來我指揮部署國防,聘請隆美爾先生指揮軍隊,希臘王國也不會有如此雄厚的戰爭實力。」 米利都微微一笑。 那是復仇得償的人才笑得出來的笑——壓在他胸口多年的東西,總算挪開了一寸。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笑容。 「我們這些臣屬的確辛勤,但公主殿下您的付出未必比我們少。」亞德里安接了下去:「您從德國拉來募款、改善難民的處境、還賣掉自己的地產換取資金——您才是讓希臘復興的、最偉大的那個人。」 「這樣說……我會害羞的。」 她嘴上輕描淡寫,指尖卻悄悄絞住了裙襬,熱度一路竄到耳根。她挺直背脊、微微抬起下巴,端出一副早已習慣受人稱頌的模樣——強裝鎮定這件事,是她這半年來練得最熟的一項本事。 但是伊蓮娜想起了那封只有一行字的電報。 「米利都。」 「在。」 「那多出來的十三天……多付出了多少傷亡?」 米利都沒有翻報告。 他直接回答了。 「一千一百四十六人。」 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了。」 「公主殿下。」米利都的語氣依然溫和:「我沒有責怪您的意思。那是一個君主應該做的決定。」 「那你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那也是一個國防大臣應該做的事。」 他微笑著低下頭。 「我會一直記得的。」 ◇ 「您有想好要在這場戰爭中獲得什麼嗎?」亞德里安問向銀髮少女,把話題拉了回來。 「啊……?獲得什麼嗎?我根本沒想到這件事啊……」她錯愕的心想著。 「說到底……這不是土耳其方貿然開啟的戰爭嗎?……雖然我們也莫名其妙的贏了就是了……」她心中暗想著,不禁汗顏無比。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笑著糊弄過去。 三千一百人。 一千一百四十六人。 這些數字要換成某個東西才行。不然那些錢、那些腿、那些手,就真的只是白白花掉了。 她思索一番,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已經想好應該向鄂圖曼帝國提出什麼要求了。」 「我的答案是,當然是要求土地!」 土地就是人口、資源和商品的綜合體,土地越多就代表越強,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我要讓士麥那省向內地擴大,並要求割讓士麥那南方的艾登省以及北方的阿拜多斯省,並將布爾薩設置為和君士坦丁堡一樣的非軍事區!」 「明智的決斷,公主殿下,這會是我們將愛琴海徹底希臘化的開始!」亞德里安志得意滿地說著。 其實要是可以,伊蓮娜想要直接割走君士坦丁堡,但是色佛爾條約已經規定君士坦丁堡在簽署條約五年後以公投決定歸屬,她不能貿然破壞列強定下的規則。 離公投,還剩不到五年。 這段時間內,她必須拉攏人心,鼓勵希臘移民,讓這座城市再次偉大。 「等著我,君士坦丁堡,我會讓你重新獲得以往的光輝的!」 「世上將會有兩個偉大的希臘化中心。雅典是王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則是偉大的希臘文明之都,承載著所有希臘人的夢想和希望!」 她懷抱著翩然的美夢。 ◇ 在數個禮拜後,鄂圖曼帝國的臨時首都布爾薩淪陷於希臘王國軍手中,據說攻破城市防線的是第一步兵師。 鄂圖曼帝國的末代蘇丹已經乘船出逃英國,準備在英國安享餘生。 而末代的首相則是被迫成為了賣國條約的締約者,簽署條約向希臘割讓兩個愛琴海東部的省份,並給出一筆賠款;布爾薩則依約劃為非軍事區,由希臘暫時接管。 這一消息傳出去後,土耳其民怨沸騰,認為應該向希臘人復仇的人大有人在。 果然,在數個禮拜之後,對戰爭失敗不滿的青年土耳其黨軍官聯合左派和自由派發動了政變,推翻了鄂圖曼帝國的政府,並將首都移往安卡拉。他們宣布新國家將會是一個總統制的民主共和國,第一任總統乃是薩洛尼卡出身的凱末爾,因為一戰英雄的身分而被推舉。 他在就任致詞上發表的內容,隔日就被翻譯成了六種語言。 「我們戰敗了。」 「這句話我不打算修飾。士麥那沒有了,愛琴海東岸沒有了,帝國的舊都在敵人手上。」 「有人告訴我,這是因為異教徒背叛了我們。也有人告訴我,這是因為我們不夠虔誠。」 「都不是。」 「我們輸,是因為希臘人有工廠而我們沒有。是因為希臘人的班長識字而我們的不識字。是因為希臘人的財政部長知道他的國家有多少頭羊,而我的財政部長不知道。」 「我們不是輸給希臘。我們是輸給二十世紀。」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帝國。」 「我們要有工廠、要有學校、要有一部所有人都適用的法律。我們要讓婦女走進工廠和學校——不是為了取悅西方人,是因為一個國家不能只用一半的人。」 「至於那些指控我們屠殺亞美尼亞人的聲音——戰爭時期的遷徙有其軍事必要,兩邊都有人死。我不會為了讓任何人高興,去承認一項不存在的罪名。這件事我今天說一次,以後不會再說。」 「有人問我,這需要多久。」 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希臘人用了一年。」 「我給你們十年。」 ◇ 演說稿送到勵志宮的時候,米利都正在報告布爾薩的接收事宜。 亞德里安讀完,把紙放在桌上,很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伊蓮娜問。 「公主殿下。」他抬起頭:「這篇演說裡沒有一句是說給土耳其人聽的。」 「那是說給誰聽的?」 「說給我聽的。」亞德里安苦笑:「他把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列出來了。工廠、識字、財政清查——這是我這一年的施政報告,被人用土耳其文念了一遍。」 「他在抄我們?」 「他在追我們。」 一直沒有出聲的米利都,這時候才把演說稿拿了過去。 他看得很慢。 「他會做到的。」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有罵我們。」米利都把紙放下,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笑容:「一個打了敗仗還能不罵敵人的人,是最危險的。」 ◇ 至於土耳其街頭的反應,就沒有那麼體面了。 安卡拉和伊斯坦堡的小報上出現了大量煽動性的漫畫和標語,其中不少是衝著伊蓮娜本人來的——有人聽說希臘的攝政公主是個舉世罕見的美少女,便輕薄的叫囂著要把她抓去當女奴,就像古代的蘇丹捕捉希臘女奴那樣。 這樣的話語流傳到希臘,自然是引起了巨大的公憤。 人們上街遊行,數以千計的人們舉著旗幟和標語。 「他們居然敢這樣羞辱希臘!居然敢這樣羞辱公主殿下!!」 「鄂圖曼帝國雖然毀滅了,但是壓迫整個近東數百年的土耳其人還存在著!希臘的危機還沒解除!」 「武裝希臘!捍衛我國的榮光!保衛亞美尼亞同胞和喬治亞同胞!」 在勵志宮的頂樓上,伊蓮娜透過窗戶俯瞰著遊行的群眾,扶著玻璃,神態萬分感動,幾乎快流下淚珠。 「因為我被羞辱了……人們願意為我這樣感到憤怒嗎?」 「這是當然的,因為您的功績國民們都看在眼裡。」亞德里安誠懇的說。 「而且,即使是現在,您也正在為希臘做出貢獻呢。」 「咦?」 「只要這股民族主義的怒火繼續保持下去,國會就會讓我通過累進稅制改革了。」亞德里安平靜地看著樓下的人群:「國會的紳士們不會想在這種時候招惹國民。」 伊蓮娜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些為她憤怒的人。 然後意識到,站在她旁邊的這個人,正在計算他們的憤怒可以換算成多少稅收。 「如果真的有不識相的人妨礙改革,國民們也很樂意讓他們領會什麼叫愛國之心的。」一旁的米利都微笑以對:「我的陸軍情報部很樂意告訴國民們,誰是干擾希臘復興的敵人。」 這位清秀少年的爽朗微笑,此刻危險至極。 「……嗯。」伊蓮娜只能這樣回應。 她忽然想起了開戰那天早晨亞德里安說過的一句話。 ——士氣來自於仇恨的部隊,打起來會很勇敢,打贏之後會很麻煩。 原來他說的不只是軍隊。 ◇ 伊蓮娜曾經聽聞過亞德里安想要頒布的累進稅制改革。 對富人多課徵稅賦,窮人少課徵稅賦,力圖讓所有人的實質負擔趨於公平,這樣使得窮人增進了消費能力,改善了生活質量。 「不用擔心資金外流嗎?」伊蓮娜詢問。 「外逃?他們能逃到哪去?有渠道讓他們逃跑嗎?」亞德里安疑惑地反問。 她才了解到,戰間期的國際情勢和她穿越前的國際情勢完全不同,資金無法隨意的在國際上流動,所以當日本帝國頒布國家總動員法強徵國內財閥重要資產時,他們才會連外逃都無法做到。 「沒想到連我受到辱罵都可以幫助希臘變得更好。」 她覺得自己被羞辱也算是值得了。 數日後,累進稅案在國會獲得了通過,亞德里安成功為希臘再次開源。獲得新財稅收入的他,立刻將收入投入在紡織工業上。 那天晚上,伊蓮娜在書房裡翻著最後一份要用印的文件。 是撫恤金的支付清單。 「亞德里安,五千人份的預算,用掉了六成。」 「是的。」 「剩下的四成呢?退回國庫嗎?」 「不。」青年正在整理公事包,頭也沒抬:「滾入明年度的國防預算,繼續掛在撫恤金項下。」 「為什麼不退回去?」 「因為退回去,明年就要重新編列,議會又要吵一次。」 「……那明年要用在哪裡?」 亞德里安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 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惡意,也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辦事員面對常識問題時的平靜。 「下一場戰爭,公主殿下。」 他鞠了一躬,關上門離開了。 書房裡只剩下伊蓮娜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那疊清單。 上面全是名字。 第十八章 新氣象 在雅典西部的艾加里奧地區,由亞德里安親自督建的嶄新廠區落成,足足有數萬平方公尺之寬。 這極簡工業風格的廠區內擺放著嶄新出廠的紡織機設備,巨大的紡織機持續紡紗發出吵鬧的聲響,許多工人忙碌的梳理和整弄器械。 在這裡可以將希臘各地的羊毛製成紡紗,再織成布匹,以天然染料染色,最後交給最末端的服裝剪裁製成漂亮的衣裳、軍服或各種用途的布料,效率比起以往單獨作業的紡織手工業快了百倍、千倍不止,成噸成噸的羊毛被送入工廠,產出的是成噸成噸的服裝。 這就是工業化的力量。 在亞德里安的督管下這座工廠杜絕任何腐敗和效率浪費,辛勤工作的工人們每天只要工作八個小時就能夠獲得豐厚的薪資回報,同時整個廠區按三班輪流確保產出最大化。 製造出的布料分成兩種,精緻昂貴的銷往德國,便宜耐用的則銷往希臘內地。 很快的,工業化的力量使得國民們在市場上看到服裝的價格迅速降低,以往每件購買時需要精挑細選而且品質不一的服裝,如今變得廉價無比,品質有所保障,加上收入有所提高,於是人們的購買意願強烈,買下了新衣服換上,再也不畏懼冬天的到來。 同時,在廠區內工作的萬餘工人也需要食衣住行育樂,有鑒於亞德里安發放的高額薪資,工人們的消費意願很高,於是在廠區的周圍,各種服務業隨之出現,這又為市場提供了新的產品需求和新的就業機會,很快的電氣開始於雅典普及,於是城市出現了光亮以及夜市,雅典的產業規模迅速擴大,迎來了繁榮的良好循環,人口向此高速集中、財富也向此高速集中。 入夜之後,從利卡維多斯山上望下去,艾加里奧的廠區燈火連成一片,像一座墜落人間的星座。老人們說,雅典的夜晚從來沒有這麼亮過——從前,這座城市入夜後最亮的東西,是衛城上的月亮。 在勵志宮內,內閣會議召開,亞德里安滿臉喜悅的向伊蓮娜報告。 「公主殿下……!第一個季度,國營紡織廠的純利潤達到了20%!附加產業也帶來了巨大的收入和就業機會!多虧如此,我們第一個季度可以盈餘出許多資金了!」 伊蓮娜笑著點點頭,這無疑是個良好的開始,只要經濟的馬車開始驅動,速度就會越來越快。 「而且不光是如此而已……您提議的國債通膨政策以及地租定額化政策,配合土地改革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優秀成果!這改革讓人均薪資上漲和工作意願提高,這導致了我國國內的內需興起,內需興起和關稅保護讓我國新興輕工業紡織品有了銷路,各地也在高速的城鎮化和建立產業!地主因為利潤降低和人力成本提高,想要維持原先的利潤,而開始有意願引進化肥體系和機械化農業,同時,您的政策鼓勵讓地主轉型為資本家,也使得地主的反抗消弭於無形,這些林林總總的因素綜合起來,就是我國的工業和農業飛速上漲!稅賦大幅提升!」 亞德里安越說越興奮,他給出了新季度的預測稅收,足足可以武裝數個步兵師,甚至,可以向德國訂製汽車,組建一個摩托化步兵師。 摩托化步兵的機動性遠勝於普通騾馬步兵,在縱深突破能力和戰術壓制能力上遠比普通步兵優秀。 「如此超常的經濟表現,都是多虧了您從土地改革開始就超前部署了工業化、重工業化和城市化,公主殿下,您的計畫居然如此深邃宏偉嗎!?」亞德里安已經是對她五體投地的欽佩。 伊蓮娜自己也沒想到,只是因為自己偶然的一句「收太多?那就收固定的數字啊。」居然帶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聽見亞德里安的匯報,伊蓮娜心中也滿是喜悅。 她不僅逃離了自己被處死的命運,還幫助了更多人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過上了更美好的生活。 「公主殿下,您打算如何運用這筆資金?」 她略為一想,立刻說道:「當然是加緊投資,繼續工業化!」 錢自然要用來生錢,這對希臘這個小國來說是最明智的選擇,雖然無法立刻購買摩托化步兵有點遺憾,但是錢生錢之後,變出機械化步兵師、甚至坦克師都是可能的。 作為一個大人,她有著成熟的忍耐能力。 「您希望下一個工業化方向是什麼呢?」 她總結一下自己聽聞的情報,聰慧的做出了最優解。 「硫礦為主的炸藥、化肥複合產業鏈!技術人員和器具我們從德國進口!」 沙赫特曾經說過,希臘具有豐沛的硫礦資源,如今地主渴望提高農業產能,那麼勢必會出現對化肥的需求,所以開發硫礦就能夠帶動一系列農業產業,正所謂民以食為天,她也是希望能夠讓希臘國民都享受廉價的美食,最後,農業產能提高也能夠帶動菸草業發展,向德國出口菸草換取外匯。 只要觸及重工業,希臘就不再是世界秩序邊緣的一個蕞爾小國而已,它將會成為一個主要國家,登上世界秩序的舞台。 「這簡直是一舉多得的完美規劃。」亞德里安想通伊蓮娜選擇硫礦的道理,也不禁讚嘆:「您果然是具有優秀治理才能的君王!」 「當然,我必須提醒您,計畫雖好,但是即使算上土耳其的賠款,現有資金不夠建立如此龐大的工業,重工業只要建立就能讓一個國家躍升成強國,這也代表著建立重工業十分艱難,哪怕只是一個硫礦、化肥和炸藥產業鏈而已,想建立它也需要一筆天文數字。」 「可以向德國國內發售國債,向德國銀行借款,德國人正想把資金往海外轉移呢!我們很樂意成為德國權貴轉移財產的地方,如果還有不足,我們可以多發國債,多抽稅金。」 「為什麼……?我很好奇您為何如此篤定。」 她皎潔如月的微笑著,她可是有未來視的人啊,原作裡曾經介紹過未來德國的歷史發展。 在歷史上,德國很快迎來了惡性通貨膨脹,現在1美元可以換90馬克,在1923年惡性通貨膨脹的巔峰時刻1美元就能換4210500000000馬克了,面臨這人類史上最恐怖的通貨膨脹,任何正常人都會選擇囤積外國貨幣,而希臘國債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完美的選擇。 「請相信我,這是我基於地緣政治學的預言!很快法國會向德國索取凡爾賽賠款,並進軍魯爾工業區,所以德國被迫用惡性通膨償還債務以及資助工業區的工人抵抗法軍佔領。」 「料事如神的您做出的推測,我絕對相信,我會開始部署做空德國貨幣賺取暴利的。」 「還有,和德國的馬克結算條款,我會設法在惡性通膨開始前改成黃金計價——沙赫特先生大概會氣得跳腳吧。」 已經完全信任伊蓮娜的亞德里安決定投入重注。 「未來我還想再次出訪一次德國,和德國官員以及奧皮茨先生商討化學肥料、炸藥的產業轉移。」伊蓮娜說。 「我會為您進行規劃的。」 「另外,我必須向您匯報我們的宿敵,土耳其人的近況。」 亞德里安給出一份調查報告。 「凱末爾總統一上任,就聽從俄羅斯紅軍的顧問推行了激進土地改革,以武力沒收了大量舊鄂圖曼貴族和皇室的土地。」 「他們會爆發內戰嗎?」伊蓮娜不禁期望著。 「很遺憾,鄂圖曼帝國的軍隊——帝國新軍——已經宣誓效忠於新生土耳其議會,作為改革成果的新軍是不可能守衛舊封建勢力的,他們寧願投靠凱末爾,所以掌握了土耳其最高暴力的凱末爾以極低的代價就消滅了地方民團,完成了對反對勢力的肅清。」 伊蓮娜高中學過中國歷史,就和北洋新軍最後推翻了清朝一樣,帝國新軍也不會願意為陳腐的鄂圖曼帝國效力。「以暴力推行改革,這會造成很大的動盪吧?」 「當然,在革命中被肅清的土耳其貴族四散流亡,不少人逃入了我國。能活著走完那條路的,不是帶著金子,就是帶著本事。」亞德里安平靜地說著,像在為一批到港的貨物估價:「剩下的那一種人,路上就已經被淘汰了。」 「我覺得我們可以利用他們,將他們組織成一股向土耳其復仇的勢力,當然,我們得讓他們改信東正教,沐浴在上帝的恩典中,並融入我們的文化。」 「利用突厥人……?就像阿萊克修斯一世的突厥僕人和屬下改信的突厥領主一樣嗎?」亞德里安若有所思:「我會安排的。」 「還有提到這個,公主殿下,我想到底比斯先生曾經給出的外交意見。」 「什麼外交意見?我們能有外交盟友嗎?」迪莉亞好奇地詢問。 遊戲裡曾經說過,塞爾維亞在斯科普里的問題上和希臘交惡,保加利亞在西色雷斯的問題上與希臘交惡,而且這兩國在一次大戰中被打垮了,正在努力恢復,很難想像他們有動機和能力與希臘結盟對抗土耳其。 希、塞、保、土、波、羅等國在地緣上的種種衝突,這也是巴爾幹被稱為歐洲火藥桶的原因。 「不是在西方,而是在東方。」亞德里安看出迪莉亞的疑惑,提示出聲。 伊蓮娜轉動腦袋立刻想到答案。 「是亞美尼亞以及喬治亞,對吧。」 亞德里安點點頭:「公主殿下果然料事如神,這兩國長期被穆斯林屠殺和劫掠,與周圍各國為敵,自然也包含土耳其,如果能將他們拉入我方陣營,將可以從兩面包夾土耳其人,在戰略和地緣政治上是無比有利於希臘的。」 「這個策略很不錯,我們不是有釋奴旅嗎?讓他們和喬治亞和亞美尼亞官方建立聯繫,建立友善的溝通橋樑!」 「遵照您的旨意。」 在做好對土耳其的外交部署後,伊蓮娜好奇土耳其的近況,她問。 「首相,你覺得他們的工業化速度會如何?」 「我認為會遜色於我們,俄羅斯的重工業能力遠不如德意志共和國,他們還遭遇了一場慘痛的內戰,沒有幾年無法恢復經濟生產能力,在這個情況下能提供給土耳其的援助十分有限,而且俄羅斯的需求也很有限,我認為與我們的出口導向不同,他們會更加著重進口替代,歷史證明進口替代是一個失敗的政策。」亞德里安分析著。 伊蓮娜想起公視紀錄片曾經拍過,歷史上蘇聯是依靠大蕭條才建立起強大的工業的,現在的俄羅斯不過是一戰裡被德國輕易擊敗的國家,是帝國主義的最弱環節。 「但是土耳其的基本盤也比我們大的多,他們的地域遼闊,就算不計入半自治的君士坦丁堡,人口也足足有一千兩百萬人,人口就是財富,他們進行工業再投資的能力會比我們要快,而且鄂圖曼時期野蠻的大屠殺也消滅了不少國內隱患,以暴力進行的土地改革效率和可獲取資源也都會勝過我們。」作為軍事分析師,米利都在此時也開口。 「要是可以搶先出擊,在這個土耳其最弱小的時候消滅土耳其就好了。」米利都扼腕地說著。 「我們已經在發展重工業、擴大輕工業、補助農民、安撫地主、安頓難民、整合新併吞區域、對君士坦丁堡施加影響、償還貸款的多種政策上投入幾乎所有的國力了,米利都閣下,您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希臘的國家財政還能支撐一場長期戰爭嗎?」 「我知道亞德里安首相為了財政已經殫精竭慮了,第二次希土戰爭的軍費開支也多虧了您的審計才能將每張鈔票的效益最大化。」 米利都心裡沒說的是,他預測目前的希臘國力也無法佔領土耳其全境。 土耳其的首都已經搬遷到安卡拉,位於小亞細亞的高原,士麥那控制區到安卡拉的最短直線距離也有足足四百公里,中間還有無數丘陵、山谷和高地,他們完全不熟悉地形而且機動大為不便,如果現在襲擊安卡拉,希臘遠征軍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密列奧塞法隆戰役那樣的慘敗,而土耳其民團將可以依山打游擊,這種敵暗我明、敵優我劣的戰爭,無疑是戰略上所要極力避免發生的事。 「我們要樂觀看待未來!」 「我有你們,絕對可以讓希臘的國力水漲船高,等到數年之後,就能夠擁有龐大的工業化體系,到時候用工業化體系的軍事工業生產能力擊垮土耳其這樣的農業國家,不過是輕而易舉!」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這樣的半工業國都能輾壓數倍於其人口的中華民國,可見工業之強大。 她要讓希臘從邊緣國家成為半中心國家,甚至是左右國際局勢的列強。 「那麼我會說,正是有您這樣千年難得一遇的偉大君主,希臘才能如此欣欣向榮。」亞德里安微笑著。 她的敵人是在成長沒錯,但是她也在成長。 她相信時間是站在自己這裡的,她的國家在她的內閣的治理之下,絕對能成長得比那幫土耳其人還要快。 ◇ 換季的時候,王宮裡添了幾名新的侍女。 其中一名曾在背地裡學伊蓮娜說話的腔調,逗得洗衣房一片笑聲。 下一次發薪日,僕役名冊上已經沒有她的名字。管家以為是總管辭退的,總管以為是管家。 迪莉亞把名冊闔上,放回櫃子裡,動作一如往常的仔細。 第十九章 士麥那宣言 1919年末,自第二次希土戰爭結束已經過了三個月,迅速發展的工業使得國民生活水準大幅上漲,亞德里安也發布了新年的計畫,在士麥那城進行演說。 「各位希臘同胞們!我是首相亞德里安。」 「相信你們都已經感受到了希臘王國的劇變,沒錯,建立工業使得國民富裕,正是公主殿下期盼的政策,我們內閣殫精竭慮,就是為了讓國民們過上更好的生活,也是為了壯大希臘的軍力,讓我國取得應有的國際地位。」 「不僅只是衣服而已,未來,我們還要投入化學肥料與農業的建設,讓家家戶戶每一餐都吃得起牛肉!我們將要促進城市化,進行都市建設更新,讓每位國民都能夠有安心的住家!」 「也許有人對改革的前景懷抱不安,但是我以公主殿下的名義保證,希臘王國的前進列車不會拋下任何一位國民!」 亞德里安的演說讓國民們對美好的未來寄予了更多幻想,讓民主黨贏得了更多國民的選票,也讓國家凝聚力大幅提升,經濟發展良好也使得極端左派和極端右派的實力大幅下降。 而希臘內閣要發表的演說遠不僅如此而已。 同樣開口的還有米利都。 亞德里安的宣言向國民發布,而米利都的宣言向國外發布。 「各位同胞……以及東方朋友們!我是米利都!希臘王國的國防大臣。」 「很高興希臘王國在第二次希土戰爭中取得了勝利,這都要多虧了全體國民的貢獻,同時也要感謝釋奴旅完成了重要戰役的合圍。」 「這些外國友人讓我聯想起了我的過去,我曾經居住在特拉布宗,我的青梅竹馬是亞美尼亞人,但是她死於土耳其人殘酷的種族迫害!而我也被驅逐出家鄉,我不禁感到憤怒和悲傷,我們近東基督徒,千年以來持續被穆斯林壓迫、奴役以及屠殺,這樣的悲劇,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當我在難民營中深陷在絕望中時,伊蓮娜公主向我伸出了手,在她的身上,我看見了人類一切的美好品行,我相信,她就是要拯救我們的彌賽亞!而她也向我展示了她的能力,第二次希土戰爭的勝利就是最好的證明!」 「為了終止加諸於我們身上的不公平的暴力!我呼籲近東的基督徒們,在她的旗幟下團結起來,共同抵禦來自於異教徒的侵略!」 「在過去,羅馬帝國的皇帝也曾有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人與希臘人是數千年來的命運共同體。」 「在羅馬帝國最衰弱的時候,也是喬治亞人給予了特拉布宗帝國援助,從古希臘直到東羅馬帝國,數千年間,喬治亞與希臘都是相互友愛的朋友。」 「是時候終結異教徒對我們的暴行了!讓我們團結一致,戮力同心,一起向欺壓了我們千年之久的敵人復仇,並奪回屬於我們的歷史地位、領土和原本應當屬於我們的一切!」 他這番義憤填膺的演說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就連大洋彼岸的華爾街日報也將這宣言登報。宣言的正式名稱是「近東宣言」,但因為發表的地點,人們更常稱它為「士麥那宣言」。 據說,不少亞美尼亞人聽見士麥那宣言後頓時愴然落淚。 數日內,喬治亞和亞美尼亞的大使就抵達雅典,三國簽立了盟約與關稅同盟。 為了與反匈牙利的小協約國區分,希臘協約國被史書稱為近東小協約國,也被稱為土耳其包圍網。 政治上的利益自然已經一覽無遺了,在經濟上,希臘也獲利非凡,得以在喬治亞和亞美尼亞販售衣物。 伊蓮娜對此表示開心,朋友總是多多益善。 士麥那宣言之後的第九天,勵志宮召開了一次很短的內閣會議。 議程只有一項。 「我要任命絲特芬妮擔任衛生大臣。」 伊蓮娜說完,房間安靜了三秒。 「反對。」 亞德里安是第一個開口的。 伊蓮娜愣住了。 自從他上任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這兩個字。 「……理由呢?」 「她十六歲,醫科一年級,沒有任何行政經歷,沒有任何預算執行紀錄,也沒有經過考選。」亞德里安一條一條的數著,語氣平穩得像在念財報:「而她幾個月前還是溫泉旅館的服務生,這件事雅典的每一家報紙都查得到。」 「她很聰明。」 「我不懷疑。」亞德里安抬起頭:「公主殿下,我們正在推動累進稅制。國會裡有四十幾位地主議員在找我的把柄,只要一個。這個任命會是他們拿到的第一個,而且是最漂亮的一個——王室把一個女服務生塞進內閣。」 「這樣的標題會在三天內出現在所有報紙上,然後累進稅案就會被拖到明年。」 伊蓮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對。 「我也反對。」 米利都在這時候開口了。 「你也?」 「不是因為她。」米利都搖了搖頭:「是因為錢。」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新稅制的第一年增收,扣掉工業投資,餘額大約可以編成一個摩托化步兵師。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拿到的機動兵力。」 「而衛生部一旦成立,下水道、市立醫院、戰地醫療、疫苗接種——這些項目一開就停不下來,而且第一年就會把那個師吃掉。」 米利都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 「土耳其人正在重建陸軍,公主殿下。凱末爾說他要十年。我們現在花掉的每一筆錢,都是從那十年裡扣的。」 伊蓮娜握緊了扶手。 她轉頭看向坐在最末端的金髮少女。 「絲特芬妮,妳自己說。」 絲特芬妮站了起來。 她鞠了一躬,然後說出了伊蓮娜最不希望聽見的那句話。 「我也反對。」 「妳為什麼——」 「因為我不夠格,這是首相說的,他說得對。」絲特芬妮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很平靜:「但這不是主要的理由。」 「那是什麼?」 「公主殿下,您在溫泉關答應過我一件事。」她說:「您說如果有一天我覺得王室做錯了,我可以說。」 伊蓮娜點頭。 「可是如果我成為衛生大臣,我說的每一句話就都是王室的話了。」絲特芬妮的聲音很輕:「到那個時候,我要對誰說呢?」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伊蓮娜坐在王座上,忽然覺得三雙眼睛都在等她。 而她腦子裡真正的理由,是一句她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 「因為原作裡妳是救人的天使啊!要是不把妳放在身邊,妳遲早會跟哪個美少年跑掉然後把我吊死的啊!」 「……」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說點什麼……隨便說點什麼啊我!」 她在慌亂之中,只抓到了自己說過的另一句話。 「因為我答應過要派人去問。」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問?」伊蓮娜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話已經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講。 「我在溫泉關答應過絲特芬妮,工廠開工之前,我會先派人去問那些手工業者想去哪裡。」 「後來我沒有派。」 她低下頭。 「因為我不知道要派誰去。外交部不管這個,國防部不管這個,財政部只管收錢,警察去問只會把人嚇跑。這個國家……根本沒有一個部門的工作是『去問人民要什麼』。」 「所以我想弄一個。」 她說完了,抬起頭,發現亞德里安正用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眼神看著她。 那種眼神通常出現在他要說一長串她聽不懂的話之前。 「公主殿下。」 「……是。」 「您的意思是——衛生部不是一個醫療部門,是一個普查部門。」 「呃、呃?」 「醫療只是它的正當性外衣。」亞德里安已經站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快:「一個部門要進到每一戶人家裡,唯一不會被趕出來的理由就是治病。而只要它進得去,它就能記錄:這一戶有幾個人、幾歲、做什麼工作、識不識字、吃不吃得飽、去年死了誰、為什麼死的。」 「凱末爾在演說裡嘲笑他的財政部長不知道國家有多少頭羊。」 「我們現在連自己有多少人都是用一九一一年的舊冊子推估的。」 「有了這個部門,五年之後我們會知道我們的國家長什麼樣子。徵兵、課稅、義務教育、勞動法——所有的東西都需要那份名冊,而那份名冊只有醫生走得進去。」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而您找了一個醫科學生來做,因為她進得去、也懂得怎麼問。」 「……哈、哈哈……」伊蓮娜乾笑著。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層。」亞德里安低下頭:「我剛才只想到報紙的標題。」 「我收回反對。」 伊蓮娜偷偷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那個……米利都呢?」 米利都沉默了很久。 他把桌子中間那份文件收了回去,折好,放進口袋。 「摩托化步兵師取消。」 「米利都——」 「我沒有反對,公主殿下。」他微微一笑:「首相說得對,那份名冊我也需要。沒有名冊我連該徵誰的兵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 「只是那十年,我會記得少了一年。」 他鞠躬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絲特芬妮還站在原地。 「公主殿下。」 「嗯?」 「您剛才說的那些……」她猶豫了一下:「都是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啊!」 「那我接受。」 金髮少女深深的鞠了一躬,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因為我小的時候,也沒有任何人來問過我們家。」 ◇ 當天晚上,迪莉亞替她把睡衣鋪好的時候,忽然開口了。 「公主殿下。」 「嗯?」 「衛生大臣……是很大的官吧?」 「應該算是吧?」 「這樣啊。」 迪莉亞把被子的四個角一一壓平,動作一如往常的仔細。 「那我還是女僕。」 「欸?」 「沒事。」她笑了一下:「晚安,公主殿下。」 伊蓮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總覺得今天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 但是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來是什麼。 在幾日後,伊蓮娜打算前往退役軍人俱樂部探視那些在第二次希土戰爭中受傷或殘疾退役的士兵,這些人為了希臘捐獻了身軀,她想代表國家慰問他們。 陪同她前來的人是絲特芬妮。 在王室的高級車輛上,銀髮公主問向絲特芬妮。 「絲特芬妮,妳有回老家嗎?妳的老家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公主殿下,住在城鎮裡的人變多了呢,有了電氣之後生活變得更便利了,買到的衣服也比以往便宜又耐用好多呢!」絲特芬妮難掩笑意,不過最後還是有些感傷:「只是鄰居家賣衣服的姐姐因為無法和工業化紡織品競爭而必須轉行了……聽說她也想來雅典當紡織廠工人……公主殿下,那裡的待遇好嗎?」 「當然好!我發放的薪資可以讓他們保持優秀的生活水準的,這樣才可以帶動周圍經濟!」 「那我替他們感謝您的仁慈了,公主殿下,您真是一位寬厚仁慈的君王。」 絲特芬妮恭敬的鞠躬致謝。 她是真心誠意的致謝,因為這涉及到無數人的生存危機。 她知道,伊蓮娜原本可以將工業化的成本轉嫁到這些人身上,以此為代價更加快速的促進工業化,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了讓所有人都幸福的道路。 當然,伊蓮娜是不知道絲特芬妮的想法了,她只是莫名的感覺到絲特芬妮眼眸中多了幾分景仰。 兩人很快來到了退役軍人俱樂部,這是一棟修繕良好的建築,裡面裝設有許多遊戲場和圖書館,讓這些退役軍人安享晚年。 「衛生大臣好,公主殿下好。」 負責營運退役軍人事務部的官員出門迎接伊蓮娜兩人。 新任衛生大臣絲特芬妮正協助亞德里安規劃城市下水道、醫院和戰地醫療等事宜——當然,也包括她自己提出的那份普查計畫。 兩人走進退役軍人俱樂部,不少殘疾的退役軍人正在俱樂部內下棋、打桌球、或者玩一些口述桌面遊戲。 走到一個棋桌,這裡有兩名退役軍人正在下棋,絲特芬妮和藹的向軍人提問。 「各位,在這裡生活還好嗎?有什麼覺得可以改進的地方嗎?」 「在這裡生活很快樂!很感謝你開辦了這樣的地方!」一名斷掉左腳的軍人喊話著,胸口的名牌寫著他叫喬治。 「戰士們,可以告訴我各位是怎麼受傷的嗎?我想聆聽各位的英勇事蹟。」伊蓮娜微笑地詢問著。 「我叫曼奴埃爾,公主殿下!我是在丘陵的散兵坑裡,被土耳其人的迫擊砲彈片削斷了左手!」 「曼奴埃爾他還是我從彈坑裡抱回來的!」喬治說。 「結果你自己的腳也因為彈片撕裂傷的傷口感染而截肢了。」 「無所謂,截肢前,我拿步槍射死了一個土耳其人,這輩子已經賺了!」 喬治熱忱地說著:「公主殿下,縱使是這殘破之身,我還是想為希臘效力,如果有什麼坐著就可以執行的工業組裝崗位,請務必讓我擔當!」 伊蓮娜欽佩他們熊熊燃燒的愛國之心。 「你的意見我收到了,我會聯絡亞德里安首相規劃退役軍人再就業的。」 「對了,你們那位班長呢?」絲特芬妮想起了病歷上的名字。 「約翰啊,他留在正規軍升了排長,跟著部隊調去高加索了。」曼奴埃爾揮了揮僅剩的右手:「來信只問一件事——俱樂部的乒乓球桌,什麼時候輪得到他。」 她們陸續巡查退役軍人俱樂部,直到收集到足夠的意見後才離去。 「公主殿下,您覺得退役軍人俱樂部如何呢?」 結束後,絲特芬妮小心翼翼地問著。 「我覺得很不錯,能夠讓這些為國奉獻生命的人得到一個歸宿。」伊蓮娜讚賞地說著。 「那真是太好了!」絲特芬妮鬆了口氣,不禁更加景仰伊蓮娜幾分:「我很擔心……您會覺得安置退役軍人太過浪費國家稅金。」 「他們可是為國家賭上了生命啊,怎麼會浪費國家稅金呢!」 「可是……以前的政府是這樣覺得的。」 絲特芬妮追憶過往:「我小時候,鄰居家有位大哥哥,他在戰爭中失去了左腳,退役後領到的只有一點微薄的薪資,不管是親戚兄弟還是父母都很不喜歡他,覺得殘疾的他無法工作,活著只是浪費糧食而已……還把他趕出了家門,最後他只能流浪街頭……然後病死,這樣的他讓我覺得太可憐了,所以我想給退役軍人一個好的歇息之處。」 「原來妳有這樣的遭遇……」 「放心吧,我要建立一個讓付出的人能得到應有收穫的國家,像他們這樣奉獻生命的人,更是應該被尊重的!絕不能像以前一樣,被國家用完就丟棄!」 伊蓮娜認真地說著。 「謝謝您,公主殿下,您的心真是像鑽石般美麗。」 視察完後,伊蓮娜回到了勵志宮。 在這時,迪莉亞遞交了一封信件。 「公主殿下,之前來謁見您的瑪爾塔婆婆寄信來了!」 「哦?是這樣嗎!快拿來給我看看!」 迪莉亞恭敬的將牛皮紙信封交給伊蓮娜。 她拆開信封,取出放在裡頭的信紙,鄭重的開始閱讀。 「恭敬的向您叩首,公主殿下。」 「感謝您,我和孩子們的生活最近變得越來越輕鬆了。」 「農村裡有了自來水設施和排汙設施,有錢人家已經不用旱廁,而使用沖水馬桶這種城市裡的人才會用到的高級家具,我家也接通了電力,再也不用擔心晚上摸黑跌倒了,對外的道路也變得平坦了,村子裡的羊毛收購價也因為有公司收購而變得很高了。」 「不光是這樣而已,最近我的兒子從城市給我帶來了很多新衣服和棉被,今年的冬天一定比以往溫暖許多了,城鎮的走商最近販賣的家具、農具和鍋碗瓢盆也變得便宜許多,聽我兒子說,這些東西是從德國進口的,最後,我想感謝您進行的土地改革方案,讓已經是佃農數百年之久的我們家真正的有了自己的土地,幫地主代耕土地的薪水也變得比以往高出許多,我的孫子們都很高興自己能賺到更多錢,地主老爺們儘管有所怨言,但是也打算學習外國人的種植方式,讓我們可以種出更多有價值的農作物。」 「聽村子裡的人說,這些改變都是您帶來的。」 「我很感動,這想必付出了很多努力吧,您願意為我們這些升斗小民的生活付出如此龐大的精力,您就像聖經上描述的天使一樣善良,您就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彌賽亞吧。」 「請讓我在最後再次感謝您,祝福您可以長命百歲。」 「西色雷斯的農婦瑪爾塔,敬上。」 伊蓮娜看完了這封信,頓時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報。 她如此勤奮認真,不就是為了讓希臘國民們過上比以往還要好的生活嗎。 如今,她渴望的事已經落實了不少。 「看來,和德國互降關稅真是一步好棋!」 和她出生的年代是國際自由貿易的時代不同,戰間期時列強有高聳的關稅壁壘使得各大國間的貿易稀少,比方說大英帝國的帝國特惠制、美利堅合眾國的高關稅壁壘。 希臘王國降低德國關稅使得德國工業品更便宜,自然也讓希臘市場上充滿了德國工業品。 亞德里安曾說過長期進口商品是壞的,那是只限定在自己只進口不出口而已,如果是希臘和德國這樣的互補貿易,那就是分工合作,用高中公民課的話說就是比較優勢,能夠讓雙方各取所需。 而且希臘還有關稅制定權,如果想反悔發展某一被傾銷的產業,提高關稅就可以了,不像中國,連關稅的權利都掌握在外人身上,雖然以大清的行政能力來說,把關稅包給洋人獲得的稅賦反而比讓自己的腐敗官僚徵收還要多出數倍了,洋人貪汙的至少沒有大清官員那麼不要臉。 第二十章 東方危機 只是在締結盟約後,好處還沒開始享受多少,壞處已經開始出現了。 在1920年3月,亞德里安慌張的拜訪勵志宮。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大事發生了!」 「怎麼了?首相先生?」 伊蓮娜難得看到他如此慌張的表情,一顆心不免也懸了起來。 「俄羅斯紅軍宣布要入侵喬治亞和亞美尼亞了!」 她的心臟猛然停滯。 「召開內閣議會,告訴我詳細情況!」 很快的,米利都、亞德里安和幾位重要人士在勵志宮內的會議室開會。 「昨日凌晨,俄羅斯紅軍以收復前俄羅斯帝國領土為由要求兩國臣服,並鼓動兩國國內左派暴亂,雖然已被兩國政府成功鎮壓,但是想必在製造暴亂無法達成他們要求的情況下,紅軍勢必會用武力入侵達到自己的目的,目前兩國已經向我國求援。」 「基於盟約,我們應當派兵介入援助盟友,但是以我國的實力,想和一億人口的俄羅斯紅軍對抗無異於自殺,您要如何決斷?」亞德里安問著。 最好的選擇自然是拋棄盟友,但是已經做了近東宣言的希臘王國在此時放棄盟友無異於把自己變成笑柄。 「可是……我們已經發表過宣言了吧?」伊蓮娜有些汗顏。 「政治上迅速變向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我國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盟約和參與什麼重要組織,沒信用也無所謂。」一名官員建議道。 「是這樣沒錯,超級大國和小國沒信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前者就是國際秩序本身,信用由他們說了算,後者根本就沒人在意。」亞德里安自嘲一聲。 會議室裡沒有人笑。長桌盡頭的座鐘滴答作響,侍從送進來的咖啡在每個人手邊冒著熱氣,沒有一杯被碰過。 「米利都先生,你能在軍事上評估抵禦入侵的可能性嗎?」亞德里安問。 「我對此悲觀看待,也許我們可以抵擋一兩次赤匪的入侵,但只要他們全力以赴,我們沒有任何勝算。」 「即使再低估俄羅斯實力,那也是有一套粗糙的重工業體系與一億人口的大國,我國更是遠離本土的跨國作戰,這種不利程度哪怕是漢尼拔、拿破崙、凱薩再世都無計可施。」 米利都說完,把一張高加索的地圖攤在長桌中央。幾位大臣傾身看了一眼,又默默的坐了回去——山脈以北的紅色箭頭,比誰的發言都更有說服力。 「能有其他盟友嗎?亞美尼亞和喬治亞自己應該也會有外交努力吧?」一位官員問道。 「這兩個小國在國際上沒有任何影響力,不過,此時俄羅斯紅軍倒是還在和波蘭、烏克蘭和波羅的海三國交戰,他們已經派出大使對我們表示善意。」亞德里安說。 「反俄羅斯的普羅米修斯計畫嗎?這些破銅爛鐵的小國聯盟,能抵禦得了俄羅斯紅軍嗎?他們自己都無暇顧及,就像溺水一樣看見什麼東西都想抓?哪怕只是像希臘這樣毫不起眼的小國?」一位官員悲觀的嘲笑著。 「能說服德意志或英國進行調停嗎?」伊蓮娜提問。 「英國在俄羅斯白軍敗北後就對遏止赤匪失去了興趣,至於德意志,我們恐怕沒有那麼多籌碼使德國支持我們的立場,因為德國目前也處於戰後恢復的狀態。」亞德里安分析出聲。 「其他大國呢?法義呢?」 「法國自己就因為左派騷擾而困擾不已,義大利王國也沒多大興趣。」 「呃,那麼日本帝國呢?」伊蓮娜也是無計可施。 「日本帝國倒是往西伯利亞增兵支援白軍殘黨,不過對大局影響不大,哪怕喪失整個烏拉爾以東,俄羅斯依然是不可動搖的頂尖強國。」 有人翻動文件的聲音。窗外,換班的衛兵踏過石板地。 「那麼,內閣的各位都對加入這場戰爭感到悲觀嗎?」伊蓮娜問。 「是的,我認為應該放棄盟約。」 「我們應該爭取『體面』的結束外交上的錯誤。」 就連亞德里安也搖頭嘆息:「錯誤的決策導致的沉沒成本自然是越早放棄越好,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從財政上抽出一點資金援助兩國,然後大張旗鼓宣稱這援助多麼的耗費了我們的國力,想必至少可以挽回一點我們的聲望。」 眾人都悲觀以對,伊蓮娜仍不放棄詢問米利都。 「米利都,你怎麼看待?」 「作為一個國防大臣……我表示……中立偏放棄……」米利都難掩悲傷:「我必須忠於我的職務,我能給您的最好建議是放棄兩國。」 伊蓮娜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以希臘的國力終究無法將他們從俄羅斯人的暴力中拯救出來。 「等等……要是希臘不行的話……說不定其他國家可以!?」她忽然靈光一閃。 「反俄羅斯的普羅米修斯同盟的主導國是波蘭共和國吧?」 「是的,公主殿下。」 「赤軍的主攻方向也是針對波蘭對吧?」 她得到肯定的答案。 「波蘭再怎麼說也接收了德國的但澤、波茲南和小部分西里西亞工業區和礦區,奧匈帝國解體後也讓波蘭獲得了利沃夫和克拉科夫工業區,作為一個近三千萬人口的半工業國,還是有能力暫且抵抗內戰後的俄羅斯的入侵的。」亞德里安分析出聲。 她迅速想通,支持東部兩國的關鍵就在於波蘭。 「所以這場戰爭,實際上是波蘭與俄羅斯的戰爭囉?我們只是附帶的而已。」 「可以這樣說,公主殿下。」亞德里安點頭。 她迅速的做出決定。 「那麼,我認為波蘭會在這場戰爭中取勝,所以我們應該堅決支持喬治亞和亞美尼亞兩國。」 這篤定的話語讓內閣的幾位大臣都不免震驚,這實在是語出驚人,畢竟不管是哪個大國都估計波蘭會慘敗,被俄羅斯紅軍再次併吞只是時間問題。 「公主殿下,您為何如此認為?」最精通軍事的米利都立刻提問。 「當然是因為二戰起因就是德國入侵波蘭啊……要是波蘭在歷史上直接被蘇俄消滅了那德國入侵哪裡啊?而且我在高中課本上看過二戰前的地圖,波蘭還蠻大的,說明這場戰爭肯定是波蘭勝利了。」她暗自心想著,這種話肯定不能說給他們知道的。 「這是我的預測。」她只好這樣說。 「可以說說您的理由嗎?」 這頓時讓伊蓮娜啞口無言,她只好開始比手畫腳,汗顏的臨場瞎說。 「我認為波蘭在本土作戰有優勢……波蘭敵視俄羅斯人所以士氣高昂……」她說了一串通俗的常見理由。 想騙騙普通人是夠了,但幾位內閣大臣都將信將疑。 眼見說理不成她改以利誘:「所以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放棄高加索兩國,我們甚至應該出兵幫助他們抵禦俄羅斯紅軍入侵,我相信,只要等到波蘭擊潰俄羅斯的部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兩國屹立不搖,就能夠有效阻斷土耳其和俄羅斯的聯繫,這一戰略要素使得我們絕對不能拋棄他們,更何況我已經做出許諾了,我會保護他們!我不會放棄自己的諾言!」 她振臂一揮,展現惡役千金的威嚴氣度。 內閣眾人沉默不語。 還是亞德里安率先表態:「內閣當然願意聽從您的命令,我們會立刻執行。」 「公主殿下……懇請您再三考慮,這無疑是一場必敗的戰爭……投入我們的國力只是浪費而已……」但還是有內閣大臣感到難以置信。 「我相信公主殿下,她已經為我們帶來太多奇蹟了,這一次我也願意相信她。」 亞德里安篤定地說著,他的眼眸閃爍信賴的光彩。 「我會努力籌措軍費,從艱難的帳面上再摳一點預算出來,同時會盡力到各國發行國債籌措資金。」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接下來眾人也不再多說話。 米利都聽見她的決定,情不自禁地落下淚水。 「公主殿下……謝謝您,您願意拯救亞美尼亞和喬治亞的幾百萬人,我代替他們向您致謝。」 「該獲得的利益也應當獲得,波蘭人不是快溺死了嗎?讓他們抵押資產和做出許諾,以此為代價換取我們加入反俄羅斯紅軍戰爭。」伊蓮娜也向亞德里安交代。 「我會轉交給底比斯先生負責,想必他可以為我們取得優秀的參戰條件。」 很快的,在數日的洽談後,波蘭給出了部分國內資產、技術轉讓給希臘的條件藉此換取希臘參戰。 消息很快傳到喬治亞和亞美尼亞兩國,兩國國民萬分感動。 「希臘人是真的想要幫助我們!」「他們不是空口說白話而已!」 華爾街日報對此表示震驚,政治評論家寫說:「希臘這麼一個蕞爾小國居然膽敢挑戰俄羅斯,是希土戰爭的勝利使這個小國自信心膨脹過度了嗎?看空希臘!謹慎投資!」 就連德國總理也敲來電報關切希臘國務,勸說她放棄援助兩國,不要把好不容易獲得的盈餘投入這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 但是伊蓮娜心意已決,她相信高中歷史課本絕對不會欺騙自己。 七日後,俄羅斯發布最後通牒,要求喬治亞陸軍解除武裝,將政權轉移給左派傀儡。 這自然不可能被接受,於是俄羅斯對喬治亞、亞美尼亞兩國宣戰,希臘基於盟約參戰,並派出第一批次動員出來的一個步兵師、釋奴旅和第一步兵師搭船前往喬治亞的港口。 幸虧黑海海軍原本是在白軍控制之下,白軍戰敗後紛紛自沉,不然他們連利用黑海港運都做不到。 正處於政權動盪期和改革時期的土耳其沒有貿然宣戰,而是專心進行國家改革和建設,除了利用海軍噁心一下希臘運輸船以外倒是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但是他們的心底一定在幸災樂禍,巴不得希臘動用更多國力投入在這場必敗的戰爭上。 俄羅斯高加索軍區第一批次就動用了兩個軍、共六個師對喬治亞、亞美尼亞聯軍展開進攻,這些陸軍都是經過內戰洗禮的老兵,同時裝備也符合常規水準,而這兩個小國的陸軍只有四個師,還是民團等級,戰鬥力不高,幸好兩國也願意配合希臘陸軍,讓米利都接管了主要防線和指揮權。 米利都自然是全力以赴,他依高加索深山佈下重重防禦,努力抵抗俄羅斯的入侵。 在高加索的防線上,每天都是數之不盡的財富和生命被消耗著,就算是三國已經傾盡全力,防線依然在逐步後退。 人們開始對這場戰爭的勝利感到懷疑。 一個月後,俄軍高加索軍區第二批動員的兩個軍投入戰場,希臘從本土動員的兩個師也加入防線進行抵禦。 而波蘭並未如伊蓮娜預測的那樣成功發起反擊,反而前線持續敗退,戰場已經從烏克蘭轉而退守到波蘭境內。高加索前線更是已經火燒眉毛,山地的防線已經被突破,只能轉移到城市部署防禦。 在一次例行的戰報會議上,國防次長報告了一件他認為是好消息的事。 「公主殿下,根據前線情報,俄軍已經從波俄前線抽調了一個軍,轉往高加索方向。」 「這代表我們的牽制成功了。」 房間裡有人輕輕拍了一下手。 伊蓮娜也跟著笑了。 一直到那天深夜,她躺在床上,才忽然坐了起來。 「……等一下。」 「等一下啊。」 她在黑暗裡瞪著天花板。 「維斯瓦河……奇蹟。」 那是她從課本上記下來的六個字。 不是課文。是課本旁邊那種灰底的小方框,補充資料,考試不會考的那一種。 她記得的就只有這六個字。 她不知道日期。不知道是誰打的。不知道波蘭是怎麼贏的。 「為什麼會叫『奇蹟』?」 她在黑暗裡問自己。 「因為弱的一方贏了強的一方。」 「而弱的一方要贏強的一方——強的一方就一定得先犯錯。」 「可是剛才他們說……」 「俄羅斯把一個軍,從華沙前面調走了。」 「因為我。」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一支被我調走一個軍的軍隊,會變得更莽撞,還是更小心?」 「一支變小心了的軍隊……還會送給對方一個『奇蹟』嗎?」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著。 她所有的判斷,其實都建立在一件事情上——一九三九年德國入侵了波蘭,所以那一年波蘭還存在。 可是那是原本的一九三九年。 在原本的那個一九三九年裡,希臘沒有派兵去高加索。 ◇ 兩個月後,國防部得到情報,高加索軍區將再武裝兩個軍投入戰場,希臘方面僅能再提供一個師,而且所有軍隊只能再戰鬥一個月,再延長下去國家財政可能就會破產。 為了這場戰爭發行的新國債,把帳面外債從九億三推上了十一億——一年多工業化省下來的利息,三個月就賠了進去。 波蘭的前線再次被擊敗,俄羅斯紅軍的最前鋒距離華沙不過十幾公里。 局勢已經到了最絕望的地步,反對黨趁機鼓動國民上街進行反戰遊行。 「該結束這場戰爭了……!」 「讓孩子們在異國流血是為了什麼!?」 她在勵志宮的頂樓看著遊行的人群。 幾個月前,這條街上的人是為了她被羞辱而憤怒的。 「我真的做錯了決定嗎?」 亞德里安在會議上數次暗示她最好「體面的」撤退。 「公主殿下……若再不收手,國家財政可能會破產……戰爭情勢如此不利,各國銀行和投資人都不願意再借款給我們了……沉沒成本雖然可惜,也是時候放棄了……」 各級官僚的壓力層層傳遞下來,最後就連迪莉亞的臉上都掛著憂愁。 「不……課本不會錯的……課本……」 她在心裡重複了很多次。 重複到第幾次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另一句話。 課本沒有寫過這一頁。 課本上寫的是一個沒有希臘的世界。 而她已經把希臘塞進去了。 那幾天她睡得極不安穩,吃皇家美食也索然無味,門也不想出了,最後連內閣會議都不想去,只能讓迪莉亞去說自己生病了。 ◇ 房門之外,迪莉亞盡忠職守的擋下了每一位訪客。 「公主殿下需要靜養。」 「公主殿下不見任何人。」 「——首相閣下也一樣。」 而在房門之內,迪莉亞每天照常送三餐進來,照常換床單,照常把窗簾拉開又拉上。 她一句話也沒有問。 第四天的晚上,伊蓮娜終於忍不住了。 「迪莉亞。」 「是。」 「妳……不問我怎麼了嗎?」 「公主殿下生病了。」迪莉亞把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生病的人要休息。」 「……」 「等您好了,您會自己說的。」 她鞠了一躬,退出房間,把門帶上。 伊蓮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很想哭。 ◇ 因應參戰事宜,內閣會議召開了數次,每次大臣們都叫苦連天,米利都更因為得在前線督戰,只能派出次長參與會議。 「首相,我必須報告,輿論對我們十分不利,不少國民都希望我們停止戰爭。」 「首相,您有聽說國會打算提出不信任案倒閣嗎?」 種種不利的消息讓主持大局的亞德里安也無計可施,畢竟他的手腕再強大,也不可能扭轉這種幾乎無可救藥的局面。 「公主殿下面對如此不利的現況,依然沒有改變意願嗎?」官員們問。 「沒錯。」 「她畢竟只是個未成年的少女,做出錯誤的決定很正常吧。」有官員壓低了聲音:「亞德里安首相,也許你該做出真正有利於國家的決定。你難道不想想自己的政治前途嗎?」 青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房間裡開始有人交換眼神。 片刻之後,他憶起了一年多前那個雨後的傍晚——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公主,派人到一座邊境小鎮的圖書館,去找一個沒沒無聞的管理員。 「如果要倒閣就倒閣吧。」 他抬起頭。 「我會堅持到最後一刻。我的內閣本來就是因為公主殿下才能建立的,自然也要執行她的意願直到最後。」 「這是一個人的良心,無關利益。」 「我必須去聯絡自由軍官同盟,防止他們在後方生變。如此惡劣的局勢有可能帶來骨牌效應,把王國政體都給推翻。如果倒閣無法避免,至少我要減少政治動盪,甚至爭取讓王國體面的退場。」 他交扣雙手,宣布散會。 ◇ 八月下旬,波蘭出現了維斯瓦河奇蹟。 畢蘇斯基在維斯瓦河大破圖哈切夫斯基大意輕敵而深入的主力集團軍。在一週的戰役之間,波蘭陸軍擊殺一萬多人,俘虜六萬多人,紅軍還有數萬人逃入德國的東普魯士。俗話說戰線不會騙人,這次大潰退將戰線一口氣從華沙前線推回了波俄邊境,可見波蘭獲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受此影響,波俄前線的防禦頓時變得真空,莫斯科只得緊急調動原先預計撥給高加索軍區的兩個軍趕往波俄前線填補,原本要撥調給高加索的彈藥和人員補充也被迫優先供給西線,甚至還從前線抽調走了一個軍。 多虧於此,高加索前線的壓力頓時大大減輕,交火基本停止。 這一奇蹟使得全世界的戰略家都跌破眼鏡。 「波蘭居然成功擊敗了俄羅斯紅軍?真是維斯瓦河的奇蹟!」 消息傳入雅典,希臘也是舉國震驚。 ◇ 新的內閣會議召開,伊蓮娜也盛裝出席。 所有人都在歡呼。 而她坐在主席位上,感覺不到任何喜悅。 只有一種很像想吐的感覺。 因為她到現在都不知道—— 波蘭是因為她才贏的,還是沒有她也會贏。 這兩件事對希臘來說一模一樣。 對她來說完全不一樣。 「居然……波蘭能夠擊敗俄羅斯!?」 亞德里安也難掩震驚,望向伊蓮娜的眼神多了幾分難以置信。這已經是人類對不科學事物的質疑了——要是伊蓮娜現在說自己會占卜預知未來,他大概會半信半疑。 不,至少是七成五相信。 「公主殿下……您到底是?」 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既然公主殿下早就預料到波蘭會勝利,那麼她這一個月稱病不出的舉動,也必然暗含深意。 「原來如此……」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利用戰爭讓國內顯出疲態,假裝稱病考驗我的忠誠,同時製造讓不滿分子跳出來的機會,在引蛇出洞之後立刻用勝利確保合法性,隨後將不滿分子一網打盡——」 「這也在您的計畫之中嗎!?」 「居然將拜占庭式的陰謀運用得如此嫻熟精妙……!?」 亞德里安大為震撼,望向伊蓮娜的眼神像是在凝視一位精擅權術的皇帝,多了幾分戒慎。 此時的伊蓮娜聽見他的呢喃,已經是滿頭大汗。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內閣,又不敢把自己的意見堅持到底,所以躲起來而已。 「完蛋了,我的人設越來越完美了……嗚嗚嗚,千萬不要被戳破啊……」 她的心中欲哭無淚,不過還是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前線目前如何了?國家財政還能再堅持嗎?」 「目前戰線停在伊梅列季州附近,紅軍已經極少進攻,雙方都是靜坐狀態。」國防次長也是鬆了一大口氣,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 「維斯瓦河勝利之後,願意借款給我們的外國銀行也多了起來。我估計維持這個局面直到數個月之後議和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雖然我們付出甚多,但也保住了兩個盟國,達成了戰略目標。」亞德里安稍微自我安慰。 「那些在國家不穩定的時候刻意製造動亂的傢伙也該好好處理一下,陸軍情報部很樂意為您執行這項指令。」國防次長建議道。 「交給我吧,我會審慎處理這件事,應該會關押、拘禁和流放一些人,這樣未來我國政治上的阻礙和威脅就能大大減少了。」亞德里安贊同。 幾名大臣很快做出了決定,完全沒有伊蓮娜插嘴的空間。 「看來這次我的腦袋不會被砍掉了啊。」少女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在亞德里安的處理下,國會又通過了臨時開徵的一筆軍費稅,為財政打了一劑強心針,穩定住局勢,這場東方危機的風波總算宣告落幕。 ◇ 那天深夜,勵志宮的書房裡只剩下一盞燈。 伊蓮娜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紙,還有一支筆。 「把我知道的東西,全部寫下來。」 她這樣告訴自己。 「這樣就知道還剩多少了。」 她開始寫。 一九二三年,德國會發生非常嚴重的通貨膨脹。 一九二九年,會有經濟大恐慌。 一九三九年,德國會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 希特勒。墨索里尼。史達林。 日本會偷襲美國。 最後會有原子彈。 …… 她寫得很快。 然後停了下來。 筆尖懸在紙上,很久沒有落下去。 紙上還有三分之二是空白的。 她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那是二十年。 二十年,二十幾行字。 而且沒有任何一行寫著希臘。 沒有一行寫著今年冬天麵粉會漲到多少,沒有一行寫著明年的國會選舉誰會贏,沒有一行寫著君士坦丁堡的公投該怎麼辦,沒有一行寫著亞德里安的父親什麼時候會死。 課本上的世界只有標題。 而她要活的是標題和標題之間的那些日子。 「……原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把那張紙折了三折,鎖進抽屜最裡面的夾層。 然後她重新抽出一張新的紙,在最上面工工整整的寫下一行字。 「明天要問亞德里安的問題」 寫完之後,她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還有:明天要跟迪莉亞說對不起。」 第二十一章 米利都的土壤 整裝打扮後,伊蓮娜穿上希臘製作的鮮豔短裙,戴上已成慣例的亞麻色假髮,她已經用書信約見了底比斯,對方回覆在他經營的咖啡店內見面。 條約會怎麼談、邊界會停在哪裡——課本裡沒有這一頁。 所以,她來問專家了。 當她抵達咖啡店時,底比斯已經在位置上等候著。 於是她邁步入內,在為自己留著的位置上坐下。 鮮豔的短裙隨著她落座輕輕收攏,亞麻色的假髮遮住了那頭太過出名的銀髮,卻遮不住底下那張臉。店裡有兩三位客人的目光一路跟著她走完了整段走道,然後才有些狼狽地移開。 「小姐,您真是一如既往的美麗。」 「謝謝你的誇獎。」 「這是新建的紡織工廠出產的服裝款式對吧?您還真是緊隨流行。」底比斯銳眼看出了她服裝的來歷。 「是啊,是要出口到德國的款式呢,只有少部分用於內銷,每一件都價格不菲。」伊蓮娜附和。 底比斯微微皺眉,伊蓮娜猜出他在想什麼,便補上一句:「我相信在未來,希臘政府一定會讓所有人都能買得起這樣的服裝,你不就是在為此而努力嗎?」 「但願如此。」 「這也是我的願望。」她在心中補充。 「對了。」底比斯忽然從吧台下方抽出一本雜誌,擺在桌面上。 那是服裝公司在德國發行的畫報,封面上,銀髮的公主殿下穿著洛可可風格的禮裙,微笑得雍容華貴。 「客人們最近都在傳閱這本畫報。」底比斯的手指輕輕敲著封面:「大家都說,妳和這位公主殿下長得很像。」 伊蓮娜的心臟瞬間停跳了一拍。 「有、有嗎?」她維持著微笑,指尖卻在桌布底下掐進了掌心:「常有人這麼說呢,還說連名字都一樣,真是不可思議。」 「嗯,連名字都一樣。」底比斯低頭注視著封面,語氣聽不出情緒。 一秒。 兩秒。 「——不過,公主殿下住在戒備森嚴的宮殿裡,可沒辦法像妳一樣,想來喝杯咖啡就自己走過來。」他忽然笑了出來,把雜誌收回吧台底下:「抱歉,開了個失禮的玩笑。」 「哈、哈哈……就是說啊。」 她乾笑著,後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下次得想個辦法,讓這本畫報從全雅典消失……」她在心中哀號。 但她同時也明白,畫報可以回收,服裝公司的廣告卻只會越登越多。 這個謊,正在用她自己親手簽掉的肖像權,一天一天的逼近拆穿的期限。 「話說回來,我以為你在接受外交部的工作後,會停止經營咖啡店。」她好奇地問著。 「我的確聘請了一些店員在我為外交部服務的時候替我經營店面,偶爾放假時我也會親自照顧店面,開咖啡店畢竟是我的興趣。」 「戰爭有影響商店的經營嗎?」她又問。 「當然,戰爭開支最後會化為稅賦加諸於國民之上,受此影響,前來咖啡店的人也變少了,真希望這種戰爭趕快結束啊。」他嘆息。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兩名客人走了進來。底比斯起身招呼他們入座,回來時,順手替她續了半杯咖啡。 「波蘭已經取得大勝,紅軍必須集中在東歐,至少高加索戰線不會再流血了。」 「我的心底很複雜,不知道該為此悲傷還是高興,我的思緒一團亂麻……」他嘆息著。 他從吧台下拿出一塊白布,一邊想著什麼,一邊擦拭起手邊的咖啡杯。 「你覺得王國目前的道路有問題嗎?」她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她正是掛心底比斯可能會離開內閣,才決定今天與他會面。 「說實話,在決定援助高加索兩國的時候,我覺得內閣可能是瘋了才會做出這種決定,即使兩國和我們有久遠的歷史淵源,但是在近幾百年我們幾乎沒有什麼交流,為了保護他們而出兵……我覺得實在不是一個好決策,即使和波蘭要到了權益補償也是。」 「亞美尼亞和喬治亞長年以來被周圍的國家欺凌,你覺得不應該幫助他們嗎?」她反問。 「近東的種族和民族問題……太複雜了,已經不能分辨出到底是誰對誰錯了……我一想到這些事就腦袋痛……唉……」 「所以你覺得應該讓紅軍征服他們?或者讓土耳其把這些人殺光,這樣就不會有種族和民族問題了嗎?」她再次反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都知道,在一個人被欺凌的時候,袖手旁觀就是幫凶,你贊成這一點嗎?」 「嗯……」 「而亞美尼亞人遭到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我們應該幫助他們,沒錯吧?」 「嗯……」 杯子在他手中轉了半圈。街上隱約傳來報童的叫賣聲,喊的是高加索前線的新聞。 「當亞美尼亞人被殺光的時候,下一個不就輪到我們了嗎?保護他們也是保護我們自己,我倒覺得這場戰爭有其意義所在。」 「小姐,妳說的話有道理……」底比斯細想片刻,還是說服了自己:「我可以接受妳的論點,但是我必須指出,這個政策最初執行時幾乎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那時候你是怎麼想的?有做什麼事嗎?我只是單純感到好奇而已。」她詢問。 「有一些我曾經認識的左派人物邀請我組織政治集會,甚至是訓練武裝發起反政府襲擊,但我都拒絕了,我的確在首相的政策上看到了國民富裕的可能性,我不想讓政治動盪毀掉他。」 「但是長期調用異國的陸軍開銷已經開始讓政府機能舉步維艱……左派暴動的成功可能性越來越大,我有時候會不由得心想……要是真的成功了會怎麼樣,如果真的成功的話,推行工業化的速度就能大幅提高了,但是國內王黨和共和派的反撲會不會又讓國家陷入動盪了……」 「幸好,波蘭的維斯瓦河奇蹟和緩了國內的矛盾,才讓我放下了這些念頭。」 說完,他把擦好的杯子舉起來對著窗光看了看,確認上面再沒有一點污漬,才放回架上。 沒想到底比斯的內心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糾葛,在他侃侃描述之後,伊蓮娜對他又有更深入的了解,她的心中同時也暗自警惕,王國的敵人不僅在外部,也存在於內部,就連在政府有職位的底比斯都會浮現出顛覆王國的想法。 「幸好這次的機會讓一些反對派暴露了,以亞德里安的手腕,他應該能解決掉。」 她又暗自感謝自己的好運,隨後她詢問。「底比斯先生,聽說你是外交部第一能臣,你覺得這場戰爭的條約會是什麼樣的內容?希臘能夠讓高加索兩國恢復原先領土嗎?我想聆聽您的看法。」 「戰爭是外交的延伸,有句話叫做『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桌上也得不到。』」 伊蓮娜心中一沉,如果以現有戰線作為疆界,就會丟失高加索山脈的天然屏障,讓喬治亞必須直面俄羅斯陸軍的威脅,這對喬治亞來說也是極為不利的。 「小姐好像很不高興?」底比斯敏銳的察覺。 「當然,國家付出如此龐大的財力和人力,卻無法換來最好的結果。」 「倒也不必為此擔憂,希臘王國得不到,不意味著其他國家得不到。」 她轉動聰慧的腦袋,立刻知道底比斯指什麼:「波蘭會讓高加索兩國的領土退回戰前邊界嗎?」 「當然,我國牽制了紅軍如此多的部隊,想必波蘭也可以藉此向紅軍施加更多壓力。」 「我預測,波俄兩國的東部邊境將會以第二次瓜分波蘭的邊境線為準,波蘭可能會利用戰爭的優勢多取得一點領土,也許能取得明斯克或日托米爾,但紅軍也不會允許他們取得更多領土了,這時波蘭便會將戰爭利益讓渡與我們,此時提出讓紅軍退回戰爭前邊境線的要求多半會成功。」他揣測雙方的外交姿態,做出了合理的推理。 儘管地名和歷史名詞都沒聽懂,她還是大致了解底比斯在講些什麼。 「因為有我的介入,波蘭取得了比歷史上還要大的優勢,但是俄羅斯不會允許波蘭把這些優勢直接轉換成波俄前線的土地,所以波蘭會妥協,要求紅軍退出高加索……」她大致上明白了這裡面的邏輯。 在此時,她才意識到一件事。 「沒想到,我真的影響了歷史的進程……要是蝴蝶效應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波蘭說不定能變成強國?再怎麼想也太誇張了……」 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資訊,微笑著向底比斯致謝。 「不必客氣,這只是我的推理而已。」 說完後,兩人又閒聊了一陣,增進感情。 在將要別離的時候,少女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玻璃盒,裡面裝著一捧土壤。 「底比斯先生,這是我之前去王國東部旅遊時採集的土壤,我想將它送給你。」 「土壤……?」底比斯接過土壤,頗為好奇的端詳著:「這是哪裡的土壤呢?」 「你喜歡哲學……那麼你知道世界上第一個哲學家是誰嗎?」伊蓮娜微笑反問。 「泰勒斯……米利都的泰勒斯,這是米利都古城的土壤嗎?」底比斯的眼眸中浮現驚喜。 「是的,這是第二次希土戰爭中王國所收回的土地。」伊蓮娜認真地點頭,提醒他王國的貢獻。 她相信她只要喚起底比斯的愛國心,讓他認為王國有收復失土、讓國民富裕的希望,那麼他就不會像原作一樣倒向共產黨了。 「不光是米利都城,我們還收復了以弗所等失土呢,你為王國做的一切,絕對沒有白費!」 她要鼓勵底比斯繼續為王國服務,這正是她的目的。 底比斯捧著那盒土壤,端詳了很久。 久到伊蓮娜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微微一笑。 「謝謝您,公主殿下。」 「不客氣,這只是——」 她的舌頭僵在了嘴裡。 一秒。 兩秒。 「……你、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說,」底比斯把土壤小心的收進吧台下方,和那本畫報放在一起,語氣像在聊今天的天氣:「這種等級的土,海關是不會放行給平民的。能把軍事管制區裡的古城土壤帶出國境的人,這個國家不超過五個。」 「而會把它送給一個咖啡店老闆的,只有一個。」 「從、從什麼時候開始……」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他回答得毫不猶豫:「有一位小姐走進店裡,在土地改革公布的前一天,就『預測』出了首相的政策。」 「隔天報紙出來,我就想通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那種預言家——只存在前一天晚上看過計畫書的人。」 伊蓮娜眼前一黑。 耳朵先燒了起來,然後是臉頰,最後連指尖都在發燙。 那些精心背誦的台詞、那些自以為滴水不漏的假髮與裙子、那些每次「全身而退」之後的沾沾自喜——此刻在腦海裡一幀一幀的重播,而每一幀,都在嘲笑她。 原來從一開始——從她穿上中產階級的裙子、自以為天衣無縫地走進這間咖啡店的那一天起,這場偽裝就只有她一個人在演。 「那、那你為什麼一直陪我演!」 「因為您需要一個不用當公主的地方。」底比斯拿起白布,慢條斯理的擦起了下一個杯子:「而我需要看清楚一件事——您說服我的那些話,究竟是一位公主的手腕,還是一個叫伊蓮娜的人的真心。」 「……看清楚了嗎?」 「我還在為王國工作,不是嗎?」 他把杯子放回架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順帶一提,剛才的畫報,是我最後一次給您台階下。」他微笑著:「下週同一時間,咖啡會幫您留著——小姐。」 走出咖啡店的伊蓮娜,在街角站了很久。 臉上燒得厲害,說不清是羞恥,還是別的什麼。 「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難搞啊。」 但不知道為什麼,回程的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 暮色正落在雅典的屋頂上。古人說,這座城戴著紫羅蘭的冠冕——此刻她終於看懂了:伊米托斯山在黃昏裡泛出深深淺淺的紫,像整座城市被誰輕輕蓋上了一層絲絨。 10月初,內閣會議再次在約定的時間召開。 不光有伊蓮娜出席會議,米利都也從前線返回了雅典,處理更重要的事,前線的指揮任務交給了隆美爾和總參謀長。 「首相閣下,我已經讓陸軍情報部逮捕了先前戰爭時發布危險言論的激進左翼和激進右翼共二十餘人,我將名單和罪狀發給您的司法部門了,希望您能盡速處置。」 「陸軍情報部的搜索和逮捕效率迅速,我很滿意。」 「陸軍部門方面,軍人退休金和撫恤金撥調的情況我需要重新審計一次,沒問題吧?」 「沒問題。」 「外交方面,底比斯先生已經啟程前往里加,將與俄國代表展開停戰談判,紅軍在高加索的攻勢已經停了一個多月,雙方都想體面收場,年底之前應該能簽出一份以戰前邊界為基準的和約。」 「波蘭承諾的參戰補償也開始履行了,第一批工具機和軍工圖紙,上個月已經運抵薩洛尼卡港。」 「衛生大臣,我希望妳能夠提出一份國民健康保險計畫,我想將其列入勞工就業稅務中,藉此讓國民平攤風險,避免讓隨機出現的無意義悲劇毀了某位國民的一生。」 「健康保險……?明白了,我會仿普魯士列出一個計畫的,到時候請首相審核過目……」 「……」 內閣會議上,掌握希臘王國最大權力的大臣們正在討論關於國家未來的大事。 「公主殿下,您對這些政策內容有什麼想法嗎?」討論告一段落後,亞德里安這名俊秀的青年起身,向主席位上的銀髮少女鞠躬敬禮。 「你們做的都很不錯,繼續吧。」 她露出宛如阿芙蘿黛蒂石雕般的完美微笑。 看著忙碌的內閣大臣們,她的心中不由得呢喃。 「儘管我什麼都不會,但是靠著臨機應變和總結別人的話,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國家。」 「我是近千萬人的統治者,也是他們的希望,我是一個民族的領導者,也將決定這個民族走向昌盛還是衰亡。」 她微微閉目,想到了可能最危及希臘王國的事件。 那就是死傷數千萬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為了讓希臘能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存活,甚至獲得更多的利益,我應該更加做足準備。」 「還有那位隱藏的男主角……科穆寧家族的後代,我要找到他。」 書房的月曆,停在一九二〇年的十月。 離君士坦丁堡的公投,還剩四年。 她在心底為自己加油打氣,公主治國的挑戰現在才正式開始。